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求上帝的怜悯了,夫人!”记录厅的职员嘟囔着,“没人知道那家厂现在的主人是谁。我想是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个职员坐在位于一层办公室的桌后。灰尘在文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很少有人造访这里。他望了望窗外,一部锃亮的汽车停在泥泞的小广场上,这广场曾是繁华的县城中心。他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两位陌生的访客。

“为什么?”达格妮问。

他无可奈何地指了指拿出来的一大摞文件,“得靠法庭来裁决谁是主人,我认为哪个法庭也裁不了。即使法庭真想做决定,也做不出来。”

“为什么?是怎么回事?”

“嗯,它是被卖掉的——我是说二十世纪……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同时被转卖过两次,卖给了两批不同的买主。这在当时,两年以前,算是件很轰动的丑闻,而现在,它不过是——”他用手一指,“不过是一堆纸,等着法庭去审理。我可看不出有哪个法官能解决得了这件产权纠纷案——或许究竟还有没有产权都难说。”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呃,这个工厂的上一个合法拥有者是威斯康星州罗马市的人民抵押贷款公司。那个城市就在工厂以北三十英里的地方。这家抵押贷款公司是那种四处宣传的机构,做了很多简便贷款的广告。马克?扬兹是公司的头儿,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现在跑到哪儿去了。不过就在人民抵押贷款公司破产的当天上午,他们发现马克?扬兹已经把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卖给了南达科他州的一帮人,同时又用它做担保,从伊利诺伊州的一家银行贷了一笔款。他们去看工厂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搬空了里面所有的设备,零敲碎打的都给卖了,老天才知道是卖到哪里、卖给谁了。所以好像谁都是这个厂的主人,又谁都不是。眼下就是这个状况。南达科他州的买主、银行,还有代表人民抵押贷款公司债主的律师们互相告来告去,全都想要这家厂,但谁都无权去动里面的一个轱辘,只不过里面现在连一个轱辘都没了。”

“在卖掉之前,马克?扬兹运营这家工厂吗?”

“绝对没有,夫人!他才不是那种干事的人呢。他不是想去挣钱,只是想得钱。看来他也得到了,比其他人从那个厂里赚的都要多。”

他在纳闷,为什么这个长着一头金发、面孔僵硬的人和这位女士坐在他的桌旁时,会厌恶地看着窗外他们的汽车,看着汽车敞盖的行李箱内用绳子和帆布紧紧包住的一件大东西。

“工厂的记录怎么样了?”

“你是指哪方面的,夫人?”

“他们的生产记录、工作记录,他们的……人事资料。”

“哦,那些现在都没了。洗劫和抢夺一直就不断。那些各种各样的买主们把他们能拖走的家具和东西都抢走了,就算郡里的治安官员在大门上锁也没用。纸张这类东西嘛,我想全被斯塔内斯村的人拿光了。那个地方就在山谷里,他们现在生活得很艰难。他们很可能是用这些东西生火了。”

“这里还有没有曾在厂里工作过的人?”里尔登问。

“没有,先生,这一带没有。他们全都住在斯塔内斯村。”

“全都?”达格妮不禁喃喃地说道,她想到了那片荒凉的废墟,“那些……工程师们也在?”

“是啊,夫人,那就是工厂的镇子,他们很早就都过去了。”

“你是否能记得在那儿工作过的人的名字?”

“不,夫人。”

“工厂运营的最后一个厂主是谁?”里尔登问。

“这我说不上来,先生。自从杰德?斯塔内斯死后,那边就一直纠纷不断,管事的人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老杰德当初建了这家厂,那里的整个一片都是他建起来的。他十二年前死了。”

“你能否告诉我们那之后所有的厂主姓名?”

“不行,先生。老法院失过一场火,大约是三年前了,所有旧的记录都烧光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你不知道这个马克?扬兹是怎么接管工厂的吗?”

“这个我知道。他是从罗马市的巴斯康姆市长手里买下来的,至于工厂是怎么到了巴斯康姆市长手里,我就不清楚了。”

“巴斯康姆市长现在在哪儿?”

“还在罗马市。”

“多谢你了,”里尔登站起身来,“我们会去找他的。”

他们走到门口时,那个职员问道,“先生,你们究竟在找什么?”

“我们在找一个朋友,”里尔登回答,“一位失去音讯的朋友,他曾经在这家厂工作过。”

威斯康星州罗马市的市长巴斯康姆仰靠在椅子里。他的胸脯和肚子在脏兮兮的衬衣下像桃子一样鼓起。空气交织着阳光和尘土,低低地笼罩在他家的门廊上方。他摆了摆胳膊,手指上大大的黄玉戒指发出劣质的闪光。

“没用,没用,女士,绝对没用。”他说道,“去问住在这一带的人,纯粹是浪费时间。工厂的人都走了,而且谁也不太记得他们。很多人家都搬走了,留下的全是没用的,我也是这么说我自己的,一点没用,不过是给这群废物当个市长而已。”

他给两位客人让了座,不过如果这位女士愿意站在门廊的栏杆前,他也不在意。他向后一靠,端详着她修长的身材。高级货色,他心想,不过,这样看来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显然是很阔绰。

达格妮站在那里,看着罗马市里的街道。这里有房屋、人行道、灯柱,甚至还有饮料广告的宣传标志,但这座城镇看上去就要落到和斯塔内斯村一样的光景了。

“喏,厂子的记录都没了,”巴斯康姆市长说道,“假如这就是你们想找的,夫人,还是算了吧。这简直是在风暴里去追逐树叶。谁还在乎那些文件呢?现在这世道,人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物质上的好东西,必须得现实一点。”

透过满是灰尘的窗玻璃,他们看得到他家的客厅:鼓胀的木地板上铺了波斯地毯,铬条包边的移动式吧台紧靠着一面被往年雨水侵蚀的墙壁,吧台上摆着一台昂贵的收音机,上面放着一盏旧煤油灯。

“是,我把厂子卖给了马克?扬兹。马克是个不错的家伙,一个善良、活跃、精力充沛的家伙。是,他有点滑头,可谁不是这样呢?当然了,他是有些过分了,这我可没料到。我觉得他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守法——无论如今是什么样。”

巴斯康姆市长笑了,用一副平静而坦率的样子瞧着他俩。他的眼神精明却缺乏智慧,带着好意的笑容却并不亲切。

“我看你们不像是侦探,”他说道,“不过就算你们是,对我也无所谓。我没从马克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他干一切勾当都不让我参与,我根本不知道他现在跑到哪儿去了。”他叹了口气,“我喜欢这家伙,希望他会留下来。别对礼拜日的说教太在意。他总得生活呀,对吧?他并不比其他人更坏,只是更聪明些罢了。有些人被逮住,有些人就不会——只是这点区别而已……不,我不知道他买工厂的时候打算拿它去干什么。那是,他出的钱比这个破烂摊子的价值可高多了。是,他买厂子的时候其实是帮了我的忙。不,我可没有任何逼他买的意思,没必要啊。我以前帮过他一些忙,很多法律其实都像橡皮一样有弹性,当市长的就可以替朋友把它们拉得松一点嘛。哼,管他呢?在这个世道,人要想富就只能这样”——他瞟了一眼那辆豪华的黑色汽车——“这你们应该懂。”

“你是在跟我们讲这家工厂。”里尔登竭力控制着他自己。

“我受不了的,”巴斯康姆市长说,“就是讲原则的人。原则不会流到任何人的牛奶瓶里去。生活里唯一管用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物质财产。当我们身边什么都没了的时候,就没时间去讲什么理论。嗯,我——我可没打算过穷日子。让他们守着他们的理想吧,而我就要那家工厂。我不需要什么理想,我只想每天吃三顿饱饭。”

“你为什么买那家厂?”

“人们为什么要去做生意?还不是为了把它的油水榨干。我看得出什么是好机会。那是桩破产抛售,没人愿意在这团乱麻上出什么好价钱。所以我就捡了个便宜。也不用在手里放太久——马克在两三个月之内就把它拿走了。是啊,让我自己说的话,这也是桩聪明的买卖。商业大亨来操作也不过如此。”

“你接管的时候,工厂还在运作吗?”

“不,已经关门了。”

“你试过重新开张吗?”

“我才不呢,我是很实际的。”

“你能想得起在那里工作过的人的姓名吗?”

“不,从来没见过他们。”

“你从厂里搬走过什么东西吗?”

“嗯,我跟你说吧。我四下转了转,我喜欢的是老杰德的桌子。老杰德?斯塔内斯在他那个年代,可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那桌子真棒,是很结实的桃花心木。我就把它运回家了。有个主管,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在他的卫生室内装了个淋浴间,那式样我从没见过。在玻璃门上刻着一条玻璃的美人鱼,绝对的艺术品,也很值钱,比任何油画都值钱。我就把那个淋浴间拆掉搬回来了。管它呢,是我的了,对吧?我有资格要那个厂里的值钱东西。”

“你买那个厂子的时候,是谁在破产出售?”

“哦,那是麦迪逊社区国民银行的一次大地震。好家伙,动静可真大!几乎轰动了整个威斯康星州——这一片肯定是轰动了。有的说是这家发动机厂让银行破了产,可其他人说这不过是裂掉的水桶里淌出的最后一滴水了,因为社区国民银行在三四个州的投资都已经亏光了。尤金·洛森是银行的头儿,他们称他是有慈善心肠的银行家。两三年前,他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洛森在运营这家厂吗?”

“没有,他不过是在上面投了一大笔钱而已,远比他希望从这个废物堆里收回的要多。工厂的倒闭,就成了压倒尤金·洛森的最后一根稻草,银行三个月后就破产了。”他叹了口气,“这让这一带的人们很震惊,他们全都把一生的积蓄存在了社区国民银行。”

巴斯康姆市长的目光遗憾地穿过门廊的栏杆,望着他自己的城镇。他冲着街对面的一个人晃了晃大拇指。那是个白头发的女佣人,正痛苦地跪着挪动,用力擦洗着一户人家的台阶。

“看到那个女人了吗?他们过去日子很殷实,很受尊敬。她丈夫开一家干货店,一辈子工作就是为了她的后半生做准备,而他在死的时候也做到了——只是那些钱存在了社区国民银行。”

“工厂倒闭的时候是谁在经营?”

“哦,那是一家名叫合并服务公司的短命机构。不过是朵蒲公英,毫无根基,转眼就没了。”

“它的成员呢?”

“蒲公英散开的时候,上面那些东西都跑到哪儿去了?试着在全美国找找看,你试试。”

“尤金·洛森在哪儿?”

“哦,他么?他一切都好,在华盛顿谋了个职——是在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

里尔登气得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他控制着自己,说道,“谢谢你说的这些情况。”

“不用客气,朋友,不用客气。”巴斯康姆市长满足地说,“我不清楚你找什么,不过听我一句,算了吧。那个工厂已经没什么油水了。”

“我跟你说过,我们是在找个朋友。”

“好啊,随你便吧,你们——你和这位不是你太太的迷人女士费了这么大劲来找,肯定是个很好的朋友了。”

达格妮见到里尔登的脸色顿时煞白,连他的嘴唇都变得像雕塑一般,同他的肤色难以区分开来。“闭上你的臭——”他开口道,但她站到了他们二人中间。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他太太呢?”她平静地发问。

巴斯康姆市长看来被里尔登的反应吓呆了。他说那句话时并无恶意,只是如同一个人对他同伴的不轨行为开个玩笑罢了。

“女士,我这辈子见多了,”他善意地说,“结婚的人在看对方的时候,不像是心里面似乎还想着卧室的。在这个世界上,你要么就有德行,要么就有快乐,不能两样都占着,女士,不能两样都占着。”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她对里尔登说道,及时让他平息了下来,“他给了我一个有教导意义的解释。”

“如果想要建议的话,女士,”巴斯康姆市长说道,“从便利店买个结婚戒指戴上。这不一定灵,但管点用。”

“谢谢你,”她说,“再见。”

她坚决而异常镇静的神态便是一道命令,使得里尔登随着她默默无语地回到了车上。

他们离开城镇几里地以后,里尔登才开口说话,他的眼睛没有看着她,声音急切而低沉,“达格妮,达格妮,达格妮……我很抱歉!”

