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黑,埃斯沃斯·托黑,这个人相当不错,你说是不是这样?彼得,你来读读这篇文章。”

弗兰肯快活地从桌子上朝前靠过来,把《新前沿》的八月号递给吉丁。《新前沿》为白色封面,上面印有一个由几个图案组合而成的黑色刊徽——一个调色板,一把竖琴,一把螺丝刀和一轮初升的太阳。它拥有三万册的发行量,还有一批自称为美国知识分子先驱的员工;还没有一个人对此发表过异议。吉丁首先读的是一篇由埃斯沃斯·托黑撰写的标题为《大理石与灰泥》的文章。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大都市的天空出现的喜人景象。我们提请那些别具慧眼的人们注意,弗兰肯-海耶事务所修建的麦尔顿大厦。它通体素白,从容而安详,正是古典主义的纯粹与常识的最有力的体现。它的结构风格朴素,它所体现出的美能够让街头路过的每一位行人理解。在这一风格的发展过程中,某种永恒的传统修养和磨炼是一个有凝聚力的因素。在它身上没有丝毫奇特的表现主义,没有刻意追求的标新立异,更没有恣意放肆的自我主义。其设计师是盖伊·弗兰肯。弗兰肯之前的一代宗匠们已经证明,一些强制性的原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盖伊·弗兰肯一贯懂得如何服从于这些原则,同时也懂得如何去展示自己新颖的独创性,出于一位真正的艺术家的人文精神,他接受了古希腊罗马的古典艺术信条,尽管如此,不,准确地说,正是由于这样的艺术信条,他才得以表现出如此的独创性。顺便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信条是真正的独创性得以产生的唯一源泉……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幢建筑物矗立在我们这座超级大都市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当你驻足于这幢坐北向南的建筑物正前方时,当你意识到它所反复采用的束带层时——它们是那么从容而优雅,从三层一直重复到十八层——你不禁会为之动容。这些修长的、笔直的、水平的线条所遵循的是温和的、水平的原则,是平等的线条。它们似乎把建筑物那傲岸的高度降低到了观察者所处的微不足道的高度。它们就是地球的线条、人民的线条,是大众的线条。它们似乎在说,没有任何个人可以过分地超越于人类普遍的、共同的高度之上;它们似乎在说,一切都在统治之下,而且都将受到象征人类兄弟关系的束带层的检验,就连这座宏伟的大厦也不例外……”

下面还有,吉丁都读完了,然后抬起头来。“哎呀呀!”他不禁敬畏地发出一声感叹。

弗兰肯开心地笑了。

“相当出色,嗯?还是托黑写的。尽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很多。但是记住我的话,终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他的,一定会的。我看出些征兆来了……那么他是认为我还不坏了?当他想用他的语言时,他的舌头就像是一块冰淇淋。你该看看他是怎样评价别人的。你知道德金修建的那个下等夜总会吧?哎呀,在一个聚会上我亲耳听托黑说——”弗兰肯格格地笑出声来,“他说,‘如果德金先生误以为自己是个建筑师,那就该有人告诉他,现在熟练的管子工很短缺,这会给他提供绝好的机会。’这就是他说的,你想,还是当众说的!”

“到时候,不知道他会怎么说我呢。”吉丁若有所思地说。

“他说的‘象征人类兄弟关系的束带层’到底指什么意思呢?……噢,这么说,如果他是因为这个才称赞我们,那我们倒要当心了!”

“弗兰肯先生,批评家的工作就是对艺术家进行诠释,甚至对于艺术家本人来说也是如此。托黑先生只是把隐藏在您潜意识中的意义说了出来。”

“噢?”弗兰肯含糊其辞地说,“噢,你是这么想的?”他又一脸阳光地加了一句,“完全有可能……是啊,完全有可能……彼得,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谢谢您,弗兰肯先生。”吉丁做出要站起身来的样子。

“等等,别走。再抽根烟,然后再回去做苦工吧。”

弗兰肯再次品读起那篇文章,脸上写满笑意。吉丁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从没有哪一幅事务所的制图,或者哪一幢已经建成的大楼令他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就因为读了由另一个人写的印在纸上以供别人阅读的文章。

吉丁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在公司的第一个月过得很是惬意。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事务所的人留下这样一种印象:无论几时需要派人上去,盖伊·弗兰肯总喜欢看见这个特别的年轻人被指派给他。他在这儿度过的每一天几乎都有这样快乐的插曲——坐在弗兰肯办公桌对面,怀着一种日渐浓厚的亲密感和敬意,听着弗兰肯感叹说身边缺乏理解他的人。

关于弗兰肯,吉丁已从其他制图师那里做了了解。他听说弗兰肯吃东西细嚼慢咽,动作极为优雅,而且自封为“美食家”;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巴黎艺术学院;他娶了个很有钱的太太,但是婚姻并不幸福;他过分刻意地将袜子与手帕相配,但是从来不考虑是否与领带搭配;还听说他特别偏爱设计灰色花岗岩建筑;听说他在康涅狄格州开了一家灰色花岗岩采石场,生意做得很红火;听说他有一间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单身公寓,装修成路易十四时期的栗色;听说他的妻子出身名门,已经过世,将她的财产悉数留给了他们的独生女,此女年方十九,在外地读大学

