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主教菲德里戈平素有个习惯,一有闲暇时间,就阅读书卷;此刻,他利用等待去教堂做祷告的空闲,正在读书,那个举十字架的本堂神甫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尊贵的主教大人,有个奇怪的不速之客要拜访您,奇怪极了!”

“谁?”红衣主教问道。

“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本堂神甫郑重其事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我们无法告诉读者的名字,接着说道,“他亲自在外面等着,坚持要求同主教大人见面。”

“是他!”红衣主教合上书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有喜色地说道,“请他进来!请他快进来!”

“可是……”本堂神甫并不动弹,说道,“主教大人想必知道他是何许人,他是个强盗头子,臭名昭著的……”

“这岂不是一位主教的幸运嘛,倘若这样一个人竟生出登门拜访主教的愿望?”

“可是……”神甫坚守自己的立场,“有些事情我们不便于多谈,因为主教大人说那些都是夸大其词,不过,面对眼前这件事,我觉得,我觉得有责任……热忱常常招来仇敌,主教大人。我们确切地知道,不止一个歹徒总口吐狂言,说迟早有一天……”

“他们干了些什么呢?”红衣主教打断他的话。

“我是说,此人不只为自己,而且为别人干下无数的罪恶勾当,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同那些最丧心病狂的强人都有往来,说不定他是被派来……”

“哎呀,这成了什么规矩,”菲德里戈微微一笑,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士兵竟然要劝将军临阵脱逃?”然后,以严肃和沉思的神色继续说道,“我的堂兄卡洛圣人若是在世,他可不会去同人讨论是否该接见这样一位人物,他恐怕会去登门拜访此人了。请他马上进来,他在外面已经等得太久了。”

神甫一面朝门外走去,一面心中想道:“真没有什么法子,所有这些圣人都是死心眼儿。”

他推开了门,走进了聚集着无名氏和众神甫的小客厅;他瞧见神甫都围拢在一边,偷偷地打量着那个独自待在角落里的不速之客,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朝着客人走去,同时尽可能地打眼梢瞟着对方,暗暗思量,他的衣服里可暗藏着什么凶器,在引导他去见主教大人以前,至少应当对他……但是神甫不敢擅作主张。他走到大寨主身边,说道:

“主教大人恭候阁下。请跟我一同去。”

神甫在前面领路,小客厅里聚集的人群立即闪出一条路来;他向左右两边都投去一瞥,那目光仿佛是说:你们说我该怎么办?难道你们不知道,主教大人从来是自行其是的吗?

无名氏被领进屋里,菲德里戈立即脸上显出亲切而又安详的神色,张开了双臂,好像欢迎一位久已期盼的人似的。他向神甫使了眼色,要他退出房间,神甫当即遵命。

约莫有片刻的工夫,红衣主教和无名氏都默默地站在那儿,心里各自体味着不同的感觉。无名氏与其说是怀着一种明确的意念,毋宁说是受着一种难以表述的冲动的驱使才来到这儿的。此刻,他好像也是被迫站在那儿,内心深涌动着两种截然对立的痛楚的情感,一方面是一种模糊的意愿和希望,为自己心灵蒙受的凄苦的折磨,寻求解脱;另一方面是一种恼恨的羞愧感,他仿佛一个悔过的罪人,仿佛一个低贱的可怜虫,前来忏悔自己的罪孽,向一个陌生人乞求宽恕。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几乎不去思量要说什么。然而,当他抬起眼睛注视着红衣主教的面容时,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而又温柔的、充满尊敬的感情,愈来愈渗透到他的全身;这种情感增强了他的信赖,抑制了他的怒气,他不仅没有摆出骄矜傲慢的架子,反而收敛了倨傲的劲儿,使他陷入了沉默。

菲德里戈的仪容具有一种轩昂的气度,和善可亲的魅力。他的举止自然得体,几乎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威严,岁月丝毫没有使他弯腰曲背,也没有把他变得意懒心慵;他的眼睛透着坚毅,炯炯有神,他的前额饱含着安详和睿智,而节欲、思辨和苦行造成了他的一头银发和苍白的面容,也意味着一种童贞的健美。他的面容的全部特征都表明他年轻的时候曾是相貌英俊的。他的虔诚而仁慈的思想,漫长而宁静的内心生活,对人们的博爱精神,不可言喻的希望带来的持久的欣悦,几乎赋予了他老年的潇洒风度,而他身着的紫红色的教袍所特有的纯朴的华美,更凸现了他的这种风采。

红衣主教也凝眸注视着无名氏的面容,约莫有片刻的工夫;他的目光具有一种穿透力,惯于透过外表来捕捉别人的思想。他从对方阴郁、不安的神情中发现了某种迹象,它似乎同他刚听到无名氏登门拜访的消息时所萌生的希望愈来愈符合。于是,他精神焕发地说道:

“啊,这是多么珍贵的会见!您如此友善地大驾光临,我该怎样感谢才好,您尽管责备我吧!”

