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剩下的几个星期转眼就过去了。我一天比一天心情好,对未来越来越充满信心。瑞秋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绪,也很愉快。

“我还从没见谁过个生日这么滑稽可笑的。”她说,“你就像个孩子,一觉醒来觉得世间万物都很迷人。难道没有了那个可怜的肯达尔的监护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我敢肯定再没有哪个监护人会比他更和善了。你到底打算要在那天干什么?”

“没什么打算,”我答道,“只是你别忘了你那天对我说的话,过生日的人能一切如愿。”

“那只是在十岁以前,以后就不行了。”她说。

“那不公平,”我说,“你不能规定年龄。”

“如果要去海边野餐,或者去航船的话,”她对我说,“我可不跟你去,现在还不是坐在海边的季节,还太早。至于上船,那比我对骑马的认识还要少。你只能带露易丝去。”

“我不带露易丝,”我说,“咱们也不到任何与你身份不相称的地方去。”事实上我就根本没考虑过那天的活动,我只计划那天早晨把公文放在她的早餐盘里,其他只好听天由命了。然而到三月三十一日,我发现我还想做一件事。我想起了放在银行的珠宝,觉得自己很傻,竟然早没想起来。这样那天我就有两个会晤,一是和柯奇先生,另外是和教父。

我首先落实和柯奇先生的见面。我担心包裹太庞大,吉普西驮不动,但又不想叫马车,怕瑞秋听到动静,也要跟着一起进城办点事。况且我要是坐着马车到处跑的话,会让人觉得很不正常。于是我找了个不必要的借口步行进了城,走前吩咐车夫驾轻便马车来接我。真是倒霉,那天上午好像周围的人都上街购物了。如果有人在码头想避开邻居,就会藏在某个门口或躲进港湾。我就是这种情况,为了不至于碰到帕斯科夫人和她那群女儿,我尽往角落里躲。我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定引起很多人的注视,而且肯定会闲言四起,说艾什利先生行为古怪,从鱼市的一个门进,另一个门出,上午十一点前就钻进“玫瑰皇冠”酒屋,正巧邻区牧师大人沿街走来。毫无疑问,城乡内外都会传说艾什利先生喝醉了。

最后我好不容易到了银行,那具有安全感的墙壁,让我觉得像是到了避难所一样。柯奇先生像以前一样愉快地接待了我。

“我这次来,”我对他说,“是来把所有东西取走的。”

他吃惊地望着我,满脸痛苦之色。

“艾什利先生,您不会是要把银行的账目转到别处去吧?”他问。

“不是的,”我说,“我说的是家族的珠宝,明天我就二十五岁了,这些东西就是我合法的财产了,我希望生日早晨醒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在我身边。”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怪人,至少是有点怪。

“您的意思是,”他问,“只是想在生日那天过个瘾?圣诞夜那天就是这样,对吧?您的监护人肯达尔先生马上就又把项链送了回来。”

“不是为了过瘾,柯奇先生,”我对他说,“我想把珠宝放在家,自己保管。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得更明白一些。”

“我明白,”他说,“不过我希望您家里有个保险柜,或至少是能存放这些东西的安全地方。”

“柯奇先生,”我说,“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如果你能把珠宝马上交给我,我将不胜感激,这次不只是拿那条项链,而是所有的收藏品。”

简直就像是在掠他的财产似的。

“好吧。”他很不情愿地说,“我要去金库,还要把东西仔细包起来,得花点时间,如果您在城里还有别的事的话……”

“我没别的事,”我打断他说,“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看再延误也没用,就吩咐职员叫人把包裹拿来。我特意拿了个东西来装,正好能把所有的东西装上——实际上我拿到的是个柳条筐,是用来装菜的。柯奇先生皱着眉头一件件往里放。

“如果能让我以适当的方式把东西送到你家,那会好得多,艾什利先生。”他说,“你知道我们银行有辆四轮马车,正好可以用。”