这最后的几桩事实引起了吉丁莫大的兴趣。他试探着顺便向弗兰肯提起关于他女儿的话题。“噢,是啊……”弗兰肯冷淡地说,“是啊,的确……”由于时间关系,吉丁也就放弃了继续探究此事的念头。弗兰肯的脸色说明,一想到他的女儿,就令他十分痛心,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吉丁不知道。

吉丁已经见过弗兰肯的合伙人卢修斯·N·海耶,看见他三周之内来了事务所两次,但是无法得知他给公司介绍过什么业务。海耶并无血友病,但是看着就像有这种病似的。他是个没落贵族,细长的颈项,浅色鼓凸的眼睛和一副在任何人面前都会受宠若惊的模样。他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而且,有人怀疑弗兰肯拉他入伙,是为了利用他的社会关系。人们为可怜的亲爱的卢修斯难过,敬佩他为其事业所作出的努力,于是便认为让他来建造他们的房屋是个不错的主意。弗兰肯修建了这些房子,并且不再要求卢修斯为公司做什么事。这使大家皆大欢喜。

制图室的人都喜欢吉丁。他给他们一见如故的感觉。他总知道如何与所到的每一种场合融为一体。他温和而又快活地来到人们跟前,就像一块等待充气的泡沫塑料,毫无抗拒之意,神情举止无不与所到之处相吻合。热情的微笑,快活的嗓音,那种安适地耸耸肩膀的样子似乎在说,他毫无城府,没什么沉重的心事,所以他是无可指责的,没什么可以强加于他,也没什么可以怪罪于他。

此刻,他坐在一边,看着弗兰肯品读那篇文章。弗兰肯抬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一双眼睛无比赞许地注视着他——那显露在吉丁嘴角的一丝伶俐的神情犹如两个笑声音符,还未听见,但已经看出来了。弗兰肯感受到一股汹涌如潮的快意。这种快意恰恰源自吉丁嘴角那一丝不足为奇的神态。那种认可,加上那聪明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无不给予他一种不劳而获的崇高感觉——盲目的崇拜本应该是危险的和居心叵测的,当之无愧的敬仰原本是一种责任,受之有愧的崇拜才弥足珍贵。

“彼得,你走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杰佛斯小姐,让她收进我的剪贴簿。”

吉丁一路走下楼梯,把那本杂志高高地抛到空中,再麻利地接住,他的嘴唇撮起来,吹着无声的口哨。

走进制图室,他发现好朋友帝姆·戴维斯正在没精打采、心灰意懒地制图。帝姆·戴维斯是个高个子的金发小伙子,他的制图台与吉丁相邻。吉丁老早就注意上他了,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吉丁确信这是事务所受宠的制图师——因为这种事吉丁总是清楚的。他总是想方设法让人将帝姆·戴维斯所负责项目的相关工作分配一些给他。很快地,他们便一起出去吃午餐了,下班后,又一起去一家僻静的非法酒馆。吉丁总会屏气凝神地听帝姆·戴维斯描述他对一位名叫伊莲·达菲的女子的爱情,事后却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他发现帝姆·戴维斯愁眉苦脸,气急败坏地将铅笔和香烟一起放在嘴里嚼着。不用问,吉丁只消把友善的脸凑到帝姆·戴维斯的肩膀上就行了。帝姆·戴维斯将铅笔头啐掉,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刚刚有人来告诉他,今晚他得加班,这在本周已经是第三次加班了。

“又得干到很晚,天知道又要熬到几点!又得做完这劳什子的破图!”他挥拳砸在面前展开的图纸上,“你瞧瞧,熬啊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啊!我该怎么办啊?”

“哎呀,那是因为你是这里最棒的制图师,帝姆,他们需要你。”

“见它的鬼!我今晚和伊莲有个约会!我怎么能不守诺言呢?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失约了!她不会再相信我了!她上次就这么跟我说!这下全完了!我要上去找伟大的盖伊,我来告诉他,他该怎么安排他的计划和他的工作!我不干了!”

“等等,”吉丁说着,靠得更近一些,“等一下,还有一个办法。我会替你把这些设计方案做完。”

“哼?”

“我留下来加班。我来做设计方案。别担心。没有人会看出什么差别的。”

“彼得,真的?”