“我可不。”

过了一会儿,当她看见他恢复了冷静,才说道,“永远不要对说实话的人发怒。”

“可这关他什么事。”

“他对此怎么想,和你我都不相干。”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不是回答,而像是一直撞击着他大脑的念头爆发出了他不愿听到的声音,“我没能保护你不受那个不齿的小——”

“我不需要保护。”

他沉默了,没去看她。

“汉克,等你平息下这股火气之后,明天也好,下周也好,就去想一想那个人的解释,想想看那些话里有什么是你能认同的。”

他忽地扭过头去瞧着她,但什么话都没说。

当他过了许久之后再开口时,已经是一种疲惫而没有起伏的声音了,“我们不能给纽约去电话,让工程师们来查这个工厂。我们不能在这里见他们,不能让人们知道这个发动机是我们在一起发现的……在山上……那个实验室里……我把这些都给忘了。”

“找到电话后,我和艾迪联系一下,让他从塔格特的员工里派两个工程师过来。他们会知道我是自己在这里度假,他们也只需要知道这些。”

他们开出去了两百英里才找到一个能打长途电话的地方。当她给艾迪·威勒斯打电话时,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长出了一口气。

“达格妮!我的老天爷,你在哪儿?”

“在威斯康星,怎么了?”

“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你,你最好马上回来,尽快。”

“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没出,不过一直有动静……假如你,或者无论是谁能够的话,最好马上就去阻止它们。”

“什么动静?”

“你没看报纸吗?”

“没有。”

“我没法在电话里说,没法告诉你详细的情况。达格妮,你会觉得我在发疯,但我想他们正在策划彻底毁掉科罗拉多。”

“我马上赶回来。”她回答。

穿过曼哈顿地底的花岗岩,在塔格特火车站的下面是曾经用做辅路的隧道。当初,每天每小时都有满载的车流在车站的每一条干道上面铿锵地穿梭往返。随着交通一年年地萎缩,对空间的需要也下降了,这些辅路的隧道于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被遗弃。里面只保留着一些照明灯,一块块钢板被扔在轨道两侧上方的花岗岩路面上,慢慢生锈。

达格妮把发动机的残骸放进了其中一条隧道的地下室里。这间地下室以前放置着一台备用的发电机,早已被搬走。她信不过在塔格特公司做研究的那些没用的年轻人。在他们当中,只有两个卓有才干的工程师能够欣赏她的发现。她把这秘密告知了他们两个,并把他们派到威斯康星州去检查那座工厂。接着,她就把这台发动机藏进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当工人们把发动机抬进地下室并离开以后,她准备随他们出来,然后锁上大铁门。可她却手握着钥匙停了下来,安静和孤寂似乎突然把她扔回了她最近一直面临的问题前,仿佛此时就是她要做决定的时候。

她的办公车厢挂在几分钟后就要开往华盛顿的列车后面,正停在车站的一个站台前等候着她。她约好了去见尤金·洛森。不过,她告诉自己,对于她在返回纽约的途中发现的,也就是艾迪力求她抗争的那些情况,一旦她想出与之抗衡的办法,就会取消约会,暂缓她的探访。

她努力地想过,却发现根本没有对抗的办法,没有搏斗的规则,没有武器。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很是奇怪,她还从未有过。她一直不觉得去面对现实并且做出决定有什么困难,但这次她面对的不是具体的事情——这是一团无形无据的迷雾,其中的某些东西如同是黏稠的液体中半凝半散的块状物,在被发现之前不断地聚合和变幻。如同她的眼睛退化到只能看到两侧的物体,尽管她能感觉到灾难正模糊地向她席卷过来,她却无法转动她的视线,她没有任何视线可以去转动和注视。

火车工程师联合会正在要求约翰·高尔特铁路上所有列车的最高时速降低到六十英里。铁路司机和刹车工联合会正在要求约翰·高尔特铁路上的所有货车长度降低到六十节车皮。

怀俄明、新墨西哥、犹他、亚利桑那等州则要求在科罗拉多州行驶的火车数量不超过它任何一个邻州所行驶的火车数量。

以沃伦·伯伊勒为首的一群人要求通过生活保障法,规定里尔登合金的生产不能超过任何一家同等水平钢厂的产量。

莫文先生带头要求通过公平分配法,让每一个需要里尔登合金的顾客都得到平等的供应。

伯川·斯库德领头要求通过社会稳定法,禁止在东部的商家从本州内迁出。

在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担任首席协调员的韦斯利·莫奇发布了数不清的声明。很难说这些声明的内容和用意究竟是什么,但文中每隔几行,“紧急控制权”和“失衡的经济”这样的字眼就会赫然出现在眼前。

“达格妮,凭什么?”艾迪·威勒斯这样问过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句句话都像是在叫喊。“他们凭什么都这么做?凭什么?”

她和詹姆斯·塔格特在他的办公室里顶撞起来,“吉姆,现在这仗该你去打了,我的已经打完了。你对付这些抢劫的无赖应该很有办法,去制止他们。”

塔格特说话时的眼睛并不看着她,“你不能为了自己的方便,就去管国家的经济吧。”

“我不想管国家的经济!我是想让你的那些国家经济管理者们别来管我!我有铁路要去管,而且我很清楚一旦我的铁路垮掉,会给你们的国家经济造成什么后果!”

“我觉得没必要惊慌。”

“吉姆,咱们的全部收入都来自里约诺特铁路,它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和每节车皮,咱们都必须尽快赚到手,这些还用我和你解释吗?”他默不作声,“我们把所有破旧的柴油发动机都用上了,还是供不上科罗拉多州的需求,一旦我们再降低时速和货车长度,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呃,有些事也需要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觉得,有这么多的铁路倒闭和没生意,而你还在里约诺特铁路上进一步提高速度,这不公平;他们觉得应该增加火车的数量,把运输量分摊一下;他们觉得咱们独占新铁轨的种种好处,实在是不公平,他们也想要一份。”

“谁想要一份?他们想负担什么?”他没回答。“谁会在运营一家火车的同时却要负担两家的费用?”他没回答。“你打算从哪儿去弄车厢和火车头?”他没回答。“那些人把塔格特公司毁掉之后,我们还能干什么?”

“我完全是想维护塔格特公司的利益。”

“怎么维护?”他不吱声了。“如果你毁掉科罗拉多,又怎么维护?”

“我觉得,在给某些人增长的机会之前,我们应该为那些只是需要生存机会的人们想想。”

“如果你毁掉科罗拉多,你那些抢东西的无赖们还能靠什么生存?”

“你总是和每次的社会变革措施对立。我似乎记得,在我们通过反狗咬狗的条例时,你说灾难即将临头,但灾难却没有来。”

“因为是我救了你,你这个蠢货!这次我可救不了你!”他耸了下肩膀,眼睛还是不去看她。“如果我救不了你,有谁会?”他没回答。

此时站在地下,这一切就显得并不真实。她在这里想到这些的时候,就知道她不可能加入到吉姆的行动中去。对那些模糊的念头、不明的动机、隐晦的目的,以及不清楚的品行,她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她对他们无话可说——既没有人听,也得不到回答。她想,在一个理性已不再能作为武器的领域,又能拿什么当做武器呢?这是个她无法进入的领域,只能留给吉姆,指望着他能够为了个人的利益去做些努力。隐隐约约的,她感到有一个念头令她不寒而栗,个人利益并不是吉姆的动机。

她看着眼前装了发动机残骸的玻璃箱,忽然想到了制作这台发动机的人,这想法如同绝望的呐喊一般降临。她感觉到如此无助,渴望能找到他,倚靠着他,让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做。他这样的头脑一定会想出取胜的办法。

她望了望四周,在地下隧道这个干净而有条理的世界里,没有其他的事比寻找发动机的制造者有更加紧迫的重要意义。她想:能否把此事放下,而先去同沃伦·伯伊勒辩论,同莫文先生讲理,去恳求伯川·斯库德呢?她看见了一台做好的发动机,安装在火车头里,拖着一列挂了两百节车皮的火车,以两百英里的时速行驶在里尔登的合金铁轨上。在这幅画面触手可及、非常可能实现的时候,她要放弃它,为了六十英里、六十节车皮而花时间去争吗?她无法把自己降低到大脑即使炸开也要强忍着与那些无能之人为伍的地步。她无法遵从这样一条规矩:顺从点——不要冒头——慢下来——别去尽力,根本就不需要!

她毅然转身离开了地下室,去乘那列开往华盛顿的火车。

她在给铁门上锁的时候,似乎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她上下看了看黑暗弯曲的隧道,眼前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串蓝色的灯泡在潮湿的花岗岩墙壁上闪烁。

里尔登无法去对付那帮要求通过法案的人。他能选择的是,要么和他们斗,要么顾着自己的工厂。他已经失去了铁矿砂的供应。在这两场斗争中,他只能放弃一个,有限的时间不允许他两者兼顾。

他一回来就发现,有一批定好的矿石没有到货。从拉尔金那儿听不到一句话或解释。里尔登来找他时,他比约好的日期晚了三天才露面,并且没有表示歉意。他紧紧地撇着嘴,摆出一副恨恨的高傲姿态,也不看里尔登,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自己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命令别人在什么时候跑到你的办公室来。”

里尔登缓缓地、小心地开口道,“矿石为什么没运到?”

“我不能接受被冤枉,我绝不能为了那些我也无能为力的事被冤枉。我经营铁矿和你经营得一样好,一点都不差,你做的一切我都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出意料之外的问题,意料之外的事可怨不到我头上。”

“你上个月给谁运去了矿石?”

“我是想把你的那批运给你的,我绝对是这么想的,可是整个明尼苏达北部的大暴雨造成上个月我们停产了十天,我实在没办法——我是想给你运来矿石,你不能怪我,因为我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

“假如我的一台炼钢炉停了,我能把你的想法填进去,让它重新运转起来吗?”

“这就是为什么没人能和你打交道或者说话——因为你不通人情。”

“我刚刚听说,在过去三个月,你一直没用船去运矿石,而是用铁路。为什么?”

“呃,不管怎样,我有权用我认为适合的方式来经营。”

“你为什么情愿去付额外的费用?”

“你操什么心?我又没向你收这笔钱。”

“一旦你付不起铁路的费用,又发现内陆湖的运输也被你毁了,你怎么办?”

“我想,除了钱,你肯定不会理解其他任何考虑,但还是有人会想到他们的社会责任及爱国的热忱。”

“什么责任?”

“嗯,我认为塔格特那样的铁路公司是国家利益所不可或缺的,所以大家有责任去支持吉姆在明尼苏达的铁路,现在它是在亏损的。”

里尔登的上身向办公桌前一探,他开始看出自己始终弄不懂的一串事情之间的联系。“你上个月把矿石运给谁了?”他语气平平地问。

“呃,不管怎么说,那是我个人的事——”

“运给了沃伦·伯伊勒,是不是?”

“你不能让别人把国家的整个钢铁行业都牺牲在你自私的利益上,而——”

“出去。”里尔登平静地说,事情的前后经过他已经彻底清楚了。

“别误会我,我不是想——”

“出去。”

拉尔金退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用电话、电报甚至飞机没日没夜在全国寻找已经废弃和即将废弃的铁矿,没日没夜地在小餐馆里阴暗角落的桌旁进行紧张匆忙的会面。里尔登必须仅凭桌子对面那个人的相貌、举止和声调来决定他投资的风险大小,他恨透了这种渴望得到诚实像渴望得到恩惠一样的感觉,但还是要冒险将大把的钱塞到那些素不相识的手里,换来毫无凭据的承诺,把没有签字、没有记录的贷款投给那些落魄的矿厂主们,匿名的现金像罪犯在交换东西般在偷偷摸摸中转手;钱流进了无法强迫执行的合同里——双方都明白,一旦有欺诈发生,倒霉的不是诈骗的一方,而是被骗者。但只有这样,矿石才能源源不断地涌进钢炉里,钢炉才会继续源源不断地炼出白色的钢水。

“里尔登先生,”他厂里的采购经理问,“如果你这样下去的话,利润从哪里来呢?”

“我们可以靠产量弥补回来,”里尔登疲倦地回答,“里尔登合金有无穷无尽的市场。”

采购经理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上年纪老人,脸又瘦又干,人们说,他的心思全都用在了算计如何把一分硬币榨出最后的一滴油。他站在里尔登的桌前,没有再说什么,冷冰冰的双眼眯缝起来,不依不饶地盯着里尔登。这是里尔登所见过的最怜悯的目光。

没有别的办法,里尔登心想,他已经思考了无数个日夜了。对于他想要的东西,他只知道花钱才能买到,以价抵价,他从不指望大自然能够让他不劳而获,从不指望人们能够白给他东西。他在想,如果连价值都再也不起作用了,还有什么能管用呢?

