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煮卷心菜的气味改变了我的主意。我站在过道里,四周尽是弥漫的烟雾,心里不由得想起,现实当前,这个工作我是不能拒不接受的。卷心菜往往使我沮丧地回忆起我孩提时代那些缺吃少穿的年头,因而,每当玛丽端菜到我面前时,我总是默默地忍受着,而且,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三次了,我这才恍然大悟,玛丽准是钱不够用的了。

而我呢,心想连拖欠了她多少钱都说不上来,就一个劲儿在为自己拒绝了一份工作而感到庆幸。一阵厌恶的感觉在我心里迅速升起。我有什么脸去见她呢?我悄悄地走进房间,躺到床上便沉思起来。公寓里还有别的房客,他们全有工作,而且我知道,玛丽从亲戚那儿得到接济;再说,她平时总爱吃花色多样的饭菜,而这一回她却把卷心菜老吃个没完,这就不是偶然的了。我过去为什么没有留心一下呢?她一向和蔼可亲,从未催我还债。我往往在那儿躺着,听到她说:“你别拿这么一点小麻烦来打扰我,小伙子,慢慢地你会找到工作的。”——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想为了付不出膳宿费而向她道歉赔不是。说不定又有一个房客搬走了,要不就是失业了。玛丽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如同那红头发人说过的那样,有谁来“替她诉说苦衷呢”。几个月来,玛丽一直在维持着我的生活,可我对她的困境却一无所知。我都快变成什么样的人了?我对她过于不当回事,甚至在我拒绝那份工作的时候连我身负的债务都没想到过。我又何尝考虑到,如果警察由于我发表了那次放肆的演说而走进她的家门把我逮捕,由此而给她引起的那种困窘的处境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非去看看她不可,也许我从未真正地见过她。我的一举一动始终像个小孩似的,一点没有男子汉的气概。

我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他提起过一个组织。那叫什么名称呢?当时我没有询问,多么傻呀!我至少应该了解到我拒绝考虑的是什么工作,虽然我并不信任那个红头发的人。我拒绝他难道除了由于忿忿不满之外还由于我胆小怕事?他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那组织的全部情况,而偏要唠唠叨叨地用他的学识来说服我呢?

这时,从附近的过道里传来了玛丽唱歌的声音,她的嗓音清晰而平静,虽然她唱的是一首忧伤的歌子。那歌名是《小河之歌》。歌声飘向我的耳边,荡漾在我的周围,我躺在床上倾听着,一阵平和以及对她感恩戴德的心情油然而生。歌声消逝了,我起床穿上了外衣。也许时间还不算太晚。我要找个电话,找他问问情况;好让他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他要我做些什么,这样我也可以作出明智的决定。

这一回,玛丽听到我的声响了。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道:“小伙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连声响都没听见。”

“我才回来了一会儿,”我说。“你正忙着,因此没有来打扰你。”

“那你又得忙着上哪儿去呀?晚饭也不吃了吗?”

“要吃的,玛丽,”我说,“不过,我现在得出去一下,有点儿事我忘了办了。”

“什么!今晚上这么冷,你还有什么事要办呀?”她说道。

“唔,我说不上来,可能会给你捎回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没什么可叫我意想不到的,”她说。“那你赶快回来,吃点儿东西暖暖肚子。”

在寒冷的天气里一路走去寻找电话间的当儿,我意识到,我已许诺在先,答应给玛丽捎回个消息,让她吃上一惊,于是,我一边走一边感到乐融融、热乎乎的。这毕竟是个有奔头的工作,可望给自己练就一套对公众发表演说的本领;再说,如果工资还可以的话,那会比我现有的要多。我至少可以稍稍支付一下拖欠了玛丽的膳宿费了。而对她来说,也会领略几分心满意足的心情——她的预言证明是正确的。

我好像被卷心菜的气味纠缠得脱不开身似的;找到有电话的那个小餐馆也在冒着雾气。

杰克兄弟接到我电话的时候,话音里丝毫没有惊奇的表示。

“我很想了解一下关于——”

“赶快到这儿来,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说罢便给了我莱诺克斯大街的地址,没等我说完要求就把电话挂上了。

从小餐馆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气里。心里一阵子烦恼,一方面由于他接电话时毫无惊奇的表示,另一方面也由于他说话的方式既简略又草率;不过,我还是迈动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去。路程不远,我刚走到莱诺克斯大街拐角的地方,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只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杰克兄弟也在中间,脸上笑眯眯的。

“进来吧,”他说。“我们可以在路上谈。我们去参加一个晚会;你可能会喜欢的。”

“可我没换衣服,”我说。“明天再打电话给你吧——”

“换衣服?”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样行啦,进来吧。”

我爬进汽车,坐在他和司机的身旁,同时注意到,在后座上有三个人。接着,车子便开走了。

谁也没有吭声。杰克兄弟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沉思。其他几个人向着窗外的夜色中望去。我们好像只是在地铁的车厢里偶然碰到的乘客。我感到很不自在,不知车子往哪儿驶去,心里纳闷,但是拿定主意不吱一声。汽车在泥泞的融雪中疾驰。

我一面望着掠过的夜景,一面在心里思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物?可以肯定地说,看他们的模样,不像是前去参加一次社交色彩很浓的晚会。我已经饥肠辘辘,来不及按时回去吃晚饭了。那也好,也许这是值得的,不论对玛丽还是对我,都是值得的。我至少不用再去领受那卷心菜的味道了!

