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伯纳德·库慈在克罗伊登[1]下车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险。

反正今天铁定赶不到英格勒顿[2],他自忖,我干脆在这个老地方待一晚好了,何况从迪耶普[3]搭渡轮已经够累人的。在克罗伊登过夜跟在伦敦过夜还不是一样。

当电车快开近的时候,他又自忖:

既然来了,我干脆顺道到珀里[4]走走好了,应该可以赶得上喝茶时间。

他这样子每退守一步,内心都会感到难为情,甚至愧疚。

这是三月天的傍晚。在皇冠山下面那片幽暗的谷地里,房子层层叠叠,直至耸立的黑色教堂尖顶,在远方红色落日的映衬下,连成一道清晰剪影。

“多么熟悉的地方啊——我太喜爱这里了。”他向自己承认。电车经过的景色都是他熟稔的。他聆听着飕飕声响,留意头上电线支架上蓝色火花的踪迹。火花突发的激情从无生气的电线中迸射出来,使他满心欢喜。

“这是哪里来的呢?”他问自己,然后又一次闪起引人注目的火花。他自顾自地微笑起来。白昼快速退却。弧形路灯一盏接一盏闪烁和点亮,电车上方的铜缆在幽暗的天空下微微发光,染上蔓乌头般的色调[5]。电车前进时摇摇晃晃,仿佛在欢欣鼓舞。当房子样貌逐渐清晰,那名男子向西望去,看见晚星正在上升:这点明亮正从极远处靠近中,在日与夜交战带的上方行进着。他向晚星打了个招呼,随着电车的摇晃而雀跃。

“这颗星眨眼似的一闪一闪,就像是认得我似的!”他自得其乐地遐想。在整片暮色的最上方,悬挂着一弯锋利明晰的新月。

“古代祭司一定就是用这样形状的尖刀挖出殉祭者的心脏。”

未几,拉着长长斜影的电车便开进了终点站的暗黄色灯火里,那儿商店一家叠一家,油灯一盏叠一盏,像是点燃煤块所产生的黄色火光在薄暮的蓝色沙漠里一起聚拢,散发着光和热。电车像个晚归的旅人那样,朝着黄色的灯火使劲吸气。

库慈快步往山坡上走去,这时已不觉得累。他从远处就认出那房子,因为花园外墙上长满庭荠花[6],像是悬挂着一块宽阔白布。从陡坡跑向大门的时候,他闻到风信子的气味,又瞥见朦胧摇曳的水仙花和以支架支撑的白色番红花。

“是你!怎么可能!看到你寄来的名片时,我也是这样说:怎么可能!你喝过茶了吗?”

“我就是来看看有没有茶可喝。”库慈回答。

“唉,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太意外了。”

布雷斯韦特太太[7]是个年轻寡妇,守寡两年。她中等身材,脸色和性情都一样红润快活,羊脂般的皮肤和一头浓密黑发都泛着油光,让人联想到坚果的果肉。这个晚上,她穿了一袭鼠皮制的晚礼服。

“不过,我很高兴你大驾光临。”她说,然后笑了起来,对自己刻意有礼而感到失笑。

库慈被带到一个装饰成东方风味的小厅室。窗帘和地毯都是印度织锦,室内还陈设着一些光亮的印度器皿。里面坐着一个年老绅士,留着精心梳理的白发和白色络腮须。他站起来迎客,红润的脸庞上看得见一些因为年纪大而形成的小斑块。他热情地攥住客人的手,但他的有礼态度跟躬着的颤抖身躯形成可怜兮兮的对比。

“来来来,过来坐,茶点还在准备。来嘛,别客气!萝拉,有准备茶点吗?有?那就好!我们好久没看着你了,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国外?国外是好地方。哈哈哈。”

老人家不断笑着,说着,喋喋不休。就像身在梦中一样,他的一切反应都是发自内心。他不停说话、大笑,不理会客人的反应,虽然知道有人在面前,但全然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只是一味地絮絮叨叨、转换话题,宛如一口喷水口松掉的老喷泉。

“你走之前没有告诉我们要出国——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萝拉用高亢、坦率、没有经过思考的声音询问。库慈望着她,使她坐立难安地用手指拨弄桌布上的一些碎屑。

“我说不上来,”他说,“我们都是为了什么而去做某件事的呢?”