“无穷无尽的市场吗,里尔登先生?”采购经理冷冷地问。

里尔登抬起眼瞧着他,“看来我还是不够聪明,玩不转现在需要的这些把戏。”他这句话算是对悬在桌子对面那个无声的想法的回答。

采购经理摇了摇头,“不,里尔登先生,只能占一样,同一种大脑干不了两样活儿。你要么善于在工厂经营,要么善于在华盛顿钻营。”

“或许我该学学他们那一套。”

“你学不会,而且这对你也没任何好处。那些把戏你哪样都赢不了,还不明白吗?你就是那个富有的注定要挨抢的人。”

当里尔登又独自一人的时候,感到一股令人眩晕的怒火上撞,就像他以前有过的那样,痛苦而不掺杂任何别的色彩,像被电击一样的突然。这怒火的发作是因为他认识到人是斗不过纯粹的邪恶的,这种赤裸裸而且完全清醒的邪恶既没有、也不需要理由。但当他产生了在正当的自卫中去搏斗和杀戮的念头时,他看到了巴斯康姆市长那张肥胖的笑脸,听到了那个故意慢吞吞的声音在说,“……你和这位不是你夫人的迷人女士。”

就这样,一切正当的理由全都不见了,愤怒的痛渐渐化为屈服之下羞愧的痛。他想,他没有权利得到道义上的认可,从而去谴责任何人,抨击任何事,去战斗并且快乐地死去。违背的诺言,未曾坦白的欲念,背叛,欺骗,谎言,诡计,这些罪过他全都有,他还能去嘲笑什么样的堕落呢?程度是无关紧要的,他想,谁也不会一尺一寸地去计较邪恶的深浅。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前,去想他再也不能保持的正直和他失去的正义感时,恰恰是他刻板的正直和无情的正义感使他丢掉了手里的武器。他要和那些掠夺者们斗争,但没有了狂怒和火气。他会去斗争,但却只是作为一个有罪过的可怜的家伙,去对付和他同样的人。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痛苦却和言语并无二致。丑陋的痛苦似乎在说:我要朝谁扔这第一块石头?

他趴在了桌上……达格妮,他想道,达格妮,如果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那我会付出的……他还是那副商人的样子,除了知道为欲望去付出全部的代价,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他很晚才回家,悄无声息地快步上楼到了他的卧室。他讨厌自己落到了要偷偷摸摸的地步,但好几个月来,他在大部分的晚上都是如此。看到家里的一切已经变得让他难以忍受,他也道不清原因。不要因为你的罪过而恨他们,他这样对自己说过,不过却隐隐地知道这并不是他仇恨的根源。

他像获得了喘息之机的罪犯一样关上了卧室的门。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脱下衣服,不想出一点声音让家人知道他的存在,不想和他们有任何接触,连心里的接触都不愿意。

他换上睡衣,停下来点了根烟,这时卧室的门开了。那个唯一不需敲门而能够正常进入他房间的人从没主动进来过,因此他吃惊地盯了好半天才相信进来的真是莉莉安。

她穿了一件罗马式的淡黄绿色连衣裙,褶裙自高高的腰际优雅地垂下,很难一下看出这是件晚礼裙还是家常睡衣;这就是一件睡衣。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身后的灯光映衬出了她诱人的身段。

“我知道我其实不应该向陌生人自我介绍,”她轻声说,“可我必须这么做:我是里尔登夫人。”他听不出这话是讽刺还是恳求。

她进了屋,傲慢地随手一带,将门关上,一副主人的神气。

“怎么了,莉莉安?”他平静地问道。

“亲爱的,你用不着承认得这么直率,这么多。”她漫不经心地踱过房间,走过他的床,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而且这么冷冰冰的,这就是承认我得有特殊的理由才能占用你的时间。我是不是应该通过你的秘书预约时间?”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夹着烟停在嘴边,望着她,没有回答的意思。

她大笑着,“我这个理由实在太特别了,我知道在你身上是从来不会发生的。是孤独,亲爱的。你在乎把你那金贵的注意力扔给叫花子一点碎渣吗?你会不会介意我没有任何正式理由地待在这儿呢?”

“不,”他平静地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不介意。”

“我没什么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不是上百万的订单,不是大生意,不是铁路,不是大桥,甚至都不是时事,我只是想像个女人那样,聊点无关紧要的事。”

“请便吧。”

“亨利,这是阻止我最好的说辞了,对不对?”她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看起来很是诚恳,“我还能接着这个说些什么呢?假设我想告诉你巴夫·尤班克正写的新小说——他是要把它献给我的——你会感兴趣吗?”

“如果你要听实话—— 一点没兴趣。”

她大笑着,“如果我想听的不是实话呢?”

“那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回答——随即感到血液猛地向大脑涌上来,他突然意识到为了证明诚实而讲的谎言两面都不讨好。他讲的时候是诚心诚意的,但却意味着他已经再没有以此炫耀的权力了。“不是实话,你为什么还想要?”他问道,“有什么用?”

“看看,这就是有良心的人残酷的一面。如果我回答你,真正的奉献包括故意撒谎、欺骗和假装,只要这一切能让另一个人快乐,如果他不喜欢已经存在的一切,就能给他制造一个他想要的现实,你是不会理解的,对不对?”

“不会,”他缓缓地说,“我不会理解的。”

“这其实很简单。如果你告诉一个漂亮女人她很美的话,你给了她什么呢?不过是事实而已,没花你任何东西。但如果你告诉一个丑女人她很美,你就是在表示对她的尊崇,尊崇得颠覆了美的概念。因为女人的美德而去爱她是没意义的,这是她物有所值挣来的,不是礼物。但因为她的缺点而爱上她才是真正的礼物,她没有去挣来,也不配。爱上她的缺点就是要为了她而去诋毁所有的美德——而这才是爱真正的礼物,因为你牺牲了你的良知、你的理智、你的正直以及你高贵的自尊。”

他茫然地瞧着她。这听上去像是一种令人根本无法相信的畸形的堕落。他唯一感到不解的是,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意义何在?

“亲爱的,如果没有自我牺牲的话,那爱又是什么呢?”她带着一种客厅里高谈阔论的语调,轻快地继续说着,“除非一个人牺牲他最宝贵和最重要的东西,又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自我牺牲呢?不过我没有指望你去理解这些,你这样一尘不染的清教徒可不行。这就是清教徒最大的自私之处,你宁愿全世界都腐烂掉,也不想让你清白的自身染上一点令你蒙羞的污迹。”

他缓缓地说,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寻常的压力和严肃,“我从没自称清白。”

她笑了,“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什么?你是在诚实地回答我,对吗?”她裸露的肩头耸了耸,“哦,亲爱的,别太当真!我只是说说。”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回答。

“亲爱的,”她说,“其实我来这儿只是因为我总在想,我有个丈夫,我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打量着站在房间对面的他。在素色的蓝黑睡衣衬托之下,他的身体显得更加高大、挺拔和结实。

“你很有魅力,”她开口道,“最近这几个月来,你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更年轻,我是不是应该说更快活了?你看上去不那么紧张了。噢,我知道你比以前更忙,忙得像指挥空袭一样。不过那都是表面现象,你的心里没那么紧张了。”

他吃惊地看着她,她说得对,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承认。他对她的观察力很惊讶。最近这几个月她很少见到他。自打从科罗拉多回来以后,他从没进过她的卧室。他一直认为她是喜欢他们彼此分开的。现在,他在纳闷她为什么对他的变化如此敏感——除非是她的感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没意识到。”他说。

“这很好,亲爱的,而且很令人惊讶,因为你的日子一直就很艰难。”

他不清楚这是否算是在发问。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回答,但她并没有逼他,而是高兴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的工厂一直麻烦不断,然后政局也在恶化,对吧?假如那些他们正在议论的法案得到通过,就会对你打击很大,对不对?”

“是的,会这样,可这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莉莉安,对吗?”

“噢,当然是了!”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眼睛里是他以前见到过的空洞而半藏半露的目光,一种故作神秘、知道他无法去解开的自信神情。“我很感兴趣……尽管不是因为任何钱财上可能会出现的损失。”她轻声补充了一句。

他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她的刁难和讥讽,她在笑容的掩盖下表现出傲慢侮辱的怯懦的样子,还是否和他以前认为的一样。那并不是一种折磨人的方式,而是一种扭曲了的绝望的表现;并不是成心想让他难受,而是在供认她自己的痛苦;那是为了维护一个不被爱的妻子的自尊,是一个隐藏着的乞求——因此,她举止中的狡猾、暗示、圆滑和她苦求被理解的东西,并非是公开的恶意,而是隐藏的情爱。他念及此,顿感惊骇,这使得他的愧疚比他一直以来所深思的更加重了。

“如果我们说的是政治,亨利,我有个有趣的想法。你所代表的那一方——你们总在用的口号、你坚持的座右铭是什么来着?‘合同的神圣不可侵’——是这个吗?”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飞快地一瞥,他眼睛里的专注,这是她看到的第一个回应,她大笑了起来。

“接着说。”他的语调低沉,带着威胁的口气。

“亲爱的,这是干什么?你很了解我这个人。”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严厉而明确,毫无感情色彩。

“你真希望让我受到抱怨的屈辱吗?这抱怨已经太滥,也太普通了——尽管我确实认为我有一个自视为不比常人的傲气的丈夫。想要我提醒你吗?你曾经发誓把我的幸福当做你一生的目标。而你都不能真正确定我是否幸福,因为你甚至都没问一问我是否还存在。”

这一切都不可能似的一股脑朝他涌来,他真切地感到它们是一种痛。她的话是一种乞求,他心想,感觉到了愧疚阴暗灼热的涌动。他感到了怜悯——冷冷的、没有感情的、丑陋的怜悯;他感到了隐隐的怒气,如同他竭力压抑着在极度厌恶下喊出的声音:为什么我要去应付她扭曲的谎言?为什么我要为了怜悯而忍受折磨?为什么要我来扛起这无望的重负,去保留这种我没法知道或明白、猜不出来、而她也不会承认的情感?如果她爱我的话,这个混账的胆小鬼为什么不说出来,好让我们能把它摊开来去面对?他听到了另外一个更响亮的声音,语调平平地说道:不要把罪责转嫁到她身上,这是所有懦夫最惯用的伎俩了——你是有罪——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比不上你的罪责——她是对的——知道了她才是对的,是不是让你很受罪?那就让你这个奸夫受罪去吧——她才是对的!

“什么能让你幸福,莉莉安?”他闷声问道。

她笑了,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她一直在专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哎呀,亲爱的!”她像是很无趣地说,“这是伪劣的律师才会问的问题,是遗忘,是逃避。”

她站起身,双臂随着肩膀一耸,便放了下来,楚楚可怜地用轻柔而优雅的姿势伸展着身体。

“什么能让我幸福,亨利?这应该是你来告诉我的,应该是由你去为我发现。我不知道。你应该去把它创造出来,然后给我。那是你的职责,你的义务,你的责任。不过,你不是第一个不履行承诺的男人,这是所有的债务中最容易被赖掉的。哦,对于运给你的铁矿石,你从来不会赖账不还,你逃避的只是生活上的义务。”

她随意地在房间内走动着,黄绿色的裙摆如长长的波浪一般,在她的身旁起伏着。

“我知道做出这样的要求不合实际,”她说,“我没有把你作抵押,没有担保,没有枪,没有锁链。我对你没有一点控制,亨利——有的只是你的名誉。”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似乎用了他所有的努力使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一直看着她,忍受他看到的一切。“你想要怎么样?”他问。

“亲爱的,如果你真的希望了解我想要什么的话,有很多东西是你自己都能猜出来的。比如说,如果你几个月来总是这么明显地回避我,我难道不想知道原因吗?”

“我一直很忙。”

她耸了耸肩,“妻子应该是她丈夫生活中最先关心的——即使是在你发誓放弃其他一切时,这一切还不包括炼钢炉——我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她走上前来,脸上那饶有趣味的笑容像是在戏弄着他们两人,伸出手臂缠住了他。

如同一个年轻的新郎在被妓女主动接近后所做出的迅速、本能而凶猛的反应一样,他挣开她的手,把她推到了一边。

他被自己野蛮的反应惊得呆立在原地。她瞪着他,没有神秘,没有做作,没有保护,只是一脸的迷乱,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对不起,莉莉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诚恳和痛苦。

她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只是太累了,”他又加上一句,声音死气沉沉。他被三重谎言给击垮了,其中的一个是令他难以面对的背叛,它不是对莉莉安的背叛。

她干笑了一声,“哦,假如工作对你产生的是这样的效果,我会支持的。请原谅我,我只是想尽自己的本分而已。我还以为你是个超越不了原始动物本能的好色之徒,我可不是像属于这类人的那些婊子一样。”她不假思索、心不在焉地把这些话干巴巴地一气说完。她的心里有了一个疑问,正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答案。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突然面对着她,简单地、直直地面对着她,再不是被动抵挡的样子,“莉莉安,你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他问道。

“这么愚昧的问题!文明人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

“哦,那么文明人是怎样生活的?”