“当然。我今晚没事做。你只需要待到他们下班,然后你就可以离开。”

“噢,唉,彼得!”戴维斯叹息了一声,又怂恿道,“可是你看,倘若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会开了我的。你初来乍到,做这种设计方案还不太有经验。”

“放心吧,他们不会发现任何破绽的。”

“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彼得。你知道我不能。伊莲和我打算很快就结婚了。万一工作上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刚过六点,戴维斯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空荡荡的制图室,剩下吉丁一个人在制图台边工作着。

在一盏寂寞的台灯下,吉丁独自伏案工作。他扫视一眼空旷而凄凉的三间长长的制图室,它们在一天的忙碌之后出奇地静寂。他感觉到它们属于他自己,他一定会拥有它们的,这一点就像他手中握着的铅笔,他有把握。

当他完成设计方案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他将图纸整齐地堆在戴维斯的制图台上,离开了制图室。走在街上,吉丁心中洋溢着一种无关尊严的快感,仿佛刚刚大吃了一顿丰盛的美味佳肴似的。接着,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袭上心头。他得找个人共度今宵。没有什么人可找。破天荒第一次,他希望他的母亲住在纽约。可她还住在斯坦顿,正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去接她过来。除了位于西区二十八街的那间小小的体面寄宿公寓之外,他今晚无处可去。在那里,他可以爬上三楼那间整洁的、不通风的小屋。他在纽约也认识了不少人,很多人,很多姑娘,记得他还同其中一个共度了愉快的一晚,尽管他连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他不想见她们任何一个。接着,他想到了凯瑟琳·海尔西。

在他毕业的当晚,他曾给她发过一封电报,过后他便将她忘在脑后。现在他好想见到她。随着她的名字在他的记忆中复苏,那种强烈急迫地想要见到她的愿望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踏上了去格林尼治村的漫长旅程。他爬到无人的公共汽车顶层,独自坐在前面的长凳上,每遇红灯,他便在心里咒骂。每每碰上与凯瑟琳有关的事情,都是这个样子。他自己内心也隐隐约约感到有些纳闷——他这是怎么了。

他还是一年前在波士顿与她见的面,她当时与寡居的母亲一起住在那里。初次遇见凯瑟琳时,他觉得她长得并不漂亮,而且反应迟钝。除了她那可爱的微笑之外,并无什么值得称许的地方。仅此一点却足以成为再次见面的充足理由。第二天晚上他给她挂了电话。在他学生时代认识的数不清的女孩子当中,她是唯一除了几次亲吻之外,与他关系没有再往前发展的一个。他可以拥有他所认识的任何女孩,而他也清楚这一点。他知道他本来也能够拥有凯瑟琳的。他想要她,而她爱他,也坦白地承认这一点,毫无惧怕,毫不羞涩。她对他一无所求,无所期待。不知怎么,他却从来没有利用过她这一点,没有乘虚而入。他为他过去所守护过的那些女孩子而感到骄傲。那都是些极漂亮、极有名望的,穿着也极其讲究的女孩。他在同学们嫉妒与羡慕的目光里感到欣喜若狂。凯瑟琳没有心计,不修边幅,没有别的男孩会愿意再看她第二眼,他曾经以为这是一种耻辱。但是,当他带她去大学生联谊会跳舞时,他却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开心。他有过多次狂热的爱情,那时候,他常常发誓,说过没有某某女孩他就活不下去之类的疯话。他有时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想不起凯瑟琳,可她从未提醒过他。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回到她身边,就像今晚这样。

她的母亲是一个谦和的小个子教师,去年冬天去世了。凯瑟琳和一位住在纽约的舅舅生活在一起。她写来的信,有些吉丁马上就回复了,有些则好几个月后才回复,而她却总是立刻就回信。在他长时间的沉默中,凯瑟琳则一次信也不写给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他有种感觉——她是无法取代的。再后来,到了纽约,仅仅一站班车就能去看她,抑或挂一个电话就能与她交谈,可他却再次将她忘在脑后,一个月都想不起她来。

他这样猝然来访,从未想过要事先通知她一声。他从未考虑过他来时她在不在家。他一直是这样地不告而来,而她也总是在家。今晚又是如此。

在一栋丑陋的、矫揉造作的褐砂石楼房顶层,她开门迎接他。“嗨,彼得。”她说,那神情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那身衣服对她来说太过宽大了。那条黑色的短裙从她纤细的腰肢向外张开,男孩子气的衬衫领松松地垂着,拉向一边,露出一侧突出的锁骨,衣袖在一双纤弱的小手上显得过长。她打量着他,把头歪向一侧。栗色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但是看起来就像是剪短了一样,一根根竖了起来,茸茸的,在她的面孔周围形成一个晕圈。她灰色的眼睛大而近视。慢慢地,她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优雅而醉人心扉,嘴唇晶亮地闪着光泽。

“你好,凯蒂。”他说。

他感到安心了。他觉得,无论是在这座房子里抑或是在别的任何地方,他都无所畏惧。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对他在纽约如何忙碌作一番解释,但是那些托辞现在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了。

“把你的帽子给我。”她说,“当心那把椅子,它不太牢靠。起居室里有更好的,来吧。”

