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司多福罗神甫挺立在门口,向两位妇女瞥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他的预感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他略略抬起头,一绺长长的胡须轻轻地抖动,用一种等待着不祥的回答的话语问道:

“事情都顺当吗?”

露琪亚泪如雨下,一面哭泣,一面回答。母亲刚开口为胆敢惊动神甫而表示歉意,神甫却向前走了几步,在一只三条腿的凳子上坐下来,打断了安妮丝的客气话,对露琪亚说:

“安静下来吧,可怜的孩子,”他又转向安妮丝,“大娘,请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善良的女人竭力保持镇静地诉说这件不幸的事情的当儿,神甫的脸色不断地变化着,忽而抬头凝视青天,忽而用脚踩着地板。听完安妮丝的叙述,他双手捂住面孔,激动地喊道:

“啊,至圣的上帝,这等事情要继续到何时……”但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来对两位妇女说,“可怜的人们!这定然是上帝在考验你们。可怜的露琪亚!”

“您不会抛弃我们不管吧,神甫?”露琪亚仍然嘤嘤哭泣,问道。“抛弃你们?”神甫回答,“我若是抛弃了你们,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请求上帝施与我一丁点恩典?你们眼下落得了这样的处境,正是上帝把你们托付给了我!千万别垂头丧气,上帝必定会保佑你们,主是洞察一切的,像我这等微不足道的人也会给动员起来,去破灭那个……现在,让我们好生想一想应急的法子。”

神甫这么说着,左肘支靠在膝盖上,手掌撑着前额,右手托住下巴,拈须沉吟,仿佛是要把他的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而固定下来似的。可是,他这么凝神苦思,只是令他最清晰不过地意识到,他面临的这件事情是多么间不容发,而又极其棘手,能够解救的法子又是多么难以寻找,无法把握,而又充满危险。他细细忖度,也许应当向堂安保迪奥晓以大义,让他觉得羞愧,让他明白他是多么不该放弃自己的职责?可是,当一个人因胆怯而畏缩不前的时候,羞愧和责任感于他是毫无意义的。那么,对他恐吓一番呢?可我能采用什么手段比枪弹对他的威胁更加厉害呢?要不,把这一切全向红衣主教大人禀报,请他运用自己的权威出面干预?这需要时间,而在等待的期间该怎么办呢?以后又如何是好呢?即使这个纯洁无辜的女子出嫁了,可这能使那个恶人的歹念自行消灭吗?谁又晓得这个家伙会做出怎么样的举动来呢?……若是索性和他较量一番?那用什么样的法子呢?哎,倘若我能够把此地和米兰的修士统统请来支援,那该多好!唉,可惜这不是一件涉及公众利害的事情,到头来还是没有人来助我一臂之力。那个恶人平日里装作和修道院十分亲善,惯以修士们的知友相标榜,他手下的那班强人不是常到修道院里来避难吗?我是注定要孤军奋战的了,而且,在别人的眼里,我恐怕是个不安分守己,无事生非,寻衅滋事的人物。更加糟糕的是,我采取的办法很可能是不合时宜的,那将使可怜的露琪亚的处境更加险恶。

克里司多福罗神甫把他设想有用的办法反复斟酌,权衡它们的得失,末了,他觉得最周全不过的办法还是去见堂罗德里戈本人,用诚挚的言辞,用来世的报应,甚至现世的危险,去打动他的心,迫使他放弃那个罪恶的计划。在最坏的情况下,至少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清楚地了解到,在这个见不得人的阴谋中,他究竟怀着怎样的鬼胎,抱定了什么样的主意,也好据此拟定相应的对策。

神甫这样坠人沉思默想的时候,伦佐在门口出现了,他舍不得远离这座屋子的原因是很容易理解的。但他瞧见神甫沉吟不语的样子,又见那两位妇女向他打手势,别打扰神甫,便悄悄地在门槛边站住了。克里司多福罗神甫抬起头来,准备把他想好的法子告诉两位妇女,忽然瞥见伦佐,就用平日表示亲切,但如今因为出于爱怜而愈发热烈的方式,向他打招呼。