汽车停了片刻,等待交通灯变换信号;然后,绕着圈子飞速穿过一长段一长段覆盖着积雪的风景区,这地带给街灯和来往车辆摇曳不定的刺眼的一道道光柱照得通明:我们正飞速穿过中央公园,这里的一切都因为积雪而完全改观了。我们仿佛突然投身到了乡间的宁静环境之中,然而我知道,在这儿,就在这夜色笼罩下的附近什么地方,有个动物园,里面养着凶猛的动物。狮子和老虎躺在温暖的笼子里,熊在熟睡,形形色色的蛇紧紧地盘缠着身子,躲在隐蔽的地方。还有蓄水池,池水黑沉沉的。也在这儿,一切都被白雪和夜色,被茫茫的积雪和昏暗的暮霭所笼罩,一切都淹没在这黑白连片的世界之中,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显得阴沉沉、静悄悄的。这时,我的目光越过司机的头部,看见一排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朦朦胧胧地出现在挡风玻璃的那一边。汽车缓慢地驶进交通繁忙的街道,接着又顺着斜坡飞驰而下。

我们来到了这个城市中一个陌生的地区,在一幢华丽的大楼前停了车。我随着同车的几个人跨出汽车,迎面看见一个防风遮篷伸展在人行道的上方,上面写着“冥神大楼”几个字。我们迅即向着透过毛玻璃灯罩闪着暗淡灯光的门厅走去,在经过穿着制服的守门人跟前时,我心里不由得生起一种奇特的熟悉感;随后,我们进入隔音电梯,以每分钟一英里的速度飞速开动,这时候我感到,这一切全是我以前经历过的场面。接着,电梯轻轻一顿,缓缓地停住了。一时间,我竟弄不清楚,我们是开到了上面,还是开到了下面。杰克兄弟引着我走入过道,来到一扇门前,铜质的门环呈大眼猫头鹰的形状。这当口,他犹豫了片刻,向前探着脑袋,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他一手捂住猫头鹰门环,我还以为他想叩门呢,哪知响起的却是一阵子冷冰冰的清脆的门铃声。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部分,里面露出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她那冷漠而俊美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容。

“进来吧,兄弟们,”她说道,一股浓郁的香气充溢在门廊里。

我试图站向一旁,让路给其他几个人,可是杰克兄弟却一手把我推向头里。这当儿,我注意到,在那女人的衣襟上别着一副闪闪发光的菱形钻石胸针。

“劳驾,”我说道,但她站着一动不动,我于是冲着她扑鼻的温柔的香气神情紧张地挨了过去,一面瞧着她微笑,仿佛当时当地只有我跟她两人似的。接着,我走了过去,内心不禁一阵惊悸,这种心理与其说是我同她劈面擦过所造成,倒不如说是我对此一切似曾经历过的熟悉感所引起。我说不准,这种经历是打哪儿来的,是看了情景相似的电影呢,还是阅读了什么书籍?抑或是遇见了屡屡出现但又隐藏得很深、难以回忆起来的梦境呢?这情况就好像是走进了一种场景,这种场景由于某种僻远环境的阻碍,我至今只能老远地站着观望。他们怎么会弄到这么豪华的地方?我心里不觉纳闷。

“把东西都放在书房里吧,”那女人说道。“我去照料一下喝的。”

我们走进一间屋子,四壁摆满了书籍,墙上缀着几件古老的乐器,包括一把爱尔兰竖琴、一只猎号、一支单簧管和一支黑管。乐器上都系着红蓝缎带,用来挂在墙上。还有一张皮面长沙发和几把扶手椅。

“把大衣扔到沙发上吧,”杰克兄弟说道。

我顺溜溜地脱下大衣,就便把屋子打量了一番。红木书架的一格装着一台收音机,度盘里亮着灯光,但听不到一点音响;宽阔的书桌上放着银质和水晶制的文具。一个同行者走了过来,停住脚步,两眼直盯盯地瞧着书架,室内华丽的陈设与同行者们寒伧的衣着所形成的对照不禁使我心里一怔。

