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克拉丽莎无法入睡。尽管疲倦已极,可是她得思考未来。布朗柯里克奇特的求婚使她意识到她的处境多么艰难。因此她彻夜未眠。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一直觉得一切都轻而易举,谁也没有猜到什么。别人赞美她,反而使她更加痛苦。她一直看不起撒谎,可是她现在自己不得不撒谎,而且还得不断撒谎。

她仔细端详自己在镜子里的面容,觉得每个人都在监视她。她考虑是不是现在就离开这里,但是她想起父亲就心里发怵,该怎么向他解释她以后几个月的无所事事呢?

她疲倦地起床,一举一动都惘然若失。她只好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费尔赖特纳医生问道:“您怎么啦,孩子?您这样子我不喜欢,看上去您操劳过度,您必须放松放松,吃完饭马上去躺一会儿。今天晚上我们还需要您呢。您听着,今天晚上有战地新闻俱乐部的歌舞演出。轻伤病员都去观看,您得一起去。”克拉丽莎表示婉拒。她曾经观看过一次这样的演出。这个战地新闻俱乐部到处巡游,演出轻歌剧和轻松的歌曲,掺杂着爱国主义的吟诵。一半是为了让演员有活可干,一半是为了让伤员开心。这样一来,就算这些伤员在报上读到人们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如何寻欢作乐,也就不会感到自己这么陌生,这么被人遗忘。

克拉丽莎很不乐意去看演出,问医生自己是否可以不去,她已经看过一次。这种欢乐情绪使她痛苦,至少在现在是如此,但是费尔赖特纳医生坚持要她去看演出并亲自说服她。

歌舞场地就设在军官食堂。这是一个有座小舞台的大厅,为观众准备了几张桌子,军官们和伤员们就坐在桌边;后面摆了一排凳子,是给士兵们坐的。有几个市民也获许得以入场。晚上的场面真令人震撼。那些截了肢的伤员用担架抬了进来,一阵轻微的碘仿味道散发开来;医生和军官跟着进入大厅,只有重伤员留在病房里。在办公室里用打字机打出的节目单分发给大家。预告有位相当上了岁数的歌剧女歌唱家要来献艺,有位来自卡尔剧院的报幕人主持演出。宫廷剧院的演员将演出施尼茨勒[1]的剧作《阿纳托尔》中的《临别晚宴》,轻歌剧的女明星卡门·玛里拉将演唱轻歌剧中的歌曲。一台所谓的五花八门精彩纷呈的晚会。

克拉丽莎被请到专门为费尔赖特纳医生预留的桌旁就座,这是医生的桌子。报幕人宣布演出开始,他非常风趣地谈到敌人,大家拼命鼓掌。这番话说得大家高兴,仿佛是专为伤员说的。克拉丽莎僵坐着一动不动,她没有认真听他说些什么。这种欢快情绪让她难受,“不错,我们将喝杯葡萄酒。”克拉丽莎考虑是不是可以站起身来退场,这时那位轻歌剧的歌星登场。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又歌又舞,唱了一段莱哈尔[2]轻歌剧里的曲子。她的嗓子很悦耳,“一个漂亮时髦的小妞。”从她身上发出一阵令人触电的效果。她接着唱,克拉丽莎没有仔细倾听,她没法摆脱自己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可是在那歌星唱到第二段歌词的时候,克拉丽莎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倏尔苏醒。她注意到了那个女人轻盈的动作,脸上的脂粉并没有遮去她俏丽的脸庞。她头戴一顶旧日维也纳的草帽,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克拉丽莎,使克拉丽莎大感兴趣。等她谢幕以后,响起一片无休无止的欢呼,有人给她献上好几个花篮。在下一个节目结束之后,她又出场致谢。克拉丽莎看见这位歌唱家拿起军官席上送给她的鲜花,把它们分赠给伤员。有人低声说:“迷人的姑娘,我们得把她请到我们的桌上来。”歌星走过去,向每个人都展现微笑。这时克拉丽莎心里突然一动,她想起来了。她站起身来,尾随着那位歌星,问道:“是玛莉蓉吗?”

