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信十

致欧·德·埃斯特-莫小姐

好了,您简直是个魔鬼,我爱上您了!您原来希望的就是这个吧,古怪的姑娘?大概您无非是想看看到底一个诗人会干出什么傻事来,好为您的外省生活消闲解闷吧?果真如此的话,那可就太不好了。正是因为您的两封信突出表现了相当的狡猾,才使一个巴黎人不能不产生这种怀疑。可是我已经身不由己,您即将给予我的答复,将决定我的生活和前程。请您告诉我,如果您肯定能得到不顾社会习俗的约束而给予您的无限柔情,您是否会动心。总而言之,您是否同意我追求您……。

我的外表是否会使您喜欢,对这个问题,我确实还没有多大把握,并且感到焦虑。如果您给予我肯定的回答,我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向我们现在莫名其妙地称之为幸福的大量忧烦告别。亲爱的不知姓名的美丽姑娘,幸福正是您幻想的那样:完全融洽的感情,心心相印,将生活中的平凡小事(这居家度日的事也是必不可少的)深深打上美好理想的烙印(当然是指上帝允许我们在这人间所能有的理想)。一言以蔽之,坚贞不渝,比我们称之为忠诚的东西更可贵。一提到至高无上的幸福,什么诗人的梦想啊,少女的幻梦啊,诗一般美的东西啊,就意味着要作出牺牲。是否可以这样说呢?每一个充满智慧的人迈入生活的门槛时,他的思想一尝试着展开翅膀,就会用目光抚摩着诗意,用眼睛孵育着诗意。可是一碰到常见的坚硬的障碍,这诗意的卵就破碎了。对于几乎所有的人来说,现实生活的脚一落地,便踩在这几乎永不破壳出雏的神秘的卵上了。所以我还是不向您谈起我自己,既不谈我的经历,又不谈我的性格,也不谈您那方面几乎是母性的爱,我这方面是赤子的爱为好。您已经使我这种感情大大改变了性质。这对我的生活会产生什么后果,可能会使人对“牺牲”这个词的含义体会更深。

您已经使我变得即令不是背离职守,也是心不在焉了。这您该满意了吧?啊!您说话吧!只要您说一句话,我就一直爱您,到我闭上眼睛为止,就象德·佩斯凯尔侯爵爱他的妻子那样,象罗密欧爱他的朱丽叶那样,而且忠贞不渝。我们的生活,至少我是这么想,将是但丁所说的“平静无波的极乐”。但丁在他比《地狱篇》写得高明得多的《天堂篇》里,提到这“平静天波的极乐”是天堂的一个基本因素。可能我也象您一样,喜欢在久久的沉思中纵览所梦想的生活的全过程。奇怪的是,在我长久的沉思中,我有所怀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您。是的,亲爱的姑娘,我感到自己有力量这样去爱,甜甜蜜蜜,从从容容,笑容满面,挎着爱妻的手臂,从不扰乱自己心灵上晴朗的天空,直到走向坟墓。是的,我敢于思考我们两人的晚年,看到我们象那位令人尊敬的研究意大利历史的史学家①一样鬓发皆白,却仍然怀着同样的柔情,只是随着每个人生季节思想状况的不同而表现形式不同罢了。请您听我说,我再不能只作您的朋友了。虽然您说克里萨尔、皆隆特和阿尔冈特在我身上复活,但我还没有那么老气横秋,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用她可爱的小手举着酒杯,让我开怀畅饮,我怎能不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撕破这化装舞会上穿的外衣,撕破这面具,要看看她的真面目!您要么给我以希望,要么再不要给我写信了。让我远远地看您一眼吧,否则我就打退堂鼓了。

是不是一定要向您说“别了”呢?您允许我在信尾署名“您的朋友”么?

