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的情况完全不同。奥尼顿那件事之后的几个月,不管有什么样的麻烦缠身,跟他的悔恨比起来都相形见绌。海伦回首往事的时候,可以高谈阔论一番,或者展望未来,为孩子作出规划。可是这个当父亲的眼中只有自己的罪孽。随后的几星期里,他在忙着其他事情的时候,往往会突然大喊大叫,“禽兽——你这个禽兽,我不能——”于是原本两个人在谈的事情就这么崩了。要么就会有棕色的雨在眼前落下,模糊了一张张面孔和天空。连雅基都留意到他身上的变化。最可怕的是从睡梦中醒来,他的痛苦无以复加。有时,他一开始心情还不错,可慢慢地就感觉有种负担压在心头,让他的思绪不堪重负。有时,他的身体像被小小的烙铁炙烤。有时,他好像被千刀万剐。他会坐在床沿,捂住胸口呻吟:“哦,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都无法求得心安。他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越轨的事,可是它却在灵魂深处滋长。

悔恨并非永恒不变的真理。希腊人把悔恨之神拉下神坛是对的。她的行为太过无常,就如同厄里倪厄斯,[155]只挑出某些人和某些罪行施以惩罚。在所有获得新生的方法中,悔恨显然是最徒劳无功的。它将健康的肌体连同中毒的部分一道砍去,它是一把比恶魔扎得更深的刀子。在经受悔恨的种种折磨之后,伦纳德变得纯洁而虚弱了——他更加谦和,再也不会失去自控能力,他也更加渺小,需要控制的东西变少了。心灵的纯洁并不意味着心情的平静。刀子一旦用惯了,就像激情一样难以戒除。伦纳德依然会从睡梦中尖叫着惊醒。

他营造了一种跟事实相去甚远的情境。他从没想过去怪罪海伦。他忘了他们谈话时的激情,忘掉了他以真诚换取的魅力,忘掉了夜幕下的奥尼顿和潺潺小河的魔力。海伦热爱纯粹彻底的东西。伦纳德被彻底毁掉了,在她看来,他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是一个真正的人,他喜欢冒险,追求美好,渴望过上体面的生活并为之付出,他本来可以驰骋人生,比那架将他碾碎的克利须那神车[156]更加威风凛凛。埃薇婚礼上的种种记忆扭曲了海伦的心理:用人们古板僵硬,几个院子里摆满了没动过的吃食,女人们衣着华丽沙沙作响,石子路上是汽车渗出的机油,装腔作势的乐队演奏着垃圾乐曲。她一到那儿就尝到了那一堆渣滓的味道;黑暗之中,失败之后,所有这一切让她昏了头。她和那个受害者似乎是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旁若无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也许维持了半个小时。

早上她走了。她留下的纸条语气温柔而又歇斯底里,本是满心好意,却深深伤害了她的情人。他就好像打碎了一件艺术品,又好像把国家美术馆的某幅画从画框里劈碎了。他一想起她的才华和社会地位,就觉得随便哪个路人都有权把他枪毙掉。火车站的女侍者和搬运工都让他提心吊胆。一开始,他害怕他的妻子,不过后来他对她有了一种奇怪的前所未有的温情,心里想着:“我们俩总算扯平了。”

什罗普郡之行让巴斯特夫妇万劫不复。海伦匆匆离去,忘了结旅馆的账单,还把他们的回程票带走了;他们只好典当了雅基的手镯才回到了家,几天之后就一贫如洗了。海伦确实要给他五千镑,可是这笔钱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不明白,这个女孩是在拼命纠正自己的错误,尽力从灾难中挽救点什么,哪怕只是五千镑。可是,他总得活下去。他转而向家人寻求帮助,让自己沦为一个职业乞丐。他别无他法。

“伦纳德写信来了,”他姐姐布兰奇心想,“过了这么久才写信来。”她把信藏了起来,不让她丈夫看见,等他上班去了,才激动地读起来,然后从自己置办衣服的私房钱里拿出一点,给这个浪子寄了过去。