萝拉笑了起来。

“人为什么会做某件事?我不知道啊!我猜是因为想做而做吧!”她说,又笑了起来,“我们为什么会做某件事,佩特?”她大声问,问完又咯咯咯笑不停。

“唔?——什么?哦!”老人恍然大悟似的说,他举起双手——“为什么我们会做某件事?这是个大哉问。我记得,我还年轻那年头,人们都热衷讨论自由意志的问题,啊——我还以为这个问题早已得到解决,唉——”

“噢,佩特,你并没有那么pass(过时),要是你还热衷于自由意志的争论。文学界学界还在吵个不停,你来我往毫不留情,但我想那已是demod’e(落伍的、不流行的)——”

“我们为什么会做某件事?”老人不放弃地说,“因为我们身不由己吧,啊——什么?”

萝拉笑了起来。库慈也露齿而笑。

“我想你是对的,佩特。”萝拉大声对老人说。

“今天是星期五,你以前都是每逢星期五夜晚就来。”萝拉对库慈说,“你不知道你离开后我们有多想念你。佩特老是说:‘我们现在少了一个人,变得不完整了。’”她笑了起来,“你离开了多久?——几个月啦?”

“五个月。”库慈回答。

“才五个月!啊,对了,就像往常一样——玛格丽特今晚要过来。我表妹汉娜也会来。”

“我想也是。”库慈说。

“真的?”她微笑着说,“你是要回来克罗伊登长住?”

“不是,我刚从法国回来,要去约克郡。我只是路经这里。”

稍后,马斯顿老先生离开座位,前去查看女佣有没有点亮起居室的灯。这时,布雷斯韦特太太用她一贯直率、唐突的方式问库慈:

“你是跟玛格丽特吵架了吗?”她在探听别人的事情时有一点点像她父亲那样,是出自无意识状态。

“没有。”库慈说,“我们没有吵过架。玛格丽特从不跟谁吵架。”

“她知道你今晚要来这里吗?”

“不知道——她不晓得我人在方圆两百英里之内。”

“那她一定会吓一跳!你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吗?”萝拉笑着说。

“她没有告诉你我已经订婚了——和我一个老朋友,住在约克郡。”

“你!——你一定是开玩笑!”

“不——我是说真的。”

“你总是能吓人一跳,”她笑着说,“但说真的,我无法想象你会跟别人订婚。”

“无法想象?”他苦笑着说,“但我说的是事实。”

“好吧——我想我应该恭喜你才对。不过——我真的以为你和玛格丽特是无法拆散的。她从没向我透露半点风声。”

“不是的。”他静静地说,仿佛这是他意料中事。

“你们真的没吵架?”她再次探问。

“没有——我们仍然是朋友——也仍然是仇人。”

“你真风趣。”萝拉笑了起来,决定不再尝试解开他和玛格丽特之间的谜。

不久之后,赛福特小姐走了进来。她是个高颧骨的德国女士,四十岁,虽然在英国住了十二年,但英语仍然一团糟。她生性天真、单纯,像个孩子般,动辄会仰慕别人。只要一碰到一个相貌堂堂的人,不管男女,她都会马上崇拜起对方来。总之,她是个甜美、可人、孩子般的四十岁女人,极度温文和敏感,又头脑简单。用那不流畅的英语来形容就是:“棒极了——很好!”

瓦利小姐在大约七点半到达。库慈听到那位有礼的老绅士在门厅里跟她寒暄,以及她低声地回答。走进小厅室的时候,她在门口愣住了。她中等身高,身材结实。她的脸色苍白且略为严肃,像狮身人面兽一样泰然自若。这个二十八岁的金发女子今晚穿着一袭很长的白色晚礼服,裙摆差一点就会拖地。她白皙的颈项很厚实,手臂也强壮,但洁白而漂亮,她的眼皮浮肿。乍看到库慈让她脸色绯红起来。他颔首致意——但她没有回礼。然后,她走上前,向他递出一只手。

“我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你。”她说,声音有点尖锐,仿佛喉咙半开。这种声音让库慈的神经刺痛。

“没想到。”他回答,咽了一口口水。

“你是从约克郡过来的吗?”她问,表面上好像没事,但他知道她内心多么汹涌澎湃。

一向讨厌犹豫不决的她,蓦地转过身,对女主人说:

“我们开始吧,好吗?”