“她们已经告诉您……神甫?”伦佐惶惶不安地问道。

“正是,所以我才上这儿来。”

“神甫,在您看来,那个恶棍……”

“你叫我怎样来评论他呢?他又不在这里,听不见我要说的话。我的话会有什么益处呢?听我说,亲爱的伦佐,我劝你坚定地依赖上帝,上帝也必定不会抛弃你。”

“您讲得太好了!”青年人嚷了起来,“您和那些总是把过错推在穷人头上的先生们大不一样。可那个堂区神甫和那个不中用的律师……”

“这些事情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它们只会叫你徒然地生闷气。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我方才对她们二位说过,但我想对你再重复一遍:我将竭尽我的绵薄之力帮助你们,绝不会把你们丢下不管。”

“咳,您确实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朋友!那班惯于吹牛撒谎的骗子!他们平时对我好话说尽,作了种种保证,可谁若是相信了他们可就倒霉了。唉!他们甚至许诺甘愿为我流血,即使我遇上了魔鬼,他们也愿意拔刀相助。若是我果真跟某个仇敌发生了麻烦呢,只消向他们打个招呼,他们便会马上叫他完蛋。可现在呢,若是您瞧见他们怎样一个个逃之夭夭……”说到这时,伦佐抬头望了一眼神甫,只见他脸色异常阴沉,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一通本不该说的话。他想掩饰自己的失言,但是慌张中却愈发显得语无伦次:“我是想说……我的意思并非……对,我本想……”

“你本想说什么?什么?你这样做是要在我的计划付诸实施之前就把它破坏掉,是吗?你从前受骗了,现在及时认清了,这于你是件大好事。你方才说些什么呀!你去寻找你的朋友……这都是怎样的朋友啊!他们决计不会帮助你的,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愿望!可你反倒把唯一能够并且愿意帮助你的抛掉了。你可知道,上帝是一切受苦人能够依靠的朋友!你可懂得,一个可怜的弱者若是伸出拳头去威慑别人,总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即使赢了……”说着,他猛烈地攥住伦佐的胳膊,他的脸上虽然仍不失威严的神态,却是显露出庄重的悲哀,他低垂双眼,发出异常缓慢、仿佛是来自地底下的声音:“即使赢了……那也是罪恶的胜利!伦佐!你愿意依赖我吗?……我是说,依赖像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修士?告诉我,你愿意依靠上帝吗?”

“啊,当然愿意!”伦佐回答。“上帝是真正至圣的主!”

“那好,你现在答应我,你不要去闯祸,不要向任何人挑衅,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我答应您。”

露琪亚仿佛卸掉了一块压在身上的巨石,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安妮丝高兴地说:

“你真是好样的,孩子。”

“请听我说,孩子们,”克里司多福罗神甫继续说道,“我今天就去见那个人,和他谈谈。倘使上帝赋予我的话语以力量,打动了他的心,那是大好事,如若不然,上帝自会保佑我们找到别的法子。你们且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切莫出去抛头露面,说东道西,避免让别人看见你们。今天晚上,或者至迟明天上午,我会再上你们这里来。”

说罢神甫打断了他们表示感谢和祝愿的话,起身走了。

他匆匆赶回修道院,参加念午经的歌唱,吃了中饭,又立即启程,向那个他试图驯服的野兽的老窝走去。

堂罗德里戈不大的宅第,好似一座城堡,孤零零地耸立在一处山冈上,在海边,尽是这样连绵起伏的丘陵。我们的佚名作者在那卷手稿中还补充道,这个地方(其实不如直接指出它的地名更好)位于那对未婚夫妻居住的村子的上游,距离约莫有三英里,而离开修道院则有四英里。在小山脚下,朝南靠近科莫湖的地带,散布着一些简陋的房子,居住着堂罗德里戈的佃户,这座城堡式的府邸也就俨然是他的小小王国里的小小都城。只要到过这个地方,便能对它的情状和风尚一目了然。倘使有什么人家的大门洞开着,你可以朝屋子里瞥上一眼,瞧见墙上挂着各种火枪、鸟铳,到处凌乱地放着锄头、耙子、草帽、发网和火药盒。在街上遇见的人,全是虎背熊腰、慓悍粗野的男子汉,他们的头发又长又密,用一个发网罩住,还有一些老人,牙齿已经掉光了,可是只要有人稍微惹恼了他们,便立即狠狠地咬着牙床,露出来一副凶相。妇女们的脸长得酷似男人,胳膊上筋肉胀得鼓鼓的,好像她们的舌头一旦难以取胜,就会毫不含糊地伸出来助一臂之力;即使是那些在街上嬉戏的孩子,举止行动都显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凶狠、好斗的架势。