“也许他们不会企图去做任何事。那才是他们开窍了呢。”

“他们怎么打发时间呢?”

“他们肯定不会把时间花在造下水管道上。”

“告诉我,你为什么总发这些牢骚?我知道你看不起下水管,这你早就说过了。你的轻蔑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还老重复这些?”

令他不解的是这话一下子击中了她,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话起了作用。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绝对有把握地感觉到这才是应该要说的话。

她冷冷地问道,“干吗突然问这个?”

他简洁地答道,“我想知道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你真正想得到的。如果有的话,只要我能够,我想把它给你。”

“你想买吗?你只知道花钱买东西。这样你心里就容易过得去了,对吗?错了,没那么简单。我想要的东西不是物质上的。”

“是什么?”

“你。”

“你什么意思,莉莉安?你不是说肉体上的吧。”

“不,不是肉体上的。”

“那,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冷笑着。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了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还依然折磨他的是他知道她永远不想离开他,而他永远不会有离开她的权利——是想到他至少亏欠着对她的怜悯之情的最微薄的认可,对一种他既不能理解也无法回报的感情的尊重——是知道他从她身上找不出蔑视之外的任何东西,这种奇怪、彻底、没有道理的蔑视,是可怜、责备,以及他自己对公正的乞求都无法代替的——还有,也是最难忍受的,就是那股强烈的高傲,它在反抗着他自己的结论,反抗着他比自己所瞧不起的女人更下作的想法。

随后,他不再把它当回事了,这一切都消逝得远远的,剩下的只是他愿意去忍受一切的念头,留给他的是一种既紧张又平静的状态——因为他躺在床上,脸紧紧地贴向枕头,想着达格妮,想着她苗条敏感的身体在他身边张开,在他手指的触摸下颤抖。他希望她回到纽约,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会在此时的深夜立刻赶过去。

尤金·洛森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仿佛那是主宰着下面陆地的轰炸机的控制板。不过他有时会想不起这一点,便没精打采地坐着,西服下面的肌肉松懈,似乎他在对着这世界生闷气。嘴巴是他的身体上一块任何时候都绷不紧的部位,别扭地凸显在他的瘦脸上,吸引着听他讲话的人的视线:当他讲话时,下嘴唇不停地动,潮湿的唇肉被扭动得生生歪了过去。

“我对此并不惭愧,”尤金·洛森说道,“塔格特小姐,我想告诉你,我对过去担任麦迪逊社区国民银行总裁的那段职业生涯毫不惭愧。”

“我没提过惭愧不惭愧的事。”达格妮冷冷地说。

“道德的罪责和我根本不沾边,这是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家银行的毁灭而失去了。我觉得我应该对做出如此的牺牲而感到骄傲。”

“我只是想问你一些关于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问题——”

“我会很乐意回答任何问题,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问心无愧。如果你认为这个话题会让我难堪,你就错了。”

“我想了解的是在你提供贷款的时候,当时那些工厂业主的情况——”

“他们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当然啦,那是一桩很值得去冒的风险,我是在用普通人的说话方式,而不是你从银行家那里习惯听到的冷冰冰的谈论钱的语言。我把购买工厂的款贷给他们是因为他们需要。如果人们需要钱,对我来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需要就是我的标准,塔格特小姐。需要,而不是贪婪。我的祖辈们开这个社区国民银行只是为他们自己聚敛财富。我用他们的财富服务于一个更高的理想。我不坐在钱堆上向需要钱的穷人索要担保。人心就是我的担保。当然,在这个物质就是一切的社会,我不指望谁会去理解我。我得到的报偿不是塔格特小姐你这个阶层的人所认同的。人们过去在银行里坐在我桌前的时候,可不是像你这种坐法的,塔格特小姐。他们是厚道、犹豫、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我的回报就是他们眼中感激的泪水、颤抖的声音、保佑的祝福和拿到贷款后吻我手的那位妇人——她求遍了其他所有地方,都无济于事。”

“能否请你告诉我这家发动机厂业主们的姓名?”

“那家厂对当地很重要,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我有充分的理由贷出那笔款。它为成千上万没有其他生活途径的工人提供了就业机会。”

“工厂的那些人里,你有没有认识的?”

“当然了,他们我都认识。我感兴趣的是人,不是机器。我关心的是企业里人的一面,不是收款机的那一面。”

她急切地从桌上探过身子,“你认不认识在那儿工作的哪位工程师?”

“工程师?不,不,我可比那要平民得多。我感兴趣的是真正的工人,普通人,他们见到我就都能认出来。我过去到车间里,他们就挥着手喊,‘你好,金。’他们就是这样招呼我——金。不过我肯定你不会对这些感兴趣。这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了。假如你现在来华盛顿真是为了和我谈你铁路的事”——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恢复了操纵轰炸机的神态——“我不知道是否能答应你任何特殊的考虑,因为我必须把国家利益放得高于任何私人特权或利益——”

“我来不是和你谈我的铁路的,”她困惑地看着他,“我没兴趣和你谈论我的铁路。”

“没有么?”他听上去有点失望。

“没有。我来是想了解发动机厂的情况。你能不能回忆起任何一个曾在那里工作的工程师的名字?”

“我想我从没问过他们的名字。我对办公室和实验室的那些寄生虫从不关心。我关心的是真正的工人——那些手上长着老茧、维持工厂运转的人。他们才是我的朋友。”

“你能给我几个他们的名字吗?谁的名字都行,任何一个在那里工作过的人?”

“亲爱的塔格特小姐,时间太久了,那儿曾有成千上万的人,我怎么会记得住?”

“你难道一个都想不起来吗,任何一个?”

“我肯定想不起来。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这么多的人,不可能记得大海里的一滴水。”

“你熟不熟悉厂里的生产,以及他们所做的工作——或者计划?”

“当然。我对我所有的投资都有自己的兴趣。我经常去考察那家厂,他们干得特别出色,是在完成奇迹。工人的住房条件是全国顶尖的。我在每一扇窗户上都见到过绣花窗帘,窗台上都有花。每家都有一块地用来作花园。他们给孩子们建了一所新的校舍。”

“你是否了解工厂实验室的任何情况?”

“是啊是啊,他们有一个很棒的实验室,非常先进,非常活跃,很有前瞻性,计划得很好。”

“你……是否记得或听说过任何有关……生产一种新式发动机的任何计划?”

“发动机?什么发动机,塔格特小姐?我没工夫留心这些细节。我的目标是社会的进步,世界的繁荣,人类的友谊和爱。爱,塔格特小姐。这是一切的关键。假如人学会了彼此去爱,他们所有的问题就解决了。”

她转过了脸,不想去看他湿乎乎的嘴在那儿蠕动。

办公室一角的架子上放着一块刻有埃及象形文字的石头——壁橱里摆着一个印度的千手观音——墙上挂了一幅巨大而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学图表,像是邮购商的销售表。

“因此,如果你想着的是你的铁路,塔格特小姐——你当然是在构想着几种发展的可能性——我必须告诉你,虽然国家的幸福是我首先要考虑的,而且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的利益,但我从没拒绝去听那些乞求仁慈的呼声和——”

她看着他,明白了他在她身上的企图,明白了他这一套后面的动机。

“我不想谈铁路的事,”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而这同时她却恶心得想大叫出来,“你要谈这件事的话,请和我的哥哥,詹姆斯·塔格特去讲吧。”

“我想,在这种时候,你是不会放过一个难得的机会来为你自己辩护的——”

“你是否保存了与发动机厂有关的任何记录?”她坐得笔直,两手紧紧扣在一起。

“什么记录?我记得告诉过你,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银行毁掉的时候失去了。”他的身体又一次瘫软了下去,兴趣也消失了。“但我不在乎,我失去的只是物质财产。我又不是历史上头一个为了理想受苦的人,我被身边那些人自私的贪欲打败了,在一个到处都是赚钱敛财者的国家,我只想在一个小小的州里建立起友爱的社会都办不到。这不是我的错,但我不会被他们打倒的,谁也阻止不了我,因为有幸能够为大家服务,我现在是在一个更大的领域里斗争。记录,塔格特小姐?当我离开麦迪逊的时候,留下的记录都铭记在了那些以前从没有过半点生机的穷人的心中。”

她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想说了,但那个擦洗台阶的女佣总在眼前出现,她无法止住自己,“从那以后,你又到过那一带吗?”她问。

“这不是我的过错!”他咆哮着,“这是那些富人的过错,他们仍然有钱,却不愿意牺牲它来挽救我的银行和威斯康星州的人民!你不能责备我!我的一切都失去了!”

“洛森先生,”她克制着自己,“你或许还记得曾经拥有那家工厂的公司主人的名字?就是你同意贷款的那家公司。它是叫合并服务公司,对吧?总裁是谁?”

“哦,他呀?是的,我记得他。他叫李?汉萨克,是个非常难得的年轻人,受了很大的打击。”

“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当然——我想他是住在俄勒冈的什么地方,俄勒冈的格兰治村。我秘书会给你他的地址。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塔格特小姐,如果你是想设法去见韦斯利·莫奇先生,那我告诉你,莫奇先生很器重我的意见,比如对于铁路和其他的……”

“我对见莫奇先生没有兴趣。”她说着便站起身来。

“可是,我不明白……你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想找一个过去在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工作过的人。”

“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想让他在我的铁路上工作。”

他两手一摊,显出一副难以置信和有点愤然的样子,“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你还浪费时间去找一个雇员?相信我吧,你铁路的命运更多的是要依靠莫奇先生,而不是任何一个你要找到的雇员。”

“再见。”她说道。

她已经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开口了,话音急迫而尖厉,“你没有任何权利瞧不起我。”

她停下来看了看他,“我从没表示过任何意见。”

“我太无辜了,因为我失去了我的钱财,我为了一个良好的愿望而失去了我自己的钱财,我的目的是纯洁的,我自己什么都不想得到,从没为我自己捞任何东西。塔格特小姐,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谋过利!”

她的声音平静、沉着而严肃:“洛森先生,我应该告诉你,所有的人话里,这是我认为最卑鄙的一句。”

“我从来就没机会!”李?汉萨克说道。

他坐在厨房中央,桌旁全是乱七八糟的纸片。他需要刮刮脸,他的衬衣需要洗洗。很难判断出他的岁数:他肿胖的脸上平滑而空白,没有风霜,灰色的头发和模糊的眼睛看来像是被疲劳累垮了。他四十二岁。

“没有人给过我机会,但愿他们见到我现在这副样子就能知足了。但是,别以为我不知道,原本天生就属于我的权利都被骗走了。别听信他们吹嘘他们有多好心。他们是一群臭不可闻的伪君子。”

“是谁?”达格妮问。

“所有的人,”李?汉萨克说,“人在内心里面全都是畜生,装什么都没用。正义?哈!看看吧!”他的胳膊向周围一扫,“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落到这步田地。”

窗外,正午的日光宛如灰沉的薄暮,笼罩着萧瑟的房顶和光秃秃的树梢,这个地方既非乡村,却也永远赶不上城市的模样。暮色和湿气似乎浸透了厨房的墙壁,一叠早餐的盘子堆在水池内;炉子上炖了一口锅,飘着一阵阵廉价的肉所发出的肥腻的味道;一架灰尘满面的打字机埋在桌上的纸堆里。

“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李?汉萨克说道,“是美国历史上最响亮的名字之一。我是那家公司的总裁,我拥有那家厂,但他们却不给我机会。”

“你不是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总裁,对吧?我想你应该是那家叫做合并服务公司的头儿?”

“对,对,不过这是一码事。我们买下了他们的厂。我们打算干得和他们一样好,更好。我们是同样有能力的。那个杰德?斯塔内斯究竟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个乡下修理工罢了——你知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起家的?—— 一点背景都没有。我家曾经是纽约的四百个大家族之一。我爷爷是国会的成员之一。我父亲送我上学时买不起车给我,那可不能怪我。所有其他的男孩子都有车,我家的名望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突然大叫道,“你说你是从哪家报社来的?”