起居室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有特色,很雅致。他看到有书,高及天花板的简易书架摆满了珍贵的书卷。这些书卷随意码放起来,看来是有人正在读这些书。他还注意到,在一张整洁而简陋的书桌上,摆着一幅伦勃朗的蚀刻铜版画,画面已经褪色发黄了,或许是哪位独具慧眼的行家在某个卖便宜货的商店里发现的,从此再未出过手,尽管以它现在的身价,卖掉它或许能给他赚来很多钱。他暗自想到,不知道她的舅舅干的是哪一行,他从未问及过此事。

他站在那里,出神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感觉着她就站在他的身后,享受着那种少有的确定感。然后,他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她的双唇轻轻地迎接他,是那么热切,可她既不表现出惊慌,也不表现出激动,除了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之外,她高兴得不知如何表达了。

“天啊,我一直想着你呢。”他说,他心知他是想过她的,在他们上一次见面后的每一天,甚至在他没有想起她那些日子的大多数时候。

“你没怎么改变。”她说,“你看起来稍微瘦了点。这样很相称。你到五十岁的时候会很有魅力,彼得。”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恭维话——是话里有话。”

“什么呀?噢,你的意思是,我说你现在没有魅力了?可是你很有魅力啊。”

“你不应该就这样子直白地告诉我。”

“为什么不?你知道你很有魅力。但是我老在想你五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你会两鬓斑白,你会穿一身灰色的西服——上周我在橱窗里见过一套,我想,就是它了——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建筑师的。”

“你真这么想?”

“怎么,当然了。”她并不是在奉承他。她连想都没有想过那可能是奉承。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她对此感觉到太有把握了,无须强调。

他等待着那必然的一问。可是相反,他们突然谈起了在斯坦顿共同度过的时光。他笑出了声,将她抱到膝头。她瘦削的肩膀就靠在他的臂弯里。她的眼神很温柔,显得很满足。他又说起他们的旧泳装,说起她脱了丝的长筒袜,说起他们在斯坦顿的时候最喜欢光顾的冰淇淋店——他们在一起消磨了那么多夏日的傍晚——而他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谈论那些事索然无味。他有更为急迫的事情等着向她诉说、询问。人们在久别重逢后并不会那样交谈,但是对于她来说,这样做似乎很正常。从她的神情看,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似的。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发问:“你收到我发给你的电报了吗?”

“噢,是的,收到了。谢谢你。”

“你不想知道我在这个城市里的情况?”

“当然想知道了。你在这座城市里过得怎么样?”

“看我说对了吧,你对此并不是十分在乎。”

“唔,可是人家很在乎嘛!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等你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告诉我的。”

“它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是吗?”

“什么?”

“我在做着的事。”

“唔……不,很重要的,彼得。是的,是不太重要。”

“你真是可爱。”

“可是,你知道,重要的并不是你做什么——只有你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什么?”

“只要你在这儿,或者你在这座城市,或者你在世界的其他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

“你看,你真是个傻瓜,凯蒂。你的技巧很糟糕。”

“我的什么?”

“你的技巧。你不能就这样不害臊地对一个男人说你爱他爱得发疯。”

“可我的确是这样啊。”

“可是你不能这么说呀。男人不会在乎你的。”

“可是我并不想让男人在乎我。”

“可是你想让我在乎你,不是吗?”

“可是你很在乎我,不是吗?”

“我在乎你。”他说,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我在乎得要命。我是个比你还大的大傻瓜。”

“要是那样的话,就再合适不过了。”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对吗?”

“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可是你瞧,我想把我的事告诉你,因为它们很重要。”

“我确实很想听,彼得。”

“好吧。你知道我在为弗兰肯-海耶事务所工作,而且……噢,见鬼!你甚至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不,我明白。我在《建筑名人传》中查到他们的名字了。那上面对他们的评价非常好。而且我还问过我舅舅。他说他们是这个行业中的佼佼者。”

“他们当然是!弗兰肯——他是全纽约最伟大的建筑师。在全国也是最棒的,或许在全世界也是。他设计建造过十七幢摩天大楼,八座大教堂,六座铁路中转站,还……天知道他还建过别的什么……当然了,你要知道,他可是个老笨蛋,一个自负的骗子,这家伙在任何事上都善于运用圆滑手段,平步青云,混得很顺利。”

他打住了话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他原本不打算说这个的。以前他都不敢让自己往这方面想。

她此时正神态安详地注视着他。

“是吗?”她问道,“那……”

“这个……嗯……”他一时有些语塞,而且他心知不能以另一种方式同她说话,对她不能那样,“这是我对他的真正看法。而且我对他一点敬意也没有。可是我很高兴是在为他工作。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她平静地说。“你很有野心,彼得。”

“你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我吧?”

“不,那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的确是我想要的。说实话,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糕。这是一家大公司,是全纽约最好的建筑公司。我确实干得很不错,而且弗兰肯也很赏识我。我快要出头了,我想最终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任何职位的……为什么?就在今晚我还接管了一个人的工作,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很快就会成为无用之人了。因为……凯蒂……看我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亲爱的,我懂。”

“如果你真懂的话,我就该挨你的骂,而且你会迫使我收手的。”

“不,彼得。我并不想改变你。我爱你,彼得。”

“唉,你真没救了!”