轻歌剧的明星转过身来,“克拉丽莎!”顷刻之间,她已经与旧日一样亲热地拥抱克拉丽莎。克拉丽莎仔细端详她——现在盛装打扮,觉得她已经有点变样了。克拉丽莎差不多已经有四年之久没有看见她。“我多少次想你啊——要是我知道你在哪儿该有多好,现在你在当护士啊!本想写信给你父亲,可我又不敢。来,我们得互相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坐到桌旁聊一会吧。”

克拉丽莎向她的邻座道歉——说她马上就回来,邻座们对她们的亲昵劲不胜惊讶。克拉丽莎坐到玛莉蓉旁边,说她当时听说玛莉蓉失踪,真吓得要死。没有人给她消息,她们大家担心,她是不是寻了短见。

“也就只差一点,”玛莉蓉答道,“我当时溜出修道院,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想一死了之。你还记得吧,有一次在日内瓦湖畔,我已经不想活了。那时候只是因为我傻乎乎的恋爱而气恼。我还不知道,我遭遇到了什么事,可是当时通过那个恶意的臭丫头,我第一次听到了‘杂种’这个字,我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我母亲为什么把我这样塞来塞去,躲躲藏藏。为什么有时那些年长的人这样满怀同情地抚摩我的头发,他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来历:一下子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个身穿丧服的老太太直瞪着我,喃喃地说:‘Le pauvre enfant!’[3]这尤其让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后来在埃维昂的那一家人突然中断了和我们的交往;从此之后,我母亲也不再把我带在身边;把我塞到你们当中,把我藏在你们那里。这时我明白,我的一生全都毁了,或者我觉得是完了;我那时毕竟还是一个傻孩子啊。可是我不相信,我一辈子会再一次像那个晚上那样难受至极。他们当时把我像条癞皮狗似的关在一间房间里。他们想要整我,怎么整我,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一大清早,我就把一张床单做成一根绳子,从窗口坠了下去,爬过花园的篱笆——是啊,屋子里有个铁皮盒,里面存放着我们为穷人募捐募来的钱,我打开盒子取出一点钱坐火车。但愿我母亲把我取走的钱给补上了——我是不是小偷,我已完全不在乎……你了解这个,不,你无法理解当一个私生子被赶出来,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你了解我,我是多么需要大家都喜欢我。我受不了有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于是我趁那些亲爱的嬷嬷们还没派人找我,我就搭上火车。到了维也纳,我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我在维也纳有的是亲戚和熟人……可是自从我知道我的身世,我宁可从五层楼上直跳下去,也不会决定去找什么人……我就——可是你别笑话我——走进了博物馆,谁会到博物馆来找我,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多瑙河里找我了呢……下午我在一家甜食店里吃了点东西,就满世界瞎逛……你总不能走到一家饭店去啊,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可是我已经累……累得要……我就在岑贝尔格花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从我身旁走过,相当帅气。话说回来,也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走过去,又返回来,来来回回一次两次,最后他和我打招呼……哪,你一定会想,全是惯用的套话,一个人这样孤独地待着……最后他说动我了。我这么孤苦伶仃,早已变得非常软弱……我们接着就一起去吃饭。饭后他问我,是不是搬到他那儿去……我当然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我毕竟也不再那么傻了……可是我早已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我整个人生都不在乎……我心想,管他是这个还是那个,你都变成这样一个人渣……也许甚至连人渣都不如,你的体面,所谓的名誉都已荡然无存……我觉得让我母亲……让我自己遭受这样的侮辱,还怪有趣,是个恶意的玩笑……话说回来,我已经跟你说了,他还真讨人喜欢。我还真得感谢上帝,叫我碰上了他……要不然,可能会有另外的结果。”