“现在我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吧,”杰克兄弟说着便挽起我的手臂。

我们走进一间大屋子,只见整整一面墙上挂着富有意大利特色的红帷幕,从天花板径直下垂到地面,皱褶层层,富丽堂皇。不少穿着讲究的男男女女一群群地聚拢在一起。有的傍着三角钢琴,有的懒洋洋地躺在金黄色木椅的暗色斜纹布的坐垫上。人群中随处可见几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我瞥了她们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目光。虽说在短短一瞥之后,谁也没有对我多加注意,可我还是感到老大不自在。他们好像本来就没有看见我,仿佛我又在场,又不在场似的。这时,同来的几个人陆续走开到各个人群中凑热闹去了,杰克兄弟又挽起我的手臂。

“来吧,我们去喝一杯,”说着他便引我向着屋子的尽头走去。

刚才给我们开门的那个女人正在堂堂皇皇的自由式餐柜后面调制饮料,那餐柜宽大得足以给一个夜总会锦上添花。

“给我们俩喝一杯,怎么样,埃玛?”杰克兄弟说道。

“唔,我得考虑考虑再说,”她一面说,一面侧转着绷得紧紧的头部,微微含笑。

“别考虑啦,干吧,”杰克兄弟说。“我们渴得要命呢。这位年轻人今天把历史一下子向前推进了二十年。”

“喔唷,”她目不转睛地说道,“你一定得把他好好给我讲讲。”

“只要看看今天的日报就知道啦,埃玛。事情已经开始有了进展。是呀,向前跃进了。”他深深地笑了。

“你想喝什么,兄弟?”她说道,目光慢吞吞地从我脸上扫过。

由于我想起了南方生产的一种优质美酒,便过于响亮地说道,“波旁威士忌。”我感到面颊热乎乎的,但还是壮着胆子,用同样的目光沉着地回视了她。她瞧起人来倒不是那种冷酷无情,把人不当作人看待的瞪眼,这在南方是司空见惯了的——人们见了黑人犹如见了畜生、虫豸一般,瞪着两眼,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她的目光要有人情得多,似乎穿透了我的皮肤,那是一种直截了当地打量人的目光,好像在说,我们这儿哪来这么一个不速之客……我腿上的一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埃玛,波旁威士忌!两杯波旁威士忌,”杰克兄弟说道。

“你知道,”她说着便拿起玻璃酒瓶,“我很感兴趣。”

“那很自然。事情总是这样,”他说。“人家对你感兴趣,你也对人家感兴趣。可你瞧,我们快渴死了。”

“就是没耐心,”她说罢便往杯里斟酒。“我说的是你。告诉我,你是打哪儿找到这位年轻的人民英雄的?”

“我没有去找,”杰克兄弟说道。“他不过是从一群群众中出现的。要知道,人民往往推举出他们的领导人……”

“推举出他们的领导人,”她说。“胡说,是人们把他们嚼烂了再吐出来的。他们的领袖是创造出来的,不是天生的。然后,他们就给毁了。你不是老那么说的吗?请喝吧,兄弟。”

他镇静地瞅着她。我端起沉重的晶亮的玻璃杯往嘴边送去,借以避开她的目光,心里为此感到高兴。一缕卷烟的烟雾飘过屋子。我听到身后的钢琴弹出一组节奏急速、音调铿锵而圆润的旋律,转身一看,只听见埃玛那女人不十分轻柔地说:“不过,难道你不认为他的肤色还应该再黑一些吗?”

“嘘——嘘,别那么傻,”杰克兄弟厉声说道。“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声音。埃玛,我认为,你的兴趣也该放这里……”

突然间,我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幸好看见屋子对面有个窗户,于是走了过去,站着向外望去。我们高高在上;底下的街灯和来往的车灯相互交辉,在夜色中分割成一块块图案。这么说来,她嫌我的肤色还不够黑呢。那她指望的是什么呢,是黑脸小丑吗?她究竟是谁,是杰克兄弟的妻子呢,还是他的女友?也许,她想看到我汗水淋淋,如同黑炭、油墨、鞋油、石墨之类一样黑里透亮吧。那我算是什么呢,是人呢,还是什么自然资源?

窗户很高,下面车辆的声响几乎听不见……这是个很糟糕的开端,见鬼,我反正不是受雇于埃玛这女人的,我是受雇于杰克兄弟的,如果他仍然需要我的话。我倒巴不得让她看看我全身到底有多黑,我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调得很匀,喝起来冰凉。对待这种东西我将不得不小心谨慎。如果喝过了量,什么祸都会闯出来的。今后,同这些人打交道,也得小心谨慎,得永远小心谨慎。今后,同任何人打交道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景色宜人,是吗?”一个声音说道。我连忙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个黝黑的高个儿。他接着说,“现在你愿意到图书室里去和我们呆一会儿吗?”

