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9月1日,来自贝尔瑙的埃米莉·帕尔松克在柏林附近的弗莱恩森林被害,法庭以谋杀罪和包庇罪对赖因霍尔德和白铁工马特,又名奥斯卡·菲舍尔,进行起诉。开庭的那天,我们还会看到这个男人。毕勃科普夫被免予起诉。这个独臂的男人引起了普遍的兴趣,极大的轰动,谋杀自己的情人,黑社会的爱情生活,她死后,他精神失常,被疑为同谋犯,悲剧性的命运。

这个独臂的男人出庭作证,正如鉴定所说的那样,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可以接受讯问:死者,他叫她米泽,和赖因霍尔德没有过暧昧关系,赖因霍尔德和他曾经是好朋友,但赖因霍尔德对女人有一种可怕的、自然的癖好,所以事情就闹到了这个地步。他不知道,赖因霍尔德是不是天生的虐待狂。他猜测,米泽可能在弗莱恩森林对赖因霍尔德进行过反抗,他于是就在盛怒之下做出了这件事情。您了解他青少年时期的一些情况吗?不,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他一点也没有跟您说起过吗?他喝酒吗?是的,情况是这样的:以前他是不喝酒的,但他后来开始喝了,喝多少,他不知道,以前他连一口啤酒都受不了,只喝汽水和咖啡。

这就是他们从毕勃科普夫那里得到的有关赖因霍尔德的全部情况。至于他的胳膊,他们的较量,他们的决斗,他只字未提,我真不该这样,我真不该和这个人为伍。埃娃和好几个普姆斯的人坐在旁听席上。赖因霍尔德和毕勃科普夫彼此对视。对这个站在被告席上、夹在两个警卫之间、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家伙,那位独臂人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怪的依恋。我有过一个战友,比他更好的不会再有。我禁不住地想去看他,不停地去看他,对我来讲,没有什么比看你更重要的了。世界是糖和屎的混合物,我可以平静地看着你,而不眨一下眼皮,我知道,你是谁,在这里,小子,我碰到的是站在被告席上的你,到了外面,我还会碰到你一千次,但不管怎样,我也不会变成铁石心肠。

赖因霍尔德的打算是,如果他在法庭上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就叫普姆斯的整个产业难堪,他们要是惹恼了我,我就让他们全都蹲大狱,这是他最后的王牌,尤其是毕勃科普夫想在法官面前邀功请赏的时候,这个狗杂种,事情全是因为他。可是后来旁听席上坐了普姆斯的人,那个是埃娃,那几个是警官,这些警察我们认识。他于是平静了许多,变得犹豫不决和思前想后起来。在外靠朋友,总要出来的呀,而且里面也用得上啊,那些警察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孝敬他们了。再说,这个毕勃科普夫也表现得出奇的规矩。听说他在布赫呆过一阵子。奇怪,这个笨蛋的变化怎么这样大,奇怪的眼神,好像他的眼珠子转不动似的,大概在布赫生了锈吧,说起话来也慢得很。这家伙的脑袋还有问题。见赖因霍尔德一声不吭,毕勃科普夫就知道,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可感激的了。

赖因霍尔德被判十年监禁,激情杀人,酗酒,性冲动型的个性,缺乏关爱的青少年时期。赖因霍尔德没有上诉。

宣判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叫了起来,接着便是大声的抽泣。那是埃娃,她因为想起米泽,所以不能自持。听到她的声音,毕勃科普夫从证人席上转过头来。他勉勉强强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用手捂住了额头。有个割草人,他的名字叫死神,我是你的,她漂漂亮亮地来到你的身边,保护你,而你呢,可耻,喊可耻。

诉讼刚过,一家中型工厂就向毕勃科普夫提供了一个做门卫的职位。他接受了。我们关于他的生活的报道也就到此为止。

我们来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尾。它的确很长,但它必须扩展,不停地扩展,直至达到那个顶点,那个最终让光明来普照全体的转折点。