玛莉蓉往后一靠,笑道:“对不起,克拉丽莎……你也许会觉得我……咱们这么说吧,真是轻浮,我简直笑死了……可是事情如此滑稽可笑……他后来发现我了无经验,是第一遭……我觉得他实在可怜……等我后来毫不疑心地对他说,我还没满十七岁,你真该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真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个可怜的家伙魂不附体,就仿佛警察已经因为他诱骗未成年少女前来抓他……是啊,原谅我,我忍不住要笑。但是事情可真是这样滑稽……我衣衫不整地站在房里……我,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却反而要去安慰那个可怜的诱惑者,向他保证,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我的上帝,男人可是真蠢……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完全可以对他进行敲诈勒索,我想要什么就向他要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是第一回?’他绝望地叫道。‘你也没有问我呀,我怎么知道……’我相信,只要能让这事没有发生,就是叫他送掉小命,他也会干,这件事情其实对我关系更加重大,可是我却满不在乎……我就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想笑。那么,最后我们两个碰到对方都算运气……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恰好也有钱……他想摆脱我,由于害怕——他在部里工作,有桩桃色事件就会毁了他的前程——所以他只说,我得到柏林去——走得远远地,你明白吗——让我到那儿去接受训练,他会出钱,并且时不时地来看我……好吧,谁比我更愿意从这里消失呢……于是我就前往柏林,在那里上了一个戏剧学校,学了一年——有些事我还得说给你听——然后,等他不再那么害怕,我又回到维也纳。我的嗓子没多少戏,你大概自己也注意到,大明星我是当不了的……但是目前日子还很好过;我有一个讨人喜欢的男朋友……奇怪的是,也有人想要娶我,不过还得过一段时间……不过,你知道吧,我现在这样回想,我总觉得,我没有完全堕落成另外一种样子,实在是个奇迹。”

克拉丽莎静静地听她诉说,从脸上也可以看出玛莉蓉的处境,她最后问道:“但是你的母亲呢?……”

“让她见鬼去吧,”玛莉蓉恶声恶气地回答道,“我才不关心她呢!偏偏在这时提起她,真扫兴。”

“不过,玛莉蓉。”克拉丽莎说道,她着实大吃一惊。

“我跟她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关心她,她也没有关心过我啊。送点糖果,带我到什么地方去旅行旅行,给自己装点正派体面的氛围,到最后她害怕和我一起露面,就把我送走。她为什么在玻利维亚要和那个领事一起骗我?你还记得吧,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有一次还和她谈过,直截了当地问她……可是她胡说一气,结结巴巴地说,我父亲还来不及和她结婚,就已经死了……我看出她信口开河,每句话都在说谎。不,克拉丽莎,这样的事情没法原谅。”

“不过玛莉蓉,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母亲啊。”

“可惜是这样,这事没法挑选。说到头:她考虑过这事,关心过我吗?……照理孩子该敬重父母,我没法对她表示尊敬……我现在事后理解的事情,没法让她变成一个值得尊敬的母亲……我童年时代的那些叔叔们,我现在想起他们,就……”

玛莉蓉自己停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要是愿意,管我叫傻瓜吧……有时候,要是这些年长的男士有一个来向我献殷勤,我只要看他一眼,就想到……这人说不定就可能是你父亲……也许我已经和他见过面,也许没有……也许他知道有我,也许我母亲自己也不认得他……不,我亲爱的,这样一种事情没法原谅……是啊,小说里发生的事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小说里有这样的情节。有一天,一个富有的贵族走进房来说,就仿佛他拥有洗礼登记簿似的:‘亲爱的孩子,我一辈子都在找你。’……这人可能是他,这人……有时候,你在镜子里看到这些男人,你会想:‘也许我父亲就和他们当中的某个人相似……’我知道,这样很傻;不论婚生的孩子还是私生的孩子,反正你一辈子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我肯定没有变成一个圣女,这点你也看到了……但是这个,这个我可不愿加在我的孩子身上……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打住了自己的话头,惊讶地叫道:“上帝保佑,克拉丽莎,你怎么啦……”

克拉丽莎用手牢牢地抓住桌子,为了坐稳身子。突然间她眼前金星直冒——简直就和从前一样,一阵天旋地转。但是这一次她稳住了,“没什么……没什么……玛莉蓉,”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就是这儿太热,热得可怕,我……我劳累过度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喝干了放在她面前的一杯水,玛莉蓉坐到她的身边,“是啊,你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你瞧……你瞧上去变得那么厉害……我第一眼根本就没认出你来。等等……我陪你出去……”

克拉丽莎费劲地站起身来,大家都目送着她,看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她感到一阵疯狂的恐惧。现在每个人都会看出来,每个人都会议论这事。这迟疑不决的时间实在太长,差不多四个星期了。现在她相信她是完了,暴露无遗。