那倒是,我心想,那样的话还不定会有什么闲言碎语呢。银行的大马车,里面坐着头戴高顶大礼帽的经理,朝艾什利先生的住处驶去。还是装在菜筐里用轻便马车拉回去的好。

“不必了,柯奇先生,”我说,“我能行。”

我肩背菜筐,满怀成功的喜悦从银行摇摇晃晃走出来,正好与帕斯科夫人撞个满怀,她的身旁一边一个女儿。

“天哪,艾什利先生,”她惊呼,“你好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我一手拽着筐子,一手摘下帽子挥了挥。

“你看我最近很倒霉,”我对她说,“简直快完蛋了,不得不向柯奇先生和他的雇员出售白菜,因为家里修房顶,我快要破产了,只好把自己种的东西拿到城里卖。”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我,那两个女儿也眼睛瞪得老大。

“很不巧,”我说,“这一筐菜是另一个客户订的,否则我会很乐意卖给你们几根胡萝卜。不过以后你家里要是缺菜,就说一声儿。”

我走到等候的轻便马车旁,把筐子搬上车,然后爬上车,拿起缰绳。车夫也跳上车坐在我身旁,我回头去看,她还在街角那边盯着我,一脸惊诧的神情。现在传言恐怕就不只是说艾什利先生古怪、醉酒、发疯,还要说他沦为乞丐了。

我们赶着车从大十字沿林荫大道回家去,伙计把马车停好,我则从后门进了屋——仆人们在吃饭——我就从他们的楼梯上楼,踮着脚尖走到前面,进了我自己的房间。我把菜筐锁进衣橱,然后下去吃午饭。

要是瑞纳提在的话,肯定会闭上眼,全身发抖,因为我把一块什锦馅饼一阵捣腾,然后用一大杯啤酒送了下去。

瑞秋已来过餐厅,等过我——她留了张纸条——说她认为我不会回来吃饭,就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这次我没在乎她在不在,我想我心里的窃喜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太一目了然了。

我一把饭咽下就又出门了,这次是骑马去派林。我口袋里放着公文,是特里温先生送来的,他信守诺言,派专人送来。我还带着遗嘱,这次会晤想必不会像上午那么愉快,不过我不怕。

教父没出门,在书房里。

“噢,菲利普,”他说,“祝你生日愉快,可能还早了几个小时,但也一样。”

“谢谢,”我说,“而且我还要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和安布鲁斯的爱,感谢您的监护。”

“这个到明天就终止了。”他笑道。

“是的,”我说,“或者说是到今晚,午夜时分。鉴于我不想在这个时辰把您吵醒,我想请您现在为我要签的一份文件署名作证,这项文件将在那个时刻生效。”

“嗯?文件,什么文件?”他边说边取眼镜。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遗嘱。

“首先请您看看这个,”我说,“这是我硬要来的,是经过反复争执才要来的,我一直就觉得肯定有这么个东西,给你。”

我把遗嘱递给他。他戴上眼镜看了一遍。

“上面有日期,菲利普,但没签名。”

“的确如此,”我说,“但这是安布鲁斯的笔迹,对吧?”

“对,确实是,”他答道,“一点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请人鉴证,然后寄给我。从他刚一结婚,并把消息告诉你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这样的一份遗嘱。”

“本来是要签名的,”我说,“一方面是他病了,另外他一直以为什么时候都能回家来亲自交给你,这我清楚。”

他将遗嘱放在桌上。

“嗯,对,别人家也会有类似情况,”他又说,“但不幸的是,我们已经为他的遗孀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没有签名的遗嘱是无效的。”

“我明白,”我说,“她也没有再指望得到别的什么。我刚才说了,我是费了好大劲才硬从她那儿要来的,我得还给她,不过这还有一份复印件。”

我把遗嘱装进口袋,把复印件递给他。

“怎么了?”他说,“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新情况?”

