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崇高的缪斯去歌颂天上的爱情吧,

我们是凡人,只能歌唱人间的一切。

我的朋友中间,有一位杰出的哲学家,哪怕丑陋的家具,经过他用安详的科学之光一照,就会变得十分美好,他曾向我表演过这个不易察觉的简单事实。你的穿衣镜,或者一大块光滑的钢板,给使女擦了一遍,就会出现许多方向不一的、细小而多样的纹理,这时只要把一支点亮的蜡烛,作为发光的中心放在它的面前,瞧!那些纹理就会形成一系列同心的圆圈,环绕在那个太阳周围。由此可见,那些纹理不论伸向哪里都无关紧要,产生这种同心圆圈的惊人幻象的,只是你的蜡烛,它的光构成了决定视觉变化的唯一根据。我讲这些现象,是个比喻。那些纹理是各种事件,那支蜡烛则是现在并不在场的某一个人的自我主义心理——比如,文西小姐的心理。罗莎蒙德有她自己的上帝,他对她慈悲为怀,赐给了她比别的女孩子漂亮的脸蛋,他还安排了弗莱德的病和伦奇先生的误诊,因而给她和利德盖特的接近提供了成效卓著的机会。如果罗莎蒙德遵照父母的要求,尤其是在利德盖特认为这种预防措施并无必要以后,同意上斯通大院或别处暂避一时,那么这就违背了那种安排。因此,弗莱德的病情宣布以后的第二天早上,摩根小姐带着孩子们前往一处农庄时罗莎蒙德却拒绝离开爸爸妈妈。

可怜的妈妈确实值得一切子女的同情,至于文西先生,他与她是恩爱夫妻,现在对她超过了对弗莱德的担忧。要不是他再三要求,她决不会休息,她脸上的光彩变得暗淡了,她不再关心那些一向显得鲜艳华丽的衣服,成天像一只生病的鸟,眼睛没有神,羽毛凌乱,对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哪怕是她平时最关心的,她也觉得索然无味。弗莱德在昏迷中,仿佛已远远离开了她,这把她的心都撕碎了。自从她对伦奇先生发过脾气以后,她一直很平静,只是有时对着利德盖特低声饮泣。她会跟着他走出房间,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呜咽道:“救救我的孩子吧。”有一次她说道:“他对我一向孝顺,利德盖特先生,他从没对他的母亲说过一句顶撞的话。”仿佛可怜的弗莱德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他不孝顺父母的缘故。藏在母亲心底的每一个回忆都跳了出来,年轻人对她说话时的声音,也变得更温柔悦耳了,仿佛他又成了她心爱的小宝宝,早在他出生以前,她就怀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情,深深钟爱着他呢。

利德盖特常常这么回答:“我相信他很快就会痊愈的,文西太太。跟我下楼,让我们谈谈他的饮食吧。”就这样,他把她带进了客厅,罗莎蒙德便在那儿。他让她换换空气,喝一些已经替她准备着的茶或汤。在这类事上,他和罗莎蒙德之间好像总是存在着默契。他每次走进病房以前,几乎都会遇到她,她呢,默默望着他,似乎在问,她能为妈妈做些什么。他的片言只语,她都能心领神会,做得恰到好处,令人惊喜,因此他想见到罗莎蒙德的心理,跟他对病人的关怀混合在一起,这就毫不奇怪了。在危急阶段过去,他对弗莱德的复原已有充分把握时,这种情形尤其明显。有一个时期,病情还难以逆料,他曾建议请斯普拉格大夫会诊,但后者为了伦奇的缘故,想尽量保持中立,两次会诊以后,便不再登门,利德盖特只得单独承担责任,这就难怪他不得不小心从事。上午和晚上,他总在文西先生家,后来随着弗莱德的好转,这种探望也逐渐变得轻松愉快了。那时弗莱德只是还有些虚弱,躺在床上不仅需要别人的爱护,而且对这种爱护也有了反应,这么一来,文西太太觉得,仿佛这场病成了她表现母爱的喜庆日子。

