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少尉杰克·里德36驾着模样笨重的PBY向西西南方向飞行,明亮的蓝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壮丽的海面和天空。里德及其机组从中途岛起飞后,正朝威克岛方向进行正常巡逻。飞机高度在1000英尺,能见度无限。如果这一扇形面上有什么情况,他们应该能看到,如果没有看到,就不能怪天气了。天气极好,阳光普照。时间还早,里德看了看手表,不过09:00左右。

这天,6月3日,里德他们03:00起床,早餐吃的还是熏猪肉、鸡蛋、烤面包和咖啡,之后就去参加任务简令说明会:22架飞机起飞侦察。会上他们得知:“日本可能攻击中途岛……”

然而,没有人介绍“日军的规模或我特混舰队的兵力部署”。因此,如果里德在途中真的遇到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他知道,不久在中途岛周围的某个地方将会有突然情况出现。他提醒机组人员“各就各位,保持高度警惕”。里德对他们十分满意,引以为豪。他后来回忆说:“虽然我们在前几天每天都要飞12个小时以上,他们还是很乐意干。”

里德那稚气的圆脸以及略带幽默的漂亮嘴唇两端都显露出疲劳的痕迹。这是很自然的。自从他所在的VP-44中队分两批,每批6架,分别于5月22日和23日飞抵中途岛以来,里德每天驾驶PBY5A巡逻至少12小时。但他身体强壮,精神一直很饱满。他那英俊的脸庞、机警的神色、温和的性格及其才智都酷似颇有名气的电影明星罗伯特·蒙哥马利。

里德的眼睛特别仔细地在进行空中搜索。他觉得在“有可能发现强大的日本海军的一部分”的同时,自己也“随时有可能被威克岛的日军巡逻机发现”。三菱公司制造的飞机已经重创了4架PBY,里德不希望自己的飞机成为第五架。

在里德那架编号为8V55的PBY上,领航员罗伯特·斯旺海军少尉看着航图和仪表,感到非常失望。飞机已经飞出中途岛6个小时,抵达巡逻区的尽头,连日巡逻机的影子也没发现,更不用说现日舰了。他无可奈何,准备通知里德该掉头了。

在一般情况下,卡塔林纳式飞机的机组人员只要头脑正常,是不会因为未能与三菱公司造的96式机进行较量而感到失望的。但是这一次有所不同。前一天晚上,有几名新到的B-17的机组人员遇到里德的人,极力称赞他们新近领到的0.5英寸口径的燃爆弹威力无比,他们对这些海军同行打包票说:“只要敌机中上一发这种蓝头炮弹,马上就会炸开花。”

对里德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医生开的灵丹妙药。他们的任务是在威克岛方向进行巡逻,会有碰上一两架日巡逻机的好运气——或坏运气(这取决于各人的看法)。使用这种奇妙的炮弹就可抹平与日机性能上的差距,或许还能为受伤的弟兄报仇。于是里德的炮手立刻向他们“交换或借用”了6发炮弹,在机身中部的2门炮上各装3发。

“长官,我们不能再向外飞10分钟吗?”负责无线电的弗朗西斯·马瑟提出请求,“我们肯定会发现敌机的。”斯旺算了一下油量。再向外飞出20-40分钟,油料还绰绰有余。他和马瑟一样,也渴望有机会用这些蓝头炮弹打一打,于是就把马瑟的请求转告里德。

“鲍勃37,你是负责领航的,到掉头时告诉我。我希望在转弯前能发现点什么。”里德答道。他不仅赞成突然惩罚一下威克岛的巡逻机,而且还想发现日军舰队。于是他同意再向前飞10分钟。10分钟过后仍无收获,他又向前飞了10分钟。估计再往前飞也不会有所得,他开始转弯准备进入返回中途岛的航线。

就在这时,里德发现地平线上有几个小点。起初他以为是挡风玻璃上的污点,就没有理会,还是继续往前飞。随即,他猛地醒悟过来,对副驾驶杰拉尔德·哈曼德海军少尉喊道:“啊,上帝!地平线上那不是敌舰吗?我想我们是交上好运了。”

