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死我了,艾伯特,真的愁死我了。”泰勒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动不动地躺在她左臂肘弯里的婴儿,“我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她怀里的婴儿脸上的皮肤像珍珠一样透明,紧紧包着骨头。

“再试试看。”艾伯特·泰勒说。

“再试也无济于事。”

“梅布尔,你得继续试。”他说。

她从盛着热水的平底锅里拿起那只奶瓶,摇晃出几滴牛奶落在她的手腕内侧,试试它的温度。

“来吧。”她轻声说,“来吧,我的宝贝。快醒醒,你再吃一点儿。”

离她很近的桌上有一盏小灯,向四周散发出柔和的黄光。

“求你,”她说,“哪怕就吃一丁点儿。”

她丈夫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睛看着她。她精疲力尽、累得半死,他全都看在眼里,那张苍白的椭圆形脸,平常是那样的庄重和安详,现在却笼罩着一种苦恼和绝望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低头久久注视孩子的样子,依然是出奇的美丽。

“你瞧,”她低声嘟囔着,“没用的,她不吃。”

她把奶瓶举到灯前,眯起眼睛看它的刻度。

“又是一盎司,总共就吃了这么多。不,甚至还不到,只有四分之三盎司。靠这么点是活不下去的。艾伯特,真的不够的,我担心死了。”

“我知道。”他说。

“要是他们能找出哪里不对就好了。”

“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梅布尔,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有些不对劲。”

“鲁宾逊医生说没有。”

“瞧,”她说着站起来,“你总不能告诉我一个六周大的孩子体重一直减轻,减到比她出生时的两磅还轻是正常的事吧!你就看看这两条腿,它们只剩皮和骨头了!”

小宝宝软绵绵地躺在她的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鲁宾逊医生说了,他要你别担心,梅布尔。另一个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哼!”她说,“那岂不是太好了!我就不用再担心了?!”

“听我说,梅布尔。”

“他想让我怎样?把这当作一个玩笑?”

“他可没有那样说。”

“我讨厌医生!我恨他们所有的人!”她喊着,转身抱着孩子从他身边快步走出房间,向楼梯走去。

艾伯特留在原处,任她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在头顶正上方的卧室里走动,急促而紧张的脚步在上面的油地毡上“啪嗒啪嗒啪嗒”地踏来踏去。很快脚步就停止了,他不得不起身去找她,当他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会发现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小床旁边,一边注视着孩子,一边轻声哭泣着,不肯离去。

她会说:“她饿坏了,艾伯特。”

“她当然没有饿坏。”

“她饿了。我知道她饿了,艾伯特?”

“怎么啦!”

“我相信你也知道,但你不想承认。对不对?”

如今,每天夜晚都像这样度过。

上个星期他们从医院里带回孩子,医生做了仔细的检查,告诉他们孩子没什么问题。

“大夫,我们花了九年才有了这个宝宝,”梅布尔当时说,“我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会死的。”

那是在六天之前,自那以后,她又瘦了五盎司。

可是瞎担心无济于事,艾伯特·泰勒这样告诫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最好的做法只能是相信医生。他拿起依然搁在他膝盖上的杂志,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录,想看看本周有什么内容:

五月蜜蜂资讯

蜂蜜烹饪

养蜂人和药物学士

控制蜜蜂疾病的经验

关于蜂王浆的最新资讯

本周养蜂场

蜂胶的治疗作用

反刍喂食

英国养蜂人的年度晚宴

协会动态

艾伯特·泰勒一生都在对与蜜蜂有关的事情沉醉入迷。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经常祼手去捉蜜蜂,并带着它们跑回家让他母亲看,有时他会把它们放在自己脸上,让它们在脸颊和脖子上爬来爬去。令人惊讶的是,他从来没有被蜜蜂蜇过。相反,蜜蜂似乎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它们从来没有试图飞走,他若要摆脱它们,就不得不用手指轻轻把它们拂去。尽管这样,它们还是会频频返回,再次停在他的臂、手、膝盖,或任何裸露的皮肤上。

他的父亲是个砖瓦匠,断言说:这孩子身上一定是有女巫的臭味,某种有毒的东西通过他的皮肤毛孔渗出,这东西没有任何好处,只能使昆虫处于那种睡眠状态。但是他母亲则说,这是上帝给他的一份礼物,甚至将他与圣弗朗西斯[1]和鸟类的互动相提并论。

艾伯特·泰勒长大以后,对蜜蜂的喜爱发展成为痴迷,十二岁的时候,他建造了他的第一个蜂箱;第二年夏天捕获了他的第一群蜜蜂;两年之后,即十四岁的时候,他有了至少五个蜂箱,靠在他父亲小小后院的篱笆上,整齐地排成一排。除了生产蜂蜜的正常任务之外,他已经在练习培养自己的蜂王,这是一项精细而复杂的工作,包括把幼虫移植到人造细胞杯中,以及接下来的种种工作。