☆ ☆ ☆

克拉丽莎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直望着眼前,一片茫然;她设法认真思忖……“快走吧……我必须快走……每个人大概都看出来了……上一次晕倒,现在这次又晕眩……玛莉蓉跟我说了,我的模样已经改变……她也……我不能等着大家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我闲话……我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一脑袋的龌龊念头……我又不会装假,我必须到维也纳去,明天就去维也纳……不行,为了我父亲的缘故,我得先在这儿请假才行……他可是每个星期都写信给我……要是我这样冷不丁地跑掉了,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我至少还得在这儿待到月底……啊,上帝,还待七天,要是一个人发现了,那就所有的人全都知道……不错,我得给教授写封信,明天就写,让他在萨尔茨堡那边做好一切准备……可是叫我怎么跟我父亲解释,我到萨尔茨堡去,恰好在冬天到萨尔茨堡去……我总不能说,是去滑雪吧……我只好说,我病了……啊,撒谎,现在不得不每天撒谎,每小时撒谎……对父亲,对朋友们,对每个人都撒谎……对自己的孩子也撒谎。正好碰到了玛莉蓉……啊,上帝,她是如何谈到她母亲的啊……要是……也这样……”

一阵寒战穿过她的全身,“我真该这么做……我真该把它打掉……现在已经为时太晚了……现在没有一个医生再敢打掉它……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就像玛莉蓉说的……我没有对这事周密地思考过……怎么思考呢……这样大的一场灾难……我和其他人一样,都相信战争就持续一个月,两个月,到圣诞节就会结束……现在父亲来信:‘我们必须做好打一年仗或者打几年仗的思想准备’,莱奥纳尔的儿子都生出来了,而他还一无所知……他也没法给他儿子取个名字……一个法国人就是以后也没法给这孩子取名……怀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在战争期间怀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也许他,莱奥纳尔,自己也都阵亡了……就像进攻时阵亡的几百万人……孩子将永远不会认识他的父亲,而……而我也不会,也许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他父亲是谁……我不得和莱奥纳尔结婚……现在不得结婚……他不是还没有离婚吗……我父亲信上写道……我真的没有思考周密……这个老人,真是个傻瓜……他看什么都钻牛角尖……西尔伯斯泰因医生也只想到,如何把孩子生下来,可是这孩子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点他可没有想到……他只想到我,只想到我,没想到那孩子——没想到我给他增加多少负担……不,这不是出路……不是出路。”

她感到极大的惊恐,根本找不到一条出路,“最好的办法是我自我了断……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我要是死了,他们就不会发现我已怀孕……就是发现了,也会保持缄默……只不过我得做得不引人注意……跳楼身亡,就像玛莉蓉原来打算的那样……这太可怕,那他们就知道这事了……也不能投河自尽……要是能得个传染病就好了……那老爷子就高兴了,女儿也在尽忠职守时英勇献身……只有这样才能给老爷子以补偿……我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一点东西……什么使人脖子强直的药品……因此而死的人够多的了……可是怎么才能搞到这种药品呢……在药房里,可是在那里这种药品都是锁起来的,我不知道,这都藏在哪儿……费尔赖特纳医生,一个老老实实的傻瓜……他不了解我……要是我说我怀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他说不定会帮我打胎,当作一种爱国行动……但是现在已为时过晚……没有莱奥纳尔的孩子,我也活不下去……西尔伯斯泰因医生说得对,我父亲要是知道这事,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们两个要是这样离开了他的人生……离开了这个人生……他会觉得这个世界阴森可怕……说不定他已经活不下去了……可是怎么弄到药品呢……毒药,吗啡都在药柜子里……代理药剂师只根据医嘱才给药,可是总有办法,现在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办到……布朗柯里克不是也弄到药粉了吗……”