利德盖特替老费瑟斯通先生捎来了口信,他要弗莱德快些康复,因为他彼得·费瑟斯通不能没有他,他非常惦记他,盼望他去看他,这对弗莱德的父母无异是喜上加喜。费瑟斯通先生本人那时也卧床不起。文西太太等弗莱德清醒以后,把这些话转告了他。他那消瘦清秀的脸朝着她,那一头稠密的金发已经剃掉,眼睛似乎变大了。他多么想得到玛丽的消息,知道他的病在她心头引起的反应。但是他的嘴唇没有透露一句话,他只是听着,“眼睛中露出了爱情的罕见的智慧之光”,然而母亲充满同情的心灵,不仅猜到了他的意思,而且准备牺牲一切,满足他的要求。

“只要我能看到我的孩子重新身强力壮,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说,在对儿子的爱中忘记了一切,“谁知道呢?也许你就是斯通大院未来的主人,到那时你可以娶你喜欢的任何人。”

“不成,妈妈,如果她们不肯嫁给我呢?”弗莱德说。这场病使他又变成了孩子,在他讲话时,眼泪涌了上来。

“啊,亲爱的,你吃一点果子冻吧。”文西太太说,心里根本不相信,天下会有不肯嫁给他的女孩子。

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从不离开弗莱德的床边,因此罗莎蒙德大多独自坐在下面,这是以前不常有的。自然,利德盖特从不想跟她待得太久,尽管这样,两人在一起时那种简短而一般的交谈,仍在羞人答答的气氛中创造了一种独特的亲密感。他们不得不眼睛对着眼睛讲话,这种对视实际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又不能堂而皇之地进行。利德盖特起先为这种羞涩感到不自在,有一天,他把眼睛转向了地面,或望着别处,像一个机器失灵的木偶。然而结果很糟,第二天,罗莎蒙德也把眼睛对着地面,以致两人的眼睛重新相遇时,羞涩感比以前更强烈了。科学对此既无能为力,利德盖特又不想谈情说爱,不能靠调笑戏谑渡过难关。就因为这样,当左邻右舍不再认为这屋子需要隔离,跟罗莎蒙德单独会面的机会也大大减少时,利德盖特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这种忸怩不安的亲密感,使两人都发觉对方出现了一种异样的心情,它一旦存在,后果就很难消除。谈天气和其他高雅的话题,往往只是无济于事的小花招;行为要重新变得自然,除非双方开诚布公,承认彼此有了好感——当然,这还谈不到任何深刻或严肃的感情。罗莎蒙德和利德盖特正是通过这个方式,恢复了悠闲自在的状态,他们的交往也重新变得活跃了。现在,客人照旧来来往往,客厅中又乐声悠扬,文西先生荣任市长时期那种高朋满座的盛况恢复了。只要可能,利德盖特总是选择罗莎蒙德旁边的座位,为她的歌声流连忘返,把自己称作她的俘虏——言下之意始终是他不会成为她的俘虏。马上结婚,建立美满的家庭,在他看来是一个荒谬的想法,因此他认为,它提供了防止危险的可靠保证。小小的爱情游戏自然无伤大雅,不致引起严肃的追求。何况谈情说爱毕竟不是苦难的历程。至于罗莎蒙德,她过去还从没感到生活这么甜蜜。她相信,有一个值得征服的人,已拜倒在她的脚下。她对自己,对别人,都还不能区别调情和爱情的不同,现在只觉得,仿佛她正随着一阵清风,飘向她憧憬的目标。她在头脑里一心想着洛伊克门大街上一栋漂亮的住宅,但愿它不久就能腾出来。她已经决定,一旦结婚,便不露声色地迁出父亲的家,跟那些她看不入眼的客人断绝往来。她想象着自己心爱的小家庭,客厅里陈设的各种新颖家具。