“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而且你还能这样说出来?轻松得就像在说‘你好啊,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怎么?为什么不能那样说?为什么要担心呢?我是爱你的。”

“对,不要为此担心!绝不要为此担心!……凯蒂……我绝不会爱上别人了。”

“这我也知道。”

他将她抱得紧紧的,那样热烈,唯恐她那轻灵的小小身体会消失不见。他不明白那些话,他在内心都不曾向自己坦白过,为什么会在她面前直率地说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跑来打算与她分享的那种胜利的喜悦此时竟然会荡然无存。但是,那并不重要。他有一种异样的自由感觉——有她在场时,他总能从那种他无法言说的压抑中解脱出来——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一切就是她那粗棉布衣衫蹭着他的手腕所带给他的感觉。

后来他便问起她在纽约的生活情况,而她又兴致勃勃地谈起她的舅舅来。

“他很棒,彼得。他真了不起。他相当穷,可他却收留了我,而且还那么仁慈,把自己的书房让出来给我,所以他现在只好在这儿——在起居室里工作了。你一定得见见他。他最近不在家,出差做巡回讲座去了。但是等他回来时,你一定要跟他认识认识。”

“当然,我很乐意认识他。”

“你知道,我本来想去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可是他不让我去。‘我亲爱的孩子,’他总会对我说,‘连十七岁都不到。你总不想让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吧?我可不信任童工哦!’你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吗?他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怪念头,我一点儿也搞不懂,可他们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他把事情变成这样——他养活我却反倒像是我在帮他——所以我觉得他真是相当好的一个人。”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事呢?”

“现在还没什么事儿可干。我看书,是关于建筑学的书。我舅舅有好多有关建筑方面的书呢。不过他在家时,我会帮他打出他的讲稿。我觉得他不想让我来做这个,他宁愿他的秘书帮他做。可是我很喜欢做,他就让我帮他打字了。他把秘书的薪水发给了我。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是他硬让我收下。”

“他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呢?”

“噢,他做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不可能跟踪他呀。他教艺术史,这是其中之一,他算是教授吧。”

“我顺便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读大学?”

“唔……至于这个嘛……哎呀,你知道,我想我舅舅不会赞成这个主意的。我对他说过我一直计划怎么上大学,而且告诉他我会半工半读,可他好像觉得那样不适合我。他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上帝造了大象去做苦力,而造了蚊子让它们飞来飞去。按常理,拿自然法则来做实验是不可取的,不过,要是你想试一试的话,我亲爱的孩子……’但他并不是真的反对,这事还是由我来作决定,只是……”

“那么,可不要让他阻拦你哟。”

“噢,他不会想阻拦我的。只是我在想,我上高中时功课并不怎么出色,而且亲爱的,我的数学特别差,所以,不知道……不过,也不用着急,我有充足的时间来作决定。”

“听我说,凯蒂,我可不喜欢那样。你一直都计划着要去读大学的。要是你舅舅……”

“你不该这么说话。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还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是那么和蔼而又善解人意,他很风趣,老是开玩笑,他特别能开玩笑。当他在场时,你认为很严肃的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严肃了。然而,他又是个非常严肃的人。你知道,他常常花上几个小时与我交谈,从不疲倦,也从未因为我的愚蠢而厌烦。他常常把罢工的事讲给我听,还告诉我贫民窟的情况,还有血汗工厂里穷人的事情。他讲的总是关于别人的事,从来不谈他自己。他的一位朋友跟我讲,说我舅舅如果努力的话,本来会很有钱的,他是那么聪明,可是他不愿意那么做,他就是对钱不感兴趣。”

“那可不是凡人所为。”

“你等着见见他吧。噢,他也想见你。我对他说起过你。他称你是‘T型尺’罗密欧。”

“噢,他是这样称呼我的吗?”

“但是你不懂。他这样叫是出于好意。他说话就那样。你们会有很多共同之处的。或许他还可以帮帮你呢。他对建筑也有所了解。你会喜欢埃斯沃斯舅舅的。”

“你刚才说谁?”吉丁说。

“我舅舅呀。”

“喂,你舅舅叫什么名字?”吉丁问道,他的嗓音有点干哑。

“他叫埃斯沃斯·托黑呀。怎么了?”

他搂着她的双手感觉有些发软。他坐着,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彼得?”

他咽了一口唾沫。她看到他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才生硬地说:“听我说,凯蒂,我不想与你的舅舅见面了。”

“为什么呀?”

“我不想认识他。是不想通过你认识……你看,凯蒂,你不了解我。我是喜欢利用他人的那种人,可我不想利用你。在任何时候。别让我利用你。我要利用的不是你。”

“你怎么利用我了?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说?”