克拉丽莎的思考突然停顿,就像有人推她一下。布朗柯里克!他会帮忙,他干什么都行。他知道那些花招,那些门道。向布朗柯里克她可以提出要求,要他办这事。她也帮助过他。见鬼,如果布朗柯里克不愿用人性来帮助她,他也迷上她了……说不定他会……他不是说过吗,他想和克拉丽莎结婚吗……有人愿意……有人愿意和他做笔买卖……他生性软弱,他会理解克拉丽莎……他知道,恐惧是什么,让人吓破胆的恐惧……他会给克拉丽莎去弄药粉。她必须把她的问题告诉这个人……然后一切就用钱来解决。他不是想和克拉丽莎结婚吗,必要时他会亲自出手。那些细节克拉丽莎已经越来越模糊,只有这一点她知道:布朗柯里克会帮助她,但是嫁给他——这可是个难以忍受的想法。克拉丽莎猛地转到一边,做这剧烈动作让她感到了她体内的孩子,也感觉到了活下去的愿望。

☆ ☆ ☆

整整一夜,克拉丽莎都清醒地躺在床上。待到清晨披衣起床,她已下定决心。什么东西她都满不在乎,什么羞耻,什么耻辱,她都不管不顾。她觉得自己已经铁了心,几个月以来她都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意志弥坚,活像一个视死如归奔赴沙场的战士。

她走进布朗柯里克的病房。他正好独自在房里,只有躺在旁边病房里的军官,可以看到这间共同使用的房间。克拉丽莎一进来,布朗柯里克就坐了起来:“终于来了!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等着您。您在生我的气?我怎么得罪您了……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别提这个,”克拉丽莎语气坚定地说,“别来多愁善感那一套,您今天身体健康吗?”

布朗柯里克心情忐忑地望着克拉丽莎,“您也知道……我很疲倦……您干吗问我这个?”

“我要知道,您是否能够脑子清楚地进行思考,是不是能够明明白白地和您谈话。”

布朗柯里克顿时又感到害怕起来。他脸色灰白,浑身又开始颤抖,“是不是……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就直说吧。”他急切地叫道,“什么也别瞒着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倒是说啊……我受不了这种不稳定的样子……我心里总是犯着嘀咕……我想象出最可怕的情况……我要知道他们总想怎么整我。”

“没有任何事情对您不利。做出最后决定的委员会星期六要来,这您也知道。”

“那么……那么……”

“那时候就会对所有的一切做出决定。”

布朗柯里克目光空泛地直望着克拉丽莎,“老天爷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您到底……到底……讨厌我什么……您生我的气,就因为……”

“您别说这些无聊话,”克拉丽莎几乎发起火来,“别拿您这种害怕的样子来惹我生气,您别老是一个劲地想您自己。您老是这样紧紧地缩成一团,真叫我恶心。千百万人现在都在战场上打仗,千百万人都在关心别人,同时也关心他们自己。您老是在想,您是唯一的一个,您设法脱离自己一次来想问题,还有其他人呢,您也可以为别人做点好事。我有话跟您说,严肃地和您说……也许您可以帮我个忙。”

“那……”布朗柯里克眼睛发光,仿佛如释重负,“那……那就再好不过了……您也知道,为了您,就是把我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

“现在,住口。”克拉丽莎生气地斥责他,“别来多愁善感那一套,我不爱听虚头巴脑的鬼话……我……听了恶心,我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我要和您清楚明白地谈谈,谈一件事情——几乎可说是谈一笔买卖。”

布朗柯里克抬头望着她,驯服地听她往下说。现在该是她说话的时候,现在她才感到难以启齿。

“您听好,布朗柯里克……我要清楚地对您说,我是怎么想您的。您尽管胆小可是您也轻浮成性……起身就忘记一切,就和那边那个人一样……您是个软弱的人……但不是坏人……我仔细地观察了您好几个星期……我认为您是个软弱的人……是个不怎么诚实的人……但是归根结底我还是认为您是个好人……我相信,您……您有能力做些不诚实的事情。我知道,您多么会撒谎……甚至,自己骗自己……我丝毫没有看错您……但是我坚信,您不会去做邪恶的事,卑劣的事……我甚至不相信,如果有人向您说了些心里话,您会加以滥用。”

布朗柯里克想举起双臂,恳求她务必相信。

“别这样……别说空话……我受不了空话、废话。我要问您一点儿事,直截了当,清楚明了地问您,也请您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请您设法诚实一点。”

