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多多原谅,先生,’他过了一会说,‘我很痛苦,我的健康使我十分忧虑。我最近遇到的烦恼事情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因此我必须采取上面这一重大措施。’

“‘先生,’我对他说,‘我首先要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不愿意辜负这种好意,因此我必须让您知道,您这样做就把您的……其他儿女的继承权完全剥夺了。他们也是您家的人,即使他们是您从前爱过而现在失了宠的一个妇人生养的,他们也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我向您声明,您托我办的事情,我感到万分荣幸,可是,如果他们的前途没有保障的话,我是不能接受的。’

“这几句话使伯爵颤抖得很厉害。他眼泪夺眶而出,紧握着我的手说:

“‘我以前还没有深知您。您刚才的话使我感到又高兴又难过。我们在附件的条文里把这些孩子应得的遗产定下来吧。’

“我把他一直送到事务所门口,这种正义行为使他感到满意,我似乎看见他露出喜悦的神情。

“你看哪,卡米叶,年轻女人家就是这样堕入深渊的。有时只要跳一回对舞,在钢琴旁边唱一支歌,或作一次郊游,就会酿成天大的祸事。受了虚荣、傲慢的鼓动,轻信人家一个微笑,或者由于疯狂,或者由于糊涂,就弄到身败名裂。羞耻、悔恨和贫穷,这是地狱里面的三个女神,只要妇女们一旦有了过失,就一定马上落在这三个女神的手里……”

“可怜的卡米叶瞌睡得要死了,”子爵夫人打断诉讼代理人的话说,“去吧,好孩子,去睡觉吧,用不着看到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你的心也会保持纯洁和有德行的。”

卡米叶·德·葛朗利厄明白了她母亲的意思,走出去了。

“您的话有点过分了,亲爱的但维尔先生,”子爵夫人说,“诉讼代理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说教者。”

“可是报上的新闻还要……”

“可怜的但维尔!”子爵夫人打断了诉讼代理人的话说,“想不到您会讲这样的话。您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看报么?请您讲下去吧,”她停了一会又说。

“伯爵把他的产业转移给高布赛克的手续办妥之后,过了三个月……”

“我的女儿不在这里了,您可以把雷斯托伯爵的名字说出来了,”子爵夫人说。

“好吧!”诉讼代理人说,“这一幕戏过后很久,我还没有收到那个要我保管的附件。在巴黎,诉讼代理人整天忙于应付川流不息的事务,对于主顾们的案子,也只能按照主顾们本人关心这些案子的程度来加以注意,当然,我们特别照顾的案子不在此例。可是,有一天,那高利贷者在我的家里吃晚饭,吃完饭的时候,我说很久没有听到雷斯托先生的消息了,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原因。

“‘原因倒非常清楚,’他回答我说,‘这个绅士快要死了。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知道怎样消愁解闷,最后必然让愁闷憋死。生活是一种劳动,一门手艺,要学会它就非费点劲儿不可。当一个人尝尽了生活的苦头,懂得了什么叫做生活的时候,他的神经就坚强起来,获得一定的韧性,能控制自己的感受性;他把自己的神经锻炼成为钢制弹簧,虽然屈曲却不致折断;肠胃若是好的话,受过这种锻炼的人就会和著名的黎巴嫩柏树一般长寿。’

“‘伯爵快死了?’我说。

“‘可能,’高布赛克说,‘他的继承案件够你做的了。’

“我瞧着这个家伙,想试探他一下,就对他说:‘伯爵和我,我们是您所关心的仅有的两个人,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原因。’

“‘因为只有你们才真心信赖我,不耍花样,’他回答我说。

“虽然听了这个答复,我能够相信,即使那个附件失落了,高布赛克也不会利用他的地位吞没伯爵的财产,我还是决定去看伯爵。我借口要办案子,就出门了。我很快到了海尔德街。我被领进一间客厅,伯爵夫人正在客厅里和孩子们玩耍。她听到仆人通报我的名字,便急急忙忙站起来迎接我,然后坐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用手指着炉火旁边一张空着的安乐椅请我坐。她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假面孔,上流社会的妇女惯于用这种假面孔掩饰她们的情感。忧愁已经使这张脸变得憔悴了:这张脸,现在只剩下往日最动人的秀美轮廓作为她的姿色的见证。

“‘夫人,我非和伯爵先生说句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