她守卫着日之柱与夜之柱之间的神坛,神的光将她荣耀

在黑暗中,挡风玻璃下的卡车前大灯射出红宝石色的光芒。雨刷器摆动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斯坦坐在两个女人中间,想起了雨天在家里阁楼上的时光——只属于他自己,躲开一切窥测的眼光。紧闭,氤氲,亲切。

莫莉在他右边,靠着车门,把脑袋贴在车窗上。她翘起二郎腿,身上的雨衣随之扑簌抖动。吉娜在驾驶座上,身子前倾,努力从雨刷器扫过的部分看清前路,跟在装载着蛇笼、怪人秀道具、布鲁诺的健身器材、马丁的包裹和文身装备的卡车后面。怪人则拿着酒瓶,钻进了由道具和折叠起来的帆布搭成的小帐篷里。

车队在路口停下时,借着自己车的前大灯,吉娜能看见布鲁诺魁梧的身形。他穿着宽松长裤,从座舱下来,到后车厢里四处踱步,查看道具,确保健身器材都已绑好。接着,他走过来,踩到后车的脚踏板上。吉娜摇下了身旁的车窗。“嗨,阴雨天气受够了吧?”

“还行吧,”他轻声说,“你这边怎么样?皮特呢?”

“后面,在盖布底下打盹呢。你觉得这天气咱们能撑住吗?”

布鲁诺摇了摇头。他的眼神越过吉娜和斯坦,在莫莉身上神情哀伤地停留了一会儿。她连头都没转过来。

“我就是来看看。”他转身回到雨中,穿过大灯的交叉光柱,消失在了黑暗中。前面的卡车动了,吉娜跟着挂上挡。

“他是个好人,”她最后说,“莫莉,你应该给布鲁诺一次机会。”

莫莉说:“不了,谢谢。我挺好的。不用。”

“少来——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是开心快乐的好时光。布鲁诺会对你好的,我看得出来。我年轻的时候,有个伐木工小伙追求我——身板跟布鲁诺一个样。那个人啊!”

莫莉好像突然意识到大腿跟斯坦靠得太近了,于是又朝角落里挪了挪。“不了,谢谢。我现在就挺开心的。”

吉娜长叹一声。“慢慢来,小姑娘。也许你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斯坦,你也该害害臊了。我十七岁就跟皮特结婚了。皮特那会儿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多大了,斯坦?”

“二十一。”斯坦小声说道。

靠近一处弯道时,吉娜身子绷得紧紧的。她打方向盘的时候,斯坦都能感觉到她大腿肌肉的收缩。“当年真好啊。皮特在大团里看水晶球。他那会儿可俊了,穿着晚礼服,看起来比穿平常衣服时高了两英尺。黑色的小胡子,戴着头巾。我在旅馆工作。我那会儿也是年少。我拿着浴巾走进他的房间,请他给我算命。我以前没算过命。他看着我的手,告诉我近期会发生激动人心的大事,跟一个身材高大、黑头发的人有关。我听了咯咯直笑,那完全是他的长相。我对男人不害臊的,从来不害臊,不然旅馆的活一分钟都干不下去。但是,我最多能勾搭上赌牌或者赌马的——指望他帮我登上舞台。”

突然,莫莉开口了。“我爸爸就是赌马的。他很懂马。他死的时候可没有破产。”

“好了。”吉娜说道,把眼睛从红色大灯上挪开,温暖地凝视着黑暗中的莫莉。“你知道就好。对了,混赌博的在我那会儿可都是人物。女孩能找上赌徒,说明肯定有两下子。我们十四五岁就谈上恋爱了。天啊,都过去十五年了!既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又仿佛是一百万年前。但是,赌徒总会让人心碎。来吧,亲爱的——我打赌,你爸爸肯定很帅吧?女孩一般都随爸爸。”

“你说他长得帅?是的,他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我一直说,找不到爸爸那样好看——那样温柔——的男人,我绝不结婚。他是最好的人。”

“嗯……身材高大,黑头发,还长得帅。你看来要出局了,斯坦。我不是说身高。你挺高的。不过莫莉喜欢黑皮肤的。”

“我可以染发。”斯坦说。

“别,别,千万别。小伙子,你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老婆吗?除非你把整个脑袋都染了。”她把头转了回去,笑着说道。斯坦也笑了,甚至莫莉也跟着笑了。