克里司多福罗神甫穿过村子,沿着一条盘旋而上的狭窄山路,来到那府邸前面一个平坦的小广场。大门紧闭着,这是主人正在宴飨,不愿意外人来打扰的表示。朝街只有那么几扇稀稀落落的小窗子,全都放下了因年久失修而残缺不全的百叶窗,为着安全起见,外面又安装了一排排粗大的铁窗格。最底层的窗子特别高,一个人站在另一人肩上才勉强够得着。四周静悄悄的,倘若不是大门口对称地安置了四个造物,两个活的和两个死的,让人晓得里面有人居住的话,陌生的过客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空房。两只很大的兀鹰,翅膀张开,脑袋倒挂着,其中一只的羽毛已经脱落,身躯多半被蛀蚀了,另一只还很整齐,羽毛也完好无损,它们被分别钉在两扇大门上。两名强人躺在大门两旁的长凳上,一个在右侧,一个在左侧,他们看守着大门,准备随时听从里面有人来招呼他们去享用主人宴席上的残羹。

神甫止住了脚步,像是要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的样子。但是那两名强人中的一个站起身来,对他说道:

“神甫,神甫,您请过来,修士们在这里是无须等候的。我们都是修道院的朋友,有好几次我就躲进了修道院,避过了外面的风头,假若你们当时给我吃闭门羹,那我可就要吃苦头了。”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扣了两次门环。这声响惊动了里面的看家狗,立即响起了狼犬和小犬的一片狂吠。过了片刻工夫,走出来一个年老的仆人,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什么;但是一见到神甫,赶快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又打手势,又厉声呵叱,让它们安静下来。他把客人引进一个狭小的院子,又关上大门,随后陪送他到一间客厅,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尊敬的神色瞅着神甫问道:

“您莫非是……佩斯卡雷尼科修道院的克里司多福罗神甫?”

“是的。”

“您——上这儿来?”

“正如您所看见的,善良的人。”

“您定是来行善的。善事嘛,”老仆人一面朝前走,一面嗫嗫嚅嚅地说,“到处都是可以做的。”

他们又穿过两三间昏暗的客厅,到了餐厅的门口。刀叉盘碟叮叮当当碰击和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嚣的声浪,从客厅溢出门外。神甫有心回避这种场面,正在门外和老仆人商量,说最好让他在一个什么安静的角落待一会儿,等候主人用完午餐,这时餐厅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名叫阿蒂利奥的伯爵朝门口坐着;他是堂罗德里戈的表兄弟,上文我们曾经谈到过他,但未曾提及他的姓名。他一眼瞧见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和一件道袍,觉察到善良的修士谦逊的意图。

“嘿!嘿!”他大声嚷道,“您别走开,尊敬的神甫,请进来,请进来!”

堂罗德里戈虽然不能确切地猜出神甫登门造访的缘由,可他凭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朦胧的预感,很想谢绝神甫的访问。但莽撞的阿蒂利奥既然已经大声地发出了邀请,他也就不便往后退却,于是招呼道:

“请进来,神甫,请进来。”