哈曼德抓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里德发现的果然是敌舰。几秒钟后,第二副驾驶兼前炮射手约翰·甘默尔海军少尉叫了起来:“正前方25-30海里发现敌舰。”

几分钟后,里德发出电报:“发现主力部队。”09:25,中途岛收到电报。2分钟不到,里德又报:“方位062,距离700。”

赛马德和拉姆齐接到电报,兴奋异常。但他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于是立即命令报告详情。然而,里德暂时还不能补充详情,因为敌舰离得太远,需要接近观察才能确定数量和舰种。里德确认敌舰正向正东方向行驶后,关上油门,将飞机贴近水面,然后转向正北,与日舰前进方向成直角。北上约15分钟后,转向正西飞了约25海里。

这时,中途岛上的人已不耐烦了。里德的报告虽然极为重要,但不够详细。赛马德决定先了解敌舰数量和舰种,然后再动用B-17攻击部队。其实,那天上午最先报告发现敌舰的并非里德的8V55号机。09:04,驾驶6V55号机的查尔斯·R.伊顿海军少尉就曾报告:“2艘日货船,方位247,距离470海里。我遭敌高射炮射击。”这些货船属于宫本定知海军大佐的扫雷舰队。这支由4艘扫雷舰、8艘猎潜舰、1艘供应舰和2艘货船组成的部队已于6月3日早晨到达指定位置。但这天上午,赛马德要钓的不是这种小鱼小虾。09:53,派出7V55号侦察机前往方位261、距离700海里处侦察。10:07,他再次命令里德报告详情。

半小时后里德才发出进一步报告。在这之前,他小心翼翼地飞到800英尺高度,在正南约25海里处发现敌舰。大概就在这时候,里德交给斯旺一份关于报告日“大型舰艇6艘,成纵列行驶”的电文要他译成密码;斯旺惊得“几乎懵了”。但电报还是发了出去。10:40,焦急的赛马德和拉姆齐收到电报,十分气恼。不到3分钟,他们又命令里德“报告舰种、航向、航速”。

里德生就一副好脾气。他接到催促令,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如果飞得高一些,他就可以“全面报告日进攻部队的情况”。不过,里德希望敌人并不知道已被发现,还希望在不被敌人发现的前提下尽量多了解些敌情。他确信这些日舰有战斗机护航。一旦敌人发现他,就会派出零式战斗机,到那时,他这架笨重的PBY,就会像火鸡遇上了鹰——必死无疑。

由于没有云层掩护,用里德自己的话来说,他只能与敌人“捉迷藏”。他不时改变高度,并尽量贴近水面飞行。而且他还想在敌舰后面飞,这样,不仅视野广阔,而且大型舰艇的尾波比舰本身更容易发现。再者,他聪明地推论,一心想着进攻的敌人很可能会集中精力观察迎面有无巡逻飞机,而不大去注意身后。

里德对纵队行进的日舰观察几分钟后,再次降至离海面只有几英尺的高度,然后向西又飞了25海里。这时,这架飞机已在日水面舰队身后很远,而庞大的日舰队已处于该机与中途岛之间。万一这时里德遇到麻烦,岛上是无法提供援助的。这一举动没有丰富的想象力、冷静的思考和非凡的勇气是无法做到的,而这些素质里德都具备。

里德又一次改变航向,变西行为南进,直到发现敌舰身后一道道长长的白色航迹。里德仔细地数了数敌主要舰艇,然后由斯旺向中途岛发出一份加密报告:“敌舰11艘,航向090,速度19”,其中有“小型航母1艘、水上飞机母舰1艘、战列舰2艘、巡洋舰数艘……驱逐舰数艘”。电报中,里德还请求指示。中途岛于11:25收到了这份报告。

机上的这些年轻人过于专注,激动不已,根本没注意自己的位置,这时才突然想起来,“你那些蓝头炮弹怎么样了?”其中一人问马瑟。

“我刚才看了一下,”无线电员苦笑了一下说,“耽搁的时间太长,都黄了!”