“责备!”无名氏惊奇地喊了起来,但是他已经被这样的言语和态度所打动,他心里很高兴,红衣主教打破了坚冰,首先开始了谈话。

“是的,我应当受到责备,”红衣主教继续说道,“因为我竟然让您先来看望我,很久以来,有许多次,我曾经想登门拜访您。”

“拜访我,您!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您知道吗?他们把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您吗?”

“我深感欣慰,是的,这从我的外表上也显露了出来。您想,若是遇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客人来访,我会有这样的心情吗?是您让我体验到了欣慰。说实在的,我早就应当去拜访您:至少说,我曾经如此爱怜过您,为了您,我曾经一掏悲哀之泪水,我也曾经深深地祈祷;我爱我所有的信徒儿女,全身心地爱他们,但您是他们之中我最企盼接待和拥抱的一位,倘若我能抱这样的希望的话。不过,只有上帝知道如何创造奇迹,并补救他的可怜的奴仆们的软弱和迟疑。

无名氏听到这样一番热情似火的言语,觉得它们同他想说而不知道怎么说的话竟是如此的合拍,他深受感动,但又呆呆地发愣,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您说呢?”红衣主教愈加动情地继续说,“您有一桩好事情要告诉我,是吗?这是我久已企盼的了。”

“一桩好事情,我?我的心正蒙受着地狱般的痛苦;我告诉您一桩好事情?请您告诉我,如果您知道的话,您能从我这样的人的身上企盼什么呢?”

“上帝已经触动了您的心,要指引您归随于他。”红衣主教安详地回答。

“上帝!上帝!上帝!如果我能亲眼看见他!如果我能亲耳听见他!这位上帝在哪儿呢?”

“您这是问我吗?您?还有谁能够比您更靠近上帝的呢?您的心灵难道没有感受到,上帝正在逼迫您,激动您,不给您片刻的安宁,同时,上帝又在吸引您,赋予您一种安宁和慰藉的希望,这种慰藉将是无比充实、无穷无尽的,只要您承认上帝,向上帝敞开心扉,向上帝虔诚地祈求。”

“啊,是的,我分明觉得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力量在逼迫我,在咬噬我!但是上帝!如果这就是上帝,如果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上帝,那你们将怎样对待我呢?”

他用悲观失望的声音喊出了这句话,但菲德里戈以庄重的声调,仿佛出自平静的启示,继续说道:

“上帝将怎样对待您?上帝会把您造就成什么?这是他的权力和仁爱的标志;他要从您身上获得荣耀,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奉献给他的。许久以来,全天下的人都在向您发出愤怒的呐喊,千万个声音都在诅咒您的所作所为……”

无名氏听到了这一番不寻常的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一时间惊呆了,使他更加震惊的是他竟丝毫没有觉得愤怒,而是几乎感到了一种轻松。

“能向上帝奉献怎样的荣耀呢?”菲德里戈接着说道,“这千万个声音,是出于恐惧,出于受屈辱,这些声音,或许也是出于正义,但这是一种如此温和的、如此合乎情理的正义!或许,也有些声音,很遗憾,是出于对您的邪恶的权势的嫉妒,对您的至今仍应受到责备的狂妄自大的嫉妒。不过,一旦您挺身而出,自己来谴责您的生活,来批判您自己,天哪!这样您也就把荣耀奉献给了上帝!您问上帝会把您造就成什么?上帝今后要从您身上获得什么?我这个卑微的人,能够告诉您什么呢?当上帝用爱、希望和悔罪来点燃您的心灵的火焰,他能够用您的刚强的意志力和坚毅的恒心来造就什么呢?您是谁,您这个可怜的人?想一想吧,您可以谋划和实践那些惊天动地的邪恶行径,难道上帝就不能让您发生行善的愿望与行动?上帝会怎样对待您呢?他会宽恕您吗?他会拯救您吗?在您身上完成救赎的行动?这些岂不是只有上帝才能做的最为崇高的事情!啊,请您好生想一想吧!连我这个卑微的人,我这个可怜的人,也如此充满自信,为了您的拯救,我如今饱受折磨,为了您的拯救,我甘心情愿(上帝可以作为见证)奉献我的余生。啊,请您好生想一想吧!上帝的仁爱是怎样的博大,我具备的一点仁爱诚然如此不完善,但却是他的恩赐,是如此的充满活力;上帝指示我并激励我去忘我地爱您,那上帝又该怎样爱您和关怀您呢?”