于是,他们一起走入起居室。那是个大厅室,库慈不但注意到以暗沉的黄色为主色调的起居室,同时也注意到壁炉。柔美的大理石壁炉台上方挂着一面非常大的镜子,镶在镀金的光滑老镜框里,清澈度和立体感都相当罕见。镜面反射出两旁油灯的光,如同射出日光。镜子前方摆放着一对雪花石膏小人像,各两英尺高。两个都是裸女像,体态鲜明地站在沉重的基座上。其中一个人像微微前倾,就像是招引人向她走近。她是尊维纳斯像,那种悬而未决的姿势让库慈微微打了个冷战。维纳斯雪白柔和的背影反映在深邃的镜面上,就像颗白色的星星;油灯把她腰部的光泽完全衬托出来,在镜面里宛如雪白的火。萝拉弹了肖邦,然后是勃拉姆斯,接着跟拉奏小提琴的玛格丽特合奏葛利格的奏鸣曲。

库慈聆听着乐声,前所未有的情绪复杂纷乱。他无法挑选或批评,只能伴随着酒吞下各种声音、光线、形体和情绪带给他的影响,犹如混合的香气,让他的心也随之沉醉。玛格丽特一面拉小提琴,身体一面微微摇晃。他看着她的颈背强有力地向前冲,看着她的手臂如作战般摆动。光从她的身体轮廓,他便看得出她是个果断、独立和战斗性强的女人。他不自觉地往回望,瞧了瞧白色维纳斯在镜子里的背影。玛格丽特就像是一尊金发的白色石像。

整个晚上,除萝拉以外,大家都很少说话。赛福特小姐一再惊呼:“啊,真棒!瓦利小姐,你拉得棒极了!但愿我也会拉小提琴!唉,小提琴啊!”

接着轮到赛福特小姐献艺。自谦琴艺不精后,她弹了一首圣桑的钢琴曲。晚餐时刻——这家人的正餐是在中午——那位德国女士、库慈和老绅士聊到了巴黎。萝拉反复为谈话增加燃料。库慈和玛格丽特之间绝无交谈。还没到十点钟,玛格丽特和赛福特小姐便站了起来,表示要告辞。前者要回克罗伊登,后者要到车站搭电车回爱普森[8]。

“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坐到西克罗伊登。”那位德国女士喜滋滋地说,像个小孩似的快乐得直拍手,又用明亮的棕色眸子,崇拜地凝视着库慈。

“好啊,我乐意之至。”他说。他提着玛格丽特的小提琴,三个人一道沿着山坡往电车站走去。有一辆电车看来即将驶出。他们加快脚步。库慈请女士先上车。列车长摇着铃说:

“要搭车的话请快上车。”

“我不坐车,”玛格丽特说,“我想走一段路。”

“你可以坐到西克罗伊登再用走的。”库慈说。

“你们干吗还不上车?”那位瘦女士激动地说,“快点嘛!”

“我每天都从西克罗伊登走回家。今晚我想变化一下,从这里开始走。”玛格丽特冷冷地说。

“喂,你们要不要来嘛!喂!”德国女士往回朝脚踏板走去。列车长不耐烦地猛摇铃。电车开始开动,赛福特小姐一个脚步不稳,差点往下掉。列车长及时把她拉住。

“喂!”她向他们喊道,像个失望小孩般几乎要哭出来。她一只手伸出车外,然后踉踉跄跄往里走,手按着帽子。电车快速开走。

库慈仍然被那单纯、脆弱的女人所发出的惊讶、失望和哀求的喊叫深深刺痛。

“我们干脆绕过山坡走到‘天鹅’[9]吧!”玛格丽特尖细刺耳的声音总会让库慈身上每根神经颤抖。这预告着她的怒火,或极力回避可能发生的争执。两人转过身,再次往上走。库慈继续提着小提琴。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不发一语。

唉,我恨她!我真恨她!他心想。一路下来,赛福特小姐刚才的呼喊声在脑中萦绕,让他心里不舒服。她真是个孩子似的脆弱人儿。

起初半英里路,库慈和玛格丽特都没交谈。他迈开步伐,头抬高,嘴巴紧闭,心头被一些他不打算驱散的情绪纠缠不清。他反复在心里说“我恨她”,恨这个走在他旁边,低着头,脚步沉重而缓慢的女人。

他们凭着印象,先穿越部分幽暗、隐蔽且偏僻的下行山路,然后往上走,在漆黑一片的矮草间疾行,最后来到铺设得平坦的街道,两人毅然走入黑暗,脚下是繁花似的灯光。前方是伦敦的灯光所形成的一团光雾,光亮度只略低于星光。在山谷的另一头,一群群的灯光像蚊蚋般在黑暗中上下舞动。猎户星座在西边的天际倾侧。布赖顿路像一条窄沟般在他们下方延伸,迤逦着饰带似的弧形路灯。不时会有一辆电车闪烁着驶过,描绘出道路的轨迹,像是亮晶晶的金色昆虫采完蜜要回到蜂房。