“原因很简单:要去见你的舅舅,我这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吗?就这些。”他大笑起来,声音很刺耳,“那么他是对建筑有所了解了,是吗?你这个小傻瓜!他可是建筑方面的重要人物。或许他现在还算不上是。但是,再过一两年他就是了。你去问问弗兰肯,连那个老鼬鼠都知道这一点。你的埃斯沃斯舅舅,等着瞧吧,他马上就要成为建筑批评家里的拿破仑了。首先,在我们这个行业,没有多少事可以劳烦动笔的,所以他是个囤积居奇的聪明人。你真该看看我们事务所的那些名人们捧着他写的文章,将里面的一字一句都奉若神明的样子。所以你说他或许能对我有所帮助?哎呀,他甚至可以打造我,他完全能。有朝一日,等我做好了准备,我再去见他,就像我与弗兰肯见面那样,但不是现在,不是通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从你这儿认识他!”

“可是,彼得,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去认识他。因为那样会很龌龊,我不喜欢那样做。我厌恶所有这一切!我的工作和职业,我现在做的和我即将要做的!这些是我不愿意你介入的事。凯蒂!”

“不介入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来,就站在他的臂弯里,他把脸贴在她的臀部,她抚摩着他的头发,低头看着他。

“那好吧,彼得。当你想要见他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如果你是迫不得已,你可以利用我的。这没什么关系。那样做又不会改变什么。”

当他把头抬起来看她时,她轻轻笑起来。

“你工作得太卖力了,彼得。你都有点神经兮兮的了。要不要我为你沏杯茶?”

“噢,看我,把什么都忘了,我今天压根就没吃晚饭。没时间吃。”

“哎呀,看把这一切搞的!真讨厌!快到厨房里来,赶快!我看看能为你凑合着做些什么!”

两小时后,他告别她走了。他走时既感觉轻松纯洁,又感到很愉快,将所有的惧怕都忘得一干二净,将托黑和弗兰肯也通通置之脑后。他只是在想,他保证明天还会再来,现在与明天之间的这段时间竟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她站在门口,在他走远之后,她用手抚摸着他刚刚握过的门把手,心想,他还会再来,明天……或许是三个月以后。

“今晚你干完活以后,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洛克说。

卡麦隆脚后跟一扭,转身出了制图室。这是一个月当中他对洛克所说的最长的句子。

洛克每天一早来到制图室,完成分配给他的任务,从未听到任何评价的字眼。卡麦隆总会走进制图室,久久地站在洛克的身后,越过他的肩头看着他工作。卡麦隆的眼神那么专注,好像故意要使那只稳健握笔的手偏离图纸上的线条似的。而另外的两位制图师,只要去想一想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他们身后,便会把工作弄砸了。洛克似乎对此视若无睹。他继续制他的图,手底下不慌不忙,从容地换掉一支用钝了的铅笔,再挑出另一支。“哼——嗯!”卡麦隆常常会冷不丁地从身后发出一声嘟哝。洛克就会转过身,礼貌而专注地看着他问:“有什么事吗?”卡麦隆则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他眯上的双眼似乎在傲慢地强调一个事实——他觉得没必要回答,接着就会离开制图室。洛克便继续做他的事。

“看起来不妙。”那个年轻一些的制图师鲁梅斯向他的老同事辛普森透露了这个秘密。“老头子不喜欢这家伙。不是我说,这个是待不长久的。”

辛普森上了年纪,不中用了。他是卡麦隆事务所的三代元老,亲历过卡麦隆三层楼办公室的时代。他倒是始终不渝地跟随着卡麦隆,但是他从来无法理解这一切。鲁梅斯很年轻,一张脸看起来像街头闲逛的小混混。他来此处工作是因为他从太多的地方被人开除过。

这两个人都不喜欢洛克,打从第一眼看到他这张脸就不喜欢。不管他走到哪里,他总是不讨人喜欢。他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扇地下保险库紧闭的大门,尽管锁在里面的东西很贵重,人们还是不喜欢去感受它。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是一个冷淡的,使人感到不安的存在。他的在场具有一种奇怪的特性:他明明让人感觉到他是存在的,可是又让别人觉得他不在那里;或者说是他在那里,而他们不在。

下班后,他要步行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那是东河附近的一间廉价公寓。他之所以选择那座公寓,是因为一周只要花二点五美元就可以占用它的整个顶层。那是一间曾经用做货仓的巨大房间:没有吊顶,屋顶上裸露的桁条之间还时常漏雨。但是,在其中两堵墙上开有长排的窗户,有些窗格上镶有玻璃,有些上面钉上了硬纸板,还可以从一面的窗户遥看下面的河流,从另一面的窗户俯瞰纽约市。

一周前,卡麦隆走进制图室,往洛克的制图台上扔下一幅乡村宅第的粗略草图。“看你能不能将这个设计方案整成一座宅子。”他厉声说完,没有再作任何解释便出去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再没有走近过洛克的制图台。洛克昨天晚上完成了这份设计,把图纸放在卡麦隆的办公桌上。今天早晨,卡麦隆进来过,又扔给洛克几幅钢筋接缝的图纸,叫他晚一些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这一天中,他再没有进过制图室。

