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又是一场幻梦。从此以后,她撤销了天主的一切威力。她经常与这个想象的情人侃侃而谈,编造出问话和答话,而且赋予他许多才华。

她胸中的大志完全隐藏在这些小说之中。正因为如此,她表面上非常循规蹈矩。看守莫黛斯特的好心的人们,对她这样规矩赞赏备至。即使给她找来许多弗朗西斯科·阿尔图和维勒干的儿子那样的人,她也不至于降低身分去俯就这些乡巴佬。说来说去,她就是想要一个才气非凡的人,一般的才华对她来说已算不得什么,正如一个姑娘嫁给驻外大使都觉得屈尊,一个律师对她来说简直就算不了什么一样。她希冀着财富,不过是为了将财富掷于她的偶像脚下而已。她梦幻中的影象在金色的背景上可以更清楚地显露出来。然而这金色的背景所显示的富有,远不如她充满着女性细腻情感的内心那样丰富,因为她的主导思想是要使一位塔索①、一位弥尔顿②、一位冉-雅克·卢梭、一位缪拉③、一位克里斯朵夫·哥伦布④变成幸福而富有的人。柴堆⑤燃起熊熊烈火,要烧死这些常常在生前不为人所知的殉难者,莫黛斯特的这颗心愿意去扑灭这燃烧的烈火。普普通通的不幸遭遇不大会打动这颗心。莫黛斯特渴望着难以名状的磨难、精神上的巨大苦痛。她时而配制止疼药膏,设想出什么研究成果、音乐作品,总而言之,想出各种办法使冉-雅克·卢梭极端愤世嫉俗的思想平静下来;时而她又设想自己是拜伦爵士的妻子,变得想入非非,和曼弗雷德一样有诗意,几乎能揣测到拜伦对现实世界的鄙视,然后她再设法使他成为天主教徒,以此来测度他对宗教的怀疑。莫黛斯特还责备莫里哀将十七世纪的妇女都描写得那么优柔寡断。

①塔索(1544—1595),意大利著名诗人,叙事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的作者。曾因内心矛盾而陷于神经失常,被囚禁七年之久。

②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散文家,《失乐园》、《复乐园》的作者。晚年双目失明,生活贫困。

③缪拉(1767—1815),拿破仑的妹夫和手下名将,出身贫寒,帝国时期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拿破仑失败后,缪拉被俘,判处死刑。

④哥伦布晚年贫病交加,悒郁而死。

⑤指古时烧死犯人或烧毁禁书所用的柴堆。

“为什么没有一个多情、富有而美丽的女子奔到每个才气横溢的人面前自愿作他的奴隶,就象《莱拉》①中那个神秘的年轻侍从一样呢?”她常常这样自问。

诸位可以看到,英国诗人②通过古勒奈尔③这个人物所吟咏的lepianto④,莫黛斯特完全理解了。对于那个走来主动向小克雷比庸⑤求爱并嫁给他的英国少女,莫黛斯特很欣赏她的举动。斯特恩和伊丽莎白·德拉珀⑥的故事,有好几个月的时光,构成了她的生命和幸福。

