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索坐在驶向北方的火车上,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天空阴云密布,奔驰的火车拖曳着一道低沉的烟雾。过于闷热的车厢里,只有梅尔索一人。他在夜里匆忙启程,独自面对着阴暗的早晨,将自己的心整个沉浸在这片恬静的波西米亚风景里,高大挺拔的杨树和远方工厂的烟囱等待着即将落下的雨,这情形让人看了想要落泪。然后他看了一下标示着德语、意大利语和法语三种语言的白色警告牌:“请勿将头伸出窗外。”他的双手犹如鲜活粗暴的野兽,盘踞在他的膝头,吸引着他的目光。左手长而灵活,另一只手苍劲而结实。他熟悉它们、认识它们,同时感觉它们各自独立,仿佛可以独自采取行动,而无须他的意志介入。其中一只手过来扶着他的额头,试图阻挠在他两侧太阳穴跳动的燥热。另一只手沿着他的外套滑下去,从口袋取出一支烟,但他立马又把烟扔了,因为他突然想吐,这种呕吐的欲望让他浑身无力。双手回到膝盖上,安分下来,手心像是空握着杯,它们让梅尔索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真面目,他的生命回归淡漠,任何想要取走它的人都能把它取走。

他的旅行持续了两天。但这次驱使他的,并不是逃避的本能。甚至这次旅程的单调都使他满意。这个带他跨越了半个欧洲的车厢使他能够待在两个世界之间。他上车没多久,又即将离开它。它把他从一段人生中抽离出来,他想抹去那段人生的回忆,以便把人生带向一个欲望为王的新世界。梅尔索从没感到无聊。他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几乎不受打扰,看看双手,又看看风景,陷入沉思。他刻意将旅程一路延伸至波兰的布雷斯劳,唯一花的力气是在边境海关处更换车票。他想要在自己的自由面前再待得久一点儿。他觉得很累,无力动弹。他收取内心最微小的力量与希望,把它们汇聚并重组,在内心重塑自己,同时也塑造了即将迎接的命运。他喜欢火车逃逸在平滑铁轨上的漫漫长夜,火车风驰电掣地驶入一个个只有大时钟亮着的小车站,而在那些大车站前,火车猛然刹车,因为那些大火车站像是亮着光的巨大巢穴,刚进入视野,便会把火车瞬间吞噬,并把它充沛的金色光线和暖意倾倒进车厢内。车轮叮当作响,火车头用力地喷着蒸汽,而车站职工转动红盘警示灯的机械性动作,让梅尔索再次和火车一同疯狂奔驰起来,只有他的清醒与不安在黑夜中见证着一切。车厢内光影又一次交错变幻着,又是黑色与金色的轮番重叠。德累斯顿、包岑、格尔利茨、莱格尼察。漫漫长夜中,独自面对着自己,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为未来的人生做出一些举动,耐心地与某个火车站转角处逃跑的想法做斗争,任由自己再次被俘获,去追逐,去承担后果,然后在晶亮的雨丝与光线的舞蹈中再次逃离。梅尔索寻找着能够描述心中希望的字和句子,来消解自己的不安。在他目前如此虚弱的状态中,他需要一些公式。黑夜和白天都在这场和动词的顽强搏斗中度过,那画面从此将构成他面对人生时眼神中的所有色彩,那是他用他的未来编织成的柔软或不幸的梦。他闭上眼睛。生活,需要时间。人生就像所有的艺术作品,需要人对其仔细思索。梅尔索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并让自己狂热的意识和渴望快乐的意志在车厢内游走,这些日子里,这节车厢对他来说就像一间牢房,人在其中借由高于自己的东西,去学着了解人。