要在蜂箱里做什么时,他从来不用烟熏,也从不戴手套,头上也不用套上一个网。很明显,这个男孩和蜜蜂之间存在某种奇怪的默契,消息传到村庄、小商店和小酒馆里,人们开始以钦佩的口吻谈论他,并开始到他家购买蜂蜜。

到了十八岁,他在离村庄约一英里[2]的山谷下面——一个樱桃园旁边——租了一英亩高低不平的牧地,他开始在那里做起了自己的生意。现在,十一年之后,他还在那个老地方经营,但已经不是一英亩了,他有了六英亩土地、二百四十个大容量的蜂箱,还有一座主要靠自己动手建造的小屋。他二十岁时结了婚,除了婚后等了九年才有一个孩子之外,也还算成功。事实上,对艾伯特来说一切都称心如意,直到这个奇怪的女婴降临人世。因为拒绝正常进食和日渐消瘦,她开始把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他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开始想到他的女儿。

例如,在这天傍晚给她喂食时,起初她的两只眼睛是睁着的,他注视着它们,看见某种让他胆战心惊的东西——一种雾蒙蒙的、茫然空洞的目光,仿佛这对眼睛和大脑根本没有联系,它们只是像两颗灰色的玻璃小弹珠,松松地搁在眼窝里。

那些医生真的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吗?

他伸手拿过一只烟灰缸,开始缓慢地用一根火柴杆挖出烟斗里的灰烬。

带她去别的医院总是可以的,他上楼后也许会向梅布尔建议,可以去牛津的某些医院看看。

他还能听到她在楼上走动的声音,但她现在肯定是脱了鞋,换上了拖鞋,因为声音变得非常模糊和微弱。

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杂志上,继续阅读下去。他读完了一篇标题为《控制蜜蜂疾病的经验》的文章,然后翻过这页,开始读下一篇,题目是《关于蜂王浆的最新资讯》,他很怀疑这里面是否会出现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种被称作蜂王浆的奇特物质是什么呢?

他伸手到他旁边的桌上拿过那罐烟丝,一边开始装烟斗,一边继续读着。

蜂王浆是一种保育蜂的腺分泌物,用以喂养刚从卵中孵出的幼虫。蜜蜂从咽腺产生这种物质的方式,类同于脊椎动物的乳腺产生乳汁,这个事实具有重大的生物学意义,因为据悉,世界上还没有其他昆虫进化到这样的程度。

他对自己说,全是些陈年老调。但也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于是他便继续往下读。

蜜蜂的幼虫从卵中孵出后的头三天,全都食用浓缩形态的蜂王浆。但三天以后,对所有那些预定成为雄蜂和工蜂的幼虫,它们的这种宝贵食物里就被加入大量的蜂蜜和花粉做了稀释。而注定成为蜂王的幼虫,在它们的整个幼虫阶段,自始至终以纯净的浓缩蜂王浆为食物。这也是这种物质以此冠名的原因。

在他上方的卧室里,脚步声完全停止了。屋子安静下来。他划了一根火柴放到烟斗上。

蜂王浆肯定是一种营养价值极高的物质,因为仅靠这种食物,蜜蜂幼虫的体重就能在五天之内增加一千五百倍。

他想,那大概是对的。尽管出于某种原因,他以前从没有想到用体重来衡量幼虫的成长。

就像一个七磅半的婴儿在那段时间内应该增加到五吨。

艾伯特·泰勒停下来,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他读到了第三遍。

就像一个七磅半的婴儿……

“梅布尔!”他喊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梅布尔,快来!”

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站在楼梯口,呼叫她下来。

没有人回答。

他冲上楼梯,拧开楼梯平台上的灯。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他穿过楼梯平台,打开门,然后站在门口朝黑洞洞的房间里面看。“梅布尔,”他说,“到楼下来一会儿,好吗?我刚想了一个主意,是关于孩子的。”

他身后楼梯平台上的微弱灯光投射到了床上,此刻他能够朦朦胧胧地看到她俯身躺着,把脸埋在枕头里,双臂举过头顶,她还在啜泣。

“梅布尔,”他说着走到她身边,摸着她的肩膀,“请下来一会儿,这可能会很重要。”

“走开,”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你不想听听我的主意?”

“哎,艾伯特,我累了。”她抽泣着,“我太疲惫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无法忍受像这样的日子了。”

两人一时无言。艾伯特·泰勒转过身,慢慢走到婴儿睡的摇篮旁边,朝里面凝视。因为太暗,他看不清楚孩子的脸,但当他弯下身子靠近的时候,他能够听到呼吸的声音,非常微弱,非常急促。“下一次喂食是什么时候?”他问道。

“我想,是两点钟吧。”

“再后面呢?”