“不是,”我回答道,“只是我良心发现,我在享用一些无权享用的东西,安布鲁斯是想签署这份遗嘱的,只是因为死亡,或者说首先是因为生病而未能实施。我想请您看一下我准备的这份文件。”

我把特里温在波得敏起草的那卷纸递给他。

他非常仔细、非常缓慢地看着,表情越来越严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摘掉眼镜看着我。

“你的瑞秋表姐还不知道这份文件吧?”他问。

“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答道,“对我所做的和所想的,她从未说过她的想法,也没有暗示过什么。她对我的打算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我来这儿给你看遗嘱。她不是几个星期前还说过不久要去伦敦吗?”

他坐在桌旁,盯着我的脸,问道:“你执意要这么做了吗?”

“对。”我回答。

“你知道吗?这会乱套的,很不保险,本来最终属于你和你的子孙的财产就这样被分割了。”

“我知道,但我甘愿冒险。”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向窗外望了望,然后又回到椅子上。

“她的律师瑞纳提先生知道这份文件吗?”他问。

“当然不知道。”我说。

“你要是早把这事告诉我就好了,菲利普,”他说,“那样我就可以跟他商量一下,我觉得他是个有头脑的人,那晚我和他说了几句话,我只是对他流露了我对那件透支事件的不安心情,他认为那样挥霍确实是个毛病,而且由来已久,不仅导致了她和安布鲁斯之前的问题,也是她和第一任丈夫桑格莱提不和的原因。他要我明白,只有他——瑞纳提先生——才知道如何对付她。”

“我不管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我说,“我讨厌这个人,我认为他跟你说这些话是有目的的,他想让她回佛罗伦萨。”

教父又盯着我。

“菲利普,”他开口道,“请原谅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知道这是私人问题,不过我是从你一生下来就了解你的。你对你表姐非常着迷,对吧?”

我感到脸发烧,但继续迎视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着迷’这个词很不合适,也最难听。我只是对瑞秋表姐比对其他人更敬重。”

“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他说,“对于她来你家待这么久,已有很多议论,而且我可以说,现在整个郡的人几乎不谈论别的事了。”

“让他们说好了,”我说,“等过了明天他们就可以有新内容谈了,家产易主的事是瞒不住的。”

“如果你的瑞秋表姐还有头脑,能自重一点的话,就该去伦敦,或叫你去别处生活,目前的状况对你们俩都很严峻。”

我没再说什么,现在只有一件事很重要,就是要他签名。

“当然,最终有一种办法可以摆脱闲言碎语,而且从这个文件上看,也是最终唯一能够交回这笔财产的办法,那就是,她再嫁人。”

“我认为这不大可能。”我说。

“你还没亲自问问她吧?”他说。

我的脸又发烧了。

“我不敢,”我说,“她也不会愿意说的。”

“目前这一切都让我很难过,菲利普。”他说,“我真希望她没来英国,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好吧,签名吧,后果你自负。”

我捏紧笔,再签上名,他注视着我,脸色平静,神情严肃。

“菲利普,有些女人,往往还是优秀的女人,自己并没做错什么,却会带来灾祸,凡是与她们有瓜葛的,都会变成悲剧。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但觉得非说不可。”他说完就在那长卷纸上署名作证。

“我想你大概不会等着见见露易丝了吧?”他又说。

“我想就不必了,”我答道,随即又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如果你们俩明天晚上有空,过来一起吃饭如何?一起喝点酒祝我生日健康。”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说:“我还不知道明天有没有空,不管怎么样,中午以前我会捎信给你的。”显而易见,他并不大想来看我们,但拒绝我的邀请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对财产移交这件事的反应要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没有严词劝诫,也没有无休止地说教。很可能是他现如今非常了解我,知道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对我有用。从他沉重的神情看得出来,这事对他震动很大,也使他很难过。让我高兴的是他没提家族珠宝,他一旦知道珠宝就藏在我衣橱的菜篮子里,会气昏过去的。

我骑马往回走,想起上次去波得敏见过特里温后也是兴致勃勃回家,一到家却发现瑞纳提在家里,今天不会再有这样的访客了。才三个星期,乡村已是春意盎然,天气像五月一样暖融融的,但我的雇农们像所有的天气预言家一样,摇着头说会有灾害,说晚霜还要降临,花蕾会凋零,干涸土壤下那正在发芽的庄稼会枯萎。然而在三月的这最后一天,即便闹饥荒,发洪水,甚至发生地震,我都不会在意的。