杰克兄弟和一起乘车同来的人,还有我先前没有见过的两个人,都在等着。

“进来吧,兄弟,”杰克说道。“‘先工作后娱乐’,这一向是条适用的常规,不管你是谁,都是这样。总有一天,这条常规会变成‘工作之中包含有乐趣’,因为劳动与其中的欢乐势将重新统一起来。坐下吧。”

我在他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感到费解,他这一席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兄弟,”他说,“平时,我们的公事不会妨碍社交集会,不过,有你在这儿,这样做是必要的。”

“真对不起,”我说。“我本该早一点打电话给你的。”

“对不起?瞧你说的,我们是非常乐意这样做的。我们已经等了你好几个月了。也可以说是一直在等待能胜任你已经做过的那种工作的人。”

“可是,那是什么……”我说。

“我们在做些什么吗?我们的使命是什么吗?那很简单:我们是在为全体人民的美好未来工作。就是那么简单。许多许多人已经被剥夺了应得的权利,而我们聚集在一起,组成了兄弟会,以便对这种状况做些工作。你认为怎么样?”

“噢,我认为很好,”我一面说,一面试图领会他说话的全部含义。“我认为好极了。可是,怎么干呢?”

“就像你今天上午做过的那样,鼓动他们行动起来……兄弟们,当时我在那儿,”他对其他人说,“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几句话就激起一场有影响的反驱逐示威了!”

“我也在场,”另一个说道。“真叫人感到惊奇。”

“给我们说一说你的经历吧,”杰克兄弟说道,他的话音和态度要求作出如实的回答。我于是简略地解释:我是上这儿来找工作的,攒些钱来支付读大学的费用,但是没有找到。

“你还打算回去吗?”

“现在不打算回去,”我说。“这事我算是全了结啦。”

“这样也好,”杰克兄弟说道。“你在南方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话得说回来,大学教育并不是坏事——虽然你今后得把学过的东西忘掉大半。你学过经济学吗?”

“学过一些。”

“社会学呢?”

“学过。”

“唔,我劝你把它忘了吧。我们会给你书看,还有一些详细阐明我们纲领的资料。不过,我们步子迈得太大了点。也许,你对为兄弟会工作并不感兴趣吧。”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工作呢,”我说。

他两眼凝视着我,一面慢吞吞地举杯长长地吸了一口。

“我们这样说吧,”他说,“成为新的布克·T.华盛顿,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我直盯着他温和可亲的两眼,等着他失声大笑起来,一面见他那红头发的脑袋微微侧向一边。“请谈正经的吧,”我说道。

“哦,当然,我是在说正经的。”

“那我就不明白你的意思了。”难道我喝醉了吗?我望着他;他看来是清醒的。

“你觉得这个意见怎么样?或者说得明白些,你觉得布克·T.华盛顿这个人怎么样?”

“哦,当然,我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至少多数人是这么说的。”

“还有呢?”

“嗯,”我不知怎么说才好。他又在急不可待地问开了。这种想法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可是,其余的人却都在静静地瞧着我,其中一个人正在往一只底大口小的烟斗里点火。火柴嚓的一声,划亮了。

“是什么呢?”杰克兄弟坚持问道。

“这个,我想我觉得他没有奠基人那么伟大。”

“哦?那为什么呢?”

“喏,首先,奠基人是他的前辈,实际上,他已做过布克·T.华盛顿所做的一切,而且做得远比他多,所以信任他的人就更多。关于布克·T.华盛顿的议论,人们听得很多,但对奠基人有争议的人却极少……”

“是这样,不过,那也许是因为奠基人已置身于历史之外,而华盛顿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力量。然而,新的华盛顿一定得为穷人工作……”

我往盛着波旁威士忌的晶亮亮的玻璃杯里窥视。事情难以置信,但却又令人无比兴奋,我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开创什么大业的环境里,仿佛一道帷幕已经掀开,使我得有机会看上一眼这个国家究竟是怎样运转的。然而,这些人中间却没有一个是负有名望的,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们在报纸上露过面。

“在这一动荡不定的时代里,当所有旧时的答案都证明是谬误的时候,人民就求助于已经死去的人们,指望从他们那儿得到启示,”杰克兄弟继续说道。“他们请教了一个,然后又请教另一个,因为那些人在过去都干过一番大事业。”

“如果你愿意,兄弟,”拿烟斗的那个人插嘴说道,“我觉得你应该说得具体一些。”

“请你别打断我的话,”杰克兄弟冷冰冰地说道。

“我只是想指出,我们有现存的科学术语,”那个人把烟斗一字一顿地强调说,“毕竟我们这儿的人都管自己叫做科学家。那就让我们像科学家那样说话吧。”