她说过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她很高兴他并没有认出她来,而她也有意不说明。“我没说我是从报社来的,”她回答说,“由于我个人的原因,我想了解那家发动机厂的一些情况,并不是为了出版。”

“哦,”他看上去有些失落,沉着脸继续说下去,仿佛她是故意冒犯了他而有罪一样。“我觉得你是提前来采访的,因为我正在写我的自传。”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纸,“而且我有很多想说的。我想——哦,糟糕!”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叫道。

他冲到炉子前,掀起锅盖,恨恨地搅了搅炖着的东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这些举动。他把湿湿的汤匙朝炉子上一扔,也不去管油汤会滴进煤气炉里,就返回到桌旁。

“是啊,假如谁给我个机会的话,我就要写我的自传,”他说道,“我不得不去忙这种事的时候,怎么能把精力集中到重要的工作上呢?”他朝炉子那边晃了晃脑袋。“朋友,哈!那些人这么想只是因为他们拉我下水,能像剥削中国苦力那样剥削我!就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过去的这些好朋友们,他们可是轻松了。他在家里连一个手指头都不动,只会整天坐在他的店里,那么个小破文具店——它的重要性能和我正在写的这本书相比吗?而她出去逛商店,让我替她看着炖锅。她知道写作的人需要安静和注意力集中,可她在乎吗?你知道今天她干了什么吗?”他神秘地将身体从桌子另一边俯过来,指着池子里的盘子,“她去逛市场,把早晨的盘子都留在池子里,想让我洗。哼,我要气气她,就留它们在那里,一动不动。”

“能否允许我问几个有关发动机厂的问题?”

“别把那家发动机厂想成是我生活里唯一的东西。我以前担任过许多重要的职务。我在不同的阶段与生产手术器械、纸箱、男士帽子和吸尘器的企业都保持着固定的联系。当然,那些玩意没给我带来什么机会。不过发动机厂——那才是我的一次好机会。我等的就是这个。”

“你是怎么把它收购的?”

“它注定就是我的,是我的梦想成真。那家厂被关闭了——是破产。杰德?斯塔内斯的后代们很快就经营不下去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过里面一直有些事不太对劲,所以那个公司就破产了。铁路的人把他们的支线停了,那地方没人想要,没人出价去买。可这是一家好厂啊,所有的设备,所有的机床,所有让杰德?斯塔内斯发财致富的东西都在,那就是我想要的那种配置,那种属于我的机会。因此我找了几个朋友,一起组成了合并服务有限公司,攒了点钱。不过我们的资金不够,需要贷款来启动。这个投资绝对稳妥。我们是开创伟大事业的年轻人,对未来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可你认为会有人支持我们吗?没有。那些贪婪的特权人物才不会!没有人支持我们办工厂,我们又怎么能成功?我们没法去和那些把全部生产厂家都继承下来的小屁孩们竞争,对吧?我们是否也应该享受同样的权利呢?噢,别跟我提什么正义了!我就像狗一样拼命去找人给我们贷款,可麦达斯?穆利根那个混蛋却勒索我们。”

她坐直了身体,“麦达斯?穆利根?”

“是啊—— 一个长相和做事都像卡车司机的银行家。”

“你认识麦达斯?穆利根?”

“我认识他?我是唯一揍过他的人——并不是因为这能给我带来什么好!”

她忽然奇怪地感到心神不安,并纳闷起来——正像她对在海上发现漂流遗弃的船只,或者不知来自何处的光束射向天空感到好奇一样,她对于麦达斯?穆利根的消失也充满了好奇。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非要去解开这些谜,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些神秘根本就与神秘无关:它们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但已知的原因又都无法解释它们。

麦达斯?穆利根一度是全国最富有,也因此最受谴责的人。他的投资从来没赔过钱,简直是点石成金。“那是因为我知道该去点什么。”他说。他的投资方式让人捉摸不定:他拒绝做那些被认为是毫无风险的交易,却在其他的银行家都不会染指的风险项目上投入巨资。长久以来,他成为枪上的扳机,把一发又一发出人意料、叹为观止的取得商业成功的子弹射向全国各地。是他在里尔登合金刚起步时就注入了资金,里尔登因此得以完成了对宾夕法尼亚州一处废钢厂的收购。有位经济学家曾称他为厚颜无耻的赌徒,穆利根则说,“你永远富不起来的原因就是你认为我在赌博。”

人们传说,要想和麦达斯?穆利根做生意,必须遵守某种不成文的规定:假如贷款的申请者流露出半点个人需要或个人感情,见面立即结束,他就再也没有同穆利根先生讲话的机会了。

“哦,我当然可以了,”当麦达斯?穆利根被问到他是否还能找出比没有同情心更恶毒的人时,他回答道,“利用别人的同情的人。”

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向来对舆论的攻击置之不理,只有一次例外。他的原名叫麦克,一个人道主义团体的专栏作者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麦达斯?穆利根(译者注:麦达斯为希腊神话人物,被赋予了点石成金的神力)之后,这名字便成为一种侮辱,甩也甩不掉。于是穆利根便走上法庭,请求正式将他的名字改为麦达斯,这项请求得到了批准。

在那些与他同时代的人们看来,他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恶:他以财富为荣。

这些就是达格妮听说的有关麦达斯?穆利根的事情,她从未见过他。七年前,麦达斯?穆利根突然消失了。有一天早晨,他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讯。第二天,穆利根银行的储户们收到了通知,要他们把钱全部取走,因为银行即将停业。随后进行的调查发现,穆利根事先就策划好了详细到以分钟计算的停业安排,他的雇员们只是奉命执行而已。这是全国上下所见到过的最井然有序的银行行动。每一位储户收到的存款精确到了实际应付利息的最后一位小数点,所有银行的资产都被分散卖给了不同的金融机构。最后核账时,发现收支正好相抵,只多出了几分钱,穆利根银行什么都没留下,从此消失。

有关穆利根的动机、去向或者他的万贯财产,全无线索。这个人连同他的财富消失得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他的这个决定没有警告过任何人,也找不到任何事情能够对此做出解释。人们曾经猜想,假如他打算退休的话,为什么不把他所有的一切高价卖出——这他完全可以做到,而是要毁掉呢?没人知晓答案。他没有成家,没有朋友,他的佣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他那天早晨像平常一样出了门,然后没回来,就是这样。

达格妮曾经不安地想过许多年,穆利根失踪这件事里有着某种不可能的成分。这如同是纽约城里的一幢摩天大厦在一夜之间消失一空,除了在街角剩下的一块空地,什么都没留下。像穆利根这样的人,以及他带走的这笔财富,什么地方都藏不住。一幢摩天大厦不可能就没了,一定会在它选择藏身的平原或森林里高高地耸立着;即使被毁掉,留下的成堆废墟也不会不被发现。但穆利根的确是不见了——从此以后的七年间,尽管有许多谣言、猜测、推理、周日号外消息,以及在世界各地自称亲眼见过他的人,却没发现任何线索能够形成令人信服的解释。

在众多传闻中,有一个简直离谱得荒谬,达格妮却相信那是真的:穆利根的天性是任何人都无法凭空编造的。据说在他失踪的那个春日的早晨,最后见过他的人是一个在芝加哥的街角、穆利根银行旁边卖花的老妇人。她讲述到他停了下来,买了一束当年最早的风信子;他一脸的快乐是她从没见到过的,有着年轻人那种奔向眼前灿烂无阻的生活的神情;伤痛和紧张的烙印,岁月在人脸上的沉积全都一扫而光,留下的只是喜悦的憧憬和安详。他似乎是心血来潮般地拿了一束花,冲着老妇人挤了挤眼,似乎要和她共享一个开心的笑话。他说,“你知道我一直有多爱它吗——充满活力?”她困惑地瞪着他,而他则拿着花像小球一样在手里抛来抛去,走开了—— 一副宽阔挺拔的身材罩在一件沉稳而价格不菲的正装大衣内,迎着在办公楼窗户上闪烁发光的春日,走向远离办公楼群的远方。

“麦达斯?穆利根是个心已经被金钱的符号盖上了戳的恶棍,”在炖锅冒出的呛人的臭气里,李?汉萨克说道,“我全部的未来都指望这可怜的五十万元钱,这对他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我申请贷款时,他很干脆地就拒绝了——只是因为我没什么可以用来作担保。没人给我好机会的话,我怎么能积攒下来任何可以作担保的东西呢?他为什么把钱借给别人,而不给我?这是赤裸裸的歧视。他甚至连我的心情都不顾及——说我过去失败的记录让我连拥有卖菜的推车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提发动机厂了。什么失败?那么多无知的食品商对我的纸箱不合作,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凭什么来判断我的能力?我自己的未来为什么要依赖一个自私垄断专制的人的意见?我才不会忍这口气呢,我就把他给告了。”

“你干了什么?”

“嗯,没错,”他得意地说,“我起诉了。我知道对于你们那些死板的东部各州来说,是有些奇怪,但伊利诺伊州有非常人道、非常进步的法律,在这个法律下,我可以告他。我得说那是这类案子里的头一例,但我有个非常聪明和开明的律师,为我们找到了打官司的办法。那是一个经济紧急法案,规定凡涉及人的生计,禁止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歧视任何人。那是用于保护做日工那类活儿的人的,但也能用在我和我的合伙人身上,对吧?我们就上了法庭,作证声明我们过去所受的打击,我援引了穆利根所说的我连卖菜推车都不能有的那句话,我们证明所有合作服务有限公司的成员都没有名望,没有信用,没有谋生的办法——因此,购买发动机厂就是我们谋生的唯一机会——因此,麦达斯?穆利根无权对我们进行歧视——因此,我们有权依据法律要求他贷款。噢,我们的案子绝对是完美无缺的,但负责审理的是纳拉冈赛特法官,是法律界里一个保守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家伙,像数学家那样算计,从来就不近人情。在审判过程中,他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大理石像一样坐着。最后,他让陪审团拿出了一份宣布麦达斯?穆利根胜诉的判决——而且他还对我和我的同伴们严加斥责。但是我们向上一级法院上诉——上一级法院做了改判,下令穆利根按我们的条件贷款。他有三个月的时间去履行判决,但三个月快到的时候就出了事,谁也料不到,他和他的银行全都蒸发了。银行没有一分钱能让我们收回我们应得的权益。我们白费了许多钱去雇侦探,想找到他——谁又不想呢?——但我们还是放弃了。”

不——达格妮想——不,尽管这事让她觉得恶心,但这个案子并不比麦达斯?穆利根多年来承受的其他任何一件事糟糕多少。他在类似的法律判决下承担了很多损失,种种的规定和法令让他损失了比这多出许多的钱财;他忍受着这些,更加拼命地去抗争和工作;像这么一件案子是不太可能把他打倒的。

“纳拉冈赛特法官后来怎么样了?”她极不情愿地问道,心里在想是什么样的下意识令她问出了这句话。她对纳拉冈赛特法官所知甚少,不过她听说过,并记住了他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绝对是北美大陆所独有的。此时,她忽然意识到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哦,他退休了。”李?汉萨克回答。

“真的?”她几乎是惊呼着问道。

“是啊。”

“什么时候?”

“哦,大约六个月以后吧。”

“他退休之后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从那以后没人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他奇怪她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很害怕。令她感到的恐惧的其中一部分,就在于她也说不清个中的原因。“请讲一讲发动机厂的事情吧。”她努力地讲出这句话来。

“呃,麦迪逊社区国民银行的尤金·洛森终于把买厂子的贷款给了我们——但他是个麻烦的吝啬鬼。他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我们彻底干完,在我们破产的时候帮不上忙。那不是我们的过错。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就都和我们唱反调,我们没了铁路还怎么经营这家厂?难道我们不该有铁路吗?我争取过让他们重开这条支线,可那些混账的塔格特公——”他停住话头,“哎,你不是塔格特家的吧?”

“我是塔格特公司的业务副总裁。”

有好一会儿,他茫然发呆地瞪着她;从他含混不清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恐惧、谄媚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的挣扎。最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你们这些大人物我一个都不需要!别以为我会怕了你,别指望我求你给份工作,我谁都不求。我肯定你是不习惯听到别人和你这么讲话的,是不是?”

“汉萨克先生,如果你能把我需要的工厂情况告诉我,我将十分感谢。”

“你现在感兴趣有点晚了。怎么了?你的良心让你不安了吗?你们这些人让杰德?斯塔内斯靠那家厂发了不义之财,却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还是那家厂,我们干的和他一样,我们一开始就是生产那种他过去最赚钱的发动机。然后一个从没听说过的新来的人在科罗拉多开了个小破厂,叫尼尔森发动机厂,推出了和斯塔内斯的型号相同级别的新发动机,却是一半的价格!我们也没办法,对吧?斯塔内斯一切都顺,他那个时候没有冒出有杀伤力的竞争对手,可我们该怎么办?没人把能和他竞争的发动机给我们,我们怎么打得过尼尔森?”