“伦纳德写信来了。”几天之后,他的另一个姐姐劳拉说道。她把信拿给丈夫看。他写了一封刻薄傲慢的回信,不过寄的钱倒比布兰奇还多点,于是伦纳德不久又给他写了封信。

冬天的时候,这种做法成了一个套路。伦纳德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饿死,因为那样的话,他的亲戚们就太痛苦了。社会是建立在家庭基础上的,聪明的浪荡子总能无限制地利用这一点。双方都不会想着对方的好,只是一方要钱,一方给钱。给钱的人不喜欢伦纳德,他也越来越讨厌他们。劳拉指责他的婚姻不道德,他愤愤地想:“要她管!她要是知道真相,又会说什么?”布兰奇的丈夫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他找借口推辞了。在奥尼顿的时候,他急切地想要找份工作,但是过度的焦虑击溃了他,他已经不适合工作了。他那当俗世司仪的哥哥没有回复他写的信,他便再写了一封,说他和雅基会步行去他的村子。他这样做本没想着敲诈,不过他哥哥还是寄来了一张邮政汇票,这也就成了他那套路的一部分。就这样,他度过了冬天,又度过了春天。

在这恐怖的煎熬中,有两个亮点。他对过去绝无困惑。他仍然活着,活着的人是幸福的,哪怕他体会到的只有罪恶感。那浑浑噩噩的安慰剂,人们多拿来为自己的过错作掩饰、做辩解,却从不曾入伦纳德的口——

若于醉中遗忘一日,

即是贬低我的灵魂。[157]

这是一句刚毅的话,由一个刚毅的人写成,却是所有品格的根基。

另一个亮点是他对雅基表现出的温柔。他现在带着一种高贵的心态怜悯她——不是那种不离不弃倾心于一人的男人所表现出的怜悯。他尽量不那么暴躁。他在琢磨,她那饥渴的眼睛在渴望什么——那种东西她无法表达,他或其他任何男人也给予不了。她终将享受公平、得到怜悯吗?这世界忙忙碌碌,是无暇将公平赐予她这种副产品的。她喜欢花儿,花钱大手大脚,也不记仇。要是她给他生了孩子,他也许会对她照顾有加。没有结婚的话,伦纳德绝不至于乞讨为生;他也许会让生命之火熄灭,一死了之。可整个人生是纷繁复杂的,他必须养活雅基,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下去,好让她有衣可穿,有食可吃。

有一天,他看到了玛格丽特和她弟弟。他当时在圣保罗大教堂里。他走进这座大教堂,一方面是为了躲雨,一方面是为了观看早年曾给他以影响的一幅画作。可是光线比较暗,那幅画放得不是地方,对于画中的“时间”和“审判”,他已谙熟于胸,只有“死亡”还在吸引着他,她那铺满罂粟的裙裾是所有人终将酣睡的地方。[158]他只瞥了一眼,就漫无目的地转身走向了一把椅子。后来,他走进教堂中殿时看到了玛格丽特和她弟弟。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上,脸色特别凝重。他非常确信,他们在为他们的姐妹担心。

出了教堂——他当时立刻就逃走了——他倒希望能跟他们聊会儿。他的性命算得了什么?挨几句骂甚至被捕入狱又算得了什么?他做了错事——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不管他们知道多少,他都要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他们。他又返回圣保罗大教堂,可在他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把难题拿给威尔科克斯先生和查尔斯去解决。

看到玛格丽特,他的悔恨有了新的抒发通道。他渴望去忏悔,尽管这种渴望证明他的本性更加脆弱了,即将失去人际交往的实质,可它并没有以一种卑鄙的形式呈现。他没指望忏悔会给他带来幸福,他只希望打开心结。他还有股自杀的冲动。人的冲动都差不多,自杀的罪过,在于没有顾及被我们丢在身后的那些人的感受。忏悔不需要伤害任何人——这点经得起考验——虽然这种做法不合英国国情,也不受我们国教教堂的重视,伦纳德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

而且,他信任玛格丽特。他现在就需要她的严厉态度。她那冷冰冰的知性特质即便不够和善,也能伸张正义。他会对她言听计从,哪怕要他去见海伦。那将是她所能实施的最严厉惩罚。或许,她会告诉他海伦的情况,那会是最高的奖赏。

他对玛格丽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嫁给威尔科克斯先生,他找她找了好几天。那天晚上,他冒雨跋涉,来到威克姆街,只见新的公寓正在建造中。他难道也是她们搬家的原因吗?她们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被赶出了社会?他又从那里来到一家公共图书馆,可是在登记簿上并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个施莱格尔。第二天,他又去寻找。他在午饭时间去威尔科克斯先生办公室外面晃悠,看到职员出来就问:“打扰了,先生,请问你们老板结婚了吗?”他们中的大多数会瞪着他,有些会说:“关你什么事?”不过,有一个职员还没学会沉默是金的道理,说出了他想知道的情况。伦纳德无法打听到具体的家庭地址,只得不厌其烦去翻更多的登记簿,坐更多地铁。直到星期一,才找到了迪西街。就是在那天,玛格丽特跟她丈夫去霍华德庄园进行围捕行动。