太阳已西沉,映红了西边海湾那静谧的天空,染黑了周围的海水。时近满月,圆圆的月亮挂在东边的山上。我心想,这一切只有在一个男人真正沉醉,完全沉醉于流逝的时光中时,才能感受到。眼前种种,并不似在朦胧状态下,而存在于真正沉醉后的清醒意识里。我来到林中草场,那里的一切都如神话般迷人,那些蹒跚着步履,来到池边小水沟饮水的牲口洋溢着美的色彩,令人着迷。林荫大道附近高大的树枝上,一只只寒鸦在筑巢垒窝,它们扑棱着翅膀在零乱的窝旁忙碌着。房舍和马厩的上空,蓝色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我能听到院子里水桶的碰撞声,男人的口哨声,还有狗窝里传来的小狗吠叫声。所有这一切是我早就熟悉的,从我的孩提时代,我就了解而且迷恋这一切,但今天更具有一种新的魅力。

中午吃得太饱,这会儿一点不饿,但很渴,于是我在院子里猛喝了一通清凉的井水。

看到伙计们在闩后门、关窗户,我就过去跟他们开了几句玩笑。他们知道明天是我的生日,悄悄告诉我说斯考比请人给他画了张像,要送给我,但要绝对保密。说他还对他们说,我必然会把画像挂在门厅里的画框里,和祖先们的画像挂在一起。我郑重其事地向他们保证,那正是我要做的。然后他们三个人互相使劲点点头,在角落里嘀咕了几句,就进了仆人房,随即拿着个包裹走出来。约翰代表他们三人把包裹递给我,对我说:“这是我们大家送的,菲利普先生,我们都迫不及待要给你。”

是一盒烟斗,一共花了他们每个人一个月的工资。我跟他们握手,拍拍他们的背,并信誓旦旦地说,我还正准备下次去波得敏或特路洛的时候一定要买这东西呢,他们听了十分高兴地望着我,眼里流露出极大的喜悦,看到他们这么快乐,我差点傻傻地要哭了。实际上,除了十七岁时安布鲁斯送我的那个烟斗,我什么烟斗都不用的。但以后我要特意把他们每个人的烟斗都吸一下,免得他们失望。

我洗了澡,换了衣服。瑞秋在餐厅等我。

“我觉得你在捣鬼,”她一见我就说,“一整天都没在家,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艾什利夫人,”我对她说,“你就不用操心了。”

“从一大早就没人见过你,”她又说,“我中午回来吃饭,可是没伴。”

“你应该和塔姆林一起吃午餐,”我对她说,“他妻子是个优秀的厨师,会给你烧一手好菜。”

“你进城了吗?”她问。

“噢,是的,我进城了。”

“碰到什么事儿了吗?”

“噢,是的。”我说,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碰到了帕斯科夫人和她的姑娘们,她们见到我惊诧不已。”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背着一个筐子,告诉她们说我在卖白菜。”

“那你是真的在卖白菜,还是去了玫瑰皇冠酒屋喝多了?”

“我既没有卖白菜,也没有去玫瑰皇冠喝酒。”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答,而是坐在椅子上,对她笑。

“我想今晚吃过晚饭等月亮升上天空的时候去游泳,我感到今晚浑身是劲,想疯狂一番。”

她的目光庄严肃穆,越过酒杯直视着我,对我说:“如果你愿意躺在床上过生日,胸口涂上药膏,每小时喝一次茶藨子,身边还有人伺候着——不过我警告你,我可不伺候,要伺候也是斯考比伺候——那你愿意游泳就游泳好了,我不拦你。”

我双臂举过头,十分愉快地舒了口气。我问能否吸烟,她表示同意。

我拿出那盒烟斗。“看,”我对她说,“伙计们送我的东西,他们简直等不到明天早晨了。”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孩子。”她随即又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斯考比给你准备了什么。”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也小声说,“伙计们已经告诉我了,我真是高兴之至,你见了没有?”