里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在中途岛以西约750海里处,“离日本比离这些日舰还近。”而且,原定的回返时间已过了两个多小时,所剩燃料只够飞回基地了。11:30接到返航的命令,大家都很高兴。里德让斯旺导航,绕过敌舰队返回中途岛。

里德后来回忆说:“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在绕过敌舰队直至在地平线上看不见它们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先是紧张害怕,继而兴奋激动,最后兴高采烈。发现敌舰队已经够幸运了,竟然还能连续跟踪观察敌人达两个半小时之久而没有被发现,真是格外幸运。”

驶出敌可能的防空火力射程后,他们都如释重负,吃了点东西。里德回忆说:“我肯定每个人都作了祷告,感谢上帝保佑,我是作了的。但是我们还要再努一把力,才能安全返回中途岛并参加明日的作战。”

里德的发现具有历史意义。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呢?从他报告的方位及关于“大型舰艇6艘,成纵列行驶”的电文描述来看,他们发现的不是山本的主力部队,也不是南云的舰队,而是中途岛攻略部队的“主力部队”,即近藤的2艘战列舰和4艘巡洋舰。里德转了一圈后,报告发现“小航母1艘、水上飞机母舰1艘、战列舰2艘、巡洋舰数艘……驱逐舰数艘”,这表明他又发现了新的敌情。它们是田中的部队。该部与藤田的水上飞机母舰部队一起驶行,与栗田的近距离支援部队相距很近。

当然,整个这支舰队远远不止11艘舰艇,而且没有战列舰。然而,里德是在低空从后方观察的,透视点就会被缩短,编队前半部分很可能被遮挡了;可能性最大的是:里德发现了输送船队和几艘护航驱逐舰以及船队左舷的4艘重巡洋舰和右舷的“神川丸”和“千岁号”。在空中把重巡洋舰误认为战列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后来的这次海战中也不止一次地发生过这种情况。

这期间,田中曾向山本报告说一架敌水上飞机发现了他们,而且还尾随输送船团,后来用猛烈的对空火力才将其赶走。看来这架PBY不可能是里德的,因为里德并未遇上任何对空火力,而且确信自己未被日本人发现。他的飞机一直在低空与敌舰保持10-30海里的距离。里德的说法是令人信服的。他说如果敌人知道有架美PBY抵近侦察,为什么不从舰上派战斗机将它击落呢?

但是,日护航部队确实看到了一架美巡逻机,日本有关此次海战的重要材料中都提及了此事。据当时位于田中部队前端右侧的第二艘驱逐舰“天津风号”舰长原为一说,该机于日本时间06:00,即当地时间09:00左右,出现于日本编队前方不远。原舰长并未提及对空射击一事,只说该机“不久就飞走了”。

也许这些位于舰队前端的日舰所发现的是伊顿驾驶的6V55号巡逻机——尽管该舰队与中途岛的距离同伊顿的报告不一致。我们知道,伊顿于09:04曾报告说发现敌扫雷舰部队并遭到了对空火力射击。但是,7V55号机于09:23也报告过:“遭敌高炮射击。”

上述活动均发生在南方。与此同时,在北方,山本的主力部队主要忙于与高须的阿留申警戒部队分手。08:00,在北纬35°、东经165°处,高须亲自率领的第二战列舰战队及岸福治的第九巡洋舰战队脱离主力北上。按作战计划,高须应于6月6日到达基斯卡岛以南500海里处,但如果美军大举反击,他应随时准备返回山本的主力部队。然而,高须的庞大舰队实际上是被搁置在阿留申牵制行动与中途岛主攻作战之间,对第二天南北两场关键之战都无法提供支援。

主力部队继续向东驶向中途岛。山本仍希望各部队依作战计划行动。渡边说:“战役临近,大家情绪高昂。”在这种极好的气氛中,收到了田中发来的报告,带来了令人不快的消息。山本及其幕僚不得不认为敌侦察机已将田中的位置报告了中途岛,很可能也报告了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因此,战斗随时有可能打响。