第二天早上,尽管四下是荒郊野外,但火车明显放慢了速度。距离布雷斯劳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这一整天,火车都在西里西亚平原奔驰,平原上一棵树都没有,阴霾而积满了雨水的天空下,处处是胶着的泥泞。视野尽头,每隔一段距离,许多羽翼乌黑发亮的大鸟,一群群地飞翔在地面上方几米处,石板般沉重的天空压着它们,使它们无法飞得更高。它们盘旋得缓慢而沉重,偶尔其中一只会离开鸟群,紧贴地面,仿佛与大地合二为一,再以相同沉重的姿势远离,不断这样往复,直到它飞得够远,在最近的天际形成一个突兀的黑点。梅尔索用双手擦拭掉车窗上的雾气,透过手指在窗上留下的几道长痕,热切地望着外面。从荒凉的大地到苍白的天空,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无情的世界,这是第一次,他终于回归了自己。在这块回归天真的绝望大地上,他身为迷失在原始世界的旅人,找回了与自己的联系。他握着拳放在胸口,脸紧贴着车窗玻璃,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生命力,冲向自身及其体内沉睡着的伟大。他想把自己碾碎,融进这泥泞,通过这泥水钻进土里,再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身上盖满了泥土,在海绵和黑炭般的天空前张开双臂,仿佛面对的是绝望而华丽的人生标志,在最令人反感的东西里宣布自己对世界的支持,即便人生如此无情又肮脏,也声明自己与人生达成同盟。自从他出发以来,在他内心翻滚的那股巨大冲劲终于第一次崩溃了。梅尔索把自己的泪水和嘴唇紧贴着车窗玻璃。车窗上又一次起雾,平原消失了。

几个小时之后,他抵达布雷斯劳。远看,这城市像一座工厂烟囱和教堂尖顶鳞次栉比的森林。近看,它是由砖块和黑色石头所砌成的,戴着窄檐帽子的人们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跟着他们,在一家劳工咖啡馆度过了上午。一个年轻人在咖啡馆里吹着口琴:是一些好听而深沉的俗气旋律,能让灵魂获得休憩。梅尔索买了把梳子,决定继续南下。第二天,他已经到了维也纳。他整个晚上都在睡觉,白天有时候也在睡。醒来时,他的烧已经消退。他早餐吃了很多水煮蛋和鲜奶油,有点儿反胃地出了门,遇见了一个阳光和雨丝交替的上午。维也纳是个凉快的城市:没什么好参观的。圣埃蒂安纳大教堂太大了,他觉得有点儿乏味。他宁愿去教堂对面的咖啡馆,晚上则去了运河岸边的一家小舞厅。白天,他沿着环城大道散步,穿梭在那些奢华的美丽橱窗和优雅的女人之间。他短暂地享受着这种肤浅而华丽的场景,在这世上最脱离自然的城市里,感觉与自己分离。但这里的女人很美,花园里的花也娇艳明媚。夜幕降临的环城大道上,穿梭在街上光彩夺目又惬意悠然的人群中,梅尔索凝望着建筑物顶端那些飞马雕像,它们似乎想飞向红色的晚霞,却未能如愿。这时,他想起自己的女朋友萝丝和克莱尔。于是,自他离开里昂以来,他第一次写了封信。他将自己的一腔沉默一股脑儿地倾泻在纸上:

我从维也纳写信给你们。不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我通过旅行来感觉自己活着。我以苦涩的心情见到许多美好的事物。在这里,美让位给了文明。这让人觉得闲适。我不参观教堂和古迹,我只在环城大道上闲逛。傍晚,剧院和华丽的建筑上方,红色夕阳中,石马雕像盲目地奔向空中的景象在我心中留下一种喜忧参半的奇特感觉。早上,我吃白煮蛋和鲜奶油。我起得很晚,酒店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主厨的手艺令我感动,我总是吃得很撑(哦,这鲜奶油真好吃)。这里有演出,也有很多美女。除了真正的阳光,我什么都不缺。

你们在做什么?跟我这个无所事事的浪子说说你们的事情吧,说说太阳吧。

你们忠诚的朋友

帕特里斯·梅尔索

这天晚上,写完信后,他又回到舞厅。这一晚,他留下了一位舞女,名叫海伦,她会说一点儿法语,并且能听懂他那蹩脚的德语。凌晨两点走出舞厅,他送她回家,然后他们以全世界最正确的方式做了爱。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贴着海伦的背,他淡然地带着好心情欣赏着她修长的大腿和宽阔的肩膀。他离开时不想把她吵醒,只是往她一只鞋里塞了一张钞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海伦对他说:“亲爱的,你搞错了。”他又回到床边。他的确搞错了。他对奥地利的钱币不太熟,仔细一看才发现,本想给她一百先令,却错给她留了五百先令。“不,”他微笑着说,“你就拿着吧。你太迷人了。”海伦那乱蓬蓬的金发下长着雀斑的脸上绽放出了微笑。她突然站到床上,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这可能是她给他的第一个发自真心的吻,梅尔索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情感。他让海伦重新躺下,给她盖好被子,重新走向门口,回头微笑地看着她。“永别了。”他说。海伦睁大眼睛,把床单拉到鼻子下面,就这么看着他离开,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他。