克里司多福罗神甫走到主人跟前,打躬行礼,并且用双手做手势,回答席上人们的欢迎。

在人们(自然不是所有的人)的心目中,一个心地光明的人,面对凶悍的邪恶之徒时,一定是昂首屹立,挺胸凸肚,目光炯炯,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然而,在实际生活中,要使他以这样的形象出现,需要许多的条件,而在通常的情况下,这些条件是很难具备齐全的。所以,克里司多福罗神甫虽然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要履行的职责是合乎情理的,对堂罗德里戈又怀着厌恶和怜悯的感情,但倘使他在堂罗德里戈面前显出某种温顺而恭敬的神情,却丝毫不足为奇。堂罗德里戈坐在餐桌的上座,他在自己的家中,正如在他的王国中,被一伙酒肉朋友,被形形色色的阿谀奉承之词所包围了。这里的一切都显示出他的威严和权势,以致他的一副尊容就足以使任何人觉得惶惶不安,而不敢开口向他提出一个哪怕是小小的请求,更不用说向他提出建议、规劝,或者责备了。在他的右边,坐着表兄弟阿蒂利奥伯爵,说句实在话,此人和堂罗德里戈朋比为奸,也是个荒淫放荡、骄横恣肆的人物,这次从米兰来度假,和他一起盘桓数日。在他的左边,餐桌的另一侧,当地的镇长先生正襟危坐,恭敬中透露出某种自信和倨傲;照理说,他本应依据上文叙述的法令,出来主持正义,维护伦佐·特拉马利诺的权益,惩戒堂罗德里戈,这是他的职责。镇长的对面,坐着我们的吹毛求疵博士,一副奴颜婢膝的恭顺的样子,他穿一件黑袍,鼻子比往日愈加红了。在两个表兄弟对面,是两个来历不很清楚的客人,佚名作者的手稿上只说他们是饕餮之徒,现在正低着脑袋,脸上浮出笑容,随声应和着别人讲的不致遭到另一个人反驳的每一句话。

“给神甫安席,”堂罗德里戈吩咐。

一名仆役端了一把椅子过来。克里司多福罗神甫落座,先向主人表示歉意,说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然后凑近堂罗德里戈的耳朵,轻声地说:

“我很想在您方便的时候,单独地和您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好吧,我们待会儿再谈。”堂罗德里戈回答说,“现在先给神甫斟酒。”

神甫竭力想要谦让,可堂罗德里戈在一片嘈杂的喧闹中,提高嗓门说道:

“哎呀,这可使不得,您可不要让我难堪;从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修士不喝一杯我的美酒,就可以脱身。正像一个无礼的逼债人不吃我的一顿棍棒,就休想跨出这个大门。”

这几句话引起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打断了他们方才争论得不可开交的问题。一个仆役端来了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酒,一只高脚酒杯,捧给神甫。克里司多福罗神甫不想违拗主人咄咄逼人的邀请,何况还要央求他发慈悲心,只得斟了一杯酒,开始慢慢地呷着。

“塔索的权威丝毫帮不了您的忙,尊敬的镇长先生,相反,它倒是证明您的观点是完全站不住脚的。”阿蒂利奥伯爵又大声嚷道,“因为那位学识渊博的诗人,那位鼎鼎大名的伟人,对骑士的每一条规矩都了如指掌,他在诗中描写,使者阿尔甘泰向基督教骑士下战书以前,先去请求布留尼统帅的许可……”

“可这是,”镇长用同样高的嗓门喊道,“夸张,一种纯粹的夸张,是诗歌的修饰,因为按照惯例,使者是不可侮辱的,这是他的神圣的权利。其实也无须到远处寻找例证,有一句谚语就说得很好:‘刑不上使者。’您晓得,伯爵先生,谚语是人类知识的结晶。而且使者是从不为他自己说一句话的,他只不过是传递一纸挑战书。”

“不过,您可知道,那下书的使者实在是一头胆大妄为的蠢驴,连骑士最起码的规矩也不懂……”

“请允许我提议,尊敬的先生们,”堂罗德里戈打断他们的话头,他不希望争论进一步激化,“最好请克里司多福罗神甫来解决这个难题,大家都听从他的裁决。”

“好,好极了!”阿蒂利奥伯爵附议,他觉得让一个修士来评判有关骑士的问题,是很得体的决定;但镇长正辩论得兴起,情绪昂奋,他勉强地抑制了激动的情绪,脸上透露出的表情仿佛是说:“这简直是玩小孩子的游戏。”

“不过,就我方才大致听懂的而言,”克里司多福罗说,“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能够理会的事情。”