“早晨六点钟。”

“这两次由我来喂,”他说,“你去睡觉。”

她没有回答。

“你好好上床去睡觉,梅布尔,马上躺下入睡,懂吗?别再犯愁了,由我来完全接手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再这样下去你会精神崩溃的。”

“是的,”她说,“我知道。”

“现在就让我带着小孩和闹钟去空房间,你就只管躺着,彻底放松,把我们全忘掉,好吗?”他已经推着摇篮就要出门。

“哎,艾伯特。”她啜泣着。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把这交给我吧。”

“艾伯特……”

“怎么啦?”

“我爱你,艾伯特。”

“我也爱你,梅布尔。快睡吧。”

直到第二天上午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艾伯特·泰勒才再次见到他的妻子。

“天哪!”她喊着,身穿睡衣和拖鞋冲下楼梯,“艾伯特!你看这时间!我想必至少睡了十二个小时!一切还好吗?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他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中,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读着早报。婴儿在他脚边地板上的一个简易婴儿床里,睡着了。

“早,亲爱的。”他笑着说道。

她跑到婴儿床旁边,朝里面看。“她吃了什么没有,艾伯特?你喂过她几次?十点钟应该再喂她一次,你知道吗?”

艾伯特·泰勒把报纸方方正正地折叠起来,放到茶几上。“凌晨两点钟我喂过她,”他说,“她只喝了大约半盎司就不再喝了。六点钟我再喂她,比那一次要好一点,她喝了两盎司……”

“两盎司!嘿,艾伯特,这可不寻常!”

“十分钟前我们刚结束最后一次喂奶,奶瓶就在壁炉架上。只剩一盎司了,她喝掉了三盎司。怎么样?”他自豪地咧嘴笑着,对自己的成就感到快乐。

妇人迅速跪了下来,眼睛盯着婴儿看。

“她看起来是不是好点了?”他殷切地问道,“有没有觉得她的脸胖了一点?”

“这听起来可能很傻,”妻子说,“但我真的觉得她的脸胖了点。哦,艾伯特,你是个奇迹!你是怎样做到的?”

“她正在转危为安。”他说,“事情就是这样。正如医生预言的,她正在转危为安。”

“我向上帝祈祷你是对的,艾伯特。”

“我当然是对的。从现在开始,你会看着她好起来。”

妇人钟爱地凝视着婴儿。

“你自己看上去也好多了,梅布尔。”

“我感觉很好,昨夜很对不起。”

“就让我们继续这样做吧,”他说,“以后夜里都让我来喂奶,白天由你喂。”

她抬起头隔着婴儿床看着他,皱起了眉。“不行,”她说,“哎,不行,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梅布尔,我不想让你崩溃!”

“我不会的,现在我已经睡了好些时候了。”

“我们一起分担会更好。”

“不,艾伯特。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想做的,昨天夜里的事不会再发生。”

静默了一会儿。艾伯特·泰勒把烟斗从嘴中拿出来,检查着烟斗里未燃的颗粒。“好吧,”他说,“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减轻一点你的负担,我来做所有的消毒和食物混合,把样样都准备好。不管怎样,这对你会有一点帮助。”

她仔细地打量他,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会这么想。

“你看,梅布尔,我一直在想……”

“我听着,亲爱的。”

“我一直在想,直到昨天晚上,我竟从来没有抬起过一个手指头来帮你照看这个孩子。”

“那不是真的。”

“哦,是真的。所以我决定从现在起负起我那份责任。我要成为食品搅拌者和奶瓶消毒者,好吗?”

“你真是太体贴了,亲爱的,但是我真的不认为有必要……”

“得了,别抢走我的好运!我再喂最后第三次,看看到底会怎么样!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两点钟,是吗?”

“是的。”

“我都混合好了,”他说,“每一样东西都混合好了,全准备妥当,时候一到,你只要去食品室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加热一下。这多少是一种帮助,不是吗?”

妇人从跪着的姿势中站了起来,走近他,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你真是个好男人,”她说,“随着对你一天天的了解,我越来越爱你了。”

随后,过了中午,在屋外的阳光中,当艾伯特在蜂箱之间忙碌时,他听到她在屋里叫他。

“艾伯特!”她在喊叫,“艾伯特,快来!”她穿过一片毛茛花向他跑来。

他迎着她走过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嗨,艾伯特!猜猜看怎么啦!”

“怎么啦?”

“我刚喂完两点钟的食物,她把它全喝了!”

“不会吧!”