这之后几天,梅尔索收到一封来自阿尔及尔的回信:

亲爱的帕特里斯:

我们在阿尔及尔。您的孩子们会很高兴再见到您。如果您觉得自己心无牵系,那就来阿尔及尔吧,可以住在我们的房子里。我们会很高兴。当然我们会有点儿愧疚,但更多是为了方便。这也跟偏见有关。如果您乐意的话,来吧,来这儿试一试。总好过做个再服役的军人。我们的额头等待您父亲般的吻。

附:卡特琳娜反对“父亲般的”这个词。卡特琳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如果您愿意,这将是您的第三个女儿。

他决定从热纳去阿尔及尔。有些人在做出重大决定或者上演人生重要戏码之前都需要独处,而他,长期被孤独和陌生感囚禁,在展开自己的人生大戏之前,也需要退避到友谊和信任中,品尝一下安全感的滋味,哪怕只是表象。

在跨越意大利北部驶向热纳的火车上,他一路聆听着心中唱向快乐的千万个声音。才遇到第一棵直挺挺矗立在纯洁土地上的柏树映入眼帘时,他就让步了。他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和燥热。他心中有某个东西软化了,放松了。很快,随着太阳继续升高,随着火车离海越来越近,从火红而跳跃的广阔天宇流泻出一道道空气与光,流淌在战栗的橄榄树上,在这苍穹下,翻腾着的世界的骚动与他心中的兴奋合二为一。火车的噪声、拥挤车厢内的嘈杂声、在他四周欢笑和歌唱的一切,伴随着一种内心的舞蹈,节奏如此合拍,以至于有那么几个小时,他仿佛静止了。被抛至世界尽头,而那舞蹈最终将一言不发却满怀欣喜的他送入那震耳欲聋的热纳。坐落在海湾、天空映照下的热纳神采飞扬,欲望和慵懒总是交战直至深夜。他饥渴地想要爱,想要欢愉和拥吻。灼烧他的天神把他抛到海里,扔到港口的一个小角落,那里的海水里有股沥青和海盐交融的味道,他拼命游泳直至精疲力尽。接着,他流连于老街狭窄而充斥着气味的小巷间,任由色彩替他呐喊,享受着被太阳重压的房屋上方的那片天空,任由趴在夏日垃圾间的猫替他休憩。他走上能俯瞰热纳的那条路,悠悠地吸了口气,任由那浸满了芬芳和光芒的整片海洋向他升腾而来。他闭上双眼,紧紧握着自己坐着的那块暖热的石头。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这座城市,过分旺盛的生命力以一种令人亢奋的低劣品位咆哮着。接下来的几天,他也喜欢坐在通往港口的斜坡上,中午看着从办公室走向河堤的年轻姑娘们经过。她们脚上穿着凉鞋,轻薄的亮色裙装里没有穿文胸。梅尔索看着她们,只感觉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他觉得自己的欲望自由而合理。晚上,他又看到了中午见过的那些女人,他腰间盘踞着一头欲望的野兽,猛烈而温柔地躁动着,尾随着她们。整整两天,他都被这种狂热的欲望炙烤着。第三天,他离开了热纳,前往阿尔及尔。

