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问德·玛赛,你就知道了!”

或者说:“有一天,德·玛赛和我,我们打猎去了。他还不相信我,结果我稳坐在马上从一处灌木丛中跳了过去!”

或者说:“有一天,德·玛赛和我,我们找女人去了,我以名誉担保,我……”等等等等,如此这般,不一而足。

保尔·德·玛奈维尔只能列入傻瓜笨蛋这一庞大、著名而又强大的族类。说不定有一天他能当上议员。可是目前,他甚至还没有成为一个小伙子。

他的朋友德·玛赛这样给他下定义:“你问我保尔是谁么?保尔?……保尔就是保尔·德·玛奈维尔。”

“我的老兄,”他对德·玛赛说道,“你每个星期天都到这儿来,我真有些奇怪呀!”

“这个问题,我也正要问你呢!”

“是搞女人么?”

“大概是……”

“嘿嘿!”

“我完全可以把这事告诉你,对我的爱情不会有什么危害。再说,依贵族来看,一个女人每个星期天都到杜伊勒里花园来,才不值钱。”

“啊!啊!”

“住嘴!否则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了。你笑的嗓门那么高,人家还以为咱们午饭吃撑了呢!上个星期四,就在这儿,在斐扬平台①上,我一无所思,信步走着。走到卡斯蒂利奥内路一侧栅栏处,我想从那边离去。这时,我迎而遇见一个女子。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位少女。她虽然没有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却停住了脚步。我认为,她之所以停住脚步,与其说是对人尊重的表示,不如说是由于惊讶过度。有时候人惊呆了,感到胳膊腿都不好使唤,那感觉顺着脊梁骨一直往下传,最后达到脚心停住,把你钉在地上,使你动弹不得。我经常产生这类效果,好象一种动物磁性,当双方相互吸住时,磁性很强。不过,我亲爱的老兄,这根本不是呆若木鸡,她也不是一个俗气的姑娘。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在说:‘怎么!你终于来了,我理想的人儿,我思念的人儿,我朝思暮想的人儿!你好啊!为什么今天清晨来?为什么不是昨天?把我带走吧,我是你的!’等等。我心中暗想:‘好么,又来了一个!’于是我打量她一眼。啊呀!亲爱的老兄,要论长相,这个陌生的女子,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招人爱慕的女子。有一种女性,古罗马人称之为‘fulva’②、‘flava’③的,即火热的女子。她就属于这种女性。首先给我印象最深的,我至今还恋恋不舍的,是她那两只虎眼一般的金眼,有如闪闪发光的黄金,有生命的黄金,能思考、会钟情的黄金,非要扑到你心窝上的黄金!”

①斐扬平台是杜伊勒里花园中风景优美的散步场所,旁边为斐扬修道院。

②拉丁文:金色的。

③拉丁文:淡黄色的。

“咱们就是对这个在行,我亲爱的老兄!”保尔大叫起来,“就我所知,她偶尔来此。她叫‘金眼女郎’。这是我们给她起的名字。这个姑娘大约二十二岁。有一次波旁王室的人来这里的时候,我见过她。不过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比她要强十万倍呢!”

“住嘴,保尔!没有哪个女人能够胜过这个姑娘!她犹如一只小猫咪,要过来轻轻蹭蹭你的腿,白皙的皮肤,淡淡的金发,外表看上去娇嫩柔弱,不过每一个手指的指根那里大概也有些粗糙的肌纹。顺着面颊,长着白色的茸毛,天气晴和之时,闪闪发光,从耳朵开始,到脖子上便消逝了。”

“嘿!你没看见那另外一个呢,我亲爱的德·玛赛。她长着一双黑眼睛,从来没有痛哭流泪过,却有熊熊火焰在燃烧。两道黑黑的眉毛几乎相接,赋予她一种冷酷的神情,可是她双唇形成的皱网又否定了这种神情。那火热而鲜嫩的嘴唇,一个亲吻是停不下来的。肤色有如摩尔人,男人一见心里热乎乎的,好象沐浴着阳光。对了,我以名誉起誓,她长得象你……”

“你太抬举她了!”