①指西斯蒙第,因他写过一部《意大利中世纪史》。

书信十一

致德·卡那利先生

您多么会恭维啊!严肃的昂赛末①这么快就变成了俊美的赖昂德!这样的变化,我应该将它归之于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我白纸黑字表达的那些思想么?这些思想之于我的心灵之花,只是象黑炭笔画出的一朵玫瑰之于花坛上的玫瑰而已!是因为想起了那个被当成是我的姑娘?这个姑娘之于我,正如贴身女仆之于女主人一样。我们是不是更换了角色,我成了理智,您成了异想天开?好,不开玩笑了。您的信使我得到如醉如痴的快乐,这是除了从家里人的感情得到的快乐之外,我第一次尝到的快乐。与家里人的感情,正如一位诗人所说,这是血肉的联系。这种血肉联系,压在一般人的心上,有很大的分量。可是它与上天在神秘的感应中为我们铸成的联系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让我向您表示感谢……不,这一类事情是无法感谢的……您使我感到幸福,让上帝保佑您也得到幸福吧!您在我心中撒满欢乐,您也为这欢乐而感到欢乐吧!对于社会生活中某些显而易见的很不公正的事情,您给我作了解释。在荣誉中,有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闪闪发光,只有对男性才合适。上帝禁止我们女性头戴这个光环,他将爱情和温柔留给我们,让我们用爱情和温柔体贴,使他那被光芒四射的光环箍得紧紧的额头感到凉爽。我意识到了我的使命,更正确地说,您使我确定了自己的使命。

①昂赛末,莫里哀的喜剧《冒失鬼》中的人物。

朋友,有时,我清晨起来,心境恬静得无法想象。一种舒适而神奇的平静,使我产生了上天的概念。我首先想到的似乎都是幸运的事。我把这样的早晨称为“亲爱的德国式日出”,与我的南方式日落形成对照。那南方式日落则充满了英雄的行为,激烈的战斗,罗马的节日和火热的诗意。对了,读了您这封紧急的书信以后,我心中就有上述那种极惬意地苏醒过来时的清新感觉。每当我那样醒来时,我酷爱空气,热爱大自然,并且感觉到自己注定要为一个心爱的人而死去。您有一首诗,《少女之歌》,描写的就是那种充满甜蜜的快乐、使祈祷成为一种需要的酣畅时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您愿意我用一句话道出我对您的全部恭维么?这句话就是:我相信您不愧是我的知己!……您的信虽然简短,却使我看到了您的内心。对,我已经猜测到您汹涌奔腾的心潮,您被激起的好奇心,您的各种打算,总之,为燃起心灵之火而抱来的(谁抱来的?)全部柴薪。但是我对您还了解不够,因此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亲爱的,请您听我说,我们之间这谜一样的关系允许我对您毫无保留,这种无保留的行动会使人看到心灵深处。一旦看到了内心,我们的相互了解也就完成了。您想订一个契约么?我们上次缔结的条约让您吃亏了么?但是您从中赢得了我的敬重。朋友,钦佩加上敬重,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啊!首先,请您简要地给我写一下您的经历。其次,给我讲讲您在巴黎的生活情况,逐日逐时地,毫不掩饰地讲,就象您跟一位老朋友聊天那样。好,然后,我要让我们的友情前进一步。我要和您见面,朋友,我向您许下这个诺言。这已经不错了……亲爱的,这一切,我事先告诉您,既不是阴谋诡计,也不是风流韵事,其结果也绝不是你们男人之间所说的什么“私情”。这件事关系我的一生,而且有时想到我竟让我的思念连绵不断地向您飞去,我便懊悔不迭。这件事也关系到我深深爱着的父母的一生。我的选择应该使他们高兴,他们应该把我的朋友看成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上帝用他的天使的翅膀赋予您非凡的思想,却并不总是赋予这思想以完美的形式。您那杰出的思想,对于家庭,对于家庭琐事的折磨,能够忍受到什么程度呢?

……您看,我已经思考了多少题目啊!啊!虽然我在向您走去以前,内心里曾经说过:“去吧!……”而当我真正跑过去的时候,心跳却并不因此而不剧烈,对于道路的坎坷和我要攀登的高山牧场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没有视而不见。我在长久的思索中考虑到了一切。象您这样的杰出人物,既经历过你们自己激起的爱情,也经历过你们自己感受到的爱情;你们经历过不止一次的艳遇,尤其是您。您抚慰着纯真的幻想,那正是女人们情愿用高价换取的东西。您一定引起过许多艳遇的结局,其数量超过艳遇的端倪。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尽管如此,我还是发出了“去吧!”这样的呼喊。因为我对“人类”的高山地理的研究,超过了您所料想的程度。在您看来,那高高的山峰都是不胜寒冷的。谈到拜伦和歌德的时候,您不是对我说过他们是诗歌和利己主义的两大巨人么?嘿!

朋友,这是肤浅的人的错误观点,在这个问题上,您也和他们持同样的见解了。不过这可能是您慷慨大度、假谦虚或者是想避开我的表现吧!一般人将辛勤劳动的成果看成是自我扩张,这是可以允许的;而您这样看却是不能容许的了。无论是拜伦爵士、歌德、瓦尔特·司各特、居维埃还是发明家,他们都不属于自己,他们是自己思想的奴隶。思想,这神秘的强权,比女人还要妬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