“别,”吉娜接着说,“皮特的黑头发是天然的;他可喜欢了。我后来跟他一起巡回演出,我们在第二个演出季的时候就结婚了。一开始,他让我穿着引座员的衣服,在后台给信封做手脚。后来,我们夫妻同台演出。他管台上的水晶球,我管台下的观众。我们起初用密语沟通。以前他是跟另一个女孩搭档,她在后台把问题记下来。我到台下去,在观众中间收集问题,皮特会透过水晶球看,描述这些东西的样子。刚开始演的时候,大概只有十样东西,挺简单的。不过,我有时候会穿帮,这时皮特就会扯一番话,掩饰过去。但是,我慢慢学会了。我们在基斯马戏团表演的时候,你们真该来看看。老天爷啊,我们就跟一个字一个字发电报似的,谁都拆不穿。我们演得就是那么自然。”

“你怎么不在大团里待着了?”斯坦专心地问道。突然,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最好闭上嘴。

吉娜当时专心开车,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皮特的脾气呗。”她转过头,看了看后面那个蜷缩着、披着雨衣睡觉的人。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开始忘词了,而且每次上台前都要喝几杯。酒能乱神啊。不过,我们在团里干得还不错,年底分完红就走了。我们不用挤在破旅馆里了。占星算命来钱快,每次二十五美分,一千个人,你算算多少钱。我们冬天也能歇一歇了。那段时间里,皮特酒也喝得少了。我们在佛罗里达找了个小房子住下,他喜欢那边。我干茶叶占卜。一年冬天,我在迈阿密摆了个算命帐篷。占卜在迈阿密这样的城市很吃香。”

“我喜欢迈阿密,”莫莉轻轻说道,“我和爸爸去那边看赛马。海厄利亚。热带公园。真是好地方。”

“什么地方都好,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吉娜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世事无常啊。我跟你们说,我今晚不在卡车里睡觉。只要进了城,小吉娜就要找个带浴缸的房间,好好舒服舒服。你们说呢?”

“我都行,”莫莉说,“我也想洗个热水澡。”

斯坦想象着莫莉在浴缸里的样子。乳白色的肌肤和修长的四肢泡在水里,上身的三角形阴影,还有俏乳上的红豆。他俯视着她,然后弯下腰,而她则向他伸出打着肥皂的胳膊……只不过,她不会是莫莉,而他也不会是斯坦。这只是他的妄想。为什么?他从来没这样做过。要么是有事耽搁了,要么是女孩冷若冰霜,要么是女孩近在眼前,他却突然不想要了。又或者是时间不对,地方不对。还有,要想跟女孩马上结婚,得有票子、车子,一切的一切。更别说还要生孩子了……

“到了,孩子们。”吉娜说道。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在车灯下,壮汉们正忙着把帆布从车上拽下来。斯坦脱了外裤,搭在肩上,走过去开卡车后门。他爬上车去,轻轻摇了摇皮特的脚脖子。“皮特,醒醒。我们到了,来搬东西。”

“让我再睡五分钟。”

“别睡了,皮特。吉娜说让你给我搭把手,搬东西。”

皮特突然扔掉身上的雨衣,颤抖着坐起来。“一分钟就好,孩子。这就跟你走。”他从卡车上僵硬地爬下来,高个,驼背,在深夜的寒冷空气中发着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给斯坦,斯坦摇了摇头。皮特来了一口,又来了一口,拧紧瓶塞。接着,他又拔出瓶塞,全部喝完,把酒瓶丢到了夜色中。“死东西。”

探照灯打开了,戏团老板把桩子插在地里,表示是中央过道。斯坦扛着拼吉娜算命节目舞台用的木板,然后又从车上搬了一捆下来。

“一毛秀”的顶棚要升起来了。斯坦拉动升降机的同时,雾蒙蒙的朝阳撒在树上。在戏团边缘的人家里,卧室的灯亮了起来,然后是厨房的灯。

颜色如薰衣草一般的阳光渐渐强了起来,戏团的场子也摆好了。小帐篷搭起来了,厨房中飘出伴着湿气的咖啡香味儿。斯坦停了下来,汗水让衬衫贴紧身体,赏心悦目地显出手臂和后背的肌肉。他老爸当初竟然想让他干房地产!