另外两个人都下班回家了,洛克拉过一块旧油布将自己的制图台盖好,就到卡麦隆的办公室去了。他完成的乡村宅第设计方案展开在卡麦隆的办公桌上。台灯的光线照在卡麦隆的脸颊上,也照在他下巴的胡须上,其间夹杂着的一根根银丝亮闪闪的。灯光照在他的拳头上,照在那张图纸的一角,黑色的铅笔线条看上去仿佛是压印在纸上的图案。

“你被解雇了。”卡麦隆说。

从长长的办公室那头走过来的洛克闻声站住了。他身体的重心落在了一条腿上,双臂垂在身体的两侧,一边的肩膀耸了起来。

“是吗?”他平静地问道,站着没有动。

“过来,”卡麦隆说道,“坐下。”

洛克顺从地坐下。

“你太出色了。”卡麦隆说,“你太出色了。你不能就这样糊弄自己。这样做是没用的,洛克,迟走不如早走。”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把你所学到的东西浪费在一个你永远无法达到的理想上是没有用的,这个理想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实现。那没有用。你那么了不起的本事会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背叛它吧,洛克,现在就背叛它。虽然会有些不同,但是你学到的东西够你用的了。你有他们花钱想买的东西,而且如果你以他们的方式运用得当的话,他们会出很好的价钱的。接受他们吧,洛克。妥协吧,现在就妥协,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迟早得妥协。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你所不希望经历的事情你都已经经历过了。你不懂,可是我懂。不要让你自己走这条路。离开我。去找别的什么人吧。”

“那您当初背叛自己了吗?”

“你个放肆的狗东西!你以为我说你有多好?我什么时候叫你和我比来着……”他停住不说了,因为他看到洛克笑了。

他看着洛克,突然也以一笑作答,而这是洛克所见过的最最痛苦的表情。

“不,这样不行,哼!”卡麦隆轻声说,“不,不行的……这么说来,你是对的。你很出色,而这一点你比我清楚。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讲,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我早就不习惯同你这样的人交谈了。是丢了这样的习惯吗?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习惯,或许那正是我现在所惧怕的。你愿意尽力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想您是在白费口舌。”

“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不懂规矩。因为我现在无法对你无礼了。我要你听我讲。你能不能光听不打岔呢?”

“好的。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你清楚,在所有人当中,我是你最不应该来找的人。如果我把你留在我这儿,那我简直就是在犯罪。本来是该有个人来警告你要当心我的。我根本帮不了你什么。我不想让你气馁。我不会传授给你任何常识。相反,我还会驱使你干下去,我会逼着你朝你现在这个方向走下去。我会向你灌输一些东西,使你保持你身上固有的东西,甚至使你在这个泥坑中陷得更深,你不明白吗?再过一个月,我就无法放你走了。我现在都拿不准能不能放你走。所以别和我争辩了,趁早赶紧走。在你还能脱身的时候赶紧走。”

“可是我走得了吗?您不觉得对我们两人来说,都已经太晚了吗?对我来说,十二年前就已经太晚了。”

“尽力试试看,洛克。尽量理智些,哪怕一次也好。有很多有名气的大公司愿意聘用你呢。开除还是不开除,只要我一句话。尽管他们可能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嘲笑我,但是,只要他们发现有适合他们的东西,他们就对我的东西进行剽窃,而且他们心里清楚,当我看中一个好的制图师时,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我会写一封信把你推荐给盖伊·弗兰肯。他曾经为我工作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是我解雇了他,可没关系。你去找他。一开始你会不喜欢,不过你会适应的。再过很多年后,你还会为此感激我。”

“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那并不是您想说的话。您过去也并不是那样做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这样说!因为那不是我所做过的!……洛克,你瞧,你身上有某种东西,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不仅仅是你所做的那种设计。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一个爱表现的人。使一点花招或一些戏谑的小把戏,靠表现得与众不同来哗众取宠——那可是个赚钱的好营生。面对着人群,逗他们开心,穿插点杂耍来收取入场费。如果你那样做,我反倒不担心了。可你的情况不同。你热爱自己的工作。唉,真可怜!你热爱它!而这正是祸端。就等于你额头上贴着的商标,那是给所有人看的。你热爱你的工作,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清楚,他们拥有并支配着你。你有没有注意观察过街头的行人?你不惧怕他们吗?而我就怕。他们头戴礼帽,背着包从你身边走过。但你看到的不是他们的本质。他们的本质就是对于任何热爱工作的人都怀有仇恨。他们唯独害怕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你把你自己暴露给了他们,洛克,你暴露在每一个人的眼皮底下。”

“可我从未留意过街头的行人。”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对我所做的事呢?”