宇垣极为不安,他在日记中写道:“……有报告说随同12艘运输舰行动的我攻击部队06:00于距中途岛600海里处被一架敌机发现,第十六扫雷舰分队正在战斗。”宇垣真是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在日记中还仍然用日本时间。在他看来,事件发生于6月4日06:00,管它什么当地时间。他不高兴地继续写道:

提前暴露了!如果由于速度慢,所以必须早些开始接近敌人,那么我机动部队原定于N-2日发起的第一次进攻,就该提前一天。这个问题在出发前的一次情况简介会上就提出过,但由于机动部队需要时间准备,因而未将空中攻击的日期提前。

宇垣的措辞让人不太明白,但他的意思还是可以看清楚的。当初在确定对中途岛实施火力攻击的时机的时候,计划的制定者低估了田中部队的速度。正如渊田早就提出的那样,几天来,田中一直有超到南云舰队前面的危险。因此,如果当初将南云的攻击提前一天就好了。

日本人估计得非常正确。的确,战斗迫在眉睫。里德报告发现11艘敌舰后,11:30,7V55号机报告了准确的数字:“货船2艘、小舰2艘,航向050,方位251,距离270”。显然,距离给搞错了,该机当时距中途岛约500海里。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中途岛守军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情报,可以采取行动了。

这些电报发到中途岛时,一大早就出发、现已返回的B-17轰炸机正在加油。为了保存这些宝贵的“飞行堡垒”,使其免遭敌人可能于凌晨发起的对机场的袭击,拉姆齐早在04:15就命令它们起飞,飞到中途岛东东南约90海里的帕尔—赫米斯礁后返回,然后向西对265°方向200海里海域进行搜索。这次搜索无功而返,飞机于08:20在中途岛着陆。

那天,又一架B-17轰炸机从夏威夷飞抵中途岛。该机驾驶员W.A.史密斯海军上尉刚刚着陆,就受命执行搜索任务。11:05,史密斯报告飞机已经做好准备。接着,它接受了OV93的编号,于11:58起飞。38该机由一名叫凯拉姆的海军少尉担任观察员并作指引。史密斯的任务是跟踪敌舰队并准确判定敌方位,以便突击部队随后行动。虽然史密斯的飞机未挂炸弹,但拉姆齐相信B-17轰炸机击退敌机的可能性比一般的侦察机更大。

半小时后,9架B-17轰炸机39各挂4颗600磅炸弹,由小沃尔特·C.斯威尼中校率领,出发去攻击敌主力部队。斯威尼这支队伍——正如拉姆齐在战役报告中所说——“是经验最丰富的B-17轰炸机群,战斗力很强,行动果断,联络效率高,纪律严明”。

在9架B-26的飞行过程中,史密斯不断向他们提供云、风、能见度等方面的详情。16:11,史密斯终于在261°方位、距岛700海里处发现敌2艘运输舰和2艘驱逐舰,并作了报告。接着,他爬升至8000英尺,饶有兴致地看着敌舰船边兜圈子边用高炮向他射击,而他自己却无法还击。但是,突击部队并未出现。史密斯在空中盘旋了约2个小时后,只好离开那里,返回中途岛。

一段时期以来,著名电影导演、海军预备队中校约翰·福特率领战略服务处一个战地摄影组在中途岛忙于拍摄“中途岛历史图片集”。他对日本企图攻打中途岛的预测持怀疑态度。“当时,我不大相信仗会很快打起来,”他回忆说,“即使真的打起来,我想也不会与我们有关的。”

这天发生的情况使他相信了。当赛马德让他做好准备“到电站顶上去……”他欣然同意,并说那是个“摄影的好地方”。

“嗯,尽量把摄影的事忘掉吧。”赛马德说,“我要的是对轰炸的准确报道。估计我们明天就会遭到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