“一滴也不剩!嘿,艾伯特,我太高兴了!她会好起来的!正如你说的,她转危为安了!”她走到他身边,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拥抱他,他则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小妈妈。

“艾伯特,喂下一顿时你进来看着,看她是否还能喝完?”

他告诉她,他无论如何不会错过。她再一次拥抱他,然后转身跑回屋里,一路唱着歌,蹦跳着穿过草地。

六点钟的喂食时间快要到了,气氛自然还是悬念多多。这父母两人在五点半钟就已经坐在起居室里,等着那一刻的到来。装着营养配制奶的瓶子,放在壁炉架上的一锅温水里,宝宝还在沙发旁的简易婴儿床里熟睡。

离六点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她醒了,大哭大叫起来。

“你瞧!”泰勒太太喊道,“她是要奶瓶。快把她抱起来,艾伯特,把她给我。先把奶瓶给我。”

他给了她奶瓶,然后把婴儿放到妇人的膝盖上。她谨慎地用奶嘴的顶端碰了一下婴儿的嘴唇。婴儿用齿龈咬住奶嘴,使劲地大口吮吸起来。

“嗨,艾伯特,这不是太神奇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快乐地笑出声来。

“真是太好了,梅布尔。”

七八分钟之后,整瓶奶都流进了婴儿的咽喉。

“你这聪明的女孩,”泰勒太太说,“又是四盎司。”艾伯特·泰勒在椅子上探过身去,专注地看着婴儿的脸。“你知道吗?”他说,“她甚至看起来好像已经胖了一点,你觉得呢?”

母亲低头看着婴儿。

“梅布尔,你有没有觉得和昨天相比,她变得大了一点,胖了一点?”

“也许是的,艾伯特,我说不准。虽然这样短的时间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增长,但重要的是她能正常吃了。”

“她转危为安了,”艾伯特说,“我觉得你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我当然不会。”

“你要我上楼去,把摇篮拿回我们自己的房间吗,梅布尔?”

“好的,拿上去吧。”她说。

艾伯特搬着摇篮上楼。妇人抱着孩子跟着,换了尿布后,她轻轻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然后盖上被单和毯子。

“她看起来很可爱是不是,艾伯特?”她低声说,“是你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宝宝,对吗?”

“梅布尔,现在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他说,“快下楼去,为我们做一点晚餐,我们俩也该吃点什么了。”

吃完饭后,这对年轻父母安坐在起居室的扶手椅里,艾伯特看着杂志,抽着烟斗,泰勒太太在编织毛线。这是和前一个晚上多么迥然不同的情景!突然间,所有的紧张消除了。泰勒太太漂亮的椭圆脸上洋溢着快乐,她的面颊呈现粉红的颜色,眼睛闪闪发亮,嘴角上挂着一抹梦幻的、心满意足的微笑。她时而从编织物上抬起眼睛挚爱地凝视她的丈夫,偶尔,她会完全停住编织针的嚓嚓声,几秒钟里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天花板,倾听楼上有没有哭声或呜咽声。然而一切都很安静。

“艾伯特。”过了一会儿她说。

“怎么啦,亲爱的?”

“昨天夜里你冲进卧室时想要告诉我什么?你说你对宝宝想到了一个主意。”

艾伯特把杂志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狡黠表情。

“我说过吗?”他说。

“是的。”她等着他继续说,但是他没有。

“是什么天大的玩笑?”她问,“你为什么那样傻笑?”

“那是一个玩笑,行吗?”他说。

“把它告诉我,亲爱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告诉你,你可能会说我是个骗子。”

她很少看见他像现在这样沾沾自喜,她也对他笑了笑,鼓励他说下去。

“我只是想看你听到后有什么表情,梅布尔,仅仅是这样。”

“艾伯特,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了停,对她的追问没有回应。

“你觉得孩子好些了,对吗?”他问。

“我当然这样认为。”

“你同意我的说法吗,突然间她吃得很好,看起来也与之前有天壤之别?”

“我同意,艾伯特,是的。”

“那很好。”他说着,笑容绽放得更灿烂了,“你看,这就是我干的事。”

“干了什么?”

“我医好了宝宝。”

“是的,亲爱的,这我没有异议。”泰勒太太说着又开始继续她的编织。

“你不相信我,对吗?”

“我当然相信你,艾伯特。功劳全是你的,每一点都归你。”

“那么我是怎么做到的呢?”

“哎,”她说着,然后停住想了想,“我想原因很简单,你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餐料调配师。自从你开始混合食物,她就变得越来越好。”

“你认为我有什么混合食品的诀窍?”

“显然是这样的。”她一边编织,一边暗自笑着,心想男人是多么有趣。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你是完全正确的,不过提醒你一下,重要的不是怎么混合它,而是放什么进去。你明白这点,对吗,梅布尔?”