克拉丽莎沉吟片刻。

“您曾经向我求婚似的……您对我说过,您想和我结婚——不论这使我发傻还是使我骄傲,我知道,为此都要做些什么。但是我当然并没有去想这些事,也许您自说自话——您总怀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自以为爱我,只有这话的十分之一是真话。我相信,我对您所做的一切是善意的,是正派的,超过我应尽的职责。我之所以这样对您,是我打心眼里害怕您会从一座高塔上纵身跳下,或者纵火焚烧这座医院。您很可能在此刻对我怀有感激之情,但是请您别把我看作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什么动机促使您提出这样奇怪的求婚。您希望,在医生们听取我的意见时,能友好地对待我,希望医生们对我好些。您心想,倘若发生一场紧急婚姻,会唤醒这样的印象。我这么做是出于同情,不,我并不过高估计您准备献身的精神。您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您无疑会不择手段,去求得最终的决定,这样您就可以达到您的目的了。您别忙——您别抗议。我知道,您内心深处就是这样想的,您心里的恐惧想出了这一招,想得很妙,一场惊恐中的梦。我在第一时间,愤怒已极。这事来得这么突兀。现在我比较理解了,我静静地思考了一番。我谢谢您。换一种方法,您完全可以帮助我,可这点您并没有考虑在内。没想到您的帮助会对我有利。可是这完全可能对我有利,我说,对我有一种利益。昨天我是有点困惑,出乎意料。世界上什么东西我都会想到,可是您会有求婚的念头……您撒谎。倒不是这事侮辱了我,可是我没想到用这种方法来救我自己。尽管我心里知道,您并没有生病。”

布朗柯里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您将……”

“安静!不要激动,不要伤感。您有娶我的想法,但是您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我要的是另外一种效力,结婚对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有一个障碍……这值得您做出牺牲吗?我要和您谈谈,至于结婚,我怕……”

“越快越好,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说过了,您等一等。我们先要考虑一下,您的计划……您的计划碰到一个障碍,您的决心,您的看法,和您的追求不会明确地改变……”

“不会……不会。”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您听着,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我怀着一个孩子。”

布朗柯里克目瞪口呆,死盯着克拉丽莎,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您!……不……不……这不可能。”

克拉丽莎沉默不语,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直视着他。

“不可能……您!!!”

“是的,是我!”

他凝视着克拉丽莎,半晌,他不得不静下心来,然后用天下最自然不过的声音迅速而轻松地说道:

“是啊,不过……这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那里想事情……不是那么幼稚可笑……父亲;孩子们……大家一起玩呗……我……我一直就特别喜欢孩子……为什么……我恰好就喜欢您的孩子……这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轮到克拉丽莎,瞪着眼看布朗柯里克了:她原来希望,这事就此了结,她不得不谈到另一个人。可是当布朗柯里克看到她迟疑不决的样子,他几乎用一种欢欣鼓舞的神气说道:“一点关系也没有……相反……我原来在您面前总感到羞愧无比……现在我才可以好好表示……我是多么感激……我原来觉得我是多么低下……我……觉得……我相信……我现在更加喜欢您了。”

布朗柯里克这样毫无顾忌,克拉丽莎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布朗柯里克,我难道不能和您清楚明白地谈话……这样您就要给这孩子……您的姓……您该不会当真吧……给一个孩子您的姓,可这孩子并不是您亲生的孩子。他的父亲,您也并不认识,是个陌生的孩子……您该不会当真把您的姓给他吧?”

“当然给他……如果您允许的话。”

克拉丽莎直愣愣地瞅着他,“您……您真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人……您内心充满了感激,而且轻率成性。完全可以想象……这事您丝毫不会在意。您……一个男人,不会在意。只是……只是因为您希望您能应付得了,您就下了这样一个决心。难道这事不会给您麻烦,让您蒙羞吗?别人会把这孩子当作您的孩子,您不会感到气恼吗?”