在“一毛秀”的大帐篷里,斯坦和皮特把算命节目的舞台搭了起来。帷幕挂起来,一张桥牌桌和一把椅子挪到舞台底下,占星用的道具也收好了。

吉娜回来了。空气湿漉漉的,清晨的金色阳光照亮了她的双眼,但是她却站得挺直,就像帐篷的支柱一样。“我弄了个新婚套房——两间屋,配澡盆。你们俩都过来,好好泡一泡。”

皮特胡子得刮了,棱角分明的脸庞瘦骨嶙峋。“好呀,宝贝。不过我在城里有点杂事要办。等会儿跟你会合。”

“蝗虫巷28号。钱带够了吗?”

“从小金库里给我拨付几美元呗。”

“行,宝贝。先给自己来杯咖啡。一定要吃早饭。”

皮特把钱拿去,小心地放进钱夹。“我大概会来一小杯冰镇橙汁,两个三分钟煮蛋,烘脆面包片,还有咖啡。”他说道,声音突然兴奋了起来。接着,他脸色又沉了下去,取出钱夹,往里看了看。“钱可不能出差错。”他用一种奇怪的、小孩子般的声音说道。他穿过戏团,朝着村头的一间小屋走了过去。吉娜目送他离开。

“我打赌,他肯定跟没头苍蝇似的会走错路。”她对斯坦说,“皮特寻宝的时候长着千里眼——只要这个财宝一摇就带响。好了,你回来洗一洗吧?看看你!这么多汗,衬衫都粘到身上了!”

两人一起走着。斯坦呼吸着清晨的空气。镇外的山丘雾气弥漫,路那边的山坡上隐约传来牛铃声。斯坦停下脚步,伸开双臂。

吉娜也停了下来。“一天两次可真受不了。说实话,斯坦,我听见牛哞哞叫都会想家的。”

深深的车辙里积满雨水,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越过水坑时,斯坦会伸手拉她一把。他披着温暖、光滑的橡胶雨衣,靠在她柔软的双峰上。寒风吹过时,他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热气。

“跟你在一块真好,斯坦。你知道吗?”

他不走了。戏团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吉娜微笑着,大概是想着什么心事。他一只胳膊突兀地环住她,然后亲了她。这跟亲高中女生太不一样了。她的嘴唇对着他的嘴唇,温暖,亲密,让他身子软了,一阵晕眩。两人分开时,斯坦说:“哇。”

吉娜把手放在他脸上,良久才转过身。两人手拉着手,继续往前走。

“莫莉去哪了?”他过了一会儿问道。

“睡着呢。我跟旅店老板娘讲价,一间的钱开了两间房。她给老公准备午饭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他们家的《圣经》,把生日全都记下来了。我直接跟她说,她是白羊座的,3月29号生的。我然后给她算了一卦,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的房间真的特别好。眼睛睁大点,总归有好处,我老这么说吧。小姑娘好好泡了个澡,然后就上床了。她正睡着呢。她是个好孩子,要是长大点就好了,别每次手里扎了倒刺就哭着喊着要爸爸。不过,我估计她会挺过来的。等着看房间有多大吧。”

客房让斯坦想起了家。林登街上的一座老房子,父母卧室的黄铜大床,床垫是下沉式的。还有妈妈枕头上的香水味,爸爸那一边的生发剂。

吉娜把雨衣扔掉,把一张报纸卷成筒,中间用线系上,然后把外衣挂在衣橱的钩子上。她又脱了鞋,双臂张开,四肢伸展地躺到床上。接着,她把发卡取下来,之前整齐地盘成两个发髻的耀眼金发披了下来,一绺一绺的。她很快把头发散开在了枕头上。

斯坦说:“我该洗个澡了。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热水。”他把外衣和马甲放在椅背上,抬起头时,发现吉娜正盯着他看。她眼神迷离,一只胳膊垫在头下面,脸上挂着微笑,甜美的、迷人的微笑。

他过去坐在床边,靠在她身上。吉娜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突然间,他俯下身子,亲吻了她。他们这一次用不着停下了,他们也确实没有停下。她的手滑进斯坦的衬衫,温柔地感受着他温润的后背。

“等等,亲爱的。还没到。再亲我一会儿。”

“要是莫莉醒了怎么办?”

