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的时候,”斯考比说,“好像一把钳子夹着一样。”

“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只是一动不动地待着,等着痛劲过去。”

“疼痛一般延续多久?”

“很难说,可是我想没有超过一分钟的。”

像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下一个项目就是用听诊器检查。一点儿也不假,特拉威斯医生的一举一动、神情都很像牧师,他给病人看病时非常认真,几乎可以说是怀着某着崇敬。也许是因为他还年轻,他对待病人的身体非常尊敬。当他叩打病人的胸部时,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耳朵紧凑到前面来,好像认真期待着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也在胸腔里面回答他的敲击似的。他的嘴里轻轻地吐出几个拉丁字,也同参加弥撒的情景一样,只不过他说的是胸骨[81]而不是安宁[81]。

“另外我还失眠。”斯考比说。

这个年轻的医生在桌子后面把身体往后一靠,用一支笔迹不易擦掉的铅笔敲打着桌子。他的嘴角上有一个红印,说明他有的时候——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总是爱嘬嘴角。“可能是神经的毛病,”特拉威斯医生说,“老是担心犯病。不要紧。”

“对我来说,可很要紧。不能让我吃点儿什么药吗?只要我睡得着觉就没有问题了,可是我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睡不着,等着……有时候我简直工作不了。当警察的,你知道,是需要动脑子的。”

“当然了,”特拉威斯说,“我会让你的精神宁静下来的。艾维盘专能治你这种病。”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至于绞痛的病嘛,”他又开始用铅笔嗒嗒达地敲起桌子来,“当然,一时不可能确诊……你需要细心观察每次犯病的情形……你觉得是什么引起来的,这样就完全有可能把它控制住,让它根本不再犯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病啊?”

特拉威斯说:“有一些病名,外行人听起来总是吓得要命。我真希望我们能用H2O这样的符号来表示癌症,这样人们就不会那么心惊了。心绞痛也是这样一个字眼。”

“你认为是心绞痛吗?”

“完全是心绞痛的病症。但是得了这种病的人也能活很多年——甚至还能有节制地继续工作。咱们得仔细研究一下你还能做多少工作。”

“我要不要告诉我的妻子?”

“用不着瞒着她。我怕你将不得不——退休了。”

“还有什么别的吗?”

“只要好好护理,你倒不一定死于心绞痛。在这个病发作以前,你还不定怎么死呢。”

“换言之,心绞痛也可能随时要我的命,我想。”

“我对什么都不能保证,斯考比少校。我甚至不敢断定绝对就是心绞痛。”

“那么我就给专员透个信儿吧。在没有确诊之前我不想惊动我的妻子。”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把刚才咱们谈的这些告诉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但是你也要告诉她,如果细心护理的话,你还可以活许多年。”

“我睡不着觉的事呢?”

“这个药是管睡觉的。”

当斯考比身旁放着个小包,在汽车里坐定的时候,他想:现在只要我选择一个日子里。他很久很久没有发动马达,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感觉,好像医生真的宣判他死刑了。他的眼睛停在一滴光滑的火漆上,仿佛看到的是一块凝固的伤痂。他想:我一定还要谨慎从事,要非常谨慎。可能的话,不要使任何人犯疑。不仅是为了人寿保险金,还需要使别人的幸福不受损害。一个中年人死于心绞痛还容易被人忘记,但是自杀就不容易忘记了。

他把药包打开,开始研究服用的说明。他不知道致死的剂量是多少,但是如果一次吞服十倍于正常服用的数量,肯定会达到目的。那就是说,九个晚上,每晚把一服药拿出来,秘密收藏起来,留着第十个晚上一次吃下去。必须在日记里编造出更多的根据,一直要写到最后一天——11月12日。另外,还要把下一周的一些约会安排好,绝对不能让人在他的行为中看出有任何永诀的暗示。这是一个天主教徒所犯的最严重的罪——一定不要叫人看出一点儿漏洞来。

先去看专员……他驾着汽车向警察局驶去,把车停在教堂外边。他要犯的罪给他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这种感觉笼罩着他,几乎使他觉得像浸沉在幸福里似的。终于要付诸行动了,他以前胡乱摸索、得过且过的日子太长了。为了收藏好,他把药包放在口袋里。他携带着自己的死亡走进了教堂。一个黑人妇女正在点燃圣母像前的蜡烛,另一个合着手凝视着祭坛,买菜的提篮放在身旁。除了这两个人以外,教堂里没有别的人。斯考比在教堂后边坐下,他不想祈祷——祈祷有什么用呢?如果是天主教徒的话,答案是不言而喻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祈祷是无能为力的。虽然如此,斯考比还是又悲哀又羡慕地看着教堂里另外的两个人。她们仍然是他已经弃绝的这块国土的居民。这就是爱别人所付出的代价——永世被剥夺掉上帝对自己的爱。如果还年轻,他也许会欺骗自己说,这一代价付出得有价值,但是这样欺骗自己有什么用呢?