“不——不会……在您身上,什么事情也不会让我气恼……我如此尊敬您……他该活下来!这孩子该活下来!他应该姓我的姓。”

克拉丽莎生气地打断他,“别废话……我请您,别瞎说废话……我现在可没有这种心情……这是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我听不得废话……我受不了轻率置之的态度……您对我有同情心,并没有感情……您说,我……我和另外一个男人感情相系,您觉得无所谓,可是我……如果我坦率地说——我要是为了让我的孩子得到一个姓,用欺骗的手段……不是嫁给他的父亲,而是嫁给另外一个男人,我还是有些在乎的……这只可能是个假结婚,这个婚姻没有给您任何权利……这个婚姻我们心照不宣,以后将予以解除……这场婚姻中,我只想到这个孩子,没有想到您,没有想到我……您并不想理解我。对您而言,这只是一种形式。您愿意娶我,因为这事对您有利;而我从您那儿也得到利益。对您而言,纯粹是个形式。而我却要为这个孩子找一个父亲,求得一个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父亲是在装假,就像您假装精神崩溃那样……要是那样,那就是一个假婚姻……就像您的疾病,这样的事我可不愿强加于您。”

布朗柯里克凝视着她:“为什么不行……当然……这事……我是……我是另外一个意思……我从来不敢去求一个人,可是我却向您提出求婚。要是我这一来……这一来真能帮上您的忙……给您……和您的孩子一个姓,这对我将是无上光荣的事……您毕竟救了我的命……是的,您救了我的命,这您自己也知道……没有您,我在这儿会因为绝望而毁灭……您看见那儿的药粉了吧,您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他们又要把我送上前线……要是我离开这里,那我只感谢您……您要是没有跟那些恶棍谈过,他们早就把我赶走了……我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克拉丽莎直视着他。开始一个新的生活……这难以想象……这过于难以理解。他过于迅速地想干这事——为什么呢?是为了自我保存,是由于软弱;出于怯懦,还是由于好心善意,仓促行事?这背后是不是有目的?——够了,她是要给这孩子一个父亲。她不能使自己的父亲蒙受耻辱。她知道,她现在没法深思熟虑,可是下定一个决心,这可不是在十分钟内可以办到的事情。她站起身来。

“您听好……我……我深感意外……我现在没法把事情想清楚……您也同样办不到。您好好躺下!考虑一下:您娶了一个怀了孩子的女人,这孩子姓什么,您不知道,一个女人……她……她也许会对您感激不尽,但是……永远也不会变成您的妻子……您愿意这么做……是为了乐于助人……只……只为了帮助我……是的,我知道,也为了帮助您自己……但是我……我不能允许您就这样下定决心……我不能接受这个……这里面有些……有些东西,感动我,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不是出于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现在您出于恐惧,也许只是由于一时兴奋做出了这个决定……不,您什么也别说,一句话,一个字也别说!我现在离开您,一个小时后我再回来。您考虑一下……我也再细想想……我觉得您的决定完全突如其来,您也觉得我告诉您的事……我所期望于您的,完全是另外的东西……别说……一句话也别说……一小时以后我再到这儿来,那时我们探讨一下,我们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互相帮助。”

☆ ☆ ☆

一小时后,克拉丽莎又回到病房。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细细思索了这件对她而言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曾经听说过这种假结婚:但是她总觉得难以想象。现在她觉得容易得多了。她说服自己,在她父亲面前没什么可怕的,她只需要撒一次谎,用不着上百次撒谎。她想到了莱奥纳尔,要是在他身上,这样一种事情是无法想象的,只有人性的东西对他才算数。是啊,国家、证书、文件、姓名都毫无价值,只有为人性的东西进行辩护才是正确的。因为国家和鬼魂是相同的概念,不是真正的概念。即便是人类,他们也没有完全领会。因为人类意味着所有的人——要是你自己不表现出你的意志,你也就不复存在!她将姓另外一个姓。在几张纸上签名,她这样做,这毕竟并不伤害任何人,就像她无辜地作为代表讲了话,虽然实际上她并不是代表。这样做,她是不是背叛了她的男友?她男友是否会理解,会赞同这件事呢?这件事管一年、两年、三年,它保护她,也保护她的孩子。她是否会把这事告诉她男友呢?倘若她男友死了,这就保护他的孩子免遭不幸,倘若她保存下来了。她已经学会了什么是规定,国家意味着什么。她变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了。

克拉丽莎回到病房,坐到布朗柯里克身边,“说吧,您怎么决定的。”

布朗柯里克显得更加严肃。这使她高兴,至少有点高兴。“我没什么可决定的,我用不着深思熟虑什么。我只是心里高兴。您建议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知道,无论您做什么,都是为了对我有好处,我就照办。我很高兴,我这人还有点用处。否则我以为,我都死了。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打仗,而我在打仗时却垮了。一个人要是碍手碍脚,他就分文不值。但愿我能对别人还有点用处,尤其是对您。自从他们把我拖到这儿来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舒服过。把我的姓借给您……和您的儿子……就像在战场上把一块面包送给别人……不过,您干吗这样直瞪着我?”