她点点头说:“真是绝妙无比,他穿着那件最好的绿色外套,他的下唇,所有的一切都画得非常好,是他巴思的女婿画的。”

我们吃过饭便进了书房,我没撒谎,我确实感到浑身是劲,简直可以说是兴奋不已,在椅子上坐不住,只盼着夜晚过去,马上天亮。

“菲利普,”她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行行好,去散会儿步吧,去灯塔跑个来回,说不定能治好你的毛病,我想你是发神经了。”

“如果这样是发神经,我倒愿意永远这样,我还不知道神经病能让人这么开心。”

我吻了吻她的手,来到院子里。宁静明亮的夜晚,非常适合散步。我没有按照她吩咐的跑步去灯塔,而是走去的。圆鼓鼓的月亮像人的脸蛋悬挂在海滩上空,满脸巫师的表情,好像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山谷里,一群小牛犊在石墙围起的草地上过夜,见我走近,都摇摇晃晃站起来,四散开去。

来到牧场,能看到巴通的灯光。站在灯塔上,只见左右两边海湾向远处延伸,西海岸边上的那些小镇上灯光闪烁,东边我们自己港口的灯光也隐约可见。现在这些灯光如巴通的烛光一般暗淡无光,头顶上只有那白色的月光,在海上洒下一片银色。如果说这样的夜晚适合散步,那么也应该适合游泳。什么膏药、茶藨子,我都不怕,想想这种举动十分荒唐,我觉得好笑,不过还是一跃跳入水中。天哪!海水冰冷。我像条狗一样浑身发抖,牙齿打战,我使劲游过海湾,再往回游,还不到四分钟就游了个来回,到岩石上穿衣服。

发神经!远不只是发神经,不过我才不管呢。

我依然兴奋不已。

我用衬衫使劲擦干身体,然后穿过树林回到家里。月光下的路阴森恐怖,树后面鬼影隐约闪烁,令人毛骨悚然。来到岔路口,一条通向松柏路,一条通向上面的石阶路。这时我听到密叶深处沙沙作响,一阵狐狸的腥味猛地扑鼻而来,就连脚下的落叶上也弥漫着这种味道。然而眼前什么也没有,路两旁的黄水仙花静静地屹立着,纹丝不动。

最后我终于回到了家里。我站在下面抬头望着她的窗户,窗户打开着,但搞不清房内蜡烛点着还是已经吹灭了。我看了看表,到午夜还差五分钟。我突然意识到,我就像伙计们迫不及待要把礼物送给我一样,也急着要把礼物送给瑞秋。我想起了帕斯科夫人,顿时有一种疯狂的心情。于是我来到她那蓝色卧室的窗下,朝上喊她。喊了三遍才听到她答应,只见她来到敞开的窗户口,穿一身白色修女袍,袖子很长,领口饰着花边。

“你要干吗?”她说,“我都快睡着了,你又把我吵醒。”

“你能不能等几分钟,我有东西要给你,就是帕斯科夫人见我扛的那个包。”

“我可没帕斯科夫人那样的好奇心,到明早上再看吧。”

“不能等到明天早上,非得现在就看。”

我从边门进屋,上楼到我房间,拿上菜筐子又下来,我在筐子抓手上系了根绳子,我还把文件也装在了上衣口袋里。她仍在窗口等着。

她见了我,柔声问道:“到底筐子里装的什么?好了,菲利普,如果你玩什么恶作剧,我可不跟你玩,是不是装的蟹或者虾之类的东西?”

“帕斯科以为是白菜,反正不管怎样,不会咬你的,我保证。来,把绳子抓住。”

我把长绳子的一头朝她窗口扔上去。

“用双手抓住往上拉,小心,筐子很重。”她按我说的往上拉,筐子在墙上碰来碰去,还碰着了墙上的挂绳。我站在下面,一边看着一边使劲儿偷偷地笑。

她把筐子拉上窗台,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身来说:“我不相信你,菲利普。这些包裹奇形怪状,肯定会咬人的。”

我没回答,而是抓住墙上的挂绳攀上她的窗口。

“小心点,”她叫道,“要是掉下去会摔断脖子的。”

我一下子就进了房间,一条腿搭在窗台上,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

“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外面又没下雨?”她问。

“我去游泳了。”我回答说,“我不是说过要去游泳的吗?好了,把包裹打开吧,还是我来帮你打开?”