随着这一字字一句句从红衣主教的嘴里说出来,他的面容,他的目光,他的一切举动,都显露出这些言语的含义。一直听他说话的无名氏的面容,也改变成慌乱、扭曲的样子,由起初的震惊、凝注,转化为深深的激动,淡化了阴郁的情绪。他的一双眼睛,打孩提时就不知道什么是眼泪,此刻也红肿起来;当红衣主教刚讲完这番话,他便用双手捂住面孔,哭得哽咽难言,好像这是他作的最后的,最清楚的答复。

“伟大而慈善的上帝!”菲德里戈高举双手,仰起头来,兴奋地欢呼,“我这个无用的奴仆,怠惰的牧人,做了什么好事,您竟召唤我来分享这恩泽的美宴,使我有幸目睹这如此令人欣悦的奇迹!”说罢,他伸出手来,要去握无名氏的手。

“不!”无名氏喊道,“不!请您远远地离开我,别玷污了您的纯洁的、行善的手。您并不清楚地知道您要握的这只手曾经犯下怎样的罪孽。”

“您让我握住,”菲德里戈充满爱意而又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说,“这只手以后将会补赎许多犯下的过失,将会施行许多善事,将会扶助许多悲苦的人,这只手将不诉诸任何武器,和平地、谦卑地伸向许多敌人。”

“这过奖了,”无名氏一面抽泣,一面说道,“您就别再为我耽误时间了,主教大人,您就留下我独自一人吧!有数不清的人在等待您;多少善良的灵魂,多少无辜的百姓,多少来自远处的黎民,盼望着哪怕有一次机会能够见到您,能够聆听您的谈话,您却在这里,跟怎样的一个人在谈话!”

“我们且留下那九十九头羔羊吧,”红衣主教回答道,“它们如今都平安地待在山上,而眼下我更乐意同那只迷途的羔羊在一起。那些善良的人们现在或许比见到我这可怜的神甫更快活。或许,在您身上创造了仁爱的奇迹的上帝,已经把喜悦传播给他们,虽然他们还不明白这喜悦的根源。这些百姓或许已经不知不觉地同我们有了精神上的默契;或许,圣灵已经在他心中激起了对您的朦胧的爱的感情,启示他们为您祈祷,用仁慈之心对待您,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明确意识到这都是为了您。”

他这么说完,就展开双臂,抱住无名氏的脖颈。无名氏试着要挣脱,但抵抗了片刻工夫之后,终于被这慈爱的热情所征服了。他也展开双臂,紧紧拥抱红衣主教,把他的因激动而变形和颤抖的面孔伏在主教的肩上。他的两行热泪簌簌地滴落在菲德里戈纯洁的紫红色的教袍上,而红衣主教一双洁白的手热切地抚摩着无名氏的身躯,抚摩着平常总是暗藏着为非作歹的凶器的外衣。

无名氏从拥抱中抽出身来,又用手捂住眼睛,抬起头来,百感交集地说道:

“伟大的上帝!至善的上帝!如今我已经认识了自己,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所做的种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我已经憎恶我自己。可是!……我如今体验到了轻松,体验到了喜悦,是的,在我可怕的一生中从未体验过一种喜悦!”

“这是上帝恩赐给您的体味,”菲德里戈说道,“上帝要引导您去伺奉他,鼓励您毫不迟疑地走进新生活,这种新生活一旦开始,往日的许多事情您将要摒弃,往日的许多过失您将要补赎,往日的行为您将要为之流下追悔的眼泪。”

“啊,我这个可怜的人!”无名氏呼喊道,“有多少……多少事情,除了痛哭追悔之外,我再也无能为力了!但是,我至少还有一件刚刚开始的事情,我还能让它半途而废,这件事情我能够立即中断、摒弃和补救它。”

菲德里戈全神贯注听着,无名氏简要地叙述了对露琪亚的暴力劫持,这个可怜的女子经受的恐惧和痛苦,她如何苦苦哀求,这哀求在他内心激起的纷扰不安,而且,她现今还囚禁在寨堡中……他一面叙述,叙述时那种深恶痛绝的口气比我们所用的还要强烈。

“啊,切不可再耽误时间!”菲德里戈大声说道,流露出因怜悯和热忱而显得忧虑的神情。“您有福了!这是上帝宽恕您的证据!上帝要您去拯救您本要毁灭的人。愿上帝祝福您!上帝已经祝福您了!您可知道,这不幸蒙难的女子是何方人氏?”