“到适当的时候,”杰克兄弟说道。“到适当的时候……要知道,兄弟,”他向我转过头说道,“问题在于这些死去的人也无能为力,要不然他们就不是死人了。问题就是这样!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认为那些死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说他们无能为力,只是说他们无力圆满回答历史向活着的人们提出的种种新问题。可是,他们是尽力而为的!每当这些死者听到处在危机中的人们发出紧急呼救的时候,他们总是闻声而起的。就在当前,在这个民族主义团体众多的国家里,所有的老英雄都在被人招尸还魂——杰斐逊、杰克逊、普拉斯基16、加里波的、布克·T.华盛顿、孙逸仙、丹尼·奥康尼尔17、亚伯拉罕·林肯以及无数其他的人都在应邀再——次登上历史的舞台。我们是站在历史发展的终点站,处于世界危机最高峰的时刻。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如果情况不改变,那么,毁灭就在前面。而情况是必然会改变的。而且必然由人民来改变。因为人类的敌人正在掠夺这个世界!你明白吗,兄弟?”

“我有点明白了,”我说道,内心深受感动。

“所有这些话,还可以用别的措词来说,用更加精确的方式来表达,不过眼前我们没时间谈那些。我们现在说话的措词浅显易懂,就像你今天上午向群众说过的那样。”

“我知道,”我说,在他目光的凝视下感到很不自在。

“可见,这不是个你想不想成为布克·T.华盛顿的问题,我的朋友。布克·T.华盛顿今天在哈莱姆区的一次反驱逐集会上复活了。他从默默无闻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向人民发表了演说。因此你瞧,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也不是玩弄词句。这种现象是有科学解释的——承蒙我们那博学多才的兄弟已经向我提醒过的那样——到时候你会学会的,不过,不管你把它叫什么,世界危机的现实总是事实。我们在座的都是现实主义者,也是唯物主义者。这是个终究由谁来决定事态进程的问题。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才把你带进了这间屋子。今天上午,你响应了人民的呼吁,我们也希望你成为真正的人民的代言人。你必将成为新的布克·T.华盛顿,而且甚至比他更伟大。”

一片寂静。我听得见潮湿的烟丝在烟斗里哔剥作响。

“也许,我们应该让这位兄弟自己谈谈他对这一切的看法,”抽烟斗的人说道。

“怎么样,兄弟?”杰克兄弟说道。

我直盯盯地望着他们脸上期待的神色。

“这一切对我来说全是新鲜的,我简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说道,“你们真的认为我是你们要找的合适人选吗?”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杰克兄弟说道。“你能应付这个任务;对你来说,按照指示努力工作,这才是必要的。”

这时,他们都站起身来。我望着他们,一面竭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一如我当初被介绍参加大学生联谊会时伙伴们盯着我瞧一样。只不过这一回是现实的。现在我该答应他们了,要不然就说,我认为他们在发疯,然后就回到玛丽的公寓去。可是,我心里在想,我有什么可损失的呢?至少他们在这大事开端之际就把我,一个黑人,请了进来;再说,如果我拒绝参加他们的行列,那我上哪儿去呢——到火车站当搬运工去吗?在这儿至少有个说话的机会嘛。

“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呢?”我说道。

“明天就开始,我们不能耽搁时间。顺便问一下,你现在住在哪儿?”

“我在哈莱姆区的一个妇女那儿租了一间房间,”我说道。

“是家庭主妇吗?”

“她是寡妇,出租房间,”我说。

“她受教育的情况怎么样?”

“只受过很少一点教育。”

“多少有些像给撵出住房的那对老夫妇吗?”

“有些像,不过比较起来,她更能照应自己。她很倔强,”我大声笑着说道。

“她问很多问题吗?你跟她相处得和睦吗?”

“她一向待我很好,”我说。“在我付不起房租之后,她还是让我住下去。”

他摇摇头。“不行。”

“怎么?”我说道。

“你最好是搬走,”他说。“我们给你在较远的市南区找个地方,这样跟你联系起来方便些……”

“可是我没有钱,再说,她是完全信得过的。”

“钱我们会解决,”他摆了摆手说。“你必须此刻就理解,我们的工作多半是对抗性的。所以,我们的纪律要求我们不能跟任何人谈论内情,而且要避免任何可能在无意中泄漏情况的场合。因此,你得把你过去的一切撇在一边。你有亲属吗?”

“有。”

“你跟他们有联系吗?”

“当然有。我经常写信回去,”我说道,对他问话的方式渐渐感到讨厌。他的话音早已变得冷漠和盘问式的了。

“那你最好暂时不跟他们通信,”他说。“你无论如何会忙得不可开交的。这里。”他一手伸进背心口袋摸索着什么,接着,霍地站起身来。“什么事?”有人问道。

“没什么,对不起,”说罢,蹒跚走到门口招手示意。不一会,我便看见那女人出现在门口。

“埃玛,我给你的那张纸条,交给这位新来的兄弟吧,”她跨进屋子关上门的当儿,他这么说。

“哦,是你呀,”她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

我瞧着她一手伸进塔夫绸主妇长裙的怀里,掏出一只白信封。

“这是你的新身份,”杰克兄弟说道。“拆开看看吧。”

我发现里面的一张纸片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你的新名字,”杰克兄弟说道。“从这一刻起,你就开始以这个名字来考虑你的一切吧。把它记熟,以后就是在深更半夜来敲门叫你,你也要应声不误。凭这个名字,你很快就会闻名全国。别的名字你可不能应声,明白吗?”