当然,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利德盖特本人,他在她眼里几乎十全十美;如果他懂得音乐,在他为她的歌声心驰神往时,不致像一只情绪激动的大象,如果他多一些美感,能欣赏她在服饰上的高雅情趣,那么她简直提不出他身上还有什么缺点。他跟小普利姆但尔或凯厄斯·拉彻尔先生,多么不同!那些年轻人不会讲一句法语,谈话枯燥无味,什么也不懂,也许只知道干他们的印染生意,可这种事,他们当然羞于出口。他们是米德尔马契的上等人,拿着银柄马鞭,围着缎子大硬领,沾沾自喜,但是缺少风度,讲话结结巴巴,滑稽可笑,连弗莱德也比他们强一些,他至少读过大学,有大学生的腔调和派头。可是利德盖特,他说话伶俐,大家爱听,举止潇洒不羁,又彬彬有礼,处处显得高人一等;他穿的衣服既合身又大方,十分自然,仿佛他从不讲究衣着似的。他一进屋子,罗莎蒙德就为他感到自豪,看到他露出动人的微笑,向她走来,她便心花怒放,觉得自己成了人人歆羡的天之骄子。要是利德盖特知道,他在那颗芳心中引起了多么大的骄傲,他也会像任何人一样感到得意,因为这是哪怕对体液病理学和纤维组织一无所知的人也在所难免的。何况他认为,对一个男人的杰出才能的崇拜,正是女性心灵最美好的表现之一,尽管她们对这种才能的具体内容并无准确的概念。

但罗莎蒙德不是那种软弱无能的女孩子,会在不知不觉中暴露自己,或者听凭一时的冲动鲁莽行事,相反,她总是胸有成竹,保持着娴静文雅的仪表,逐步走向她的目标。她对未来的房屋陈设和社交生活朝思暮想,勾勒了一幅草图,可是你以为她会在谈话中,哪怕是跟妈妈的谈话中,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吗?不,非但不会,而且如果她听到人家发觉另一位小姐违反闺训,过早地动了情思,她一定会表示她最美好的惊异,大加指责,真的,说不定还不相信有这种事呢。因为罗莎蒙德从没泄露过任何不合礼节的知识,她始终显得冰清玉洁,爱好音乐、跳舞、绘画,写的便笺字迹娟秀,还不时在珍藏的记事册上摘录一些诗句,而且容貌出众,皮肤白皙,十分可爱,总之,正是那种可以使当时的男子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女性。我们大家应该公正地对待她,切勿把她想得太坏,她没有邪恶的计谋,肮脏的打算,或者贪得无厌的思想,事实上,她从没考虑过钱,只是把它看作必不可少,但别人始终会提供给她的一种手段。她也从来不会胡言乱语,谎话连篇,如果她的叙述与事实不符,那也不是她存心如此,倒是她聪明伶俐的表现,是为了取得别人的欢心。总之,在莱蒙太太的这位高足身上,大自然倾注了不少心血,以致大家公认(弗莱德是个例外),像这样集美貌、聪明和温柔于一身的女子是罕见的。

利德盖特越来越觉得,跟她在一起趣味无穷;那种拘束感早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目光的愉快交流。他们的谈话也包含着丰富的内容,这是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第三者无从问津,也莫测奥妙的。尽管这样,他们没有过第三者不得介入的幽会或情话。事实上,他们只限于调笑逗乐,利德盖特深信,他们从未越出轨道。如果说爱情和理智不能两全其美,那么调笑逗乐和清醒的头脑应该可以并行不悖吧?说真的,米德尔马契的男人,除了费厄布拉泽先生,都令人讨厌,那么,利德盖特既不关心生意上的钩心斗角,也不打牌,他作什么消遣呢?他常常出席布尔斯特罗德家的宴会,但这家的女孩子还没走出课堂;布尔斯特罗德太太虽然在宗教的虔诚和世俗的乐趣之间开辟了一个中间地带,一方面承认尘世的一切毫不足道,另一方面又要使用雕花玻璃器皿,一方面颂扬清贫生活,另一方面又讲究豪华的排场,但这种天真的做法,并不能冲淡丈夫的道貌岸然造成的沉闷气氛。文西家尽管有一切缺点,相比之下,还是较为愉快的,何况它还培育了罗莎蒙德这朵鲜花,她羞人答答,像含苞待放的玫瑰,而且多才多艺,可以满足男人们一切高雅的趣味。