无名氏说出了露琪亚家乡的名字。

“那地方离这儿不远,”红衣主教接着说,“谢天谢地,很可能……”他一面说,一面快步走到一张小桌子前,摇了摇一只小铃。

那个举十字架的神甫立即慌慌张张地走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量无名氏,只见那人的面容已经改变,一双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红,他又瞧瞧红衣主教,在平素保持的庄重神态之下,他察觉到红衣主教面色中透出一种严肃的兴奋,一种几乎急切的热情,他不由心中为之一震,张开了嘴,发愣地站在那儿。但红衣主教及时把他从这种迷糊状态中唤醒过来,问他今天来的神甫当中,可有某某乡的堂区神甫。

“有,主教大人。”那神甫回答。

“唤他马上进来,”菲德里戈吩咐,“本堂神甫也一起来。”

那神甫走出屋子,来到神甫们聚集的小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而他依然张着嘴巴,脸上仍然显露出惊愕迷茫的神色。他举起双手,在空中挥舞,说道:

“诸位!诸位!真是上帝创造的变化。”他站在那儿片刻的工夫,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随后,他又以抑制不住的激动的声音宣布,“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召见本堂神甫和某某乡堂区神甫。”

本堂神甫应声走到前面来,与此同时,从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是面见我吗?”这个“我”字拖得很长,充满了莫名的惊奇。

“您不是某某乡的堂区神甫吗?”

“正是,不过……”

“尊贵的主教大人召见您。”

“我?”仍然是那个声音问道,这声音流露出清楚的意思:怎么会召我进去?但这一回,随着这声音走出一人来,他正是堂安保迪奥。他拖着蹒跚的步子,一脸的惊诧和疑虑的神情。

那神甫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跟我走吧,别再耽误时间了。他在那两人前面带路,朝红衣主教那间屋子走去,推开了门,引导他们走了进去。

红衣主教放开了无名氏的手,这时他们已经就应当采取的行动商量停当。他向旁边走了几步,招手请本堂神甫过来。红衣主教把这件事简略地告诉了本堂神甫,问他能不能马上找到一个良家妇女,愿意坐轿子去寨堡接回露琪亚,这名妇女必须心地善良,聪明伶俐,能够承担得起这样一项如此不寻常的任务,举止得体,会用最恰当的言语安抚和鼓励这可怜的女子,由于她经历了种种的凄苦,始终处于惶恐不安之中,因此解救她的行动也许会在她的心里激起新的惊骇。本堂神甫略加沉吟,说道,他已想好了一名合适的人选,便告辞了。红衣主教又招手唤那个举十字架的神甫过来,吩咐他立即准备一乘轿子和几名轿夫,再备上两头骡子。那神甫告辞以后,红衣主教朝堂安保迪奥转过身来。

堂安保迪奥也已经走近红衣主教,为了离开那个大寨主远一点儿。他低垂目光,用眼梢一会儿瞟瞟这个人,一会儿瞟瞟那个人,心中不停地思量着,所有这急促的安排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又向红衣主教走近一步,说道:

“方才有人通知说,主教大人要召见我,但我想,这是弄错了。”

“没有弄错,”菲德里戈回答,“我有一个最新的好消息要告诉您,还要委派您担当一桩令人高兴的、非常需要温情的差事。你的教区里有位女信徒,名叫露琪亚,您可能曾以为她失踪了,为她悲哀不已。如今她已经被人找到,就住在附近,在我这位亲密的朋友的家里。现在您和他,还有堂区神甫正在寻找的一名妇女,一起去请那位可怜的造物,并把她护送到这儿来。”

堂安保迪奥竭力掩饰这样的提议或者说吩咐给他带来的忧愁、沮丧和痛苦,他来不及放松或者改变他的脸上已经显露的表情,便深深地垂下脑袋,表示顺从,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他又略略抬起头,向无名氏深深鞠了躬,他的让人怜悯的眼神中仿佛在说:我如今落在你们手里了,发发慈悲,你们对下属宽大为怀吧。

随后,红衣主教又问他,露琪亚可有什么亲属。

“在亲属中,跟她住在一起的,或者可能跟她住在一起的,只有她母亲。”堂安保迪奥回答。

“那她也在乡下的家里吗?”

“是的,主教大人。”

“既然一时难以把那可怜的姑娘送回她的老家,”菲德里戈接着说道,“那么,她的最大安慰就是马上见到自己的母亲。所以,倘若在我去教堂之前,本堂神甫不能赶回来,那劳您的驾转告他,请他准备一辆大车或一匹坐骑,并派一名能干的人去寻找那女人,把她带到这儿。”

“那就派我去行吗?”堂安保迪奥问道。

“不,您不用去,我已经决定派您做另外一件事了。”红衣主教回答。

“我是说,”堂安保迪奥解释道,“我去好让那可怜的母亲放心。她是一个非常神经质的女人,需要去一个认识她、并且能够掌握她的脾气的人,免得本想给她办好事,结果倒给她添了痛苦。”

“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请您转告本堂神甫,选派一个合适的人去;至于您,有别的事情需要您去做。”红衣主教回答。