“我争取做到,”我说道。

“别忘了安顿他的住所,”那高个儿说道。

“不会忘的,”杰克兄弟皱了皱眉头说。“埃玛,请拿些款子来。”

“多少,杰克?”她说。

他向我转过身。“你欠了很多房租吗?”

“可多着呢,”我说。

“给足三百,埃玛,”他说道。

他见我听到这笔数目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便说道:“没关系。这笔钱你可以付清债务,再给自己买些衣服。明天早晨打电话给我,那时我一定会选好你的住所的。在开始阶段,你的工资是每周六十美元。”

每周六十美元!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当儿,那女人已穿过屋子,走向书桌,拿了钱又走回来搁在我手里。

“你最好放得稳妥些,”她豪爽地说。

“好吧,兄弟们,我看就这样吧,”他说。“埃玛,喝一杯,怎么样?”

“当然,当然,”说着,她走向橱柜,拿出一只酒瓶和一套玻璃杯,接着往每个杯子里斟上小半杯子清澈的液体。

“请喝吧,兄弟们,”她说道。

杰克兄弟端起一杯,举向鼻边,深深吸了口气。“为兄弟会……为历史,为变革而干杯,”他说着同我碰了碰杯。

“为历史而干杯,”我们齐声说。

酒火辣辣的,不由使我低下了头,借以掩饰眼里迸出的泪水。

“哎呀!”有个人心满意足地说道。

“快来吧,”埃玛说。“我们跟大伙儿一起热闹一下吧。”

“现在去娱乐一下,”杰克兄弟说。“可要记住你的新身份呵。”

我想思考一下,但他们不给我时间,一个劲地把我推进了大屋子,并当即用我的新名字将我向大家作了介绍。人人面露笑容,好像都渴望同我见见面,仿佛他们全知道我行将担任的角色似的。大家一个个热情地同我紧紧握手。

“兄弟,你对于妇女权利的现状有什么看法?”一个相貌平常、头戴一顶宽大的黑丝绒圆顶便帽的妇女问道。可是,我还没有开口回答,杰克兄弟就已把我向前推到了一群男人中间,其中有个人似乎对驱逐事件洞悉一切。近旁有一群人围着钢琴在唱着民歌,嗓音洪亮,但并不优美。我们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杰克兄弟很有权威,大家总是对他彬彬有礼。我心里思忖,他准是个很有能耐的人,决不是大老粗。让布克·T.华盛顿的那一套见鬼去吧。工作我会做,但是,我还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我是何等样人,我决心以奠基人为榜样去处世立业。他们可能以为我在跟着布克·T.华盛顿亦步亦趋呢;那就听他们的便。反正我自己的想法一定秘而不宣。再则,记得我发表演说的那一回,心里实在着了慌,这个事实我非得掩盖一下不可。忽然间,我心里感到乐滋滋的,差点儿失声大笑起来。今后,我得迎头赶上,学会历史科学这个行当。

这时,我们不觉来到了钢琴的近旁,站住了脚步。一个热情认真的年轻人向我询问有关哈莱姆居民区各个领导人的情况。其实,我只知道他们的姓名,但却装作全认识他们。

“很好,”他说,“很好,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得和所有这些人共事合作。”

“是的,你说得很对,”我说道,一面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子丁当作响。一个宽肩膀的矮个儿一见到我便向其他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止弹唱。“喂,兄弟,”他嚷道,“别弹唱了,伙计们,停一停!”

“哦,呃……兄弟,”我说。

“你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我们一直在找你呀。”

“唔,”我说。

“唱个圣歌怎么样,兄弟?要不就来个地地道道、顶呱呱的黑人号子歌吧?像这样:啊,上亚特兰大去吧——以前从没有到过那里,”他唱着,一手握着玻璃杯,一手夹着雪茄,那两只胳膊活像企鹅的翅膀似的从身躯的两侧伸展开来。“白人睡着羽绒床,黑人睡在地板上……哈,哈!怎么样,兄弟?”