“你们做神甫的最喜欢这种谦虚的表白,”堂罗德里戈说道,“可这一回您无论如何推卸不了,您别这么说!我们全晓得您不是打娘胎里一出来就戴上了修士帽的,人世间的情形您也明白得很。好吧,请听我说,争论的问题是……”

“事情是这样的……”阿蒂利奥伯爵插了进来。

“还是让我来谈吧,我是保持中立的,表弟,”堂罗德里戈说道,“事情是这样:有一位西班牙贵族派遣使者把一封挑战的书信送给米兰城一位骑士。使者来到受书者的府邸,但没有找到他,便把信交给了他的兄弟;那兄弟读罢挑战书,作为回答,用棍棒狠狠打了一顿使者。这就是争论的由来……”

“打得好,妙极了,”阿蒂利奥伯爵兴奋地嚷道,“这真是绝妙的灵感。”

“魔鬼的灵感。”镇长接过话巷,“棒打一个使者,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神甫,您倒说说,这是不是骑士行为。”

“不错,先生,这是真正的骑士行为,”伯爵的嗓门愈加提高了,“还是让我来说吧,我熟悉骑士的行动规范,噢,如果当时动用了拳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棍棒却不会玷污任何人的双手。我实在弄不明白,您为什么会为一个无赖的脊梁骨而激动不已?”

“谁对您谈起脊梁骨来啦,我的伯爵先生?您把我连想都不曾想过的荒谬的言论强加于我。我只是谈及使者的地位,而不是脊梁骨。我特别强调每一个人赋有的权利。我只请您最简单不过地回答我:假如古罗马人派遣的祭司团员去向别国递送挑战书,莫非他们也要事先获得对方的允许吗?请为我指出哪一位作家,他在作品中曾经描写过一个祭司团员因下战书而惨遭痛打的。”

“古罗马的那个什么团跟我们有何相干?他们为人做事过于唐突,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是太落后了,远远落后了。但是按照现今骑士的规矩,它是最令人信服的,恕我直言……我以为,一个使者在未曾获得骑士的允许之前,竟胆敢送去决斗书,这样的人太狂妄无礼,就是该狠狠地教训一下,活该挨打,打得痛快……”

“那请您回答我这个推理式的论点……”

“不,不,绝对不想回答。”

“但是听我说,听我说,请您听我说。揍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是背信弃义的行为,而我们所谈论的那个使者正是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因此……”

“请别激动,慢慢地说,镇长先生。”

“什么别激动?”

“我劝您别激动。所谓背信弃义的行为,是指挥舞刀剑,从背后偷击别人,或者是从背后打冷枪,这种做法有的时候也无可厚非……不过我们现在还是不要离开讨论的范围。即使退一步而言,这种行为一般地说算得上是背信弃义,可这仅仅是赏给一个无赖三四棍棒而已!难道事先还得和他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喂,小心点儿,我要揍你了,好像是提醒一个贵族,请他拔出剑来。啊,您,尊敬的律师先生,您莫要在一旁对我微笑,向我暗示您同意我的观点,您为什么不运用您能言善辩的口才,公开支持我的见解,帮助我说服这位先生呢?”

“我……”红鼻子律师惶惶然地回答,“我很荣幸,得以从闪耀着智慧火花的争论中获得教益;我很感激导致这场如此才华横溢的雄辩的机会。而我,委实难以承担评判这场辩论的责任,方才尊敬的堂罗德里戈阁下已经邀请了一位仲裁……在座的这位神甫。”

“不错,”堂罗德里戈说道,“可争论的双方吵吵嚷嚷,硬是不肯平静下来,你们叫评判人怎么开口说话呢?”