大约四点左右,他造访了迪西街。天气已经发生了变化,太阳金灿灿地照耀着那些装饰台阶——都是用三角形的黑白大理石铺成的。按响门铃之后,伦纳德低头看着那些台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奇怪:体内好像有许多门在不断开合,他最近不得不背靠墙壁坐在床上睡觉了。女仆走近的时候,他看不清她的脸;棕色的雨突然降落了下来。

“威尔科克斯夫人住这儿吗?”他问道。

“她出去了。”对方回答。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去问问。”女仆说。

玛格丽特交代过,只要提起她名字的,就不要让人家吃闭门羹。她把门用链子挂着虚掩上——因为伦纳德的外表让人不得不谨慎些——来到里面的吸烟室,蒂比就待在那儿。蒂比还在睡觉,他午餐吃得很好。查尔斯·威尔科克斯此时还没来找他进行那次让人心烦意乱的会谈。他睡眼惺忪地说:“我不知道啊。去希尔顿了吧,霍华德庄园。是谁呀?”

“我去问问,先生。”

“不用,别麻烦了。”

“他们开车去霍华德庄园了。”女仆告诉伦纳德。

他谢了她,又问了那个地方的大概位置。

“你打听的东西可真多呀。”她说。可是玛格丽特不让她故弄玄虚,所以她又不情愿地告诉他,霍华德庄园在赫特福德郡。

“请问,那是个村子吗?”

“村子?!那是威尔科克斯先生的私宅——起码是私宅中的一处。威尔科克斯夫人把家具放在那儿了。希尔顿才是村子。”

“好的。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施莱格尔先生不知道。我们总不能什么都知道,对吧?”她把他关在了门外,回身去接电话,电话铃响半天了。

他又在痛苦中熬过一夜。要忏悔越来越难。他一早就上了床。他看着一片月光在房间地板上移动,有时,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房间其他东西都随着他进入梦乡而隐去,那片月光却一直清晰可见。太可怕了!随后就会开始一种人格分裂式的自问自答。他的一半说:“为什么可怕?那不过是月亮的正常光亮。”他的另一半回答:“可它在移动啊。”“月亮也在移动。”“可它就像握紧的拳头。”“为什么不可以呢?”“可它就要打着我了。”“让它打好了。”然后,那片月光似乎开始加速,一下子跳到他的毯子上。不一会儿,一条蓝色的蛇出现了;接着又出现了一条,跟第一条并排在一起。“月亮上有生命吗?”“当然了。”“可我觉得上面没人居住。”“只是没有‘时间’‘死亡’‘审判’,和更小的蛇。”“更小的蛇!”伦纳德愤怒地大叫道。“什么想法!”他拼命调动自己的意志力,终于唤醒了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雅基,床铺,吃的东西,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慢慢进入他的意识,恐惧感向外消散了,就像水面扩展开去的一个涟漪。

“喂,雅基,我出去一会儿。”

她呼吸均匀地酣睡着。那片月光从条纹毯子上移开了,开始照到搭在她脚上的披肩。他为什么感到害怕呢?他走到窗边,看到月亮从清朗的天空中落下去。他看到了月亮上的火山,看到了那些明亮的开阔地带,它们阴差阳错被称作了月海。这些地方变得灰白了,因为太阳在照亮它们之后,要去照亮地球。安宁海、宁静海和月球风暴洋汇聚成一颗透明的圆点,慢慢进入永恒的晨曦。他一直在害怕这个月亮!

他在不断变幻的光线中穿好衣服,把他的钱清点了一下。又没多少钱了,不过买一张去希尔顿的往返车票还是够的。钱币发出叮当声响,雅基睁开了眼睛。

“嗨,阿伦!没事吧,阿伦!”