“这位兄弟不唱歌!”杰克兄弟不连贯地吼道。

“无稽之谈,黑人全会唱歌。”

“这是不自觉的种族沙文主义的一个不可容忍的例证!”杰克说道。

“胡扯,我就是爱听他们唱歌,”宽肩膀人固执地坚持道。

“这个兄弟不唱!”杰克兄弟嚷道,脸变成了紫青色。

宽肩膀人固执地瞅着他。“你干吗不让他自己说一说他会不会唱歌呢……来吧,兄弟,使劲唱吧!《下山啦,摩西》,”他扯起他那沙哑的男中音嗓门,高声地唱了起来,一面放下雪茄,劈劈啪啪地打起响指。“一路来到埃及的土地上。告诉那年长的法老,让我的黑人乡亲歌唱吧!我维护这位黑人兄弟唱歌的权利!”他挑战般地大声说道。

杰克兄弟看来好像气得快说不出话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叫人。我只见两个汉子从屋子对面迅疾地走过来,粗暴地将那矮个儿带走了。当他们在门外消失的时候,杰克兄弟随后跟着,这时屋内鸦雀无声。

有一会儿,我站在那儿,两眼紧盯着那扇门,然后,转过身子,觉得玻璃杯在手里发热,脸孔仿佛要爆炸似的。为什么大家都在眼睁睁地瞧着我,好像我要对此举负责似的?他们到底为什么都在盯着我瞧个不放呢?我霍地大声嚷起来:“你们怎么啦?连个酒鬼都没见过——”这当儿,过厅里传来一阵宽肩膀人磕磕巴巴的醉话声,“圣路易斯少妇——手指上戴满了金刚钻戒指……”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隔断了歌声,弄得一屋子人个个表情尴尬。突然间,我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对准我脸上揍了一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用一码长的猪肠子对准我脸上揍!”——人们弯腰屈背地狂笑着,整个屋子好像也随着接连爆发出来的阵阵笑声而上下晃动起来。

“他扔出一只猪肚,”我大声地说,但好像谁也听不懂我的话。我泪水盈眶,眼前一片模糊。“他跟乔治亚的松树一样高大,”我笑着说,一面转向身边的一群人。“他可真是酩酊大醉了……别弹唱了!”

“可不是,那还用说,”一个人紧张而激动地说道。“哈,哈……”

“喝得烂醉如泥了,”我笑着说。这时,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同时发觉,人们沉默、紧张的气氛正在消退,一阵阵响遍屋子的轻快的欢笑声继之而起,又迅即变成一阵哄堂大笑,那一阵杂七杂八的音调,十分强烈,向四外散去。每个人都凑了进来。屋子着着实实地震动起来。

“你们可曾看见杰克兄弟的脸色,”一个人摇晃着脑袋嚷道。

“满脸杀气!”

“下山啦,摩西!”

“一点不假,是满脸杀气!”

屋子对面有个人呛得哽住了喉咙,大伙儿在给他捶背。手绢掏了出来,到处在擤鼻子,拭眼泪。一只玻璃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一把椅子翻倒了。我笑得够呛,死命在控制自己。等我平静下来时,只见他们神色困窘,感激地望着我。欢闹声渐息,然而他们好像一心装作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过似的。他们微笑着。有几个人好像就要走过来捶我的背,握我的手。仿佛我给他们讲了他们早盼着要听的什么,又仿佛我帮了他们一次大忙,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可不是吗,只消瞧一瞧他们脸上的那副神气就得了。我的肚子正在痛,我想走开去,躲避开他们的目光。这时候,一个瘦小的女人走了过来,紧握住我的手。

“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真对不起,”她操着北方口音慢吞吞地说。“真太对不起你了。不瞒你说,我们有些兄弟修养不高,但是他们的心地是善良的。你务必允许我代他向你道歉……”

“哦,他不过是喝醉了,”我一面说一面直视着她那新英格兰人的消瘦脸庞。

“不错,我知道,情况显然是这样。即使我爱听我们的黑人兄弟唱歌,我也从来不会请他们唱的。因为我明白,这样做是很不合时宜的。你到这儿来是同我们并肩战斗,不是供人娱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吗,兄弟?”

我默默地朝她笑了笑。

“当然,你明白。现在我得走了,再见,”说着,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小手随即离开了。

我感到迷惑不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懂得我们讨厌人们把我们看作供人取乐的角色和天生的歌手呢?不过,在这一阵子相互大笑之余,有件事倒使我不安起来:难道说人们就不能以某种方式邀请我们唱歌吗?那矮个儿的动机是善是恶,是蓄意还是无心,这里姑且不论,那么,难道连他犯错误的权利都不该有吗?他毕竟是在唱了,或者想唱些什么。如果我请他唱个歌子,那会怎么样呢?我瞧着那小女人,她一身黑服,活像修女打扮,正在人群中绕道走去。她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来着?她扮的是什么角色?好吧,不管她用意何在,她待人友好,我喜欢她。