“我洗耳恭听,”阿蒂利奥伯爵说道。镇长紧紧闭住嘴唇,高高举起双手,好像在表露无可奈何地顺从的意思。

“啊,多谢上天!现在该您发表高见了,神甫,”堂罗德里戈半认真半讥刺地说。

“我已经表示了我的歉意,说我实在弄不懂这类的事情,”克里司多福罗回答,一面把酒杯递还给仆役。

“您推辞的理由不能叫人信服,”两位表兄弟齐声叫道,“我们就等您的金口说一句话。”

“倘若你们这般坚持,”神甫回答道,“我只得说,依我的愚见,无论是决斗,是使者,还是伤人的棍棒,最好统统都从世上消失。”

食客们个个惊愕莫名,面面相觑。

“啊哟,这话说得太过分了!”阿蒂利奥伯爵感叹道,“请原谅我,太过分了。看得出来,您对这大千世界的情形很不了解。”

“他?”堂罗德里戈忙说,“请允许我重复一遍,他对这大千世界的情形熟悉得很,一点儿也不亚于你们,我的好兄弟。不是这样嘛,神甫?请您谈谈吧,谈谈您从前可也是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

克里司多福罗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挑逗性的问题,只是暗自说:

“这一切全是冲着你而说的;可你要牢记,修士,你上这儿来并非为了你的私事,不管他们怎么对你旁敲侧击,你要沉住气,切莫理会。”

“对,”阿蒂利奥伯爵说,“不过,神甫……请问神甫贵姓?”

“克里司多福罗神甫,”不止一个声音回答。

“喔,克里司多福罗神甫,我最尊敬的神甫,您方才发表的高论,大概是要把这个世界推倒,来个底朝天。没有决斗!没有棍棒的惩罚!各式各样的无赖尽可胡作非为而不受到惩戒,那还有什么荣誉可谈呢。万分幸运的是,您的假设是无法兑现的。”

“勇敢点,博士,”堂罗德里戈一心想给最初争论的双方解围,禁不住鼓动道,“勇敢点,您是善于给每一个人辩护的高手。且让我们见识一下,您将如何在这件事情上使克里司多福罗神甫的论点自圆其说。”

“真的,”律师举起叉子在空中挥动着,转身对神甫说道,“说句老实话,我真弄不明白,像克里司多福罗神甫这样一位完美无缺的僧侣,一位深谙人情世态的人,竟不曾考虑到,他的评判在教堂的讲坛上会是无懈可击和异常出色的,具有不容忽视的分量,但我胆敢以应有的崇敬说,它在关于骑士的辩论中,却是毫无价值的。神甫定然比我更清楚,每一样事情都只是在它应有的位置上才有意义。我确信,这一回神甫只是说了一个笑话,以此来回避一桩难以断决的公案。”

这番高论闪耀着如此古老而又常新的智慧之光,怎么能够予以反驳呢?没有任何法子。神甫也就缄默不语。但是堂罗德里戈希望了结这个问题的争论,就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噢,顺便说一下,”他说道,“我风闻米兰城里流传着和解的消息。”

读者想必知道,正是那一年,为争夺曼托瓦大公国统治权,燃起了战火。温琴佐·贡扎加公爵去世的时候,未曾留下一个合法的继承者,他的近亲涅维尔公爵便借机承袭了遗位。法王路易十三,或者说首相黎塞留红衣主教,很喜欢这位在法国出生的意大利血统的君主,充当他的庇护者。可是西班牙王腓力四世,或者说首相奥利瓦雷斯,人们常常称他为伯爵-大公,却因为同样的缘故而心中不悦,于是大兴问罪之师。曼托瓦原是属于帝国的疆土,所以双方在神圣罗马帝国与德国皇帝斐迪南二世面前施展出浑身解数,或祈求,或威胁;法国敦促斐迪南二世承认登位的君主,而西班牙却要皇帝拒不承认,甚至将他从曼托瓦驱逐出去。

“我倾向于认为,”阿蒂利奥伯爵说,“冲突是不难调解的。根据某些迹象……”

“别轻信,伯爵先生,别轻信,”镇长打断他的话说,“我虽然身居偏僻的角落,却十分清楚外界的情形,因为莱科镇的驻军司令阁下,一个心肠善良的西班牙人,和我交情颇深,而且他是奥利瓦雷斯伯爵的公子,对各种事情全了如指掌……”

“不妨对您直说,我在米兰城里每天都要和许多大人物打交道,从绝对可靠的来源,我获悉教皇对这一事件极为关切,他已经提出了媾和的倡议。”