“今晚的夜景真好。”玛格丽特打破了沉默。

“月已落,晚星已沉,”库慈说,“我刚到这里时它们才刚升起。”

“对,”她低声说,为他的诗性语言微微感到激动——她一向酷爱这种语言,“尽管这样,今晚的夜景还是很好。”

“月亮和晚星的缺席让夜景更好。”他说。就这样,在经过了几个月的分离以后,他们又接榫在一种有敌意的亲密感里。犹如松木与象牙的接榫:颜色和质地永远无法相配。

“你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她问。她从不打听他人隐私,所以这种冒失言词在她相当罕见。她是费了好大的劲才问出口。

“我只会待一个晚上,明天早上便要回去约克郡。”

这时,一列火车穿过山谷,在黑暗中,它黄色的带状车身看似是斜向着天空疾驶。山谷以模糊的喉音回应隆隆的火车声。两人目送快车消失在黑暗中,没入海的方向。他转过头,看见她那张姣好的脸正斜仰着望向自己。在幽暗的灯光中,这张脸显得苍白、五官分明而坚定。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我讨厌火车。”他说。

“为什么?”她问,嘴角泛起一抹好奇的微笑,这在某种程度上激起了他的冲动。

“不知道。它们让我有一种漂泊不定的感觉。”

“我还以为你喜欢常常变来变去。”她说。他听得出来这话带着讽刺。

“我是喜欢变化,但现在我认为我应该固定在什么上面——哪怕是钉在十字架上也好。”

她尖锐地大笑。

“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有那么难吗?我还以为你最大的苦恼是太过自由自在。”

“一想到,”他回答,“我没有把锚钉在任何东西上,像船骸碎片那样随着海流飘荡,我宁可沉到海底,当一艘稳固的船骸。”

“我可不敢保证海底的乱流不像海面多。”她说,“同样道理,死也大概比生更让人不得安稳。”

“老天,你的想法真恐怖!”他惊呼说。她又尖笑了起来,但他感觉得出来,她内心对他有一丝同情。

他继续前进,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中,他抬头仰望着星云,几乎像是只要举起手便够得着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吗?……”他说,欲言又止。

“不,我不知道。”她轻声催促着他。

“那你希望知道吗?”长久停顿后,他回答。

“想。一个人将永远无法获得平静,除非是可以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怎样解决不和谐的问题。”

“你还是老样子,喜欢用比喻把自己笼罩在迷雾里。”他说。

“比喻不但不是迷雾,”她铿锵地说,“反而有可能是迷雾里的蜡烛……”

“是我混浊黄色迷雾里的蜡烛吗?好,那我现在要把它们吹熄,把你的各种比喻给吹熄。我喜欢不被照明的雾。我宁可待在幽暗里。什么蜡烛啊、比喻啊,只会让人弄糊涂。我会按照内心冲动的驱策,盲目地大步向前走。”

“那你就是跟着鬼火在走。”

“也许,因为如果我往外吐气,你就会走远:但如果我吸气,你就会飘到我嘴边。”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比喻。”她说,带着浓厚的挖苦意味。

他恨她,这是事实。她也恨他。但他们就是肩并肩地黏在一起。

走到“天鹅与甜面包”之后,他们赶上了电车。虽然已经夜深,她还是爬上上层。两人肩并肩坐着,肩膀互相摩挲。电车在如圆苹果般的一盏盏灯光之间驶过,他们都没有交谈。她是个悲剧性的女人,人生业已经历过一段爱情悲剧。她不会只经历一段的。他在心里想,但大概有点夸大其词。

她是个孤儿,有一份薄产,偶尔帮一本杂志写些神秘故事和教授小提琴来增加 收入。

他们走到一条寂静漂亮的街道。在一栋略小的房子前面,两人驻足了一会儿。花园里有一棵杏树,它的红色花蕾在街灯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我总是记得这棵树,”他说,“记得它盛开的样子,记得花朵在街灯灯光中微微颤动的样子。我有时会梦见它。我常常觉得它很累,除了白天要迎着阳光招展,晚上还得像飞蛾般配合着街灯舞动。不过,现在我倒是盼望可以看到它花朵绽放的模样。”