“没事啊,雅基!待会儿见。”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房子大门的锁打开了,他们的房东是科文特花园市场的售货员。伦纳德出了门,一路向火车站走去。火车虽然还要一个小时才开,现在已经停在站台边,他上车躺下,睡了过去。他第一次从颠簸中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他们已经离开国王十字车站的出入口,来到了蓝天之下。随后是一个个隧道,每过一个隧道,天空就变得更蓝一点,越过芬斯伯里公园的路堤,他看到了第一缕阳光。太阳在东边的烟雾里滚动——就像一个火轮,下落的月亮是它的伙伴——不过它看上去并非天空的主宰,倒像是蓝天的仆从。他又打起了盹儿。火车驶过泰温河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左边是防波堤和拱圈的影子,从右边抬眼望去,伦纳德能看见泰温的树林和一处教堂,其间透着不朽的传奇色彩。六棵大树——这是一个事实——从泰温墓地的一座坟墓里长了出来。坟墓的主人——那是一个传说——是个无神论者,她曾宣布说,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就会有六棵大树从她的坟墓里长出来。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赫特福德郡内;再往远处,坐落着一个隐士——威尔科克斯夫人认识他——的宅院,此人离群索居,撰写一些预言类的东西,还把他所有的财物分给穷人。点缀在墓地和宅院之间的,是商人们的别墅,这些人能更加安逸地领略人生,尽管他们的眼睛也往往处于半开半闭的安逸状态。阳光普照大地,鸟儿尽情鸣唱,报春花一片金黄,婆婆纳满地蔚蓝,而乡村不管别人如何解读她,总在发出“现在”的呢喃。她还是没有让伦纳德感到释怀,火车离希尔顿越来越近,那把刀子在他心里也扎得越来越深。不过,悔恨却变得美丽了。

希尔顿还在沉睡,起得最早的人也许在用早餐了。伦纳德走出火车,进入乡野,明显感觉到两者的不同。这里的人们黎明即起。他们的时间不遵循伦敦办公室的规定,而是依从着庄稼生长和太阳起落的规律。只有多愁善感者才能断言,他们是最优秀的那类人。可他们是按日光安排生活的。他们是英格兰的希望。他们举着太阳这个火炬跌跌撞撞地前行,直到整个民族认为可以接过火炬的时候为止。他们既是乡巴佬,又是公立学校的道学家,还可以重拾高贵的身份,培养出自由民。

经过一处白垩坑时,一辆汽车超过了他。车里是受造物青睐的另一类人——帝国主义者。这种人身体康健,永不停歇,希望继承这大地。他们繁衍起来和自由民一样快速,一样健硕;人们都忍不住称之为超级自由民,他们把国家的优点带往海外。但是帝国主义者非如他们所想,也不是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是一个破坏者,为世界主义铺平道路,尽管他的抱负可能会实现,他所继承的大地却会因此晦暗无光。

伦纳德还沉湎于自己的罪孽,对他来说,本性为善的信念来自别处,而非学校教导的乐观精神。鼓声还要不断敲响,精灵还要一再在宇宙间潜行,而后才能洗尽浮华,获得真正的快乐。这是相当矛盾的看法,源自他的悲伤。死神会毁掉一个人,而对死亡的思考却能拯救他——这句话是目前为止对它的最佳阐释。穷困潦倒和悲剧能激发我们内心所有伟大的东西,让爱的翅膀更加有力。它们有激发的能力,但不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它们不是爱的奴仆。但它们有激发的能力,知道了这个难以置信的真相让他倍感欣慰。

他走近那座房子的时候,一切思绪都停止了。他的心里矛盾重重,既恐惧又开心,既感到羞愧,又不觉得负罪。他知道怎么忏悔:“威尔科克斯夫人,我做错了。”可是太阳升起,让他的忏悔失去了意义,他觉得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行动。

他走进了一个花园,发现里面有辆车,他靠在车上稳了稳神;他发现一扇门开着,便走进了屋内。是的,就是这么简单。他听到从左边房间传来说话声,玛格丽特就在其中。有人大声叫出了他自己的名字,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说道:“哦,他来了吗?我一点都不惊讶。我现在就把他揍个半死。”

“威尔科克斯夫人,”伦纳德说道,“我做错了。”

那个男人揪住他的衣领喊道:“给我拿根棍子来。”女人们在尖叫。一根棍子明晃晃地落了下来。他伤着了,不是棍子落下的地方,而是在心里。书本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身上,他毫无知觉。

“拿点水来,”查尔斯命令道,他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他是在装死。我不过是用剑身拍了一下。来,把他抬到外面去。”

玛格丽特以为他对这些事情很在行,便按他说的做了。他们把伦纳德平放在石子上,他已经死了;海伦用水泼他。

“行了。”查尔斯说。

“是啊,杀掉就行了。”埃弗里小姐说道,她拿着那把剑从屋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