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还不是装腔!”西尔维大声回答,故意要比哀兰特听见,“得了吧!今天早上她还好好的。”

比哀兰特受着这个最后的打击,手瘫脚软,掉着眼泪上床,只求上帝把她从这个世界上召回去。

已经有个把月,罗格龙用不着把《宪政报》送往古罗家;古罗特别客气,自己来拿,顺便和罗格龙谈谈天,逢着天晴还带他出去散步。西尔维知道等会准能看到上校,盘问他一番,便打扮得极有风情。她所谓风情只是穿上一件绿袍,围一条小小的红边黄开司米围巾,戴一顶白帽子,上面插几根稀稀拉拉的灰色羽毛。上校快来的时候,姊弟俩都坐在客厅里;西尔维不管兄弟只穿着晨衣和软底鞋,硬把他留在楼下。

罗格龙听见上校沉重的脚声,便道:“上校,今天天气很好。我还没换衣服,姊姊也许要出门,一直要我留在这里。请你等一等。”

罗格龙丢下上校和西尔维,走开了。

古罗对西尔维道:“你要上哪儿去啊?哎唷!您打扮得象天神一样。”他已经注意到老姑娘那张大阔麻脸神气一本正经。

“我本想出去;小姑娘病了,只能留下。”

“她什么病啊?”

“不知道,她只说要去睡觉。”

古罗自从和维奈联盟,看到联盟的结果以后,始终小心谨慎,几乎处处防着一着。事情很清楚,甜头都是维奈得的。

报纸由维奈主编,由他当家,收入都归编辑部;上校虽是出面的发行人,只沾到一些小便宜。维奈和库尔南帮了两个罗格龙很大的忙,退伍的上校却没法报效。将来当国会议员的是谁?维奈。做国会选举人的是谁?维奈。人家请教的是谁?维奈!其次,美丽的巴蒂尔德·德·夏尔热伯夫小姐把罗格龙的痴情煽动到什么程度,大到什么范围,上校至少同维奈一样明白。上了年纪的男人动起情来多半昏天黑地,罗格龙就是这样。他一听见巴蒂尔德的声音就直打寒噤。他被情欲吞没了,可是紧紧瞒着,觉得高攀不上,不敢存此希望。上校试探过针线商,故意说他打算向巴蒂尔德求婚;罗格龙看见撞出这样一个可怕的情敌来,顿时脸色发白,对上校冷淡了,甚至于暗中怀恨。由此可见,维奈无论在哪方面都能支配两个罗格龙;而上校只仗着并不可靠的感情做联系,以他自己而论,这感情本是虚假的,至于西尔维,至今还不曾有所表示。维奈告诉他教士耍的花招,劝他放弃西尔维,掉过头去追比哀兰特,固然迎合古罗心意;但古罗把这个劝告真正的用意分析之下,再细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认为他的盟友巴望他和西尔维闹翻,由维奈来利用老姑娘的恐惧使两个罗格龙的家私一齐落在夏尔热伯夫小姐手里。因此,罗格龙让古罗一个人陪着西尔维的时候,精明的古罗立即从西尔维的某些表情上看出她心神不定,也觉得她今天有心盛装以待,不要第三者在场。上校已经非常疑心维奈在阴损他,更以为这次谈话是恶讼师在背后挑出来的;他便加倍提防,仿佛在敌人阵地上刺探军情一般打起精神,眼关六路,耳听八方,手里紧紧捏着武器。他生平有个缺点,对女人的话一句都不信;所以老姑娘一提到比哀兰特,说她中午躺在床上,上校便认定是西尔维吃醋,特地把孩子关在房里。

“小姑娘越长越好看了,”上校神气很随便的说。

“大起来才漂亮呢,”西尔维回答。

上校又道:“你该送她上巴黎去学生意了。她准会发财。如今帽子店里就喜欢要挺漂亮的女孩子。”