克拉丽莎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有人愿意在全世界面前把他的姓给予我的孩子,让我姓他的姓,这个人我总得仔细瞧瞧吧。可是,您听好——我考虑过了——也许我在众人面前不得不最后一次叫‘您’。事情来得如此出乎意料,我不得不先要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您都接受了。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不愿意以后会对您产生什么不方便,产生什么麻烦……我愿意承担一切,只为了……只要这是个形式上的婚姻……它永远不得阻碍您的自由;请您听我说,我愿意……在法律上先确定下来;通过一个律师,通过一个公证人,我永远不会向您提出任何要求……永远不为我自己,不为那孩子提出任何要求……不论是在我们……在我们所谓的婚姻期间,或在婚姻解除之后,这是我提出的第一点,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您有身负重担的感觉。您不必负任何责任,您只要在我父亲面前挽救了我们的名誉,给这孩子一个姓,您做的就够多的了。

“现在谈第二点。我从我母亲那里得到一小笔财产——这是她带给我父亲的陪嫁的一半——加上利息,已经涨到三万六千克朗。我将把这笔钱转到您的名下。”

布朗柯里克做了一个手势——

“不,这是我的条件。您说过,您需要一笔资金来维持生计。既然我没法给您一个家园,也不能给您一个婚姻,我要让您无忧无虑。您不用为我操心,由于我哥哥阵亡,另一半财产也归我所有。另外我有一份工作,收入不错。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们打算在适当的时刻,我们一致同意的时刻办理离婚,重新给您自由。就是在离婚之后,这笔钱,不言而喻,也留给您……不,您别抗议。这是我提出的条件,我的愿望是,您觉得自由;随着时间的推移,您会觉得更自由,您可以随时到我这儿来。那时请您想到,那个把自己的姓给我孩子的人,对我而言,永远不会是个陌生人。”

“您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他们又谈了一些细节问题。在克拉丽莎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微微地感到一阵晕眩。她一下子什么都感觉到了:不适、恐惧、轻松……阳光,她活着,她可以活下去,她的孩子也可以活下去。

☆ ☆ ☆

当克拉丽莎宣布,她打算举行一场战时紧急婚礼时,整座医院上上下下都极为惊讶。她向费尔赖特纳医生解释,她看到这个年轻人身体垮得多么厉害,也许她能通过家庭照料救他一命。大家想到她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肃神情,对她的决定都感到奇怪,但是也并没有太感到过于奇怪。因为在那些日子里,最最奇怪的事情是战争制造的人际联系,最最稀奇古怪的感情的结合:对独脚、失明的战士的钟情。在女人心里,同情心占有了虚荣心的力量,变成自我牺牲的狂热。这一切加速了婚姻的进程,其实在体格检查开始之前,最终决定委员会已经就把一切都处理完毕。费尔赖特纳医生,那位上级军医把这次体检视为无所指望。布朗柯里克被宣布为不宜于上前线作战,人们为他开具证明,准予他离开军职。

克拉丽莎的父亲还是使她有些担忧。父亲用他僵硬的字体啰里吧嗦地写道,他很骄傲他的女儿“接受了那些在荣誉的战场上,丧失了自己健康的英雄之一的求婚”。克拉丽莎不禁脸上一红。父亲平时给她的信,她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这是第一封被她撕得粉碎的信。

在举行婚礼时,一位护士和费尔赖特纳医生,分别担任伴娘和伴郎,一位稍微有点腼腆的神父主持这个婚礼。在克拉丽莎心里,还因为虔诚而感到羞耻,就仿佛她欺骗了上帝。就她一个人,但是她必须把一切都押在一件事上,把她全部生命集中在孩子身上。

* * *

[1] 阿图尔·施尼茨勒(1862—1931),奥地利小说家、剧作家。

[2] 弗朗茨·莱哈尔(1870—1948),奥地利作曲家,因其轻歌剧而闻名。

[3] 法文: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