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吧的门面比较狭窄,旁边是一家礼品店。礼品店的窗户内摆放着一盘水晶小动物,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孔雀吧的门上有一块玻璃砖,里面嵌着拼成孔雀形状的彩色玻璃,柔和的光从孔雀的周围散射出来。我绕过一面中国屏风走进吧内,扫了一眼整个酒吧,然后坐在一个小隔间的外侧。这里的灯光为琥珀色,皮质座位为朱红色,隔间里的塑料桌子光滑发亮。其中一个隔间里,四个沮丧的士兵正喝着啤酒,眼睛有些无神,很明显对喝酒也已心生厌倦。他们对面的隔间里有两个女孩和两个穿着很花哨的男人,整个酒吧都是他们嘈杂的声音。我没有发现有谁看起来像我想象中的克里斯特尔·金斯利。

一个长着邪恶眼睛的服务员将一条印着孔雀图案的餐巾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又给了我一杯百加地鸡尾酒。这个服务员瘦削干瘪,脸就像是一块被啃过的骨头。我抿了一口酒,然后看了看酒吧内琥珀色的时钟。时间刚过一点一刻。

跟两个女孩在一起的男人中的一个突然站起身来,一路阔步走出门口,离开了酒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要侮辱他?”

一个女孩细声说道:“侮辱他?我喜欢。他对我提出了那种要求。”

那个男人的声音抱怨道:“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去侮辱他吧?”

一个士兵突然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然后用一只棕色的手抹了一把脸,抹走了脸上的笑意,接着又喝了点儿啤酒。我揉着膝盖后侧,那里仍然发热发肿,但是原来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了。

一个面色苍白的墨西哥男孩拿着晨报走了进来,他非常瘦小,长着一双大大的黑眸子,沿着隔间疾步行走,试图在店员把他撵走之前卖出几份报纸。我买了一份,快速浏览,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一些有趣的谋杀案,然而里面并没有。

我将报纸折起来,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位身材苗条的棕发女人突然走出来,穿过我的隔间,但并没有看我。她穿着一条黑色便裤、一件黄色衬衫和一件灰色大衣。我思索着,试图想明白对我来说她是真的面熟,还是恰恰长了一张我见过不知多少遍的那种清瘦冷艳的脸。她绕过屏风,走出大门。两分钟后那个墨西哥小男孩又回来了,飞速瞥了店员一眼,匆匆跑到我面前。

“先生。”他说,一双巨大的眼睛调皮地闪着光,随后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他走,便又匆匆跑了出去。

我喝干那杯酒,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那个穿着灰色大衣、黄色衬衫和黑色便裤的女人站在礼品店前,望着窗内。我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又看向我,脸色苍白而疲倦,头发看起来比深棕色还要深。她将目光移开,对着礼品店的窗户说:

“请把钱给我。”她的呼吸吹在面前的玻璃板上,形成一小片白雾。

我说:“我必须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她轻声说道,“你带了多少钱?”

“五百。”

“不够。”她说,“远不够。快点给我,我在这里等了得有一个世纪了你才来。”

“我们去哪儿谈一谈?”

“我们不需要谈,把钱给我后,你直接回去就行。”

“没那么简单,我是冒着很大的险来这里的,起码要让我知道我所参与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去死吧。”她尖酸地说,“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呢?我不想跟你谈,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你不想让他亲自来,他也明白你甚至都不愿意在电话里跟他说话。”

“没错。”她快速回应道,把头向后一扬。

“但你必须和我谈一谈。”我说,“我可不像他那样好对付。你要么跟我谈,要么就去跟警察谈,没有别的选择。我一个私家侦探,也得有点儿防护措施。”

“哎哟,他这么有魅力。”她说,“还特意找了个私家侦探。”她勉强抑制住声音中的冷笑。

“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也费尽了心思去想该做什么。”

“你想谈什么?”

“你这个人,你一直在做什么,你去了哪里,还有你有什么打算,这些问题,虽然微不足道,但又至关重要。”

她对着礼品店的窗户呼了一口气,等到上面的白雾消失后才说:

“我看你最好是。”她的声音依旧冷酷空洞,“把钱给我,让我自己解决自己的事儿。”

“不行。”

她又尖锐地斜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耸了耸灰大衣下的肩膀。

“既然你非要这样,好吧,我住在格兰纳达楼,第八大街向北走两个街区,618号公寓。你等我十分钟,我自己走过去。”

“我有汽车。”

“我更喜欢自己走。”说完她便飞快地转身走开了。

她回到拐角处,穿过林荫大道,消失在了沿街的一排胡椒树下。我朝克莱斯勒走去,然后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后才开车。

格兰纳达是一座丑陋的灰色大楼,位于拐角处,玻璃大门与街道同高。我绕过拐角,便看到一个上面漆有车库字样的乳白色球体。车库的入口处是一个向下的斜坡,里面安静地停着一排排的汽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皮味道。一位高高瘦瘦的黑人从他的玻璃亭办公室中走出来,望着我的克莱斯勒。

“把车在这里停一小会儿收多少钱?我要去楼上。”

他鬼鬼祟祟地瞟了我一眼说:“老板,现在有点晚,而且你的车需要好好除尘了,一美元。”

“你们这儿怎么贵成这样?”

“就是一美元。”他木然说道。

我下了车。他给了我一张票据,我给了他一美元。他不问自答说电梯在他的办公室后面,男厕所旁边。

我乘电梯上了六楼,依次读着门牌号。四周一片寂静,可以闻到走廊尽头吹进来的海风的味道。这里看着还算体面。不管是哪个公寓楼,里面都会住着几位风尘女子。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瘦高的黑人非得收一美元,那小子还真会看人。

我来到618号公寓的门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轻轻踢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