正在这时,埃玛走过来挑战般地邀我跳舞,我于是随着钢琴的弹奏声引着她走向舞池,一面想起了那个老兵的预言,一面将她搂向怀里,仿佛我每天晚上都跟她那样的女人一起跳舞似的。我觉得,自己既已身兼新任,凡事就决不能在人们面前显露出半点惊讶烦乱的神色——即便是面临着从未经历过的场面。要不然,人们准会把我看作是毫不可靠、不屑一顾的小人物了。我觉得,他们总是指望我去执行那些我毫无经验、也许只是在想象中才碰得上的任务。不过,这也不足为奇,看来,白人一面费尽心机不让你知道某些事,一面又总是要求你了解这些事。眼下要紧的是要作好准备——如同我的祖父经历过的那样。当时,根据要求,他必须复述美国宪法的全文,作为衡量他是否适合于参加选举的一次测验。结果,他通过了那次测验,这反倒弄得那些白人惊惶失措,摸不着头脑,尽管他们还是把他拒之于门外不让投票……无论如何,这些白人是不一样的。

我又跳了许多次舞,后来又喝了许多杯波旁威士忌,差不多早晨五点钟了,才算回到了玛丽的寓所。不知怎的,使我感到惊讶的是:房间里依然如故——只是床上的被单,玛丽给换了一条。好心肠的玛丽呀!我的神志清醒了,感到一阵伤心。我解衣上床的当儿,顺便看了看穿旧了的衣服,心里明白我非得丢弃它们不可。当然,是丢弃的时候了。甚至我那顶帽子也得处理掉;帽子本来是绿的,给阳光曝晒成褐色,宛如一片绿叶几经冬雪而变黄一样。我需要买一顶新帽,以便同我的新名字相配。买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吧;也许还是窄凹边的霍姆堡帽……胡扯18吗?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好吧,打包整装的事儿可以留待明天去做——我的行装很少,这也许是有利无弊的。轻装启程,既走得远,又走得快。不错,他们全是行动迅捷的人。玛丽和他们之间的差异该有多大!为了这些人我即将离开她了。有了这种职业本可以使我做些她指望我去做的事儿,却又偏偏要求我离她而去,情况为什么非如此不可呢?杰克兄弟会给我挑选怎样的房间?他为什么不放手让我自己去挑选?为了成为哈莱姆区的一名领导人,我就得住到别处,这似乎并不合理。然而,在我看来好像没有一件事情是合理的,我只得依赖他们的判断行事。看来在应付这一类的事情方面他们是很内行的。

不过,我能在多大程度上信赖他们,再说,他们跟那些校董在哪些方面不同?无论如何我已作出承诺;我要在与他们共同工作的过程中学习,想到这里,我记起了身边的那笔钱。钞票簇新硬挺,我试图想象当我把拖欠的膳宿费如数付给玛丽的时候,她该有多么惊讶,还以为我是在哄她呢。不过,钱是永远也报答不了她对我的慷慨大方的心地的。她说什么也不会明白,在我找到了工作以后,竟会这样急速地搬走。我今后果真取得了什么成就的话,我忘恩负义之心看来简直要到无可复加的地步了。那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呢?她从来不向我索取任何报酬。或者说,她只是希望我有所作为,成为她所谓的“种族领袖”,除此以外,简直无所要求。寒气袭人,我直打哆嗦。要是告诉她我就要迁居了,那未免难以启齿。我不愿想到这件事,但话又得说回来,一个人总不能感情用事的。一如杰克兄弟说过的那样,历史向我们每一个人都提出了严峻的要求。可是,这些要求是要人们去迎头满足的,如果他们想成为时代的主人而不是时代的牺牲品的话。这一点我相信了吗?也许我早已开始为此付出代价了。此外,我想不妨就在现在坦然承认,像玛丽这样的人,在许多事情方面使我生厌。举例说,他们很少知道他们的为人和你的为人有哪些不同;他们习惯于从“我们”这个角度来思考问题,而我呢,总是倾向于把一切问题归结于“我”这个角度——这就引起了一些摩擦,甚至同我家里人也这样。杰克兄弟和其他人也是用“我们”这个字眼谈问题的,不过,那是迥然不同的,是范围更大的“我们”。

嗯,我换上了新名字,也同时面临了一些新问题。我最好把过去的一切抛在脑后。至于玛丽,也许压根儿不去见她为上策,只是把钱装在信封内,搁在那厨房的桌子上,她是一定会看到的。这样做会好些,我睡意蒙眬地想着;这么一来,我就不用站在她面前,由于动了感情而吞吞吐吐,充其量也只能把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意思含混不清……再说一说冥神大楼里的人们。看来他们都能怎么想就怎么说,措词激烈而清晰。这一点我也得要学习……我在被窝里舒展开身子,只听得床垫里的弹簧在身底下嘎吱作响。房间里很冷。我静听着屋子里夜晚的声响。时钟急促地发出空荡荡的嘀嗒声,仿佛想赶上时间的步伐。街上一阵警车的嘶叫声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