“我只注意到您并不惧怕他们。您为什么反而要我去惧怕他们呢?”

“那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他的身子向前俯过来,放在桌上的拳头紧握着,“洛克,你非要我把它说出来不可吗?你忍心让我说,是吗?好吧,我就说出来。你也想落得我这样一个下场吗?你想成为第二个亨利·卡麦隆吗?”

洛克起身,就站在台灯光线的边缘,说:“如果到头来我能取得今天您这样的成就,也有这样一间事务所,我会感到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坐下!”卡麦隆一声咆哮,“我可不喜欢示威!”

洛克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办公桌,发现自己是站着的,不胜惊讶。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站起来了。”

“算了,坐下。听我说。我理解你。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不明白。我原本以为在这里待上一些时日就会消除你头脑中的英雄崇拜。我发现它还没有消除。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心想,老卡麦隆有多么伟大,是个多么高尚的斗士,一个坚守着失败事业的牺牲品,而你心甘情愿地与我一同死在路障上,和我一起吃糠咽菜度过余生。我知道,现在你才二十二岁,在你看来,这样做很纯洁、很美好。可是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三十年如一日地坚守着一份失败的事业,那听起来非常壮烈,是不是?可你知道在三十年里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吗?你知道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会有什么事发生吗?你知道吗?”

“你并不想谈起这些的。”

“是的!我并不想谈起这些!可是我现在要说。我想让你听听。我想让你明白,等待着你的将是什么。会有很多时候,你看着自己的双手,真想拿起什么东西来,把每一根筋骨都砸碎,因为,如果你能找到机会让它们施展才能的话,它们会用所有可能的事来折磨你,可是你又找不到这样的机会。所以你会无法忍受你活着的躯体,因为它在某些地方辜负了这双手。会有很多时候,当你挤上公共汽车时,汽车司机会大声斥责你,只因为一角钱的车票。但你听到的还不止这些,还有人会说你是废物。他们嘲笑你,说你脸上写着令他们憎恨的东西。会有这样的时候,当你站在一座大厅的角落里,听一个家伙在台上大谈建筑,大谈你所热爱的工作,而他的满口胡扯使你只想等着什么人冲上台去用手把他那张嘴撕烂,但是接着,你却会听到人们为他鼓掌,而你只想尖叫,因为你不知道你和他们之间到底谁是真实的,不知道你是待在一间挤满了三角形脑壳的屋子里,还是有什么人刚刚为你洗过脑,你什么也不会说,因为你所能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地方不再是一种语言。可是如果你想说话,你还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成,因为你会被挡在一边,你会被当作一个没有建筑学方面知识和学问的人!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洛克坐着没有动。在灯光下,他的脸部轮廓显得清晰分明,在他深陷的脸颊上照出一个黑色楔形的影子,一个长长的三角形黑影横切过他的下巴。他凝视着卡麦隆。

“这还不够吗?”卡麦隆问他,“好吧,然后,有一天,在一张图纸上,你会发现你设计出一幢大厦,它美得足以让你为它折腰。你都不相信它竟然是出自你的手,但是你会设计出这样的作品。那时候,你会觉得大地是那么美好,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而且你也热爱你的同行们,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邪恶。你会带着这个设计走出屋去,想办法将它修建起来,因为你毫不怀疑,第一个看到这幅设计方案的人就想修建它。可是你还没走出多远,就会被一个跑来要关掉煤气的人给拦住。你一直节衣缩食,因为你省下钱想完成你的设计,你仍然得煮饭呀,但你却没有支付煤气费……好吧,这都算不了什么,你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但是最终你还得带着你的设计到某个人物的办公室里去。你直怪自己在他的办公室里显得碍手碍脚,你只听见自己低声下气地求他、对着他摇尾乞怜的声音,你恨不得地上能开一道口子让你钻进去,让他看不到你,你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但是这一切你都不在乎,只要他能让你修建起那幢高楼就行,因为你想,如果他看到那是什么样的建筑,他准会让你把它修起来的。但是他却会对你说,他十分的抱歉,只是建筑师协会刚刚已经移交给盖伊·弗兰肯了。然后你就会跑回家去,可你知道你在家里做什么吗?你会痛哭。你会像个娘们儿,像个醉鬼,像个畜生似的哭嚎。那就是你的未来,霍华德,现在你还要这样的未来吗?”

“要。”洛克说。

卡麦隆垂下眼睛,接着他的头低下去一点,再下去一点,慢慢地垂下去,久久地一个劲地摇着头,然后停住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弓起双肩,绞着双手放在两膝之间。

“霍华德,”他几乎是在耳语,“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谢谢您……”洛克说。过了好久,卡麦隆才抬起头来。

“现在回家去吧。”卡麦隆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你最近太辛苦了。还有更辛苦的一天等着你呢。”他指着那幢乡村宅第的草图说,“这个设计各方面都好,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设计。不过,要建起来,它还差点。你还得再做一遍,我明天再给你看我要你怎样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