“你要进来坐吗?”她问。

“我已经打电话订了旅馆房间。”他回答,两人一道走进门口。他因诗意的诉求而赢得她的邀请。两人的交谈尽是玄机。

一如以往,她带他进了起居室。然后,把他留在那里,却与女管家谈话,他可以听到管家柔和的德语。起居室的样子毫无改变。窗户依旧挂着粗糙的深蓝色窗帘,打磨得光滑的黑色地板,因为铺了几张黄褐色毛皮小地毯才没那么冷硬。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映照在黑色的家具上。三把椅子的坐垫是猩红色,还有两张黄褐色的软皮单人沙发。起居室由两根电蜡烛照明,几面镶铜框的镜子映射着暗紫红色。黑色钢琴的旁边摆着一小盆紫红色银莲花,每朵花都一丝不苟,由贝壳般的红色花瓣构成。

不多久,女管家便端着一盏象牙高脚油灯走进来,放在灯架上,再把电蜡烛关掉。

“玛格丽特[10]打算照亮我。”他心想。听见她还在厨房里说话,他便像往昔一样,不拘礼地走上楼,到浴室洗手,想要清理干净,感受清爽。一种回到家的自在感觉让他备感愉快。他想起了未婚妻的家:在她家里,总有许多严格的comme il faut(规矩)。揉搓着双手的时候,他回忆起未婚妻看他时信任且崇拜的眼神。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感受到一种传统的男性优越感:他是强壮的一方,而她是个漂亮的依赖者。他会轻抚她的头发,会放轻说话的语调,会选择适当的话题,只讲些她喜欢听的事情。他让她成为他的妻子和女王,他臣服于她脚下,任她统治。他对她呵护备至,让她可以在北部的教区里快乐无忧。想到这里,他因为感受到一种张力而咬住嘴唇,屏住呼吸。

而玛格丽特的家这里给他的感觉大相径庭。不妨说,在这里的时候,他是赤裸裸的,就像一只花豹。而玛格丽特也像一只赤裸裸地在他面前奔跑的黑豹。在她的家里,他从不隐藏,也不用假装。他们几乎是以抛下一切成规习俗的方式来面对彼此。两人起初都会有所保留,但旋即又向对方泄漏自己的心思,透露出自己一切秘密。双方都颤抖着,都不设防,轮流地恨着彼此,但他们又总会复合,像两股火舌那样汇聚,蹿起,再啪哒一声熄灭,化为青烟,飘向烟囱。每次想到玛格丽特,库慈都会不寒而栗,像是生怕会被她卷入黑暗,卷入寂灭。

他下楼之后看见她正在弹琴,弹的是《女武神》[11]。

“这是我回到英国以后第一次洗手。”他笑着说。她也短促地笑了笑。她自己无法忍受细小的脏污,对于他能够暂时不在乎邋遢感到莞尔。他个子高,有活力,五官粗犷。他总是不停地自我检讨,可说是个最不冲动的人。他朝靠近壁炉边那张他惯坐单人沙发坐下,凝望着她。她继续抚弄着琴键。她从不穿束腹,但体型结实密致。她的身体微微靠向钢琴,那模样与其说是消沉或放纵,倒不如说是在彰显力量。他端详她拱起的双肩,感觉它们顺滑、坚实,就像是温暖的白色大理石。她慢慢转过脸,在失神的一刹那向他充满柔情地盈盈一笑,但眼神随即变回不带情感,莫测高深。

“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他问。

“练习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她回答。

“虽然我讨厌门德尔松——”他说。

“这首协奏曲非常优美。”

“这是我们向来争论的焦点之一。”他笑着说,瞳孔放大。她迅速以笑声回应,瞧着他看。

“你呢?你又在忙些什么?”

“帮杰普森公司处理业务。”

“这样啊——可是——”她说,语带责备的口气。

“我已经封起我灵魂里的气泡,任它们从我的鼻孔和眼睛跑出来,使我流泪。换言之,因为没有听众,我已经许久不曾吐露心曲。结果,那些未知思想充塞我脑中,它们只能透过梦,伴随着汗水一起流出。”

“你最近都在读谁的文章?”她面带微笑,讽刺地问。

“梅瑞狄斯[12],”他说,眼睛亮了起来,“我在他的作品里读出你的味道。”

她又笑了起来,被他的辛辣急智逗乐。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这次只带着微微尖锐的嘲讽。

他眼睛和嘴巴的线条都收紧起来,轻声说道:

“我是个被每个小时绑住的人,每一天都如毛玻璃窗那般模糊。我发誓,我无法预想一天之后的事,但生意方面的事情除外。做生意的事不难,就跟解一道三角习题差不多。但别的事我都无法预先考虑。我是个无法设置前进观测所的人,明日事只能留待明日考虑。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她皱着眉抬头看他,眼神像个女巫,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让人琢磨不透。她的打量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她回答,缓缓地摇头。

“我也不在乎。”他容光焕发地微笑着说。

“不过——”她继续说下去,说得既慢又凝重,“你显然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知道自己的三角习题该如何解开——”

“我会结婚,定下来,当个好丈夫和好爸爸,成为公司的合伙经营者,在上帝的帮助下写一两首歌——Q.E.F.[13]”

“你这段时间都没写东西?”