①《莱拉》(1813—1814),拜伦的长篇叙事诗。诗中的主人死后,其年轻侍从也因痛苦而死在主人的尸体上,人们发现原来这个侍从是一位女子。

②指拜伦。

③古勒奈尔为拜伦《海盗》中的人物,她将康拉德从牢中救出,一起逃走。

④意大利文:眼泪,泪水。

⑤小克雷比庸(1707—1777),法国作家。其父亦为文人,人称老克雷比庸。那个主动向小克雷比庸求爱并与他结婚的英国女子,名叫施塔福德小姐。他们婚后很幸福。

⑥英国小说家斯特恩于一七六〇年在伦敦结识伊丽莎白·德拉珀夫人,伊丽莎白随夫去印度后,斯特恩写了《约立克致伊丽莎白的信》一书,于一七七五年出版。

在思想上她也成了内容相似的一部小说的女主人公,她不止一次地研究了伊丽莎白这个崇高的角色。令人赞叹的多情善感,在这部书信体故事中表达得那样高雅,使她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来。据说那位最有才气的英国诗人①是从来不流泪的。于是莫黛斯特不仅靠理解作品,而且靠理解她最喜爱的作家的性格,又生活了一段时间。《世界公民》的作者哥尔斯密②,《奥贝曼》的作者③,夏尔·诺迪耶④,麦图林⑤,最贫穷、最受苦的作家,是她的神只。她揣度着他们的痛苦,设法体会他们那种掺杂着卓越的思考的、缺吃少穿的境况的滋味,她将自己心灵中最宝贵的东西都倾注进去。她想象自己给这些为才能而殉道的艺术家带来舒适的物质生活。这种高尚的恻隐之心,这种对劳动艰辛的直觉,这种对天才的崇拜,在女子心灵中萦绕,委实是一种罕见的古怪念头。首先,这很象是女子与上帝之间的秘密。因为这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夺目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使虚荣心得到满足的东西。而虚荣心在法国,对人的行动来说,是极大的推动力。这就是莫黛斯特思想发展的第三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中,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深入到一个过着这种反常生活的男子内心中去,要了解他的思想契机,要了解天才人物私生活中的不幸,要了解他需要什么,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头脑中的幻想一旦涌现,她的灵魂便在太空中遨游,于是她对尚捉摸不定的未来进行探索,迫不及待地要享受一下集千种柔情于一身的爱情。她对生活的看法高超,打定主意宁愿在一个高雅的环境中受苦,也不愿象她母亲那样在外省生活的泥沼中艰难行进。她遵守自己发下的誓言,决心做到不堕落,爱惜父亲家族的荣誉,只给父母家中带来快乐。所有这一切情感终于以一种形式表现了出来:她想作一位诗人、一位艺术家,总之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的伴侣。但是她希望自己选择,而且要在对他进行了深入的考察之后,才将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自己从爱情的苦闷中迸发出来的无限柔情奉献给他。这部优美的小说,她一开始创作便从中得到快乐。最深沉的宁静笼罩着她的心。她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她成了诸位所见过的美丽而高尚的德国少女形象,木屋别墅的光荣,拉图奈尔夫人和杜梅夫妇的骄傲。此时莫黛斯特过的是双重的生活。

①指拜伦。

②哥尔斯密(1730—1774),英国作家。《世界公民》是他的书信体小说。

③指塞南古(1770—1846),法国作家。

④夏尔·诺迪耶(1780—1844),法国作家。

⑤麦图林(1782—1824),爱尔兰小说家,剧作家。

一方面,她老老实实地怀着热爱的心情做好木屋别墅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琐事,象使用车闸一样利用这些琐事来控制她的精神生活的诗意,就象修道士对物质生活加以节制,而全心全意让灵魂在祈祷中发展一般。凡是有高度智慧的人,都强制自己从事某种简单机械的劳动,以便保持清醒的头脑。斯宾诺莎①对眼镜片进行粗加工,贝尔②数房顶上的瓦片,孟德斯鸠修整花草树木。这样降服了肉体,心灵才能安全地展开翅膀。米尼翁夫人看透了女儿的内心活动,她说得很有道理。莫黛斯特是在恋爱,但她的爱情,是很罕见、很少能为人理解的柏拉图式的爱情,是少女的首次幻想,是各种情感中最微妙的情感,是内心的甜食。她用未知、不可能和梦幻的酒杯开怀畅饮。她赞美少女天堂的青鸟。青鸟在远处歌唱,可望而不可即,任何枪支的子弹都打不着它,它那色彩绚丽的羽毛,象宝石在闪光,使你眼花缭乱。可是现实——由证婚人和市长先生伴随的凶恶的鹰鹫一旦出现,那青鸟便无影无踪了。享有爱情的一切诗情画意,而又看不见情人,这是多么甜蜜的随心所欲的生活!是怎样的异想天开啊!

①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

②贝尔(1647—1706),法国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