他很想说,那不幸的姑娘在寨堡里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痛楚,对于自己的命运唯有阴森恐怖的感觉,她急切需要马上见到一个熟悉的、可靠的人。但是这个道理他无法当着第三者的面点明白。不过红衣主教觉得很奇怪,堂安保迪奥却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而是只顾自说自话;神甫的建议和固执在他看来是如此不恰当,因此他想这其中可能别有隐情。他凝眸注视堂安保迪奥的面孔,很容易地察觉他是害怕同那个可怕的人物一起去寨堡,哪怕是停留短暂的时间。因此,他决计要驱散这怯懦的阴影,但他又不愿意当着他方才结交的朋友这个第三者的面,把堂区神甫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个中原因。他想,最恰当的法子是直接同无名氏说几句话,即使没有这个原因,他原本也想这么做的,堂安保迪奥从他的言谈中终于会明白,此人不再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魔了。于是,他走到无名氏的身边,以非常自然的亲切的表情,新朋友的热忱和老相识的亲昵,说道:

“请不要以为,您今天来看望一次,我就心满意足了。您还会再来的,不是吗?同这位好心肠的朋友一起来,对吗?”

“我还会再来吗?”无名氏回答,“即便您拒不见我,那我也会像个叫花子似的,死守在您的门前。我需要同您谈话,需要聆听您的教诲,需要见到您的面容!我实在需要您!”

菲德里戈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说道:

“那么,请您赏光同我们共进午餐。我恭候您。现在我得去做祈祷,同黎民百姓一起感谢上帝的恩典。您此刻也可去收获上帝慈悲的最初的果实。”

堂安保迪奥见到这副情景,恰如一个胆小的孩子站在那儿,瞧着一个人神态自若地抚摩着一头狰狞可怖、血红的眼睛露出凶光的大狼狗。他的这条猛犬向来有咬人的恶名,让人望而生畏;如今他只听得那主人说,他的这条狼犬是极温和驯良的畜生;他打量着那主人,既不去争辩,也不表示赞同;他又打量着那猛犬,既没有勇气走近它,生怕它张牙舞爪,扑上前来,把他咬得遍体鳞伤,但也不敢溜之大吉,生怕遭到别人耻笑;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说道:啊,如果我在家里该多好!

红衣主教依然拉着无名氏的手,和他一起朝门口走去,同时朝跟随在后面的堂安保迪奥瞥了一眼,他瞧见那个可怜的人心情沮丧,怏怏不乐,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心中思量,这样的尴尬相,或许是因为神甫以为自己遭到了冷落的缘故,尤其是同那个臭名昭著的家伙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和如此亲切的接待相比,他似乎被撇在了一边。于是,红衣主教止住脚步,稍停片刻,面带和蔼的微笑,对堂区神甫说道:

“堂区神甫先生,你和我始终一起生活在至善的天父的家园,可是,此人是……失而又得的。”

“啊,我确实很高兴!”堂安保迪奥说道,向两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红衣主教又走到前面去,轻轻推门,门外两侧分别伺候的仆人立即把门打开。这令人惊奇的一对人物出现在聚集于小客厅里的众神甫充满渴望的目光前。众人看见这一对人物的面容上洋溢着各不相同但又同样深沉的激动表情:在菲德里戈的令人敬重的脸上漾出一种充满感激之情的温柔,一种谦逊的愉快;而在无名氏的脸上则露出轻松的慰藉、新生的羞怯和内心的愧疚相混合的神情,但又不失他往日的粗野、强硬的本性。当时在场的不止一位神甫,不禁想起了以赛亚的话:豺狼必与绵羊羔同居,少壮狮子与牛犊并肥畜同群。谁也没有去注意后面跟随的堂安保迪奥。

当他们走进小客厅中央的时候,红衣主教的一名助手由另一边走上前来,向他禀报说,神甫传达要办的事都已办妥,一乘轿子和两头骡子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本堂神甫物色的妇女到来。红衣主教随即吩咐说,一俟本堂神甫回来,让他马上去见堂安保迪奥,其余的一切事情全听堂安保迪奥和无名氏安排。他又再一次握住无名氏的手,同他辞别,说道:

“我恭候你。”