泰勒太太突然停下编织,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的丈夫。“艾伯特,”她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在孩子的牛奶里放了什么东西吧?”

他坐在那里咧嘴笑着。

“说呀,你倒是有还是没有?”

“这有可能。”他说。

“我不相信。”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凶恶表情,还露出了牙齿。

“艾伯特,”她说,“别这样作弄我。”

“亲爱的,我说。好吧。”

“你并没有真的往她牛奶里放任何东西,对吗?老实回答我,艾伯特。对这么小的婴儿来说,这很严重。”

“答案是放了,梅布尔。”

“艾伯特·泰勒!你怎么能这样?”

“先别激动,”他说,“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说,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发火。”

“是啤酒!”她喊着,“我就知道它是啤酒!”

“梅布尔,求你别说这样的傻话。”

“那么是什么?”

艾伯特轻轻地把烟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告诉我,”他说,“你有没有偶尔听我提起过一种叫作蜂王浆的东西?”

“没有。”

“这是个神奇的东西,”他说,“完全是魔法。昨天夜里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把它放一些到孩子的牛奶里……”

“你怎么敢!”

“你看,梅布尔,你甚至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才不管它是什么,”她说,“你不能把这样一种不相干的东西放进一个小婴儿的牛奶里。你简直是疯了。”

“它没有丝毫害处,梅布尔,否则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它来自蜜蜂。”

“我早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它很珍贵,以至于几乎没人吃得起。他们吃的话,也仅仅是每次一小滴。”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给我们的宝宝放了多少?”

“嘿,”他说,“这就是关键所在,也是区别所在。我估计我们的宝宝,仅仅在过去的四次喂食中,大约已经咽下了世上其他食用过蜂王浆的人的五十倍分量。怎么样?”

“艾伯特,别耍弄我。”

“我发誓。”他得意洋洋地说。

她坐在那里瞪着他,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

“梅布尔,如果你想买它,你知道这东西的实际价格吗?美国有一个地方,就在此时此刻,正在做销售广告,差不多一磅罐装的要五百美元!五百美元!你要知道,那比金子还贵!”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会让你知道这是真的。”他说着跳起来,走到那个大书柜前,那里放着他有关蜜蜂的所有文献资料。在最高一层,过期的《美国蜜蜂杂志》整齐地堆叠在《英国蜜蜂杂志》《养蜂工艺》和其他杂志的旁边。他拿下《美国蜜蜂杂志》的最近一期,翻到后面分类小广告的一页。

“你看,”他说,“正如我所说的,‘我们销售蜂王浆——每罐一磅装,批发价为四百八十美元’。”他把杂志给她,让她可以自己看。

“现在你相信了吧?这是纽约的一个实体商店,梅布尔,上面就是这样说的。”

“它可没说你能把它掺在一个几乎刚出生的婴儿的牛奶里。”她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艾伯特,我真的不知道。”

“它治好了她,不是吗?”

“我现在还不确定。”

“别犯傻了,梅布尔,你心知肚明。”

“那么为什么别人不让他们的婴儿吃?”

“我一直在跟你说,”他说,“这东西太昂贵了,世界上除了一两个千万富翁,几乎没人吃得起蜂王浆。购买蜂王浆的都是些大公司,用它来制造妇女面霜和类似的产品。他们用它作为一个噱头,把一点点蜂王浆混入到一大罐面霜里,然后包装成抢手货卖出天价。他们声称它能消除皱纹。”

“它能吗?”

“我怎么会知道,梅布尔?不管怎样,”他说着回到他的椅子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它对我们的小宝宝有如此奇妙的功效,让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她一直吃下去。现在,请别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我那里有二百四十只蜂箱,如果我将其中大概一百只移作采集蜂王浆之用,我们应该能够供给她所需要的全部用量。”

“艾伯特·泰勒,”妇人瞪大了眼睛对他说,“你疯了吗?”

“请听我说下去好吗?”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她说,“绝对不可以,你不能再给我的孩子一滴那种可怕的东西。明白吗?”

“梅布尔……”

“更何况我们去年的蜂蜜产量糟糕透了,如果你现在去折腾这些蜂箱,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梅布尔,这对我的蜂箱没有什么坏处。”

“你应该很清楚,去年我们的产量只达到正常时的一半。”

“行行好,好吗?”他说,“让我来解释这种东西产生的一些神奇效果。”

“你甚至还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

“这没问题,梅布尔,我会告诉你的。你要听吗?你会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它吗?”

她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拿起她的编织物。“我想,你不妨一吐为快吧,艾伯特,继续说,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踌躇着,有点不确定现在该如何开始。要把这样的事情向一个对养蜂业知之甚少的人解释清楚,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你知道的,对吧,”他说,“每群蜜蜂只有一个蜂王?”