“不会的。她那么年轻。你叫都叫不起来。别管那些了,宝贝。放轻松,慢慢来。”

之前,斯坦为此刻想好了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事到临头,却全都抛诸脑后。刺激,危险。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他几乎都喘不上气了。

“衣服都脱了,宝贝,放到椅子上,好好的。”

斯坦竟然一点都不感到羞愧,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吉娜脱下丝袜,解开裙子,从头上随意地脱下。然后又脱了衬裙。

她终于躺下了,弯曲的手臂放在头下,求他到自己身边。“好了,小宝贝斯坦,你上吧。”

“有点晚了。”

“是呢。洗完澡就回来。大家都会觉得是吉娜主动勾引你。”

“本来就是啊。”

“不是才见了鬼呢。”她用手肘支起上身,任秀发从他面颊两侧披下,然后轻轻吻了他。“去吧。现在就走。”

“走不了啊。你夹着我呢。”

“往外挣脱啊。”

“办不到。太沉了。”

“试着摇一摇。”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大,还怯生生的。吉娜把头发往后一甩,把手指放在正要去应门的斯坦的嘴唇上。她把床铺好,然后一只手抓住斯坦,递给他裤子、内衣和袜子,把他推进了浴室。

斯坦蹲在浴室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厉害。他听见吉娜从袋子里取出浴袍,并不着急去开门。接着,房间正门开了。是皮特的声音。

“亲爱的,抱歉把你吵醒了。只是——”他的声音比平常更粗了。“只是,买了点东西,就忘了早饭这回事了。”

手提包一开一合。

“这是一美元,亲爱的。这次可要买早饭了啊。”

“绝对没问题!”

斯坦听见吉娜光着脚走向浴室。“斯坦,”她唤了一声,“洗澡赶快。我想睡一会儿了。洗完澡把裤子穿好。”她又对皮特说,“昨晚下那么大雨,小伙子累着了。我估计他都在浴缸里睡着了。你就别等他了。”

门关上了。斯坦站起身。她对皮特撒谎说自己在洗澡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女人就是这样吧,他想着。只要有胆量,她们都会这么干。她们都爱这么干。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他给浴缸放了热水,一言不发。

水到一半的时候,他躺了进去,闭上眼睛。他现在明白了。谋杀亲夫是怎么一回事。婚后生活又是怎么一回事。男人一走了之,女人名誉败坏。奥妙就在这里啊。我总算明白了。但是,这种感觉还挺好的。没什么。他把双手潜进去,朝胸膛泼热水。在朦胧的蒸汽中,他把手拿出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从手背取下一根金黄色的头发,就像一根小小的、卷曲的导线。吉娜是天生的金发女郎。

几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艾克曼-佐尔博奇妙戏团从一个城镇去往另一个城镇,天边的景象总在变化,但昂起的头颅却始终如一。

对戏团演员来说,第一个演出季既是最好的,也是最糟的。斯坦的肌肉更结实了,手法更稳了,声音也更洪亮了。他在演出中能耍好几样硬币戏法,要是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敢当众尝试。

吉娜教会他许多事情,包括魔术方面。“窍门就是误导观众,亲爱的。你用不着那些高级的箱子啊,暗门啊,桌子啊。我一贯的观点是,学好误导术,走遍天下都不怕。手伸进口袋,把东西放到帽子里,然后咋呼一番,再把东西取出来。每个人都会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琢磨着东西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你变过魔术吗?”他问她。

吉娜笑了。“反正没对你变过,小可爱。女孩子干魔术的少。原因在于,女孩总是琢磨着怎么让其他人注意自己。在魔术里,她必须全部放下,学习怎么让观众看别的东西。压力太大了。小姑娘做不来的。我也做不来。我一直干读心这行。这门手艺人畜无害——到哪里都能结交朋友。大家总是疯狂地想知道自己的命运。你呢?你就鼓励他们,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有个盼头。够了。周日牧师讲道不也是一样吗?算命的,布道的,没什么区别,反正我是这么看的。凡是人,都盼望好事,害怕坏事。坏事总归多一些,不过我们还是有盼头。连盼头都没了的时候,人生就真的糟糕了。”

斯坦点了点头。“皮特还有盼头吗?”