但是,由于他赢得了文西小姐的芳心,他在医务界以外也招致了一些敌人。一天晚上他来迟了,走进客厅的时候,那儿已有了一些客人。年长的围在牌桌旁边,但内德·普利姆但尔先生(他虽然不是米德尔马契知识界的头面人物,却是当地最理想的丈夫之一)正在跟罗莎蒙德闲谈。他带来了刚出版的《纪念册》 [12] ,那豪华的波纹绸装帧标志了当时印刷业的最新成就。他认为,他能够首先与她一起浏览这本图文并茂的书,欣赏女士们和先生们那些闪闪发光的铜版面颊和铜版笑容,诵读那些既音调铿锵、缠绵悱恻,又意味深长的滑稽诗歌,是他生平的一大乐事。罗莎蒙德温柔娴雅,内德先生也为他能把文学和艺术上的最佳成果,向文西小姐“献礼”,感到踌躇满志,因为这正是一位漂亮小姐的心爱之物。他对自己的外表也有理由感到满意,尽管它们的根据是深刻的,不能从表面看到。对于肤浅的观察者,他的下巴似乎正在逐渐萎缩,大有消失的趋势。确实,这给他戴缎子大硬领造成了一定的困难,因为对于当时的这种服饰,下巴还是很有用的。

“我觉得,尊贵的S夫人有些像你。”内德先生说。他把书翻在这迷人的肖像一页上,含情脉脉地端详着它。

“她的背部太宽,她的姿势似乎故意要突出这点呢。”罗莎蒙德说,不过毫无讽刺的意味,她只是在想,小普利姆但尔的手多么红,又想为什么利德盖特还没有到。这时候,她仍在不停地编梭结花边。

“我不是说她像你一样美丽。”内德先生说,壮起胆子,把眼睛从画像移到了它的对应者身上。

“我看,你很有一套奉承的本领呢。”罗莎蒙德说,心里打定主意,必须再度拒绝这位年轻的先生。

但现在利德盖特进屋了,在他来到罗莎蒙德坐的一角以前,书已合上。等到他无拘无束、充满信心地在她的另一边坐下时,小普利姆但尔的颌部马上像气压表一样,降到了不愉快的最低点。罗莎蒙德高兴的不仅是利德盖特的到来,而且是他的到来所产生的后果——她喜欢引起嫉妒。

“你到得好迟呀!”她说,一边跟他握手,“刚才妈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觉得弗莱德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进展很好,只是慢一些。我希望他换个环境,例如,上斯通大院住几天。但你的妈妈好像不大同意。”

“可怜的哥哥!”罗莎蒙德说,显得怪伤心的。接着又转身对另一个追求者说道:“你不知道,弗莱德瘦多了。他这场大病多亏了利德盖特先生,我们都把他当作保护神了。”

内德先生勉强笑了笑。这时,利德盖特把《纪念册》拉到自己面前,随手翻开,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嘲笑,把下巴往上一抬,好像对人类的愚蠢深感惊骇似的。

“你为什么要发出这种怪笑?”罗莎蒙德问,保持着温和的中立态度。

“我在研究,其中最无聊的是什么——是那些雕版画还是那些题词?”利德盖特用毫不迟疑的声调说,一边迅速地一页页翻过去,似乎要一下子把一本书都看完。罗莎蒙德觉得,他的手又大又白,好看得多。“瞧,这位新郎刚从教堂出来,你们谁见过这种场面吗?这就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人所说的‘甜蜜的发明’。那副胁肩谄笑的样子,恐怕连服饰用品商也得甘拜下风呢。然而我敢担保,这个故事会使他成为全英国的第一号红人。”