“我知道。”

“所有的卵都是蜂王产下的?”

“是的,亲爱的,这我很清楚。”

“好,其实蜂王能下两种不同的卵,你也许不知道这点,但是它能。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蜂巢奇迹之一。它能产下孵出雄蜂的卵,也能产下孵出工蜂的卵,如果这不算奇迹,梅布尔,那么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奇迹。”

“是的,艾伯特,你说得对。”

“雄蜂是雄性的,我们无须去考虑它们。工蜂全都是雌性,当然,蜂王也是。但工蜂是失去性功能的雌性,你是否明白我说的意思,它们的器官完全没有发育;相反,蜂王却有惊人的性能力,它竟然能在一天内产下重达自身体重的卵。”

他犹豫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情况是这样的:蜂王在蜂房里爬来爬去,在我们称为巢室的地方产卵。你记得你在蜂巢里看到的几百只小孔吗?好,巢室除了没有蜂蜜而有卵之外,和蜂巢长得差不多是一样的。蜂王在每个巢室产下一个卵,三天之内每一个卵都会孵化成很小的毛虫。我们称它为幼虫。

“这种幼虫一出现,保育蜂——就是青年工蜂——全都会聚集到它们周围,开始疯狂地喂养它们。你知道它们是以什么为食吗?”

“蜂王浆。”梅布尔耐着性子回答。

“对啦!”他喊起来,“这正是它们赖以为生的东西。工蜂把这些东西从它们头部的腺体中取出,然后开始注入到巢室里,用来喂养幼虫。然后你猜怎么样了?”

他戏剧性地停住,眨动着淡灰色的小眼睛。然后慢慢地在椅子上转过身,伸手去拿昨夜他读的那份杂志。

“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舔了舔嘴唇,问道。

“我可迫不及待了。”

“蜂王浆,”他大声读着,“肯定是一种营养价值极高的物质,因为仅靠这种食物,蜜蜂幼虫的体重就能在五天之内增加一千五百倍!”

“多少倍?”

“一千五百倍,梅布尔。如果你把它套用在人类身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的意思是,”接着他压低声音,凑近身子,用一双灰色的小眼睛直视着她,“它的意思是,在五天之中,一个生下重七磅半的婴儿会增加到五吨重!”

泰勒太太第二次停下她的编织。

“当然对这句话你可不能太当真,梅布尔。”

“谁说我不能?”

“这只是一种科学的描述,仅此而已。”

“那好吧,艾伯特,说下去。”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他说,“后面还有更多关于蜂王浆的真正神奇之处,我还没有告诉你呢。现在我来告诉你,它是怎样让一只看起来平凡呆笨、全然没有性器官的小工蜂变成一只美丽的、能生育的大蜂王。”

“你是说我们的宝宝看上去平凡呆笨?”她厉声问。

“梅布尔,求你了,我可没这么说,你只需听下去。你知道吗,蜂王和工蜂,虽然它们长大后截然不同,但它们都是由完全相同的卵孵化出来的?”

“我不相信。”她说。

“这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一样真,梅布尔,我没骗你。任何时候,只要蜜蜂们希望卵孵化出的是蜂王而不是工蜂,它们就能做到这样。”

“怎么做到的?”

“哦,”他一边对着她晃动他粗大的食指,一边说道,“那正是我要说下去的。它是整个事情的秘密所在。那么,梅布尔,你认为是什么使得这样的奇迹发生的?”

“蜂王浆。”她回答,“你已经告诉我了。”

“正是蜂王浆。”他从座位上跳起来,拍着手叫喊着。他那张大圆脸因激动而发热,两片鲜艳的红晕在左右面颊上显现。

“它是这样工作的。我用很简单的方式来告诉你,蜜蜂需要一个新蜂王,所以它们建造了一个格外大的巢室,我们称它为王台,它们让老蜂王在那里产下一个卵,而其他的一千九百九十九个卵就产在普通的工蜂巢室里。于是,这些卵一孵化成幼虫,保育蜂就会在周围集合起来,开始注入蜂王浆。所有的幼虫,包括工蜂和蜂王的幼虫,都以蜂王浆为食。梅布尔,你仔细听着,重点来了,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工蜂的幼虫,仅仅在孵出后的头三天能得到这种特殊而神奇的食物,之后它们的饮食完全改变,实际就是它们被断奶了,这有别于普通的断奶,因为实在是太突然了。第三天以后,它们差不多直接进食一些常规的蜜蜂食物——蜂蜜和花粉的混合物——然后,大约两周以后,它们长成工蜂从巢室里出来。