吉娜一时陷入沉默,俏皮的蓝色眼睛亮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有盼头的。皮特有害怕的东西——他有过辉煌,我想他一直害怕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才那么擅长看水晶球——在那几年里。他真的希望自己能从水晶球里窥见未来。于是,他来到众人面前,给大家展示,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然后,他突然间明白了。魔法也好,别人也好,归根结底都是指望不上的——只有他自己。我,他的朋友们,幸运夫人,都不行。只有他自己。所以,他害怕自己会失败。”

“于是,他就真的失败了?”

“是的。”

“他以后会怎么样?”

吉娜有点生气了。“他不会怎么样。他是个好人,在心底里。只要他还在,我就要跟着他。要不是皮特,我大概早就进窑子了。我现在有一个好营生。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发愁下个月房租怎么办,这个营生就永远有需求。我总能过下去的,跟皮特一起过下去。”

在大帐对面,主持人克莱姆·霍特里已经登上蚊子少校的舞台,开始演讲。少校抬起一只小小的脚,精准无比地踢中了霍特里的小腿,害得他说话都结巴了。侏儒就像发怒的小猫一样低吼着。

“少校真是个小麻烦精。”斯坦说。

“没错。要是困在这样一具小孩子的身体里,你会是什么感受呢?观众都在朝他大呼小叫。我们跟他不一样。我们的头,我们的肩膀都在观众上方。我们比他们好,他们也知道。不过,少校的畸形是天生的。”

“水手马丁呢?他可是后天的。”

吉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就是个长了副人皮囊的老二。他一开始在胳膊上文了很多船锚啊,裸女啊,就是想让女孩们知道他有多厉害,多怎么样。然后,他就在胸前文了那艘战列舰,然后就入行了。脱掉衬衫以后,他就像一幅滑稽画,他就觉得这身皮也许有点用处。他要是进过海军,我就是修道院里出生的。”

“他好像对你的电椅伙伴不太感冒啊。”

吉娜眼睛放出了光。“最好别感冒。她一定要找个对自己真正好的男人。我会看着的。要是他敢在莫莉身边瞎转悠,我就把这个恶棍打得鼻子冒泡。”

“你,还有谁?”

“我和布鲁诺。”

埃文斯堡、莫里斯顿、林克雷特、库里米尔斯、奥克塔唐尼、贝勒市、波伊提亚、桑德斯瀑布、新桥。

艾克曼-佐尔博奇妙戏团,即将上演。

协办:锡安山上的高大雪松、卡德维尔社区基金、克雷县女先锋队员、卡拉季志愿消防队、野牛骑士团。

天干物燥,雨润泥生。赌咒、蒸汽、汗水、密谋;贿赂、咆哮、欺骗,戏团一路前行。到了夜晚,戏团就如同一道火柱,为沉睡的城市带来激动和新鲜。灯火通明,嬉笑喧闹,还有机会拿到印第安毛毯、坐上摩天轮,观看一名对爬虫有着母子般挚爱的野人。接着,它又在夜色中消失了,只留下踩踏过的草地,还有爆米花盒子、生锈的锡制冰淇淋勺能证明它曾经来过。

斯坦占有过吉娜——但是,他再次占有她的机会是多么少啊。她是有智慧的女人,熟悉戏团的每一根绳索,熟悉每一个角落。她什么都知道。戏团的世界是那么小,纵然她每天十几次给斯坦暗送秋波,告诉他自己的心之所向,但她能单独来的机会也实在太少。

皮特总在附近转悠。垂头丧气,双手颤抖,一股私酒的味道,逢人便说自己当年的风光。

吉娜跟斯坦幽会时,会借口说缝皮特衬衫的扣子。斯坦理解不了,越是琢磨,就越觉得困惑和苦涩。他不断对自己说,吉娜在利用他满足自己。后来,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吉娜在跟他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她在他身上看到了皮特当年的影子——英俊,挺拔,留着黑色的小胡子。

就在幽会行为和私下抱怨即将变成怒吼的时候,他产生了这个想法。

有一天,克莱姆·霍特里在平台旁边等着,他刚从上一次表演中出来。“不管有什么烦心事,上台的时候最好放在一边。你要是演不了,就把东西收拾好,给我走人。一毛钱的工资就能招来两个魔术师。”