“没有,小姐。”

“所以说,你的三角函数或几何学难题仍然存在。真是有趣,你的难题到底是什么?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想证明些什么?”

被这个嘲讽刺痛,他回答: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想要这样做。我真的真的很想照我所说的那样做。你知道的,你我就像两头烧的蜡烛,只会在彼此快速的燃烧中烧成蜡泪。”

“可是,”她问,“为什么是她呢?”

“我不知道——自我保护吧!”

“这么说你是害怕我。”她说,闭上眼睛。

“大概是吧——我怕你。”他说。她把双臂高举过头,像似伸懒腰。她的臂膀皮肤细致而强壮。库慈常常想象,酒神女侍[14]一定就是拥有这样的臂膀,才会有办法在狂迷的月夜把殉祭者给撕成碎片。她胸脯随着举起手臂的动作而昂起。她似乎是突然无力地垂下强而有力的手臂,懒洋洋地将它倚靠在坐垫上。

“我真的看不出来你有什么理由怕我。”她恹恹地说,不过带着一丝丝的嘲讽。

“一匹马无法靠着马嘶声让一头白色狼獾明白马的想法。”他笑着说。她以更高的笑声反弹,声音像火焰般刺痛了他。

“我有这么坏吗?”她用嘲笑的口气说。

“你比坏还要坏。”他打趣地说,装出一张苦瓜脸。

“你的想象力总是天马行空。”她笑着说。

“你就是因为这才喜欢我。”他说。

“这倒是。”她回答说,“我很想念你。没有了你,便没有人可以帮我从地灵[15]那里攫取祭品。”

“你知道吗?”他说,“女人都是这样。像你这样的女人总想把男人当成三棱镜,透过他的折射来发现自己有哪些颜色。男人是她的潜水员,替她潜入她的深处,帮她找出未发现的宝藏。他只是一件不自知的工具——”

“你在和我谈论,”她说,以尖酸刻薄来对应他的诗情,“只有我自己才懂得的隐喻。”她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因为你喜欢天马行空,我却不是。我给了你——”

“给了我你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她讪笑说。

“如果你喜欢,为什么不可以。”

就这样,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撩拨彼此,从两股火舌的亲密交缠,直至热蜡消熔。在下一秒钟,他们彼此互恨。他们是绝配。

“古代人用动物内脏献祭,自己吃肉。我则是用自己焚烧的灵魂向你献祭。”他补充说。

“我觉得奇怪,你在你的教区里有那么多熟人,却没学会说话的礼貌。”她的语气无比冷淡、刺人。他闭上眼睛,后躺在椅背上,两条腿向她的方向伸直。

“唉,”他说,“我得马上离开,玛格丽特——已经十一点多了——不过我知道,我得把《茶花女》的每一句‘阿迪奥’[16]唱完,你才会送我离开。”他张开眼睛,向她微笑,然后再次闭眼,背向后躺,意识到自己内心有一种深沉但模糊的痛楚。她也躺在椅子上,脸朝着壁炉。他只需轻轻一瞥,便能感觉到她白皙的颈项一直延伸到她的乳房。他感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像长了眼睛似的,在追踪她的动静。他静静沉浸在冗长的痛楚中,聆听她的叹息声和动静。没多久她又开口说话。

“没错,”她说,“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只会毁了彼此。”

听到她愿意承认这个关键点时,他吓了一跳。这是她对他的一大让步。他感激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像两匹野马——”他说。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语音非常忧伤和意味深长。

“你绝不要跟任何人结婚。”他说。

“但你却愿意被套上马缰和马鞍?”她语带讽刺。

“对——我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他回答,粲然一笑。

“我们快变成经济学家!”她反唇相讥。

“唉,”他补充说道,“经济一点总比浪费好。我将会变成一匹拉车的马——”

“或是一头被骑的马。”她接着慢慢地说,“但你做得对。”

