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望着谢尔皮林沉静而忧伤的面容,重新对他怀着负咎的感觉,他想,司令的脸色所以这样难看,一定是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我今天给妈妈写了信,”副官仍旧望着谢尔皮林的脸说。

“哦,原来你还有一个妈妈,”谢尔皮林仍带着忧伤的脸色点了点头,继续思忖着。“身在千里之外,每天盼着一封折成三角形的信,说明儿子还活着,每天担心会收到‘英勇牺牲’的通知,而现在从一封三角形的信中马上就会知道,自己做了婆婆和奶奶。然而她看了这封信,还不知道对她来说最重大的变化。对母亲来说,最重大的变化—一这在她收到信的时候多半已经发生——并不是儿子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而是为了这件事,他不能再当集团军司令的副官,要重新下部队去打仗,更加接近前线,也就是说,更加接近死亡。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不可能继续让他当副官,而安排他到后勤部门去工作,他自己又不愿意。”

“我说,阿纳托利,”谢尔皮林违反平日的习惯,直呼副官的名字,这无意中使所说的话变得缓和了。“假如你需要取得我的同意,那么可以认为,我已经同意了.你们两人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不过我想说明一点。等我们回到了前线,你考虑一下新的工作。列宁早在二十年代就教导过我们,亲戚不要在一个部门工作。”他微微一笑,用这种微笑又一次来缓和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明白。我今天早晨已经对她说过了。”副官回答。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没有说谎,确实对她说过,然而从他的睑上还可以看出另外一点,谢尔皮林这样快采取这个决定,使他大为震惊。

“她明天做哪一班?”谢尔皮林问起儿媳妇的工作。

“第二班。”

“你对她说,叫她明天白天上工以前到我这儿来。”他顿了顿,在想明天他要做哪些治疗,在什么时候做。“把吉普车给她用,让她在十三点以前来。一个人。”他看到副官脸上露出惶惑不安的神色,又补充说:“别害怕,我不会责怪她的。你在我心目中并不比其他任何人差,也许更好一些。”

说这话的时候,谢尔皮林不仅想到了他和她,而且还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去吧!”

副官急忙站起来,戴上制帽。

“要不要让她把小女儿也带来见您?”

大概他认为,她带着孩子到这里来会好过一些。

“已经说过了:让她一个人来。”虽然谢尔皮林心里很想看看孙女儿,但明天的谈话,有女孩子在场不妥当,对她没好处,何况儿媳妇还可能哭哭啼啼。

副官举手敬了个礼,沿着小路走了。

“叶弗斯吉格涅耶夫!”谢尔皮林喊住他。

“是,司令同志!”

“召见的事怎么办?”

“他们答应明天办好手续。”

“假如明天办好手续,那么你准备一下,后天就走。”

“明白了。可以走了吗?”

“走吧。”

副官重新转身走了。谢尔皮林站着,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弯为止。谢尔皮林怅然若失,要是副官看到这个刚才一下子轻而易举地决定他命运的人的这种脸色,一定会大吃一惊。

谢尔皮林感到怅然若失,这是由于他想到了自己。他对副官说,“你在我心目中并不比其他任何人差,也许更好一些”,这句话表露了他对副官恋恋不舍的感情。

当副官可以通过不同的途径。有时是靠某个人的情面、有时是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原先是巴久克的副官。巴久克为了“培养”自己的巴拉班诺夫,把他派去当团长以后,就从军官预备队里要了这个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有一次在吃晚饭的时候,巴久克称赞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汽车开得很好,抵得上司机,并且说,这个小伙子是在对德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和他巴久克一起喂过虱子的一个已故的老同学的儿子,这次偶然碰到,就把他留下来当副官。

这是谢尔皮林在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成为他的的副官以前所知道的一切。

谢尔皮林突然奉召赴莫斯科的时候,把自己原来的副官放走了,吩咐给他另外安排一个工作,免得他无所事事。当他从莫斯科接受任命回来的时候,巴久克已经走了,他惊奇地看到了出现在他眼前的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是巴久克没有把他带走,还是他自己愿意留在集团军里,谢尔皮林不想追根究底。适合,就留下;不适合,就另外挑选一个。

谢尔皮林从叶弗斯吉格涅耶夫最初几天的行动中看到:他并不力求待在谢尔皮林身边。这是谢尔皮林当时喜欢他的第一点。他沉默寡言,勤于职守,有文化,善于按地图或就地确定方位,从没有发生过中途耽搁或迷路的事。派他去传达命令,每次都能把命令直接交给本人,在战争中,这一点不仅证明他善于确定方位,而且还证明他很勇敢。找不到人通常不是真的找不到,而是不肯冒着危险去找。叶弗斯吉格涅耶夫却每次都能找到。

一个半月以后,在哈尔科夫城郊,他进一步表现了自己的才干。这一天从早到晚都是非常艰苦的。早晨他们到自己的一个往后撤退的师里去,路上碰到了别人的后勤部队,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也在往后撤退,乱作一团。管它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总得停下来整顿一下秩序:在军队里哪能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