斯坦有不少戏团可以去,于是从霍特里的翻领里拿出一个半美元硬币,变到了另一只手里,然后就走开了。

但是,霍特里的那番训斥让他很难受。他这个年纪的人听不得这样的话。只有老混蛋才行,尤其是白胡子茬长得跟尸体上的真菌一样的那种。

老混蛋。

那天晚上,斯坦睡在“一毛秀”大帐里自己的小床上,幻想着文火慢烤霍特里的情景,就像宗教审判官那样。

第二天,戏团就要开门了,斯坦正要打开一盒要卖的书。这时,霍特里来到他的平台上。

“孩子,演出还需要你的半美元把戏。挺轰动的,观众们都喜欢。”

斯坦咧嘴笑道:“没错。”第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他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魔术手册的销量几乎翻了一番。他一整天状态都很好。但是,夜晚还是到来了。

在夜里,吉娜的肉体缠绕着他的梦境。他躺在毯子下面,筋疲力尽,睡眠不足的眼睛红红的。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吉娜。

后来,有一天晚场结束后,他走到吉娜演出的后台。她已经脱下白色丝绸长袍,正要把头发散开,洁白浑圆的肩膀在睡裙映衬下迷人极了。他粗暴地用双臂抱住她,然后吻她。吉娜将斯坦一把推开。“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

“好啊。你是说,咱俩再无瓜葛了?”他说。

她面色温柔起来,用手掌轻轻托着他的脸颊。“你要学会控制,亲爱的。我们不是夫妻,要小心行事。我只嫁给了一个人,那就是皮特。你是个好小伙,我也很喜欢你。也许喜欢得有点过了头。但是,我们脑子里都要有根弦。你先去吧。过两天咱们再见面,或者晚上,舒服一下,这是我的承诺,一有机会我就会来的。”

“我还真会相信呢。”

她用冰凉的胳膊缠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双唇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温暖,甜美,探求着。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今晚?”

“再说吧。”

“就今晚。”

她摇了摇头。“我要看着皮特让他写信。喝高了就写不成了。他都堆了好几封信要写了。咱们是演艺界的,不能让朋友失望。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都是人情,不能不还。也许明天晚上吧。”

斯坦转身走了,带着叛逆和野性。他感觉之前的整个心都放错了地方。他恨吉娜,还有她的皮特。

去厨房吃晚饭的路上,他从皮特身旁经过。皮特没醉,颤颤巍巍、玩世不恭的样子。考虑到晚上要写信,吉娜肯定把他的酒瓶子藏起来了。他的眼皮已经开始跳了。

“有没有一美元闲钱,孩子?”皮特小声说。

吉娜来到了他们身后。“你们俩快过来吃晚饭,”她一边说,一边把他们往厨房推。“我得在城里找家开得晚的药店。哪个女孩子对自己的容貌不上心呢,对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亲爱的,”她对着皮特说,还帮他系上一颗松开的衬衫纽扣。“咱们得赶紧写信了。”

斯坦吃得很快,皮特却一会儿吃这个,一会儿吃那个。皮特先拿手背擦嘴,然后拿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手。

他把餐巾纸团成一个纸球,对着厨师的后背比划,还骂骂咧咧的。

“你有五块钱闲钱吗,孩子?”

“没有。咱们回大帐里吧。你有新的告示牌要读了。吉娜留在舞台上的。”

两人无言地走了回去。

斯坦铺好床,看着“一毛秀”在夜色中沉寂下去。在占星术屋里,一盏孤灯亮着,从木板的缝隙里透着亮。屋里,皮特正坐在桌前,努力地读着告示牌,对着一段话翻来倒去地看着。

吉娜为什么不让自己陪她去药店呢?斯坦问着自己。那么,他们在路上就可能体温升高,那时候她会把皮特和写信都忘在脑后。

吉娜之前把酒藏在蚊子少校的椅子底下。斯坦从自己的平台上一跃而下,悄声穿过了大帐。少校的小床就在他头顶上,他听得见头顶急促的呼吸声,就像女高音一样。他的手摸到了酒瓶子,然后拿了出来。

瓶里的酒只有一两英寸高了。斯坦转身回去,蹑手蹑脚地爬上吉娜舞台的台阶。片刻之后,他又走下来,挤进舞台下的隔间里。现在手里拿着大半瓶酒。

“要不要喝一杯,皮特?”