红衣主教转过身来,同堂安保迪奥告别之后,朝着教堂那个方向走去。神甫们簇拥着他前进,另外一些神甫排成队列紧紧跟随。只有两名即将出发的同路人留在小客厅里。

无名氏站在那儿,陷入沉思,并且急不可耐地等候着那一时刻,好去把露琪亚从痛苦和囚禁中解救出来;如今,露琪亚成了他的亲人,这和昨天的情形大不相同了。他聚精会神的脸色中显出了焦灼不安,这在堂安保迪奥充满狐疑的眼里,很可能被误解为他在酝酿着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堂安保迪奥悄悄地瞟了他一眼,很想和他友好地寒暄几句,可是他自己又寻思道:我该和他说些什么呢?我还要对他说一声“我确实很高兴”吗?我高兴什么呢?说我为您这个往日的恶魔,终于狠下一条心,要变成一个像其他人一样的正人君子而高兴?这真是动听的恭维话!唉,唉!不管怎么说,我的恭维话里不可能再有别的意思。而且,他如此突然地摇身一变,成了正人君子,谁能说得清楚是真是假!在这个世道上,出于各式各样的动机,玩弄这一类鬼把戏的例子多如牛毛!归根结底,我能知道些什么呢?而现在竟让我和他一起去那个寨堡!唉,这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真正的莫名其妙!谁个今天早上能预料到这一切!哼,如果我能平安归来,我定要找佩尔佩杜娅谈谈,就是她毫无道理地硬逼着我离开我的教区,说什么附近一带地方的神甫统统都聚集到这儿来了,连那些比我还远的神甫也赶来了,说什么我不应当落后,这么说,那么说,把我逼得掉进了这个陷阱!唉,我真是个倒霉的人!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和他敷衍几句才行。

堂安保迪奥左思右想,觉得不妨这样对他说:能同像您这样高贵的人做伴,这于我实在是意想不到的荣幸;他正要开口这么说,红衣主教的那个助手同本堂神甫一起走了进来。本堂神甫说,那名妇女已经在轿子里等候,然后向堂安保迪奥转过身来,准备从他那儿接受红衣主教的另一个指示。堂安保迪奥的思绪非常混乱,便匆匆地传达了那指示。他走到红衣主教的助手面前,对他说道:

“请您至少给我一头温顺的牲口,说实在话,因为我是个很糟糕的骑手。”

“请放心吧,”那红衣主教的助手脸含微笑,回答说,“这是主教的书记的坐骑,他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

“那敢情好……”堂安保迪奥回答,心里依然在思量,但愿上帝保佑我……

大寨主一听到诸事准备停当,便迈开大步急忙走出去,但是走到门口,发现堂安保迪奥落在后面,便停下来等他。堂安保迪奥匆匆忙忙地赶来,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大寨主微微鞠躬,谦逊有礼地请他先走,这使那一直提心吊胆的可怜的人多多少少有点放宽了心。可是,当他刚一跨进院子,目睹了另一件始料未及的事儿,他方才得到的少许安慰便统统消失了。他瞧见无名氏朝院子的一个角落走去,一只手拎起枪杆,另一只手抓住皮带,好像军人操练时做的熟练动作,敏捷地把马枪斜背在肩上。

“哎哟!哎哟!哎哟!”堂安保迪奥暗暗叫苦,“他要这家伙干什么?莫非这就是皈依上帝者的苦鞭和腰带!如果他心血来潮该如何是好?唉,这倒霉的差事!这该死的差事!”

如果大寨主能够揣测到他的旅伴的头脑是起了疑神疑鬼的念头,很难说他会想出什么法子来让神甫安心,好在他没有丝毫的察觉。堂安保迪奥小心翼翼地避免做出可能明确意味着不信任对方的举动。他们走到了大门口,看见那两头骡子已经备好,无名氏翻身跨上了马夫给他牵过来的一匹骡子。

“这牲口放肆吗?”堂安保迪奥一只脚已经蹬上了镫子,又缩回来落在地上,向主教的助手问道。

“您尽可放心上去,它温顺得像头绵羊。”

堂安保迪奥攥住鞍子,在主教助手的扶持下,使劲爬呀,爬呀,爬呀,终于爬上了骡背。

轿子停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在马夫的一声吆喝下,由两头骡子拉着,朝前走动了。于是,一行人跟随前进。

他们要打教堂前面经过,里面的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而教堂广场上也拥挤着那些无法进入教堂的本地人和外乡人。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已经不胫而走,传入众人的耳朵。因此,当那一队人马,当那个几小时以前还激起众人的恐惧和憎恨,如今又引发众人惊奇的喜悦的无名氏出现的时候,队伍里立即起了一阵骚动,一阵似乎是赞美的窃窃私语。众人纷纷争着让出一条路来,同时又竞相拥上前去,要把他看个清楚。轿子走过去了,无名氏走过去了。在洞开的教堂大门前,他脱下帽子,低下了那颗曾如此令人畏惧的脑袋,前额几乎碰上了骡子的鬃毛,千百个声音向他喊道:上帝赐福于您!堂安保迪奥也脱下了帽子,低垂脑袋,把自己的灵魂托付于天命。他听着僧侣和信徒们不停地唱着的庄严的、和谐的赞歌,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欣羡的、忧伤的柔情和一种深深的凄楚,好容易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离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来到广阔的田野,大路上有时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儿,堂安保迪奥的思绪笼罩了一重愈加浓重的乌云。眼下,轿夫成了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因为他是为红衣主教效劳的人,他自然应当有一副好心肠,而且他的外表也不像是个胆怯的人。有时也可遇上一些行人,他们甚至成群结队而来,以求瞻仰红衣主教的风采;这对于堂安保迪奥可以说是一种宽慰。但行人都匆匆走过了。他们仍旧朝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山谷走去,那儿除了这位朋友手下的强人,再也见不到别的生灵,而那又是一群怎样的强人!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同这位朋友交谈一番,既是为了更好地试探对方,也是想借此联络感情;但是他瞧见这位朋友陷入了沉思默想,也就打消了开口的愿望。于是,他只能同自个儿交谈;倘若要把这位可怜的神甫一路上的自言自语统统写出来,那足可以写出一本书来。我们在这里权且援引他的一部分独白吧。