“她挺着胸脯,就象船首倾突的轻巡航舰,专门为快速而建造,一见了商船便以法国式的迅猛扑上去,死死咬住不放,转眼间就将船只击沉。”

“说到底,这女人我根本没有见过,关我什么事?”德·玛赛接口说道,“自我研究女人以来,惟有那个不知名姓的女子,处女的胸脯,火热而撩人的线条,才使我意识到,我梦想的唯一女子,正是这样!有一幅令人发出梦呓的绘画,叫做《爱抚怪物的女人》①,她就是这幅画的原型,她就是给了古代天才最火热、最令人备受熬煎的灵感的人。有些人将这幅画描摹下来作成壁画和镶嵌画,窃得那神圣的诗意。许多有产者,看到这幅玉石浮雕式的单色画,只觉得是个小饰物,将它装在表链上。实际上,她是整个的女子,她是欢乐的深谷,在那里你可以尽情翻滚,永无尽头。这种理想的女子,在西班牙、意大利会偶尔见到,在法国实际上几乎永远也见不到。对了,这个金眼女郎,这个‘爱抚怪物的女人’,我后来又见过她一次。就在这儿,星期五,我又看见她了。本来我预感到第二天同一时间她还会前来。果然不出所料。我欣喜若狂地尾随着她,不叫她看见我。我仔细揣摩着这无所事事的女子那无精打采的步履。她的举动中,却已经流露出尚在沉睡的肉欲。咦,她回过头来,看见了我,再次向我送过爱慕之情,再次浑身发抖。这时,我发现了那个名副其实的女傅②。看守着她的是个西班牙女人,一条穿上了衣裙的鬣狗③。哪个生性妒忌的人给她穿上了衣裙,让这个魔鬼拿了大钱来看守这甜美的人儿……啊!我除了对少女钟情以外,这个女傅又引起我的好奇。星期六,不见人影。今天,我又来了,等待着这个姑娘,我已经成了她的怪物。我若是能给壁画中的魔怪当个模特儿,那真是求之不得呢!”

①这是古庞培的一幅壁画。画上的怪物长着鸽子翅膀、鱼鳍。

②也叫陪媪,是西班牙等国旧时雇来监督少女、少妇的年长妇人。

③一般用来比喻阴险狠毒的人。

“她来了!”保尔说道,两个人都立刻转过身去注视着她……不知名姓的女子瞥见亨利时满面绯红,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她眼睛一闭,走过去了。

“你说,她注意你了么?”保尔·德·玛奈维尔开玩笑地高声喊道。

女傅狠狠地瞪了两个年轻人一眼。

不知名姓的女子和亨利再次相遇时,少女从他身边轻轻擦过,她的手握了一下年轻人的手。然后,她回过头来,满怀深情地微微一笑。女傅急急忙忙将她拽走,朝卡斯蒂利奥内路那边的栅栏走去了。

两位朋友尾随着少女,欣赏着她那优美扭动的颈部。头部与颈部相接处,强有力的线条将二者组合在一起,几绺卷曲的短发从那里有力地翘出来。金眼女郎的双足,服服帖帖,玲珑纤细,足弓弯弯,对于贪婪的想象力,那是多么富有魅力!她穿着华丽的鞋子,短短的连衫裙。路上,她不时回过头来,向亨利顾盼,流露出无可奈何跟随老妇人而去的神情。她似乎既是老妇人的主人,又是老妇人的奴隶:她可以叫人毒打她,却不能叫人将她赶走。这一切都一清二楚。

两位朋友走到栅栏处,只见两个穿着号衣的小厮放下马车的脚踏板。这是一辆高级双座四轮轿式马车,饰有家徽。金眼女郎先上车,坐在马车掉头时人家能看见她的那一边,将手伸出车门外,挥动着手帕。女傅对此毫无察觉。金眼女郎全然不顾看热闹的人会说什么“闲话”,一面舞动着手帕,一面公然对亨利说道:“跟着我!”

“手帕挥得比这更得当的,你可曾见过?”亨利对保尔·德·玛奈维尔说道。

一辆出租马车过来,人下了车,马车就要走。亨利看见,立即招呼车夫停下。

“你给我跟着这辆双座四轮轿式马车,看它到哪条街,进哪所房屋,给你十个法郎。——再见,保尔。”

出租马车紧随轿式马车而去。轿式马车到圣拉扎尔街,进了这一带最漂亮的一所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