“老天保佑!”酒瓶几乎是被夺过去的。皮特把瓶塞猛拉出来,几乎是不自觉地递给了斯坦。没过多久,酒就下了肚,“禁果”的威力开始发挥了。他几乎把瓶里的酒都喝光了,然后把酒递回给斯坦。“老天爷啊。老话说的,雪中送炭真朋友。我没给你留多少,斯坦。”

“没关系。我现在也不想喝。”

皮特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振作精神。“你是个好小伙子,斯坦。你做得对。不要让任何东西把你耽误了。斯坦,只要你振作,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你真应该看看我们当年的风采。人山人海啊。为了看我们演出,他们要等四场,那他们也愿意。孩子,当年我们的名字写在广告牌的最顶上,每个字母有一英尺高。我都记得。不管去哪儿,价钱都是最高的。当然了,我们自己也很开心。

“但是——你,你……魔术界的大腕都是从你现在这样起来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了。你形象好啊——你长得是真俊,我一点儿不骗你。你会说话。你会变戏法。你什么都有。总有一天,大魔术师!就是别让这个戏团……”他的双眼呆滞起来,不再说话了,突然坐得板板的。

“干吗不把灯关了,趁吉娜还没回来休息一会儿呢?”斯坦提议道。

他只是哼了一声。接着,皮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孩子,你真该看看我们在基斯马戏团的样子!”

我的天哪,这个白痴怎么还不醉倒,斯坦心里想着。在舞台下隔间的木墙外,在大帐的帆布外,他能听见有汽车引擎在发动,不知道司机是谁,只有踩油门的声音穿过夜空。打着火了。斯坦还听到了齿轮转动的声音。

“你知道,孩子——”皮特站起身来,脑袋差点撞到顶棚。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背部似乎已经僵硬了。他的下巴威严地抬了起来。“斯坦,你肯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读心师。琢磨琢磨人性吧!”他最后又拿过酒瓶昂起头喝了一大口,把最后一点儿也解决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做着吞咽的动作,身子摇摇晃晃。

“起——管弦配乐,琥珀斑乐队——我登场了。开场白,讲笑话,讲神秘故事。接着,解读未来开始了。这就是我的水晶球。”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空的威士忌酒瓶,斯坦不安地看着他。皮特似乎来了精神,眼睛变得热烈而专注。

接着,他的声音也不一样了,富有深度和力量感。他用左手缓缓摸着酒瓶表面。“从历史的黎明开始,”他开始了,话语回荡在木箱中,“人类一直想要揭开那道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帷幕。无数个时代以来,某些人凝视着光亮的水晶球,他们看到了。这是水晶本身的特性?抑或是凝视者打开了心眼?谁能说清?但是,景象出现了。变幻着形象,慢慢地,出现了……”斯坦发现自己也在看着空酒瓶,瓶底挂着一滴苍白的酒液。他不能把眼睛移开,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专注有着强大的感染力。

“等等!变幻的形象开始清晰了。我看见了草地,起伏的山峦。还有一个男孩——他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身边有一条狗。”

斯坦不假思索地小声说道:“是啊。骗子。”

皮特双眼紧紧盯住玻璃。“当时很快乐……但没有持续多久。现在是阴云……悲伤。我看到人们在行走……一个人站了出来……邪恶……男孩恨他。死亡,他希望他去死……”

斯坦突然跳起来想夺过酒瓶瓶,结果摔到了地上。他把瓶子踢到角落里,呼吸急促。

皮特站了一会儿,盯着空空如也的手,然后放下手臂,肩膀也垂了下来。他崩溃地坐在折叠椅中,两个手肘放在牌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斯坦,双眼空洞,嘴巴张着。“我不是故意的,孩子。你没生我气吧?我就是闹着玩。都是万金油,无非是加一点儿修饰。”他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于是他低着头,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有他们想要杀掉的人。对小男孩来说,一般要杀的是成年人。什么是童年?这一分钟开心,下一分钟就心碎。每个男孩都有一条狗,或者邻居家有狗。”

他把头向前靠在小臂上。“我不过是个老酒鬼,胡说罢了。老天啊……吉娜肯定要生气了。你可别说啊,孩子,酒是你给我的。她也会对你发火的。”他轻声哭了起来。

斯坦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没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蒸笼似的房间。“一毛秀”大帐里虽然漆黑寂静,但空气却是凉爽的。夜晚已经过去一半了,吉娜这才回来。斯坦去迎她,说话压低了声音,以免打扰大帐里鼾声如雷的其他人。

“皮特呢?”