房里点着一支蜡烛,她光脚站在地板上,身子直打战。

“天哪,身上赶紧裹点东西。”

我说着抓起毯子,扔到她身边,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毯子里。

“我觉得你完全是疯了。”

“没有疯,”我说,“只是这一刻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你听。”我举起手,这时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我把手伸进口袋,把文件放在桌子烛台旁,“这个东西你可以有空的时候再看,但其他东西我现在就得给你。”

我把东西全倒在床上,把筐子扔到地下,然后撕开纸,拿出一只只盒子,我把包装布解开扔得到处都是,于是露出了各种珠宝,红宝石头饰、红宝石戒指、蓝宝石首饰、绿宝石首饰、还有那条珍珠项链和各种手镯,在床单上乱七八糟堆了一大堆。“这个给你,还有这个,这个……”我高兴地说着,兴奋地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她怀里,全部堆在她身上。

“菲利普,”她大叫,“你简直疯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答话,而是拿起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刚才你已听到了十二点的钟声。再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所有这些都是你的,如果我拥有整个世界,那么世界也属于你。”

我从没有见过有谁的眼神像她现在这样迷惑或者惊诧。她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那些项链手镯,再看看我,然后看见我在笑,她突然一把搂住我,也使劲儿笑起来。我们紧紧搂在一起,好像她也传染了我的疯病,和我一样疯狂起来。

“这就是你这几个星期以来谋划的事情吗?”她问我。

“是的,”我答道,“本来是要等到吃早饭的时候,可我就像伙计们给我送烟斗一样,等不及了。”

“我可没给你准备什么,”她说,“我只给你准备了一个金领带夹,这是你的生日,你简直让我太不好意思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身边的红宝石、绿宝石首饰,看着她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突然一下子严肃起来,想起了项链的特殊意义。

“只有一样东西我想要,但要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听了会打我耳光,赶我回去睡觉。”

她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望着我,对我说:“你说吧。”声音很温柔。

我不知道男人是如何请一个女人嫁给他的,一般要得到家长的同意,如果没有家长,那么应该先求婚,事先还要交换意见。在我和她之间,这都用不着,现在是午夜,我们之间还从没谈过爱情和婚姻,我可以直截了当对她说:“瑞秋,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想起了那个上午在花园里的谈话,她当时是在笑我对什么都不喜欢,记得我对她说,除了这个家我什么都不要,这个家是我唯一的安慰,我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不知道现在她还记不记得这话。

“有一次我告诉过你,这屋子四面墙里有我所有的温馨与舒适,还记得吗?”

“是的,还记得。”

“我说错了,我现在知道我需要什么。”

她摸摸我的头,手抚过我的耳朵,又摸摸我的下巴。

“是吗?”她问,“你能肯定吗?”

“十分肯定,”我答道,“没有比这更肯定的了。”

她望着我,烛光下她的眼睛更显得幽暗。

“那天上午你很自信,而且很固执,房屋的温馨……”

她伸出手,熄灭烛火,一边还在默默地笑着。

日出时,我来到草地上,仆人们还没醒,还没下来开窗接受日光。我站在草地上想,在我之前还有谁像我这样直截了当就得到了婚姻的许诺了吗?要都是这样的话,倒可以省去繁琐的追求期。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爱情及其相关的问题,男人和女人必是尽情而为,我从没在意过,一直处于又聋又瞎的昏睡状态,从今往后,就再也不是这样了。

我生日的那最初几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一切将永远留存,那份激情已离我而去,那份柔情却依然在我心里。真是不可思议,一个女人会毫不抵抗地接收爱情,也许这就是她们能够紧紧抓住我们的秘密所在。将它留存,直到永远。

因为没有其他人作比较,我不知道。她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