“你接管了斯塔内斯的研究实验室吗?”

“是啊,是啊,那个是还在,所有东西都在。”

“他的员工也在吗?”

“哦,有一部分吧,很多人在工厂关门后就走了。”

“他的研究人员呢?”

“他们都走了。”

“你雇过自己的研究人员吗?”

“是啊,是的,有一些——不过我告诉你吧,我资金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就没那么多钱花在实验室上面。我甚至连必不可少的现代化和重新装修欠下的账单都没法付——从人的效率观点来看,那个工厂实在是太丢脸和落伍了。总裁办公室里是没粉刷过的灰泥墙和一个小洗手间,任何一个现代心理学家都会告诉你,谁也不可能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发挥出最大的效率。我不得不把我的办公室粉刷成明快的色调,做出一个漂亮而现代化的、带浴室的洗手间。这还不算,我花了很多钱为工人盖了一个新的餐厅、一间游戏室和洗手间。我们得讲道德,对吧?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人是被生活环境里的物质因素塑造成的,人的内心要靠劳动工具来形成。可他们却等不及经济决定一切的法则在我们身上实现。我们以前从没经营过发动机厂,必须要让这些工具慢慢去磨合我们的内心,对吧?可谁都不给我们一点时间。”

“你能讲讲研究人员的工作情况吗?”

“哦,我的那群年轻人都很有希望,他们都有顶尖大学的毕业证书。不过,这些并没给我带来什么效益。我不清楚他们在做些什么。我认为他们只是成天坐着混工资。”

“你的实验室由谁负责?”

“嗨,我现在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还能否想起哪一个研究人员的名字?”

“你觉得我会有时间亲自去见每一个打工的雇员吗?”

“他们当中有没有谁向你提到过关于……关于一种全新的发动机的试验?”

“什么发动机?我跟你说吧,像我这种地位的老板是不会泡在实验室里的。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纽约和芝加哥,去尽力筹钱维持这个厂。”

“谁是工厂的总经理?”

“他叫罗伊?卡宁汉,非常能干。去年死于一场车祸,他们说他是醉酒驾车。”

“你能告诉我任何一个你合伙人的姓名和地址吗?任何一个你能想起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我没心情去盯着这些事。”

“你保存了任何工厂的记录没有?”

“当然有了。”

她急切地说,“能让我看看吗?”

“那还用说!”

他看来很急于满足她的要求,马上起身跑出了房间。他回来后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本厚厚的剪报册子:里面收集着报纸对他的采访和他发布的新闻稿。

“我也曾经是有名的企业家之一呢,”他得意地说着,“你看,我是个全国有名的人物,我的人生可以写成一部具有深刻人文意义的书。如果有合适的工具,我早就写好了。”他气恼地在打字机上重重地一拍,“我没法用这破玩意工作,它会跳格。我怎么可能用一台跳格的打字机获得灵感,写成一部畅销书呢?”

“谢谢你,汉萨克先生,”她说,“我想你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她站起身,“想必你不会知道斯塔内斯的后代们后来怎么样了?”

“哦,他们废弃了那家工厂后,就跑掉躲起来了。他们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共三个人。最后一次我听说的是,他们隐姓埋名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杜兰斯。”

她转身离去时最后看了李?汉萨克一眼,只见他突然蹦了起来,冲到炉前,掀开锅盖,然后把它扔到了地上,他的手指头被烫了,嘴里骂骂咧咧的:那锅炖肉已经焦了。

斯塔内斯的财富所剩无几,留给下一代的就更少得可怜。

“塔格特小姐,你还是别去见他们了,”路易斯安那州杜兰斯市的警察局长说道。他已经上了年纪,行动不快,但很果断;神态间的痛楚并不是由于无端的怨恨,而是出自对严明的法律的忠诚。“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可以看,有杀人犯和犯罪狂——但不知怎么回事,我认为体面人不该去见斯塔内斯家的人。他们是很坏的那一类,塔格特小姐。病态,而且坏透了……是的,他们还住在城里——我是说他们中的两个。另一个死了,是自杀,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很恶心。他叫艾瑞克?斯塔内斯,是三个人里最小的。他是那种早就四十多岁了,还没完没了地哀叹自己的感情有多脆弱的人,用他的话说,他需要爱。只要找得到,他就靠那些比他大的女人来养活。后来他开始追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那是个好姑娘,不愿意沾他的边,嫁给了一个已经和她订婚的小伙子。在他们成婚的那天,艾瑞克?斯塔内斯溜进了他们家。他们从教堂举行的婚礼结束后一回来,就发现他在他们的卧室里,死得很难看,把手腕给割了……我现在要说,也许一个安静地杀死自己的人会得到宽恕,谁能对别人遭的罪和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乱下结论呢?可这个杀死自己,为了伤害别人而拿自己的死去作秀的人,这个把生命给了恶毒诅咒的人——对他没有宽恕,没有借口。他是烂到底了,他的下场是人们一想到他就会唾弃,而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样为他感到惋惜和悲痛……哼,这就是艾瑞克?斯塔内斯。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住在哪里。”

她在一家廉价旅社内找到了杰拉德?斯塔内斯,他躺在一张简易的小床铺上,半蜷着身体。他的头发依旧是黑色,但下巴上的白色胡子茬却像杂草一样长在荒芜的脸上。他喝得昏沉沉的,说话时不断嘶哑地笑着,声音里始终带着四处寻衅的恶毒。

“那个大工厂破掉了,就这么回事,就这么飘上去,然后破掉了。这让你不舒服吗,夫人?这厂子烂了,所有人都烂了,我应该是去求别人原谅的,可我不会。我才不在乎呢。它已经全都烂掉了,烂得发黑,人们还到处找东西去维持它,车辆、建筑还有人,可再怎么样都没用了。你真应该瞧瞧我吹着口哨把一切像面团一样捏来捏去的时候,那些知识分子们是怎么倒来倒去的。教授、诗人、知识分子、救世主们以及宣称博爱的人。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吹着口哨好好地痛快了一把。我曾经想做些好事,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好的事物,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没什么好东西。如果我不想的话,就不会提出去洗澡,就这么回事。你想了解工厂的事,就去问我姐吧。我那个好姐姐有个信托基金,别人动不了,所以她算是安全脱身了。尽管她现在也沦落到靠汉堡包而不是美味的蛋黄酱煎肉片来度日,可她会给她哥哥一分钱吗?她当初和我一样积极地弄这个破灭了的完美的计划,可她会给我哪怕一分钱吗?哈!去看看那位公爵夫人吧,好好地看看。那个工厂还有什么可让我在乎的?不过是一堆油乎乎的机器罢了。只要有杯酒喝,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利益、要求和所有权都卖给你。我是斯塔内斯名下的最后一人了,这名字曾经多辉煌啊——斯塔内斯。我可以把它卖给你。你觉得我是个臭到家的懒骨头,可其他人,还有像你这样的阔太太也都一样。我曾想过为人类做点贡献。哈!但愿他们都下油锅,那就好玩了。我希望他们会窒息,那又怎么样?还能有什么是大不了的?”

旁边的另一张窄床上,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流浪汉在睡梦中呻吟着翻了个身,一枚五分硬币从他褴褛的衣衫里滚落到地上。杰拉德?斯塔内斯把它拾起来放入自己的口袋内。他斜了达格妮一眼,脸上的皱纹里现出怨毒的笑。

“打算把他叫醒找麻烦吗?”他问,“如果你这么干,我就说是你在撒谎。”

爱芙?斯塔内斯所住的小平房坐落在密西西比河畔的城市边缘,有股怪异的气味。悬垂的苔藓和植物结成的灰白色网块看上去像是正淌着的口涎。狭小的房间里挂了过多同一种式样的布帘,垂在凝固的空中。那怪味来自未经打扫的角落,同歪歪扭扭的东方神像脚下银罐内燃着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爱芙?斯塔内斯如同一尊大佛,坐在一只枕头上。在她那张年过五十的妇女的松懈黯淡的面孔上,是略弯而紧绷的嘴巴,那嘴巴像是不断要被哄的小孩一样,随时会发怒。她的眼睛是一对死气沉沉的水坑,说话的声音像下雨时均匀滴落的雨滴一样单调:“姑娘,我不能回答你的这类问题。研究实验室?技术人员?我为什么要记得那些?应该是我父亲,而不是我,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我父亲是个罪人,除了生意什么都不关心。他的时间都花在钱上面,从来不会用于爱。我和我弟弟生活在另外一种思维空间,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制造什么小玩意出来,而是行善。我们给这个工厂带来了一个崭新的宏伟计划。那是十一年前了。我们是被人类的贪婪、自私和原始的动物本性打倒了。这是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肉体之间永恒的矛盾。他们不会放弃肉体,而这就是我们对他们的唯一要求。那些人我谁都不记得,我根本不会在乎去记住他们……技术人员?我相信他们就是这个血友病的起因……没错,我就是这么说:血友病——缓慢渗出、无法止住的失血。他们最先跑掉了,一个接一个地将我们抛弃……我们的计划么?我们是去实践前人的高尚格言:从按各人能力,改为按各人需要。在工厂里,从女佣人到总裁,都拿同样的工资——基本的最低工资。每年两次,我们都在一块儿开大会,每个人把他的需要讲给大家听,大家对每个人的要求进行投票,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决定每个人的需求和能力,相应地将工厂的收入分发出去。根据需要产生奖励,根据能力产生惩罚。那些需求得到投票最多的人就会分得最多,那些被投票认为没有尽到最大能力去劳动的人,则要去无偿地加班作为惩罚。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它是建立在无私的原则上,要求人们把兄弟间的友爱,而不是个人的索取作为动力。”

达格妮听到了自己内心中一个冷漠和执拗的声音在说:记住它吧——好好记住——纯粹的邪恶不是经常能见得到的——看看吧——记住——有一天你会发现能揭示它本质的词语……这个声音之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在极度绝望中的叫喊:这不算什么——这我以前听到过——到处都在听到——不过还是那老一套废话而已——我怎么就受不了呢?——我受不了它——我受不了!

“你怎么了,姑娘?你干吗这样跳起来?你为什么发抖?……什么?说大点声,我听不见你说什么……这个计划是怎么实行的?说一说这个我不会介意的。情况的确是相当恶劣,而且一年比一年糟,让我对人性失去了信心。在四年内,一个不是用冷冰冰的精心算计,而是带着心里纯粹的爱意构思出的计划被警察、律师和破产诉讼这些卑鄙的勾当给终止了。不过,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不会再犯了。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充满机器、制造商和金钱的世界,这个被物质奴役的世界。我在像印度伟大的奥秘所启示的那样,学着释放自己的灵魂,这是对肉体束缚的解脱,是对自然本性的战胜,是灵魂对物质取得的胜利。”

透过愤怒那令人目眩的雪亮闪光,达格妮眼前出现了一截长长的混凝土带:它曾是一条路,裂缝里长出了杂草,还有一个手持耙犁、身体歪歪扭扭的人的身影。

“但是,姑娘,我说过我不记得……可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不知道任何姓名,我不知道我父亲在那个实验室里都尝试过些什么!你没听到我说的吗?我不习惯被这样提问……别老重复这问题。你难道只会说技术员这个词吗?你究竟听没听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我——我不喜欢你这张脸,你……别来烦我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从没伤害过你,我是个老太太了,别那样看着我,我……站回去!别靠近我,否则我要喊人了!我要……哦,对了对了,我认识那个人!那个总工程师,对了,他是实验室的头儿,对,威廉?哈斯亭,这是他的名字——威廉?哈斯亭。我记得。他去了怀俄明州的布兰登,是在我们宣布了计划后的第二天辞职的。他是第二个辞职的……不不,我不记得谁是第一个了。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开门的妇人头发灰白,神态安详,外表看上去非常整洁,达格妮打量了一下才发现,她穿的只是一条简单的家居棉布裙。

“我能见一见威廉?哈斯亭先生吗?”

妇人在难以觉察的停顿中看了看她,那眼神很怪,既带有疑问又不失稳重,“请问你是谁?”

“我是塔格特公司的达格妮·塔格特。”

“哦,请进吧,塔格特小姐,我是威廉?哈斯亭的太太。”她所发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适当的慎重,像是警告一般。她的举止彬彬有礼,但没有笑容。

这是一所普通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工业城市的郊区。光秃秃的树干划过明亮而寒冷的蓝天,树梢伸向房顶。客厅的墙壁是银灰色的,阳光投在顶着白灯罩的水晶玻璃灯座上,在一扇开着的门里面,是铺好了白底红点桌布的早餐台。

“你和我丈夫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吗,塔格特小姐?”