即使不能祈祷,坐在教堂后面,从最远的地方望着耶稣受难地,至少还是可以同上帝讲几句话吧!他开口说:啊,上帝,我是唯一有罪的人,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做的事会落个什么结果。我宁愿给你痛苦,而不愿意给海伦或我妻子痛苦,因为你受折磨我是看不到的,我只能在想象中看到。但是我能加于你的——或者加于她们身上的,都有一个限度。我活着的时候,不能丢弃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我可以死,从而把我从她们的血流里清除出去。她们因为我而生病,我可以把她们治好。你也是这样的,上帝——你也因为我而生了病。我不能这样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继续侮辱你了。我不能在圣诞节——在庆祝你诞辰的节日时再走到祭坛前面,为了说一句谎话再领你的血和肉。我做不出这种事来了。一旦你永远失去了我,对你说来会好过得多。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我不是在请求你的慈悲,我在使自己遭受永恒的惩罚,不管那意味着什么。我一直希望得到平静,我以后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平静了。但是在我走出你的圈子以外后,你就会得到平静了,再也不用扫除地面来寻觅我、翻山越岭来查找我了。你就会把我忘记,上帝,永远把我忘记。斯考比的一只手攥住衣袋里的小包,好像在许愿似的。

谁也不可能没完没了地进行独白,总是有另外一个声音要搭茬,或迟或早每一场独白都将变成一次讨论。他现在不能让另外一个声音再保持沉默了。那个声音在他的体内说起话来,仿佛是为了罚他入地狱而放在他体内的那个圣体喊叫出声来了。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却要对我做出这种事来,要永远使我失去你。我是用爱把你塑造的。我洒下的是你的眼泪。我把你从远非你所能了解的一切苦难里救出来。我把这种对平静的渴望栽到你的心里,只是为了有一天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看到你的幸福。可是,现在你却要把我推开,要我再也抓不到你。当我俩这样谈话时,并没有大写字母把你我分开。在你对我讲话时,我不是用大写字母开头的“你”,而只用简单的“你”;我同随便哪一个乞丐一样的卑微。你不能像相信一只忠实的家犬一样的相信我吗?两千年以来我对你一直是忠实的。你现在所要做的,只是按一下铃,走进忏悔室去,告解……悔悟已经在那里了,它正在你心头上挣扎。你缺少的不是悔悟,只是几个简单的行动;去到那所尼森式房屋去告个别吧。或者如果你一定要那样做的话,你就继续斥责我,但是不要再继续说谎。回到家里去同你的妻子告别,同你的情妇住在一起。只要你活下去,迟早你会回到我身边来的。她们中的一个会有痛苦,但是你难道不相信我?我不会使她们的痛苦太大的。

体内的声音沉默了,他自己的声音绝望地回答道:不,我不相信你。我爱你,但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如果我是你创造的,你就也创造了我的这种责任感,我像背负一个重担似的走到哪里就背负到哪里。我当警察并没有白当——我要为秩序负责,要伸张正义。对于我这样的人这是最合适的职业。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你。如果我能这样做,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我不能为了拯救自己而使她们中的哪个人受痛苦。我是负责任的,我要按照我能做的唯一方法把这件事情结束。一个人生病而死,对她们说来只意味着短暂的痛苦——谁都免不了一死。我们所有的人都屈从于死亡。我们不甘忍受的是生活。

只要你活一天,那声音说,我就抱有希望。人失去希望怎能同上帝失去希望相比呢?你能不能就这样活下去,像你现在这样?那声音恳求说。第一次它都把价格降低一些,就像市场上的一个小商贩似的。它解释道:还有更坏的行为呢。但是他却说:不,没有了。这是不可能的。我爱你,我不在你的祭坛上继续侮辱你了,你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上帝,一条死路,他攥着衣袋里的药包说。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向祭坛,向门外走去。直到他在汽车里的反光镜中看见自己的面孔时,他才发现,因为一直隐忍着泪水,眼睛已经又红又肿了。他开着车,向警察局和专员办公室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