“但王台里的幼虫不是这样!这个幼虫在其幼虫期,自始至终都食用蜂王浆。保育蜂直接把蜂王浆倾泻在巢室里,量非常多,实际上小幼虫是浮在它上面的。这就是它成为蜂王的原因。”

“你拿不出证据。”她说。

“梅布尔,求你别说傻话了。数以千计的人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它,他们是全世界各国的顶级科学家。你只要把一只工蜂房里的幼虫拿出来放到王台里——我们称这为移植法——只要保育蜂保持蜂王浆的充足供应,然后,瞧!——它将长成一个蜂王!更令人不可思议的还有,当蜂王和工蜂长大后,它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不仅腹部的形状不同,连它们蜇人的刺也长得不一样,腿也是不一样的。那……”

“它们的腿有什么不同?”她问道,想要难倒他。

“腿?好吧,工蜂腿上有一个小小的花粉篮,是用来装运花粉的。蜂王的腿上没有。还有另一件事,蜂王有充分发育的性器官,而工蜂没有。最惊人的是,蜂王平均可以存活四到六年。而工蜂仅仅活几个月。产生所有这些不同的原因,简单来说可以归纳为一点:因为它们中一个是吃蜂王浆,而其他的不是!”

“这简直难以置信,”她说,“食物能造成这所有的结果。”

“当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这是蜂巢的另一个奇迹,实际上也是它们当中最大的奇迹,它是这样一个让最伟大的科学家困惑了几百年的巨大奇迹。等一会儿,你等着,别走。”

他又跳了起头,走到书柜边,开始在书籍和杂志中翻找。

“我要找几份报道给你看。在这里,这是其中一份,听这个。”他开始大声读一本《美国蜜蜂杂志》中的文章:

“‘弗雷德里克·A.班廷博士[3]住在多伦多,为了表彰他发现胰岛素、对人类做出了真正伟大的贡献,加拿大人民为他成立了一个高级研究实验室,任命他为所长。他对蜂王浆产生了好奇,他要求他的下属对它做一个基本的成分分析……’”

他停了一下。

“好了,没有必要把全文读完,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班廷博士和他的员工从王台里拿了一些蜂王浆,里面还有一只两天大的幼虫,他们开始研究分析。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他说,“蜂王浆里含有苯酚、固醇、甘油基、葡萄糖,和——现在还未知的——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的未知酸类!”

他手里拿着那份杂志站在书柜旁边,露出一丝玩味而隐秘的胜利微笑,而他的妻子则困惑地看着他。

他的个头不高,长着一副粗胖的多肉身躯,由两条几乎接近地面的短腿支撑着身体。他的腿有些轻微弯曲,脑袋又大又圆,上面覆盖着粗硬的短发,现在他已经不再修脸了,大部分脸被差不多一英寸[4]长的棕色细毛遮住。无可争议的是,不管怎么看,他的样子都相当丑陋奇异。

“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他说,“未知酸类,这难道不奇妙吗?”他转身面向书柜,在其他杂志中搜寻。

“那是什么意思,未知酸类?”

“这正是问题的要点!没有人知道!甚至连班廷也不知道。你听说过班廷吗?”

“没有。”

“他正是当今世界上还健在的最著名的医生,就是这样。”

此刻,她看着他匆忙地在书柜前走来走去的样子,看着他那长满粗硬头发的脑袋,他那毛茸茸的脸,他那粗壮多肉的身体,她不禁想到,不知什么缘故,很奇怪,这个男人有点儿像蜜蜂。她以前经常看到女人长得像她们骑的马,她还注意到那些养鸟、牛头㹴或博美犬的人,常常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们心爱的动物相似。但是直到这一刻之前,她还从没有想到过她的丈夫看上去会像一只蜜蜂,她有点儿震惊。

“班廷可曾尝试过食用它,”她问,“这种蜂王浆?”

“他当然没有吃过,梅布尔。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蜂王浆太贵重了。”

“你知道吗?”她一边面带着微笑盯着他,一边说,“你自己看上去有那么一丁点儿像只蜜蜂了,你知道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想这多半是因为你的胡须,”她说,“我希望你别再留着它,甚至那颜色也和蜜蜂的一样,你不觉得吗?”

“你这该死的在说些什么呀,梅布尔?”

“艾伯特,”她说,“你说粗话!”

“你想继续听下去,还是不想听了?”