我们走过了一条黑暗的大路,刚开始的时候,路上没有一盏灯,大家只知道,顺着这里走,渐渐地,路上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那盏灯就挂在那里,大家终于读到了灯下的那块路牌。这是一个特殊的揭示过程。弗兰茨·毕勃科普夫没有像我们那样去走这条路。他沿着这条黑暗的街道一路飞跑,他撞到了树上,他跑得越多,撞到树上的次数也就越多。路上是漆黑一团,他撞到树上,他惊恐地闭上眼睛。他撞到树上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是惊恐地闭紧眼睛。他撞得头破血流,几乎失去知觉,他总算抵达了终点。当他跌倒在地时,他睁开了眼睛。那盏灯在他的头上明亮地闪烁,那块路牌清晰可见。

最后,他在一家中型工厂里做门卫。他不再孤零零地站在亚历山大广场。他的左边和右边都是人,他的前边走着人,他的后边也走着人。

个人孤独的行动是很多不幸的根源。如果多几个人,情况就不同了。人们必须养成听取他人意见的习惯,因为别人说的话和我也有关。那样,我才知道我是谁,我可以做什么。在我的四周,在四面八方,一场我的战役正在打响,我必须留意,在我没有觉察之前,我就过来了。

他是一家工厂的门卫。命运到底是什么?当我一个人时,它比我强。当我们是两个人时,它要想压过我就难了。当我们是十个人时,就更难了。而当我们是成千上万,是一百万的时候,那就非常的困难了。

不过,和别人在一起,也确实是要美好一些。我有感觉,我对事物又有了一次全面的了解。船没有大锚就不能停稳,而一个人失去了许多别的人就不成其为人。什么是真与假,我心里现在将会清楚得多。我因为一句话而上当受骗,我不得不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在毕勃科普夫的身上了。那些词句正振聋发聩地向人冲来,一定要小心,别让它们给轧倒了,你如果不留意汽车,它就会把你轧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会为任何事情随便发誓。亲爱的祖国,你尽管放心,我睁开了眼睛,不会这么快就掉进陷阱。

经常有人群、旗帜、音乐和歌声从他的窗前经过,毕勃科普夫漠然地瞅着门外,依然长时间地静静地呆在屋里。闭上嘴巴,齐步走,和我们其他人共同前进。我要是跟着一起前进的话,我事后就得为人家的想法掉脑袋。所以,凡事我都会首先好好地合计合计,如果时机成熟,并且也适合我的话,我是会去看齐的。人被赋予了理智,那些傻瓜却用拉帮结伙来替代它。

毕勃科普夫做着他那门卫的工作,验收号码,检查车辆,看都有谁进进出出。

醒来吧,醒来吧,这世界要出事了。这世界不是糖做的。要是他们扔毒气弹(8),我肯定会被憋死,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扔,不过,这并不重要,已经有人在这上面下过工夫了。

打仗的时候,他们把我拉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战争没有我也照样打,这样我就有了责任,我活该。醒来吧,醒来吧,你不是一个人。老天爷可以下冰雹,下雨,人对此是没有办法的,但是还有好多其他的事情,人是可以对付得了的。所以,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喊叫了:命运,命运。人们不必敬畏命运,而应该正视它,把握它,摧毁它。

醒来吧,睁开眼睛吧,注意,成千上万的人是一个整体,没有醒来的人,不是遭人嘲笑,就是被人宰割。

战鼓在他的身后齐鸣。前进,前进。我们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战场,一百名军乐队员和我们一起前往,朝霞,晚霞,照耀着我们去夭亡。

毕勃科普夫是一个小工人。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什么,我们不得不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走向自由,走向自由,旧世界必须灭亡,醒来吧,早晨的空气。

齐步走,右左,右左,前进,前进,我们走上战场,一百名军乐队员和我们一起前往,他们吹吹打打,哨声鼓声震天响,咚咚锵,咚咚锵,这一个顺利,另一个以失败告终,这一个站着,另一个倒下,这一个继续冲锋,另一个一动不动,咚咚锵,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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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柏林东北。1906年10月到1908年6月德布林曾在这里做过助理医生。

(2) 医学术语。

(3) 一首名为《红旗》的波兰工人歌曲。

(4) 1925年10月,德国外交部长施特雷泽曼发起洛迦诺会议,各与会国签署《洛迦诺条约》,德国放弃用暴力的方法修改东、西部国界。此处是比喻。

(5) 第聂伯河的一个支流。暗喻拿破仑进军俄国的惨败。

(6) 巴黎东北的一个地方。1917年德军和法军曾在此激战。

(7)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著名战场之一。

(8) 影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对毒气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