“这是天经地义的,任何事情总得有个规矩。教皇陛下理当履行自己的职责,始终不渝地促使信奉基督教的各位君主和睦共处,但奥利瓦雷斯伯爵也有他自己的政治策略,况且……”

“况且,况且……况且您可知道,我的先生,皇帝陛下此刻正在思虑什么?您以为偌大的世界只有一个曼托瓦吗?他需要为之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先生。譬如说,您知道,皇帝现在能在多大程度上依赖瓦迪斯坦诺或者那个叫做什么瓦利斯坦因的亲王,或者叫什么什么的……”

“他的准确的名字,”镇长再一次打断了对方的话,“在德语中叫做瓦伦斯坦,我曾听我们那位驻军司令不止一次提起他。不过,您尽可放心……”

“您想教训我吗?……”伯爵愤愤地说。

堂罗德里戈这时向伯爵递了个眼色,暗示为了他的缘故,别再这般唇枪舌剑地论战下去。伯爵不再吭声。镇长却如一条搁浅的船只,摆脱了困境,给雄辩挂上了满帆,口若悬河地说下去:

“瓦伦斯坦倒不怎么叫我讨厌,因为奥利瓦雷斯伯爵明察秋毫,如果瓦伦斯坦想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他自会或用好言好语,或用强力让他乖乖地就范)。是的,我以为他是个明察秋毫的铁腕人物,他不愧为杰出的政治家,说到必定做到,他若是决意不让涅维尔公爵在曼托瓦站稳脚跟,那么涅维尔公爵就休想在那里立足,黎塞留红衣主教也必定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下场。可亲爱的红衣主教大人偏偏想要和奥利瓦雷斯伯爵较量一下,委实叫我笑掉大牙。说真的,我很想二百年以后再投生到世上来,也好听听子孙后代是怎么评说这愚蠢的篡位行径的。在这儿,单是嫉妒是无济于事的,需要脑瓜子。像奥利瓦雷斯伯爵这样的脑瓜子,在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啦。奥利瓦雷斯伯爵,我的先生们,”镇长滔滔不绝地说着,恰如一帆风顺的航船,他自己心中也起了惊讶的感觉,怎么竟会连一个暗礁也没有碰上。“他是个老狐狸,当然我是怀着应有的尊敬这样说的。他善于极其巧妙地掩盖自己真实的行迹,当他分明向右边动作时,实际上必定是向左边攻击无疑,所以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吹嘘能识破他的计谋。那些被派去执行他的计划的人,那些替他书写公文的人也一个个都弄不清他的真实意图。我多少知道一点儿内情,所以才能这么说,因为那位可爱的驻军司令乐意和我结交,对我也颇为信赖。相反地,所有别的王宫爵府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奥利瓦雷斯伯爵知道得一清二楚;所有聪明过人的政治家(不能否认,也确有这样的人物)刚刚策划了一个计谋,他凭着他的智慧,通过各种秘密的渠道,利用四处的线索,立刻就能予以识破。而那可怜的黎塞留红衣主教在这儿窥测一番,在那儿到处嗔嗔,忙乎得流了一身臭汗,费尽了心机,能有什么结果呢?他好不容易挖出了一条坑道,殊不知奥利瓦雷斯伯爵已经掘了另一条坑道反抗他……”

天晓得镇长雄辩的航船什么时候才能停泊靠岸;但堂罗德里戈看到堂兄弟的脸色,灵机一动,忽然转过身来,吩咐一个仆从再拿一瓶酒来。

“镇长先生,我的先生们!”他接着说道,“请允许我提议为奥利瓦雷斯伯爵干一杯,然后请诸位告诉我,这美酒可和伯爵大人相称。”

镇长鞠了一躬,表露出某种特殊的感激之情,他觉得,举凡对奥利瓦雷斯伯爵表示敬意的一切,似乎他都理所当然地沾上一分光荣。

“祝至高无上的君主腓力的亲信,奥利瓦雷斯伯爵-圣卢卡大公千岁!”他高高举起酒瓶,兴奋地喊道。

也许有人不知道,“亲信”一词,当时是指君王的宠臣而言。

“千岁!”众人同声附和。

“快给神甫斟酒。”堂罗德里戈说。

“请您原谅,”克里司多福罗神甫回答,“今天我已经破戒了,可不能再……”

“怎么啦!”堂罗德里戈说道,“这是为伯爵-大公干杯,莫非您要让别人把您当作纳瓦拉人的同党吗?”