一路上,他观赏着水面和光线的游戏,从早晨到正午又到晚上,他让心随着天空缓缓跳动,然后回归他自己。他并不信任那些粗俗的治疗。他躺在甲板上,明白自己不该睡着,应该保持观察,观察他的朋友们,观察灵魂与身体是否保持舒适。他必须去建立自己的快乐并赋予这种快乐合理性。而现在,这件事对他来说想必是比较容易了。海上忽然变得凉爽起来,随着一股奇特的平静感沁入他的心中,随着第一颗星星慢慢在天际成形,天空的光线以绿色暗淡下去,又重生出一种黄色。他感觉在经历了这场动荡和风雨后,内心阴暗邪恶的部分已经沉淀下去,灵魂的清澈水流又重新回归良善与坚定。他心如明镜。对于女人的爱,他已经渴望了很久。但他却不是为爱而生的。他整个一生,从港口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和他的睡梦,到他的餐馆和情人,他一直苦苦追寻一种快乐,但在他内心深处,就像所有人那样,其实他认定这种快乐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假装自己想要快乐,却从来不曾清醒而坚定地如此要求。从来不曾如此,直到那一天……而从那一刻起,只因为一个权衡过利弊的举动,他的一生改变了,快乐似乎变得可能了。他想必是从痛苦中诞生的崭新的人。可是,比起他之前上演的那出可耻的闹剧,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比如说,他看清了自己之前迷恋玛尔特,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虚荣。以至于她献给他的那对奇迹般的嘴唇,也只是一股力量,使他惊奇愉快地认识到了自身的存在,并唤醒了一种征服欲。这整段感情,事实上只是把用确信代替了起初的惊奇,用虚荣代替了起初的谦卑。他喜欢和她一起去电影院的那些夜晚,喜欢众人的目光被她所吸引,喜欢他把她呈现在世界面前的那一刻。他通过她、她的魅力和她的生命力而爱自己。连他的欲望、对这个肉体的迷恋,或许也来自起初的惊奇,惊奇于竟能拥有一个无比美丽的身体,能凌驾于它之上,甚至羞辱它。现在,他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份爱,而是适合他如今侍奉的黑暗之神的天真而可怕的爱。

和很多人一样,他人生中最好的部分终究与最糟的部分密不可分。克莱尔和她的那些朋友、扎格尔斯和他追求快乐的意志结合到了玛尔特身上。现在,他知道,是他追求快乐的意志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但是他明白,这需要时间,拥有时间,是一种既美妙又危险的体验。只有平庸的人才会觉得慵懒悠闲是致命的。很多人甚至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平庸的人。他现在已经赢得了这种权利。但他需要用行动去证明。只有一件事情改变了。关于他的过去和自己所失去的,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受它们束缚。他只想要封闭自己的内心,只想要面对世界时的清醒和耐心的热忱。就像按压一块热乎乎的面包直到它失去弹性,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就像在火车上的那两个漫漫长夜,他和自己说着话,然后准备迎接新生活。把人生当作麦芽糖一般舔舐,塑造它,打磨它,最后去爱上它,这就是他最为热衷的事情。像这样地存在于自己面前,他今后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份存在呈现在人生中的所有面孔前面,即便是以一种他现在已经知道难以承受的孤独为代价。他绝不会背叛它。他所有的蛮力都将帮助他达到这一点,它带领他到哪里,他的爱就会在那里汇合,像是对生活的一种痴狂的热爱。

大海缓缓摩挲着船只两侧。天空载满了星辰。梅尔索静默不语,感觉自己拥有极为强烈又深邃的力量,用交织着眼泪和阳光的脸,去爱、去欣赏这个人生,这个沉浸在海盐和温热石头之间的人生。他感觉仿佛只要抚摩它,他所有爱和绝望的力量便会交织在一起。这便是他独有的贫穷与财富。仿佛他归零之后,又重新展开了一盘新局,但这回他也已熟知面对命运时,压迫着他的那些力量和那股清醒的燥热。

接着便是阿尔及尔了,他在一个早晨慢悠悠地到了那儿,面向大海如瀑布般壮观的卡斯巴山城,丘陵和天空,张开臂膀的海湾,树林间的房屋,以及近在眼前的码头的气味。于是,梅尔索突然发现,自从离开维也纳以来,他一次也不曾想到扎格尔斯—这个他亲手杀死的男人。他承认自己有一种孩子、天才和无辜者的天赋—那种遗忘的本领。他感觉自己是无辜的,内心充满了喜悦,终于明白自己是适合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