她的话打击了他,让他感到一阵剧痛,她总是透过这样的方式来讽刺他。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无力且倦怠地低声笑着。

“我会继续漂流,”她说,“如果你是海底的船骸,我就是漂流的破碎船骸。”

“你曾遇过海难?”他问。

“你就是那场摧毁性的暴风。”她回答的声音低沉,显得几乎是顺从。

“唉,玛格丽特!我亲爱的!”他呼喊说。

她抬起双臂,把脸遮在手后,透过双手间的缝隙,用一双深蓝色的神秘眼睛望向他,样子像个林中仙女或水仙女[17]。他朝她斜举着的双手挺起胸膛。他身体颤抖,眼睛紧闭,喉头哽咽。然后他听见她重重地放下手臂。

“我得走了。”他用呆滞的声音说。一阵颤动飞快地通过他的身体和四肢,迫使他伸展自己,尽全力伸展,直到全身绷紧。

“对,”她沉重地附和说,“你该走了。”他走到她前面。她再一次用深沉的目光抬头望着他,又把两只白兰花似的纤纤玉手伸向他。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忽地,他攥住她的手腕,因为攥得太用力而让指甲的白色边缘充血变红。

“再见。”他说,俯视着她。她喉头小声咕噜了一声,仰起脸,像是一朵长在坚实白色花茎上的女巫花[18]。他定睛看着她的眼睛,似乎一切都开始晕眩。不知不觉地,他已弯下腰,贴上她的嘴,而她的双臂则环抱在他颈项。他们维持这姿势好一阵子,由于他的手仍紧握着她手腕,以致他指甲里的血几乎要迸裂出来。最后,因为太过紧绷而觉得累,他松开了手。她把脸转开,向他献上耳下那雪白、坚实和丰美的颈项。他把腰弯得更低,开始亲吻它,身上每根神经都窣窣发抖。在一片浓烈的寂静中,他听见了壁炉的煤渐渐坍陷时所发出的微弱吱吱声。

然后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拉向自己。她依从着他,手臂始终环抱着他脖子,最后把头贴在他胸膛上。他两腿张开,紧搂着她,亲吻着她脖子最敏感的地方。然后,她突然一转头,迎向他的唇,深深拥吻起来。他感觉得到髭须回刺着自己的嘴唇。在红色的晕眩中,他感到一阵巨大悸动,好像整个身体都已收缩为一颗心脏,兀自搏动。他开始感到一种烧灼般的疼痛,仿佛血液在搏动的挤压下,即将要冲破胸口,四溅开来。这疼痛越来越甚,把他带离了意乱神迷的阶段。他张开眼睛,清楚看见起居室里各种事物,在他眼睛前方,是那个睫毛半闭着、陶醉在激情漩涡中的女子。然后他记起自己的订婚誓言和各种承诺——但这时他身上却垂挂着一个沉重的女人,而他们的唇正纠缠在一个美妙的吻之中。他全身陷入激烈痛楚,整个人像是一根肿胀起来的血管。当他再次颤抖着张开眼睛的时候,他瞥见那盏纯洁苍白的象牙油灯。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然后,不知怎的,他的一只脚突然踢到了灯台。油灯从灯台上翻倒,砰的一声打碎在黑色地板上。霎时间,一股带点蓝色的火焰在他们面前蹿了起来。她猛地从他的脸抽开,但双手仍搂着他脖子,侧头看着火焰。蓝色的火焰向她飙去,一道黄色火舌轻舔她的脸。她马上把脸埋到他胸膛里。

他抱起她,连跑带跳冲出起居室。把她放在地上之后,他用手扑熄她丝绸衣服上的一些小火星。他的脸被灼伤。虽然瞪着她看,却几乎看不清她。

“我没事,”她尖声说,“但看看你!”

女管家这时已赶到,把起居室的火扑灭。

“没事,没事。”他说,伸手摸索大门门闩,“大白痴!——笨手笨脚的大白痴!”