“你太苛求了,你使我感到可怕。”罗莎蒙德说,尽量克制她的欢乐,免得失去分寸。可怜的小普利姆但尔刚才正是对这幅版画赞不绝口,他的情绪开始激动了。

“不管怎么说,有不少知名人士在《纪念册》上题了词,”他说,口气又愤怒又害怕,“我第一次听得人家说它无聊呢。”

“我想,这一次我不得不倒过头来责备你啦,你实在像一个没开化的野人,”罗莎蒙德望着利德盖特笑道,“我猜想,你根本不知道布莱辛顿夫人 [13] 和勒·伊·兰 [14] 。”罗莎蒙德本人对这些作家就很赏识,可是她不想承认自己钦佩她们,宁可跟着利德盖特含糊其辞地表示,那些作品的格调实在不太高。

“但是瓦尔特·司各特爵士,我想利德盖特先生应该知道吧。”小普利姆但尔说,这个有利条件使他振作了一些。

“哦,我现在不看文学作品,”利德盖特说,合上了书,把它推开了,“小时候我读得很多,我想,这已经够我一辈子受用了。从前我还能背司各特的诗呢。”

“我想问一下,你是从什么时候起不读的,”罗莎蒙德说,“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明白,什么作品是我知道而你还不知道的。”

“利德盖特先生会说,那都是不值得知道的。”内德先生说,故意挖苦他。

“不,正好相反,”利德盖特答道,非但毫不生气,而且露出使人恼怒的狂妄神气,向罗莎蒙德笑了笑,“我相信,文西小姐会把它们的内容告诉我,单凭这一点,它们就是值得知道的。”

小普利姆但尔不久就去看打牌了。他想,利德盖特目空一切,讨厌极了,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倒霉。

“你太不客气了,”罗莎蒙德说,但心里很高兴,“你没看到,你得罪了他吗?”

“怎么,那是普利姆但尔先生的书吗?很抱歉,我没有想到这点。”

“我开始感到,你刚到这儿时,谈到你自己的那些话是对的。你说,你是一头熊,需要接受小鸟的教育。”

“好啊,这儿就有一只小鸟,她爱怎么教育都可以。你瞧,我不是心甘情愿在接受她的指教吗?”

在罗莎蒙德眼中,她和利德盖特简直好像已经订过婚了。有一个思想早在她心中形成,那就是他们迟早总会订婚。我们知道,只要具备必需的养料,思想就会逐渐生长,取得比较固定的形态。确实,利德盖特也有一个针锋相对的思想,那就是他还不打算结婚,但这只是一种否定的因素,是他在其他方面的一些决心投下的阴影,而这些决心本身是会逐渐削弱的。环境几乎始终站在罗莎蒙德一边,帮助着她的思想成长,使它有了造型能力,一直从那对蓝莹莹的眼睛中窥探着一切,相反,利德盖特的自欺欺人,漫不经心,只是空中楼阁,它终必像海蜇皮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乌有。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对着那些小玻璃瓶,观察了一会儿浸渍过程的进展情况。他的兴趣没有受到干扰,他仍像平时一样,尽量准确地写下他的日常记录。他梦寐以求、难以割舍的理想,不是探索罗莎蒙德的内心,而是某种物质的结构——人体最根本的组织仍是他未知的美人。此外,他开始感到,他与其他医生之间处于半潜伏状态的仇视,正在继续增长,到了目前布尔斯特罗德的新医院管理方针即将公布的时候,这种仇恨难免也要摊牌了。不过他也看到了一些使他鼓舞的迹象,那就是他虽然不被皮科克的某些病人所接受,却在另一些地方获得了声誉。过了不多几天,他路过洛伊克附近,遇到了罗莎蒙德,便下了马陪她步行,还在一群牲口经过时保护了她。就在这时,有一个仆人骑马赶来,叫住了他,请他到一家有地位的人家去看病,而这家人家从来不是皮科克的主顾,这也是他深得人心的又一例证。那个仆人是詹姆士·彻泰姆爵士派来的,而那家人家便住在洛伊克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