“不,我从没见过哈斯亭先生。不过我想和他谈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上的事。”

“我丈夫五年前去世了,塔格特小姐。”

达格妮闭上了眼睛,这凝滞、沉落的震惊包含在她不需用言语来表达的结论当中:那么,他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了,里尔登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发动机被扔在垃圾堆里而无人去拿。

“我很抱歉。”她说道,既是对哈斯亭太太,也是对她自己。

哈斯亭太太脸上的一丝笑意凝结成了伤感,但那面孔里不见悲惨的痕迹,只有一副坚毅、沉默、安详的庄重神情。

“哈斯亭太太,能否允许我问你一些问题?”

“当然,请坐。”

“你是否知道一些你丈夫的科研工作?”

“很少,应该是没有。他在家从不谈这些。”

“他曾经是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总工程师?”

“是的,他们雇了他十八年。”

“我本来是想问哈斯亭先生有关他在那里的工作情况,以及他后来放弃的原因。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我想知道那家厂发生了什么事。”

悲伤的笑容和自嘲的幽默在哈斯亭太太的脸上流露了出来,“这是我自己也想知道的,”她说道,“不过,恐怕我永远也无法去了解了。我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工厂,那是因为杰德?斯塔内斯的子女们在那里施行的一项蛮不讲理的计划。他不愿意在这种条件下、为这样的人工作。不过,还有其他一些事。我总觉得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发生过一些事,可他不告诉我。”

“我非常急切地想了解你愿意告诉我的任何线索。”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尝试过去猜想,但是放弃了。对此我无法理解和解释,但我知道是有事情发生的。我丈夫离开二十世纪公司后,我们来了这里,他做了极限发动机公司的技术部门主管。当时这是个正在发展的很成功的公司,他们给了我丈夫一份他喜欢的工作。他不是一个经常内心苦恼的人,对他所做的一切总是很确定,心态平和。但在离开威斯康星州后的整整一年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像是挣扎在一个他解决不了的个人问题之中。到了那年年底,他有天早晨告诉我说,他已经从极限发动机公司辞职了,他要退休,不再去任何其他地方工作。他热爱他的工作,那是他的全部生活。可他看上去平静、自信和快乐,那可是我们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他让我不去问他这样决定的原因。我没有去问他,没有反对他。我们有这所房子,有积蓄,足够今后平平常常地过日子。我从来就不知道他的原因是什么。我们继续在这里过着安宁而非常快乐的生活。他似乎格外满足,精神上特别平和,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他一切如常,只是有时会偶尔出去而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他生前的最后两年,他每个夏天都外出一个月,没告诉过我去了哪儿。除此以外,他一切和从前一样。他钻研了很多东西,在我们的地下室里工作,把时间用于他自己的技术研究。我不知道他把他的笔记和试验模型弄到哪里去了,他死以后,我在地下室找不到一点痕迹。他五年前去世了,是死于已经折磨了他一阵子的心脏病。”

达格妮不抱希望地问道,“你了解他实验的情况吗?”

“不,我对技术上的事懂得很少。”

“他的同行朋友或同事里,你是否认识有谁或许熟悉他的研究呢?”

“没有。他在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时候,工作的时间很长,我们很少有在一起的时间,因此有时间我们总是在一块。我们根本没有社交生活。他从不把同事带到家里来。”

“他在二十世纪公司的时候,有没有和你提到过他设计的一种发动机,一种能够改变整个工业进程的全新发动机?”

“发动机?对,对,他说过几次。他说那是一个重要性难以估量的发明。可那不是他设计的,那是他一个年轻助手的发明。”

她看到了达格妮脸上的表情,然后缓缓地、怪异地补充了一句,话语中没有责备,只是伤感地自嘲,“我明白了。”

“噢,对不起!”达格妮意识到她的心情都反映在了脸上,显而易见的笑容像是如释重负后的叫喊。

“没事,我理解。你感兴趣的是那个发动机的发明。我虽然不清楚他是否还活着,可我至少没理由觉得他死了。”

“我会用半辈子来确定他还活着,并找到他,就是这么重要,哈斯亭太太。他是谁?”

“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他的任何情况。我从来不认识我丈夫手下的任何人。他只说过他有个年轻的技术员,早晚有一天会彻底转变这个世界。我丈夫只关心人的才能。我觉得那是他唯一喜爱过的年轻人。他没那样说过,但我从他一谈起这个年轻助手的时候就看得出来。我记得——那天他告诉我那台发动机完成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而他才二十六岁!’那大约是杰德?斯塔内斯去世前的一个月,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起过那台发动机和那个年轻技术员。”

“你不知道那个年轻技术员的下落吗?”

“不知道。”

“能否建议一下怎么去找他?”

“不能。”

“难道没有任何头绪和线索能帮忙找出他的名字?”

“没有。你告诉我,那台发动机非常有价值么?”

“比我能给你的任何估计都更有价值。”

“这就怪了,因为,在我们离开威斯康星州几年后,我还想到过这件事,并且问我丈夫他提到过的那个伟大发明怎么样了,还要做些什么。他看我的样子很怪异,回答我说,‘没什么。’”

“为什么呢?”

“他不告诉我。”

“你能否记起任何一个曾在二十世纪公司工作过的人?任何一个认识那个年轻技术员的人?他的任何一个朋友?”

“没有,我……等等!等等,我想我能给你提供一条线索,我可以告诉你去哪里找他的一个朋友。我甚至连那个朋友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地址。这事说来很蹊跷,我还是来解释一下。有天晚上,大概是我们来这儿两年后,我丈夫要出去,而我那天夜里要用车,他就让我晚饭后到火车站的饭馆去接他。他没说是和谁一起吃晚饭。我开到车站的时候,看见他和两个人站在饭馆外面。其中一个很年轻,个子高高的,另一个是上了年纪的,看上去卓越不凡。我到哪儿都能认出他们来,他们的面孔让人一见就忘不了。我丈夫看到了我,就离开了他们。他们向站台方向走了过去。有列火车正在进站。我丈夫指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说,‘看见他了吗?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小伙子。’‘是做发动机的那个?’‘就是他。’”

“他没再说别的?”

“没有,这是九年前的事了。去年春天,我到车页纳去看我哥哥。有一天下午,他带全家出去,开了很长的路,一直开到洛基山上的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然后停在路边的一家饭馆旁。在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灰白头发人,很特别。他给我们准备三明治和咖啡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看,因为我知道这张脸我以前见过,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我们继续开下去,过了那家饭馆好远以后,我想起来了。你最好还是去那里,是山里的八十六号公路,在车页纳的西边,靠近雷诺克铸铜厂的一个工业小区。这似乎挺怪的,但我可以肯定:那家饭馆的厨师就是我在车站见到的和我丈夫所崇拜的那个年轻人在一起的人。”

那家饭馆矗立在一条又长又陡的山路顶头。满目的山石和松柏顺着陡峭的断壁向下展开,直接天边的落日,景色倒映在饭馆的玻璃墙面上。山下已经昏暗,但饭馆内依旧留有一抹均匀而闪亮的光线,如同退落的潮汐身后未带走的一洼浅水。

达格妮坐在吧台的一角吃着夹心汉堡。这是她所吃过的食物中做得最好的,配料简单,但厨技不凡。两个工人的晚饭已经快吃完了,她在等着他们离开。

她打量了站在吧台后面的那个人。他又瘦又高,头发很有特色,这样的头发应该是在古代城堡或者银行高层人员的办公室里看到,可他的独特魅力就在于即使是在一家饭馆的吧台后面,他的这种特色看上去也很和谐。他穿着厨师的白上衣,像是身穿了一套礼服;他干活时的样子老练而娴熟,动作轻巧、聪明得一点多余的力气都不需多费;他的脸庞清癯,灰色的头发与他冷静的蓝眼睛色调正好搭配;在他彬彬有礼、不苟言笑的神情背后,有一股幽默的意味,但只是浅浅的,在人想去看清楚之前就倏然隐去了。

两个工人吃完饭,付款离开,各留了一角钱作小费。她看着他收起他们的盘子,把小费放进他白色的上衣兜里,擦拭着吧台,活儿干得快而不乱。随后,他转过身来望着她,眼神平常,并无意和她交谈。不过,她确信他早就留意到了她身上穿的纽约西装和高跟鞋,她身上带着的那种从不浪费时间的女人的气息;他冷静而富洞察力的眼睛似乎在告诉她,他明白她不是本地人,而他正在等着去揭开她的意图。

“生意怎么样?”她问。

“很糟。他们下个星期就要把雷诺克铸铜厂关掉了,所以我也要很快关门了,准备继续干点别的吧。”他的话音清晰,带着惯有的诚恳。

“去哪儿?”

“我还没决定。”

“打算干点什么?”

“不知道。要是能在哪儿找到合适的地方,我想开个修理厂。”

“噢,不要!你改行太可惜了。你去做什么都不如做厨师。”

一丝奇怪、细微的笑容掠过他的嘴角,“不要?”他礼貌地反问。

“不要!你觉得在纽约工作怎么样?”他吃惊地看着她。“我是认真的,我能让你在一个大铁路公司工作,主管餐车部门。”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举起白纸巾里的夹心汉堡,“这就是理由之一。”

“谢谢。还有呢?”

“我想你没在大城市生活过,或者你并不知道,无论是什么工作,要想找到称职能干的人会有多难。”

“这我知道一点。”

“噢?那怎么样?想不想来纽约工作,工资每年一万?”

“不。”

她一直陶醉在自己的发现和能够去奖赏所带来的喜悦中,她在惊愕中默默地看着他,“我想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开口道。

“我明白。”

“这样的机会你还在拒绝?”

“是的。”

“可是为什么?”

“那是我的私事。”

“你能有一份更好的工作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干这个?”

“我并没有想要找更好的工作。”

“你难道不想有个机会提升和赚钱吗?”

“不想。你为什么要坚持这样?”

“因为我就恨看到有才干的人被埋没。”

他缓慢而诚恳地说,“我也是。”

他说这话的样子让她感觉到他们有同样深沉的情感被束缚,也打破了她从不开口求助的戒律。“他们真让我恶心!”她的声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喊叫。“我是饿疯了一样地去找任何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她用手背抵住双眼,竭力挡住她一直抑制着的绝望的发作;她从来不知道这绝望有多大,也几乎不知道在这抑制当中,她还剩下几分忍耐力。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地说道,听上去不是道歉,而是热情的声明。

她抬眼看了看他,他笑了。她明白,这笑容表示着他想去冲破这个他也感觉得到的束缚;这笑容里有一丝亲切的捉弄。他说道,“可我不相信你这么远从纽约来,只是为了在山里给铁路上找个厨师。”

“不是的。我来是为别的事情。”她向前倾着身体,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吧台,感到再次平静和恢复了理智,也感觉到了一个危险的对手。“你认不认识大约十年以前,曾在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工作的一个年轻工程师?”

她在数着沉默的时间;她难以分辨出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什么样的意味,但看得出他有一种特别的注意。

“是的,我认识。”

“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和地址?”

“因为什么?”

“找到他至关重要。”

“那个人?他有什么重要的?”

“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真的?为什么?”

“你对他的工作是否了解?”

“不错。”

“你是否知道,他有过一个能产生重大影响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达格妮·塔格特,我是副总——”

“知道了,塔格特小姐,我知道你是谁。”

他语气里的尊敬并不是因她而有的,但看来他似乎找到了他心里那些疑问的答案,也不再感到吃惊了。

“那么你知道我感兴趣的不是懒人,”她说,“我能够把他想要的机会给他,而且我做好了答应他任何条件的准备。”

“我能问问你对他的什么感兴趣?”

“他的发动机。”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发动机的呢?”

“我在二十世纪工厂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残体,缺的东西太多了,没办法重新做一个出来,或者弄明白它的工作原理,但现有的一切足以说明它能用,而且这个发明可以挽救我的铁路,挽救这个国家和全世界的经济。现在不用问我是顺着什么线索来找这台发动机和它的发明者的,那些不重要,目前,我的生活和工作也不重要。除了我必须找到他以外,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别问我是怎么来到你这里的。你是这条道的终点。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直直地盯着她看,眼里表现出的关注像是在把她所讲的每个词都拿起来,再小心翼翼地存放到别处,而不把他的意图暴露给她。他长久地一动不动,然后开口道,“算了吧,塔格特小姐,你是找不到他的。”

“他叫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关于他的任何情况。”

“他还活着吗?”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你叫什么?”