下一刹那,他便走出了大门。举着被烧得红肿的双手,盲目地朝山坡下面跑去。

 [1] 克罗伊登(Croydon)是萨里郡(Surrey)的一个小镇,在这故事创作的年代,它正快速发展成为伦敦的一个近郊区。劳伦斯在镇东的大卫森路学校教过书。

 [2] 英格勒顿(Ingleton):约克郡山谷(Yorkshire Dales)的一个村庄,位于兰开斯特(Lancaster)以东十五英里,坐落在英格尔伯勒山(Ingleborough)的山脚下。事实上,在一九一一年春天,劳伦斯的未婚妻(路易丝·布罗)不是住在英格勒顿而是住在很不同的地方:莱斯特郡(Leicestershire)的加德斯比(Gaddesby)。

 [3] 迪耶普(Dieppe):法国诺曼底的一个港口,有渡轮通英伦海峡对岸的纽黑文(Newhaven)。

 [4] 珀里(Purley):克罗伊登以南几英里的一个小镇,在故事创作的那时代也是快速发展成为伦敦的近郊区。

 [5] 蔓乌头(Monkshood):一种乌头类植物,其花呈兜帽形状,带有毒性。劳伦斯在短篇小说《上尉的洋娃娃》里描写过蔓乌头的样子。

 [6] 一种假山园林植物,花为白色或黄色。

 [7] 布雷斯韦特太太(Mrs. Braithwaite)这个角色是以萝拉·麦卡特尼(Laura Macartney)为原型。萝拉与父亲住在珀里公园街(Purley Park Road),劳伦斯会认识她,是透过海伦·柯克的介绍。

 [8] 爱普森(Epsom):萨里郡的一个城镇,位于克罗伊登西南方,其赛马场大大有名(译者注:德比大赛在此举行)。

 [9] “天鹅”是一家酒馆,全名是“天鹅与甜面包”(Swam and Sugar Loaf),位于塞尔斯登路(Selsdon Road)和伦敦至布赖顿(Brighton)的主干道(现在的A23公路)的十字路口。

 [10] 玛格丽特·瓦利这个角色是以海伦·柯克(Helen Corke,1882—1978)为模型,她是克罗伊登的小学老师,曾经跟赫伯特·麦卡特尼(Herbert Baldwin Macartney)发生一段复杂男女关系,后者是她的音乐老师,也是萝拉的哥哥,在一九○九年八月自杀身亡。劳伦斯的长篇小说《逾矩的罪人》基本上就是以海伦·柯克和赫伯特·麦卡特尼的情事为题材。

 [11] 《女武神》(Die walkdre)是华格纳歌剧《尼布龙根的指环》的第二部,剧中两个角色齐格蒙德(Siegmund)和齐格林德(Sieglinde)的名字被海伦·柯克和赫伯特·麦卡特尼拿来彼此互称。劳伦斯给《逾矩的罪人》最初所起的书名是《齐格蒙德传奇》(The Saga of Siegrnund)。

 [12] 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小说家和诗人,小说作品包括《理查·弗维莱尔的苦难》(The Ordeal of Richard Feverel,1859),《利己主义者》(The fgoist,1897)和《悲哀的喜剧演员》(The Tragic Comedians,1880);最有名的诗集为《现代的爱情》(Modern Love,1862)。劳伦斯在一九一一年春天写给路易丝·布罗的两封信中提过他:“你绝不可在诗里放入太多思想,我就常常是这样;也不可太长篇大论——梅瑞狄斯就是这样。”“我正在读梅瑞狄斯的《悲哀的喜剧演员》,这书非常机智,但够不上是艺术作品——太矫揉造作了。”

 [13] Q.E.F:为Quod erat faciendum的简写,为拉丁语,一般用于论证的最后,亦为应该这么做,理应如此。

 [14] 指酒神戴奥尼索斯(Dionysus)的女祭司,她们会在祭祀仪式中激烈起舞,让自己进入狂迷状态。劳伦斯在一九一一年读过欧里庇德斯(Euripides)的悲剧《酒神的伴侣》(The Bacchae),又在一封写给海伦·柯克的信中提及此剧。

 [15] 在日耳曼的民间传说里,地灵(Kobolds)是些在荒凉幽暗处作祟的精灵,需要人们经常用祭品加以讨好。

 [16]阿迪奥(addio)是意大利语,意指“再见”。在威尔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歌剧《茶花女》(La Traviata)最后一幕的二重唱中,歌者多次反复唱着“阿迪奥”。值得指出的是,劳伦斯在写给路易丝·布罗的一封信中:“阿迪奥啰——我这时仿佛听到萨马尔科(sammarco)在《茶花女》里唱的‘阿迪——迪——奥’……阿迪奥啰——但你总是就像是在我身边……”在信的最后,他又说自己打算参加在麦卡特尼家举行的一个音乐晚会。

 [17] 希腊神话中的山林水泽女神。

 [18] 女巫花(witch-flower)为蔓乌头的别名。这种植物的花和叶带有毒素,中毒者的神经系统先是会兴奋,继而逐渐瘫痪,往往可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