“喝醉了。”

“酒哪来的?”

“我——我不知道。他去怪人那边了。”

“可恶,斯坦,我让你看好他的。好了,我也累得够呛。让他睡到自然醒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吉娜。”

“怎么了,亲爱的?”

“我陪你走回去吧。”

“路不远,我可不想让你动什么心思。包租婆那张脸跟甲鱼似的,咱们可不能惹麻烦。以前因为涉赌,咱们差点被查封。我们都受够了。这是清教徒的地盘。”

他们已经走出了大帐,眼前是阴暗的中央过道,只有厨房那边还亮着灯。“我陪你走过去。”斯坦说。他胸中有一股努力想要摆脱的郁结之气。两人的手指缠绕在一起,而她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在场地不远处的树荫下,他们停了下来,开始亲吻。吉娜紧紧抓住斯坦。“亲爱的,我真是想死你了。我要的爱,比我以为的还要多。不过不能在房间里。那把老战斧还在徘徊呢。”

斯坦抓着她的胳膊,沿着公路走了起来。月亮已经落下,他们穿过一片略高于平地的原野,公路就夹在原野和黏土河岸之间的低洼处。“咱们上去吧。”斯坦小声说。

两人爬上河岸,把外衣摊开在草地上。

斯坦回到“一毛秀”大帐时,天正好刚要放亮,他便钻进自己的床铺躺了下来。然后,他耳朵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肩膀。他刚刚把脑袋清空,正感觉疲惫空虚,却突然听到了尖利的人声,就像小提琴的E弦一样。

“孩子,醒醒!醒醒,大懒虫!”催促声比刚才更大了。斯坦嘟哝了一声,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日上三竿,阳光照得大帐里金光灿烂。肩膀上的邪恶力量来自蚊子少校,他金色的头发精心洗过,梳到了婴儿般的隆起前额上面。

“斯坦,快起来!皮特死了!”

“什么?”

斯坦从床上蹭的一下起来,伸脚去够自己的鞋。“他怎么了?”

“刚咽气——这个臭气熏天的老朗姆酒桶。他把甲醇给喝了,就是吉娜留着假问题用的那东西。全没了,最多剩一点吧。皮特现在跟死鱼似的,嘴巴张得跟猛犸象住的洞穴似的。快来看看。我踢了他肋骨十几下,一点反应都没有。快来看看他吧。”

斯坦一言不发地系上鞋带,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痛苦万分地穿上了。他被一个念头缠绕着,他努力想摆脱,但突然间,它像雷霆一样向他劈来:他们会绞死我。他们会绞死我。他们会绞死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醉倒。我不知道里面是甲——他们会绞死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们会——他从台子上跳下来,女预言家的舞台周围都是团里的人,他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吉娜走了出来,面对众人站立着,腰杆笔直,双眼干涩。

“他到底是走了。他是个好人,好演员。我早跟他说酒伤身。我昨天晚上还藏起来了——”她突然停下,低着头穿过帷幕走了。

斯坦转身从人群中挤出去,走出了大帐,上午的阳光裹挟着他。他站在场地边缘,路边有很多杆子,上面绕着圈的电话线通往远方。

他的脚碰到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他从熄灭已久的灰烬中捡起来,发现是一只烧坏的电灯泡。玻璃熏黑了,就像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水晶球,里面闪耀着好几种颜色。斯坦拿在手中,想找一块石头或者一根篱笆的木条。他的横膈膜似乎紧紧压在肺上,让他不能呼吸。电话杆上有一张孤零零的选举海报,上面是一名候选人憔悴的头像,一条眉毛下粘着一根湿漉漉的白头发,嘴角表现出来的工于心计和贪婪是摄影师怎么也掩盖不掉的。

“治安官竞选,请投麦金森一票!诚实——清廉——无畏。”

斯坦扬起胳膊,把灯泡扔出去好远。“去你个狗娘养的杂种!”时间似乎都随着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而减慢了。就像慢动作一般,灯泡砸在海报那张脸上,碎了,破片高高飞向空中,落下时闪着光。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似乎落下了。斯坦又能够呼吸了,恐惧也放下了。他再也不会因同样的痛楚而感到恐惧了。他肯定地知道,事情再糟也不过如此了吧。他的头脑如身边的空气一般清爽。他,开始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