“休·阿克斯顿。”

她在一片的空白之中努力恢复着自己的心智,不断地对自己说:你太可笑了……别胡思乱想了……这名字不过是巧合——与此同时,在麻木和无法解释的恐惧之中,她非常确定地知道,此人正是那个休·阿克斯顿。

“休·阿克斯顿?”她结结巴巴地,“是那个哲学家?……最后一个提倡理性的人?”

“怎么啦,是啊,”他愉快地回答,“或者说是他们当中重返的第一个人。”

他看来并没有被她的震惊给吓一跳,但却觉得没必要。他的举止平淡,几乎是很友善的,仿佛他觉得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必要,而对它的暴露也不以为忤。

“我没想到还有哪个年轻人能认出我的名字,或者把它和什么意义联系起来,特别是现在。”他说。

“可……可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胳膊向屋子里一扫,“这解释不通啊!”

“你真这么想?”

“这是怎么回事?表演吗?是实验?秘密行动?是不是你出于特殊的目的在研究什么?”

“不是,塔格特小姐。我在谋生。” 这句话和声音再简单真实不过了。

“阿克斯顿博士,我……这太难以想象了,这是……你是……你是个哲学家……在世最伟大的哲学家……一个不朽的人……你为什么干这个?”

“因为我是个哲学家,塔格特小姐。”

她可以肯定的是——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确认和理解的能力——她不会从他那里得到帮助,提问是徒劳的,无论是关于发明者还是他自己的命运,他都不会给她什么解释。

“放弃吧,塔格特小姐,”他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证明他能猜出她的想法,也正如她所料。“这种寻找毫无希望,更毫无希望的是你还没想到你所选择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你想绞尽脑汁,找出一些能让我把你想要的情况告诉你的理由、招数或者请求,我愿意奉陪。听我的吧:这事做不到。你说过,我是你这条道的终点。这是条没有结果的小道,塔格特小姐。不要试图把你的钱和努力去浪费在其他的、更常用的寻找方法上了:别去雇侦探。他们什么都找不到。你可以不管我的警告,但我认为你是个智商很高的人,知道我是不会随便说话的。放弃吧。你想要解开的那个秘密涉及更大的——远比用空气中的静电作动力的发动机这个发明还要大得多的秘密。只有一个有益的建议是我能够给你的:根据存在的本质和特性,矛盾是无法存在的。假如你觉得天才的发明被遗弃在废墟,以及哲学家愿意在饭馆里当厨师不可思议的话——就去检查一下你的前提。你会发现有一个前提是错误的。”

她吃了一惊:她记得以前听到过这样的话,而说这话的是弗兰西斯科。接着她想起来,这个人曾经是弗兰西斯科的一个老师。

“那好吧,阿克斯顿博士,”她说道,“关于这件事,我不会试图问你什么了。但你能允许我就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向你问个问题吗?”

“当然。”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告诉过我,你在帕垂克亨利大学的时候,有三个学生是你和他最得意的,你对这三个才华横溢的心灵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们中的一个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对,另一个是拉各那·丹尼斯约德。”

“那很自然——这并不是我的问题——第三个是谁?”

“他的名字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他没什么名气。”

“斯塔德勒博士说,为了这三个学生,你和他变成了对手,因为你们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

“什么对手?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他们。”

“告诉我,你对这三个人后来的成长感到自豪吗?”

他的目光移开,投向远方,凝视着最远处的岩石上落日沉坠后的火红;他的脸上有了一种父亲看着儿子们血洒战场的神情。他回答道:“比我当初想到的更自豪。”

天几乎黑了。他猛然转过身,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了一根,似乎他在一段时间里把它给忘了;想起她在一旁,他又停下来,把烟盒递了过去。她拿了一根烟,他划着了火柴,然后摇灭。在这间玻璃房的黑暗之中,在屋外绵延不断的崇山峻岭之间,只有这两点小小的亮光。

她站起身,付了账,然后说道,“谢谢你,阿克斯顿博士。我不会变着法儿地打搅或请求你,不会雇侦探,但我要告诉你,我不会放弃。我必须找到发动机的发明者,我会找到他的。”

“在他主动去找你之前——他会这么做,而你是找不到他的。”

她走向自己的汽车。他把饭馆里的灯打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在路旁的邮箱上发现“休·阿克斯顿”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

她顺着山路蜿蜒而下,走出了很远,饭馆的灯光早已从视线里消失,这时,她留意到自己还在享受着他给她的那支香烟的味道:和她以前吸过的任何烟都不一样。她把未抽完的烟凑到仪表板的光亮前,去看香烟的名字。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商标。用金色印在薄薄的白烟纸上的,是一个美元的符号。

她好奇地端详起来:她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牌子。随即,她想起了在塔格特火车站前摆烟摊的老人,想到这可以加入到他的收藏品当中,就笑了起来。她捻灭了烟,把烟头放进了自己的手包。

她到达车页纳的时候,五十七号列车已经停靠在轨道上,准备好开往威特中转站。她把汽车停在租好的车库内,迈步走上了塔格特车站的站台。她等待的东行去纽约的火车还有半小时才会来。她走到站台的一头,疲倦地倚在一个灯柱上;她不想被车站的员工看到并认出来,不想同任何人讲话,她需要休息。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冷清的站台上,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报纸也比平时更加醒目。

她望着五十七号列车明亮的车窗——眼前这幅胜利成果的景象让她感到了片刻的轻松。五十七号列车要从约翰·高尔特铁路线发车,穿越市区,穿越起伏的山岭,经过人们曾簇拥欢呼过的绿色信号灯,以及曾在夏天的空中升起过烟花的山谷。列车车顶上方的树干上残留着枯卷的树叶,乘客们裹着厚厚的皮衣和围巾登上列车。他们像往常一样的轻松随意,对列车的运行早就习以为常,毫不担心……我们做到了——她心想——至少已经做到了这些。

在她身后不知什么地方,两个人偶然的谈话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但法律不应该这么通过,太快了。”

“那不是法律,是规定。”

“那它就是非法的。”

“不非法,因为议会上个月通过了一项法案,给了他发布规定的权力。”

“我不认为规定可以这么随便伤人,无缘无故的,像是在鼻子上打一拳。”

“呃,在全国紧急状态的时候,就没工夫多说什么了。”

“可我认为这不对,而且是会被笑话的。里尔登又能怎么样?这里明明说——”

“你替里尔登操什么心?他那么有钱,干什么都能找到办法。”

她马上冲到离她最近的一个报摊前,抓起一份当天的晚报。

在头版,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的首席协调员韦斯利·莫奇以报上称之为“出人意料的,在全国紧急状态的名义下”签发了一系列规定,内容占据了整整一栏:全国的铁路公司被勒令将所有列车的最高时速降低到每小时六十英里——将所有的列车长度降低到六十节车厢——在由邻近的五个州所组成的分区内,各州之间要保持行驶同样的列车次数,为此,全国的分区正在进行。

全国的钢铁厂被勒令,任何一种金属合金的最大产量不得超过其他同等规模钢厂的另外的合金产量——须将任何一种金属合金的合理数量提供给所有希望得到金属合金的顾客。

全国所有的生产企业,无论形式和规模如何,都被严禁从目前的所在地搬迁,除非得到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的特别批准。

为补偿国家铁路所负担的相关额外费用,以及“缓冲调整的过程”,宣布对所有铁路债券的本金和利息,无论是否已经保险,能否转换,都可以延期到五年后再给付。

为拨出资金给相关人员以保证这些规定的实施,对科罗拉多州征收特种税,“因为该州最有能力帮助那些贫困州承担全国紧急状态所带来的冲击”,税收来自科罗拉多工业总销售额的百分之五。

她发出的惊呼声是她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因为她自己总是用勇气去回答一切——但她看见几步之外正站着一个人,她并没把他看做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她的叫喊是因为她想要找到解释,而他则是一个人。

“我们怎么办?”

流浪汉苦笑着耸了耸肩膀:“谁是约翰·高尔特?”

最令她感到害怕的,不是塔格特公司,不是想到被绑在刑架上越拖越远的汉克·里尔登——而是艾利斯·威特。有两幅画面横扫了一切,填满了她的意识,令言语无处立足,使思索失去了时间,成了她还未及去问就劈头响起的回答:艾利斯·威特在她桌前恨恨不平的身藏书网影,他说着:“你现在可以毁掉我,我或许会完蛋;但如果我完蛋的话,一定会把你们所有的人都拉上。”——还有艾利斯·威特把酒杯摔碎在墙上时猛烈转动的身体。

这些画面留给她的唯一意识就是感到某种难以想象的灾难正在逼近,以及感到她必须要抢在它们前面。她必须赶到艾利斯·威特那里去阻止他,她不清楚她要防止的是什么,只知道她必须去拦住他。

因为她曾在大厦的废墟下忍受过,曾被狂轰滥炸得支离破碎,但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明白不管一个人感觉如何,最首要的必须是行动——因此,她跑过站台,找到了站长并命令他:“让五十七号车等等我!”——然后跑进站台尽头黑暗之中的一个电话亭,把艾利斯·威特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长途接线员。

她靠在电话亭的墙上,闭着眼,听着金属急速地振动,那是某处正在响起的铃声。没人接。铃声痉挛般地响个不停,像钻头一样穿透了她的耳朵、她的身体。她不自觉地紧抓着听筒,仿佛那仍然是某种联系的方式。她希望这铃声更响一些,忘记了她所听到的并不是在他家里响起的铃声。她完全不觉地大喊道,“艾利斯,不要!不要!不要!”直至她听见接线员冰冷责备的声音传来,“对方没有接听。”

她坐在五十七号列车一节车厢的车窗前,听着车轮在里尔登合金轨道上的滚动声。她坐在那里,任身体随着列车的行进摇晃着。漆黑的车窗外是她不愿意去看一眼的原野。这是她第二次搭乘约翰·高尔特铁路,而她努力着不去想那第一次。

债券的持有人们,她想道,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债券持有人们,他们冲着她的信誉才把他们的钱、他们日积月累的积蓄和劳动所得投了进来,他们相信她的能力才冒了这个风险,他们依赖着她和他们自己所做的工作——而她却被搞得背叛了他们,让他们陷入了掠夺者的圈套:运输将失去列车和血液,约翰·高尔特铁路只是一条吸管,成全了吉姆·塔格特,不劳而获就把他们的财产吸到了他自己的腰包里,作为交换,他让其他的人再去吸榨他的铁路——约翰·高尔特铁路的债券,这个到今天上午还一直是股东们的安全和未来的信心保证,不到一小时,就成了没人愿买的一堆废纸,毫无价值,毫无希望,毫无力量。把力量用于关门,用于停下国家最后的一线希望的车轮——而塔格特公司并不是一个靠着它工作所生产出的血液来生存的植物,而是昙花一现的食人者,吞噬着还未出生的下一代的远大前程。

对科罗拉多的征税,她想道,向艾利斯·威特征的税,是为了那些工作要靠着他,却又让他活不下去的人们,那些时刻盯着不让他得到一列火车、一节车皮、一根里尔登合金钢管的人们的生存——艾利斯·威特,被剥夺了自卫的权利,没有话语权,没有武器,更糟的是:他被变成了自我毁灭的工具,变成了一个毁灭他自己的支持者,还为他们提供粮食和武器——艾利斯·威特,被他燃烧的能量所做成的绳索勒住了他自己——艾利斯·威特,这个曾想要发掘无穷的页岩石油、谈论过第二次文化复兴的人……她弯下身子坐在那里,头枕着胳膊,瘫在车窗边上——而此刻,那些蓝绿色的铁轨、山峦、峡谷、科罗拉多新兴的城镇,正在黑暗中驶过,没有被看到。

突然的刹车震动让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这并不是计划中的停靠,小镇的站台上挤满了人,都在朝一个方向望去。她身边的乘客们全都挤到窗前,向外张望着。她猛地站起来,跑过走道,下了台阶,站在了冷风扫荡的站台上。

在她还未看到它的刹那之间,伴随着她压过人群噪声的尖叫声,她已经明白,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来看的是什么了。在群山的缝隙之间,腾空而起的闪光照亮了夜空,在车站的房顶和墙壁上摇曳晃动。威特石油所在的山丘已经是一道密集的火幕。

后来,他们告诉她艾利斯·威特消失了,除了他在山脚下的木杆上钉的一块板子,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看着他在板子上的笔迹,她感觉到自己几乎知道会是这样的话:“我依当初发现它的样子把它留下。拿走吧,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