纳瓦拉人是当时对法国人嘲讽的称谓,因为以国王亨利四世为首的纳瓦拉贵族执掌了法国的大权。

禁不住这样的反诘,神甫不得不又稍稍喝了点,所有的宾客全兴高采烈地喝起彩来,对美酒赞不绝口,唯独律师扬起脖子,眼睛凝视着一点,嘴唇紧抿着,这种神情远比别人的言辞富于表现力。

“啊,律师,您觉得这酒的滋味如何?”堂罗德里戈问道。

律师把伸进酒杯里的鼻子缩回来,他的鼻子比葡萄酒更加红艳,更加晶亮,然后咬着每一个音节装腔作势地说:

“我说,我宣布,我判断,这是千百种美酒中的奥利瓦雷斯,我业已鉴定,现持有这样的看法。像这等佳酿香醪,在上帝庇护的我们国王陛下的二十二国中是决计没有的;我敢声明和断言,最尊敬的堂罗德里戈阁下的筵席就连埃利奥加巴洛的晚宴也望尘莫及,在这座府邸里,饥荒正一劳永逸地消灭了,只有永远的豪华富足。”

“说得好,说得太对了!”众人齐声嚷道。但是律师嘴中无意中说出的“饥荒”这个字眼,一下子把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扭转到了惨淡悲哀的事情上来,饥荒于是成了他们的话题。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至少在主要的方面是如此,可他们掀起的喧嚣闹杂的声浪,或许竟要比因意见分歧而发生的争吵更加震人耳鼓。他们乱哄哄地争着说话。

“其实并没有饥荒,”有一个人说,“全是那班囤积居奇的家伙……”

“那些面包商,”另一个说道,“把粮食全藏起来了,非把他们绞死不可。”

“对,绞死他们,对他们绝不心慈手软。”

“要对他们进行严厉的审判。”镇长嚷道。

“要什么审判?”阿蒂利奥伯爵用更高的嗓门吼道,“逮他三四个或者五六个或者公众认为发了横财而又最卑鄙可恶的几个,立即判决,把他们绞死。”

“该杀几个示众!示众!不杀一儆百什么都办不成。”

“把他们绞死!统统绞死!粮食自然会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谁从市场经过,就会有机会欣赏到浪迹江湖的音乐家们的演奏,当一曲终了,另一曲弹奏之前,每一个演员赶紧调试自己的乐器,并且总是竭力提高它的声音,为的是在周围一片喧嚣中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乐器的声音;见过这样世面的人,便可充分想象那些人高谈阔论的情景。与此同时,那美酒汩汩地流淌,斟满了一杯又一杯;对葡萄酒赞不绝口的颂扬,和对经济问题的信口开河的议论交织在一起,而最频繁、最响亮地刺激耳膜的两个字眼是“美酒”和“绞死他们”。

堂罗德里戈这时只顾用眼瞟着那唯一缄默不语的一位客人,看见他始终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脸上既不显出失去耐心,也不流露出着急的表情,更不做出任何足以让别人意识到他在等待什么的举动,可他的神色又使人觉得,在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以前,他是绝不愿意告辞离去的。堂罗德里戈恨不得就把他打发走,而根本不和他啰唆什么;但是,拒绝和一位修士谈话,毫不客气地把他送出门去,并不符合堂罗德里戈的策略。既然无法躲开这样一件令人生厌的事情,他便决意索性立即去解决它,也好尽早摆脱掉。堂罗德里戈站起身来,那班酒酣耳热的宾客也随着起立,但并不停止他们的喧哗,他先请客人们谅解,然后神色严肃地走到也已站起身来的克里司多福罗神甫跟前,说道:

“我听从您的吩咐。”

说罢,他把神甫引入另一间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