“有道是,无论是圣人,还是恶棍,没有一个安分守己的,他们不满足于为自己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恨不得拽上全世界的人和他们一起狂蹦乱跳。我什么人也不想沾边,可是那些一闲下来就发慌的家伙,却不肯放过我,硬是揪住我的头发,要把我牵进他们的事情里去。我这个人别无所求,只愿平平静静地过日子!那个疯狂的恶棍堂罗德里戈!他只消稍稍有点儿理智,完全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还愁缺什么呢?他家财万贯,风华正茂,受人尊敬,被人奉承。可舒舒坦坦地享福却让他厌倦,他定要给自己和别人惹出些麻烦来,他才称心如意。他本可以尽情地吃喝玩乐;不,我的先生,他一心要干世上最丧失理智、最卑鄙的、最让人愤恨的勾当,那就是玩弄女人的勾当。他本可以坐着马车升上天堂,他却偏要一瘸一拐地走向已经拥挤不堪的地狱。而这个家伙!……”堂安保迪奥望了无名氏一眼,仿佛无名氏听到了他的想法似的。“这个家伙从前以自己的败行秽迹把世界搅了个底朝天,如今他又用忏悔把世界闹得鸡犬不宁……而且还说不清楚这忏悔是真还是假。现今却要我来检验!当一个人把疯狂从娘胎里带到人世间,那他注定一生一世要制造事端。而我这一辈子为了做个规规矩矩的人,付出了多少代价?不,我的先生,他们就是喜欢四分五裂,杀戮生灵,玩弄魔鬼的把戏……啊,我真是个不幸的人!瞧,为了这忏悔,又弄得这么乌烟瘴气。如果真心诚意要忏悔,那就在自己家里,平平静静地去做好了,大可不必如此招摇过市,给别人制造这么多的麻烦。可是我们这位高贵的主教大人,却迫不及待地展开双臂,忙不迭地喊:我亲爱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完全听信他说的一切,仿佛已经亲眼瞧见他创造了奇迹似的,马上作出什么决定,自己也手忙脚乱地陷进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按照我们的说法,这就叫做草率行事。没有得到任何起码的保证,就把一个不幸的堂区神甫交给他!这就叫拿一个人的命运去当赌注。一位像他这样受人尊敬的主教,应当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爱护自己属下的神甫。依我看,除了圣德,还应当有少许的冷静、少许的审慎和少许的仁爱……而如果这一切全是伪装了的诡计?谁能够洞悉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的全部底细?我是指像他这样的人。请想一想竟要我和他一起,去他的老巢!也许这儿包藏着什么鬼名堂,唉,我真是太不幸了!还是不去想这些为好。而这和露琪亚有关的行动又是怎样的一个诡计呢?敢情和堂罗德里戈有着密谋?这是一伙怎样的人啊!但真相终究会大白的。可这个人怎么把露琪亚弄到他的手里的?谁能说得清楚呢?这一切都是主教大人的秘密。他们打发我急急忙忙上路,却把我蒙在鼓里。我无意去打听别人的事情,可你要我拿着生命去冒险,我自然有知情的权利。如果他真是去领那可怜的姑娘,那就等着瞧吧!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去把她带回来。另外,如果他果真忏悔了,如果他果真成了圣人,那何必要我去呢?啊,真是一团乱麻!得了,兴许是天意如此吧,恐怕这是一桩很大的麻烦,那就耐着性子吧!我倒是为那可怜的露琪亚高兴,她该脱离危险,得救了,只有上帝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我也很同情她,可她好像生来就是要我为她遭殃似的……至少,我要尽力看透这个人的心思,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瞧他现在这副样子,忽而好像是行走在旷野中的圣安东尼奥,忽而好像是奥勒菲。唉,我真是太不幸了!真是太不幸了!得了,上天有责任会帮助我的,因为并不是我自个儿心血来潮要卷入这种事情的。”