“你真的这样劝我吗?”西尔维声音有些紧张。

上校私忖道:“对啦!我猜着了。维奈劝我将来娶比哀兰特,目的是要老妖婆恨我。”——他高声说:“要不然你把她怎办呢?你不看见吗,象巴蒂尔德·德·夏尔热伯夫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儿,世家贵族的小姐,有的是阔亲戚,结果还是个老姑娘,没有人肯娶她。比哀兰特一无所有,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就拿我来说吧,年轻漂亮对我有什么作用?帝国禁卫军才成立,我就是骑兵连连长,欧洲哪一个京城没到过?什么美人儿没见识过?年轻,漂亮,有什么希罕!相信那一套才傻呢!……还是别跟我提的好。活到四十八岁,”上校把自己的年龄加了几岁,“吃过莫斯科的败仗,在国内又打得好苦,我腰酸背疼,已经是个不中用的老头儿了。要一个象你这样的女人才会服侍我,疼顾我;把你的家私和我可怜的三千养老金合起来,我尽可受用到老:比起娶一个装腔作势的女孩子来不知胜过多少倍!那才是自讨苦吃,将来我到六十岁,浑身闹着关节炎,她还只有三十岁,一心想着爱情!我活了这把年纪,总会打算了吧?而且我对你保证,我要结婚的话,决不想生儿育女。”

西尔维听着这一大篇议论,对上校始终眉开眼朗,而她接下去说的一句话愈加使上校相信维奈对他不老实。

她说:“那么你不喜欢比哀兰特吗?”

上校叫道:“啊!亲爱的西尔维,你不是疯了吗?难道一个人牙齿掉完了还想咬核桃不成?谢谢老天,我头脑清楚得很,我有自知之明。”

西尔维暂时不愿牵连进去,自以为很调皮,拉出她兄弟来。

“我弟弟倒有意思让你和比哀兰特结婚。”

“你弟弟不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不多几天,我有心试探他秘密,对他说我爱巴蒂尔德,他面孔就白得象套领。”

西尔维道:“他爱巴蒂尔德?”

“爱得发疯呢!当然罗,巴蒂尔德只是看中他的钱。(上校心里想:哼,维奈!让我回敬你一下。)那么你弟弟怎么会谈到比哀兰特呢?不会的,西尔维;(他抓着西尔维的手,意味深长的握着。)不过既然你说到这个题目……(他把身子移过去挨近西尔维。)那么……(他亲了亲西尔维的手,做过骑兵团团长的人当然有这点儿勇气。)请你相信我,除了你,我决不要别的女人做老婆。虽则这头亲事好象只讲门第财产,我可是对你真有感情。”

“不过我倒有心要你娶比哀兰特。倘若我把我的家私给她……嗯,上校,怎么样呢?”

“我可不愿意家庭不和,十年之后来一个于里阿那样的小白脸,跟着我老婆打转,写情诗登在报上。对这种事情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年龄不相称的女人,我决不会娶的。”

“好吧,上校,咱们以后正式再谈,”西尔维对上校飞了一个母夜叉似的眼风,自以为多情到极点。她咧着冰冷发紫的嘴唇,露出一排黄牙齿,算是微笑。

“我收拾好了,”罗格龙一边说一边带上校出门,上校挺殷勤的向老姑娘告辞。

古罗决意加紧进行他和西尔维的亲事,以便到罗格龙家去当家作主,利用他新婚期间对西尔维的影响,把巴蒂尔德和赛莱斯特·哈贝尔一齐打发掉。他散步的时候告诉罗格龙,上回的话只是开玩笑:他对巴蒂尔德毫无意思,他两手空空,怎么能娶一个没有陪嫁的女人呢?接下去说出他的计划,表示他久已看中西尔维,赏识她的许多好处,要是能做罗格龙的姊夫,他就觉得很荣幸了。

罗格龙叫道:“噢!上校!噢!男爵!倘若只等我一个人同意,那么满了法定期限,①你就好办事了!”罗格龙少了这个劲敌,心中很高兴。

①法国民法规定,男女结婚之前必须向当地的乡(或村或镇或市)公所报告,由公所张贴“征询异议”的通告,满十天后方可举行婚礼,即所谓法定期限。此外,尚须向教会报告,在教堂门外张贴征询公告,为期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