此刻,在无名氏的面孔上,可以看出他纷乱思绪的动荡起伏,犹如暴风骤雨行将来临的时刻,片片云彩在风的催动下,从太阳面前飞过;于是,忽而阳光照耀出夺目的光彩,忽而又显出一片阴冷的黑暗。菲德里戈美好的话语充溢着他的心灵,使他兴奋不已,他似乎获得了新的生命,变成充满活力的青年,他升华到了仁慈、宽恕和爱的崇高境界;随后,他又被冷酷凶残的过去沉重地压迫着,简直喘不过气来。他焦灼不安地思考着,哪些罪恶的行径还能得到补救,哪些需要当机立断,洗手不干,需要采取哪些最恰当、最可靠的办法,来快刀斩乱麻,了却过去一切的纠结,打发众多的党徒。思量这一切,委实是一件让人受到深深的震撼的事情。他忧心忡忡而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这是最容易而且快要完成的一件事,因为他惦记着,那可的女子正在遭受着唯有上帝才知道的苦难,而他正渴望着去解脱她,因为正是他把那女子囚禁起来,才使她遭受如此的苦难。当他们来到岔路口的时候,轿夫转过身来问他,该走哪一条路,无名氏用手向他指点了路程,并且催促他急速赶路。

他们走进了山谷。可怜的堂安保迪奥这时该是怎样的惶恐!这山谷臭名远扬,他早已听别人讲述过许多关于它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故事,如今他身临其境,终于亲眼见到那些赫赫有名的、全意大利最有本事的强人,那些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和仁爱的强人。一路上,在每一个拐弯的地方,他都可以遇见一两个或两三个强人。他们毕恭毕敬地向大寨主鞠躬致敬。但是,看到他们晒得黝黑的皮肤、浓密的胡髭、凶恶的眼神,堂安保迪奥似乎听见他们说道:把那神甫结果了可好?当他沮丧的心情达到极致的时候,他禁不住暗暗对自己说:当初如果给伦佐和露琪亚成了婚也就罢了,不至于落到今日更加糟糕的地步!

这时,他们沿着山溪旁边的一条布满乱石的小路前进。在小路的那一边,是陡峭的悬崖,阴森森的,荒无人烟;在小路的这一边,是一伙豺狼似的人,他们让别人觉得任何沙漠都比这儿更可爱,连但丁幻游的地狱恶沟也不会比这里更险恶。

他们经过了“恶夜酒店”,几个强人站在门口,向大寨主请安,一双双眼睛瞟着主人的同伴和那乘轿子。他们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早晨大寨主独自一人出去,就已经显得异乎寻常,而他的回来同样异乎寻常。这是他猎获的战利品吗?他单枪匹马怎么能凯旋而归?而这乘轿子又是怎么回事?那轿夫穿的是谁家的制服?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打量着,但谁也没有动弹,因为大寨主向他们使了眼色,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他们登上了山顶。站在广场和门口的强人们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道。无名氏打了个手势,要他们别再动作。他催动坐骑,赶到轿子前面,示意轿夫和堂安保迪奥跟随他前进。他穿过外院,进入里院,朝一扇小门走去。一名强人急忙跑上前来,攥住镫子,要伺候主人下来,他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吩咐道:

“你站在那儿,任何人不得进来。”

无名氏跳下母骡,匆匆地把牲口拴在窗户的铁棂上,走到轿子跟前,低声对掀起了轿帘的妇人说道:

“您马上去好生安慰那姑娘,让她马上明白,她已经获得了自由,如今处在朋友们的保护之下。上帝将为这件事赐福于您。”

然后,他对轿夫做了个手势,让他把轿门打开。他又走到堂安保迪奥身边,他脸上洋溢着安详的光彩和因为一件积德的善行即将大功告成而生发的巨大喜悦,这是神甫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也从来不相信他会有的。他对堂安保迪奥说道:

“神甫先生,我不想为我给您带来的麻烦请求您的原谅;您这样做只是为了那将赐福于您的上帝,为了那可怜的女子。”

说罢,他一手抓住嚼铁,另一只手攥住镫子,帮助堂安保迪奥下来。

无名氏的面容,他的话语,他的行动,给堂安保迪奥注入了活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他一个钟点以前就憋在胸腔里,一直没有宣泄出来。他朝无名氏鞠了一躬,用非常细弱的声音说道:

“您这样认为吗?可是,可是,可是……”

堂安保迪奥慌慌张张地几乎从骡背上跌落下来。无名氏把他的牲口也拴好,吩咐轿夫在原地待命,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扇门,走了进去,并招呼堂区神甫和妇人跟着他走。他走到楼梯口,于是三个人静悄悄地登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