“好啦,亲爱的,我很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说下去吧。”

他再次转过身,从书柜中抽出另一本杂志,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好,听听这个吧,梅布尔。‘一九三九年,海尔用出生了二十一天的老鼠做实验,给它们分别注射了不同剂量的蜂王浆。结果,他发现老鼠卵巢中卵泡发育的早熟程度与给它们的蜂王浆注射量成正比。’”

“你瞧!”她喊着,“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胡说,这并没有什么错。梅布尔,下面还有一个,‘斯蒂尔和伯德特发现一只之前一直不能繁殖的雄性鼠,在每天接受微量的蜂王浆后,一次又一次地当上了父亲’。”

“艾伯特,”她叫起来,“这东西用在婴儿身上太强烈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它。”

“胡说,梅布尔。”

“那么,为什么他们只在小老鼠身上试验,告诉我?为什么这些著名科学家自己不去试试?他们太聪明了,这就是原因。你认为班廷医生想长出一个宝贵的卵巢吗?他不会的。”

“但是他们已经用在人身上了,梅布尔。这是有关它的整篇文章,你听听。”他翻到那一页,又开始朗读那本杂志,“‘在墨西哥,一九五三年,一群开明的内科医师开始开出微小剂量的蜂王浆处方,来治疗大脑神经炎、关节炎、糖尿病、抽烟引发的自体中毒、男性阳痿、哮喘、喉炎和痛风……有堆成山的签了名的证明书……墨西哥一个著名的股票经纪人感染了一种特别顽固的牛皮癣,他因此变得不受欢迎,他的客户纷纷离开,生意开始受挫。在绝望中他求助于蜂王浆,每餐一滴,瞧!他在两个星期后痊愈了。还是在墨西哥城,耶拿餐厅的一个服务生,据报道,他的父亲服用了含有这种神奇物质的微量胶囊之后,在九十岁之际喜得一个健康男孩。阿卡普尔科的一名斗牛活动承办人,他发现自己带着出场的是一头看上去无精打釆的公牛,于是在进竞技场之前给它注射了一克蜂王浆(这是一个超大的剂量)。于是,这头野兽突然变得无比敏捷和凶残,快速地杀死了两个斗牛骑手、三匹马和一个斗牛士,最终……’”

“你听!”泰勒太太打断了他,“我想是宝宝在哭。”

艾伯特从他的读物上抬起眼睛。的确,一阵有力的哭喊声从楼上的卧室传来。

“她肯定饿了。”他说。

他的妻子看了看钟。“天哪!”她跳着喊起来,“又过了她的喂食时间,快,艾伯特,你去混合食物,我去抱她下来!但是赶快!我不想让她久等。”

半分钟后,泰勒太太双臂抱着尖叫着的婴儿下来。此刻她手忙脚乱,她还不太习惯这种健康婴儿想要食物时让人心惊肉跳的不停吵闹。“快点,艾伯特!”她呼喊着坐进扶手椅,把孩子放在膝盖上,“拜托你快些!”

艾伯特从厨房进来,把装着温牛奶的奶瓶给她。“冷热正好,”他说,“你不用试了。”

她把孩子的头往上托到她的臂弯处,然后直接把橡胶奶嘴推进那张张得大大的在哭喊的嘴巴里。婴儿含住它,开始吮吸。叫声停住了,泰勒太太的神经松弛下来。

“嘿,艾伯特,她是不是很可爱?”

“她非常棒,梅布尔,多亏了蜂王浆。”

“听我说,亲爱的,别再提那个讨厌的东西,我不想再听到一个字,快把我吓死了。”

“你在犯一个大的错误。”他说。

“咱们走着瞧。”

婴儿在继续吮吸奶瓶。

“艾伯特,我相信她又会整个儿喝完。”

“我肯定她会的。”他说。

几分钟过后,牛奶全部喝光了。

“哦,你真是个好女孩!”泰勒太太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开始非常缓慢地往外抽出奶嘴。宝宝感觉到她正在做什么,就更加用力吮吸,不想松开。妇人飞快地轻轻一拉,扑通一声,奶嘴出来了。

“哇!哇!哇!哇!哇!”婴儿哭喊着。

“讨厌的胀气。”泰勒太太边说边把婴儿举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连拍出了两个嗝。

“现在好了,我亲爱的宝贝,现在你没事了。”

哭喊声停住了几秒钟,然后又重新开始了。

“让她再打嗝,”艾伯特说,“她喝得太快。”

他妻子把孩子举回肩上,轻轻揉搓她的脊梁,又把她从一边肩膀换到另一边。时而把她腹部朝下放在膝盖上,时而让她起来坐在膝上,她没有再打嗝,但是哭喊声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大,也更咄咄逼人。

“这对肺有好处,”艾伯特·泰勒咧开嘴笑着说,“那是他们锻炼肺部的方式,梅布尔,你知道吗?”

“好啦,好啦,好啦,”他妻子一边说着,一边在孩子整张脸上吻来吻去,“好啦,好啦,好啦。”

他们又等了五分钟,但是尖叫声仍然一刻不停。

“换尿布,”艾伯特说,“尿布湿了,没什么大事。”他从厨房拿来一块清洁的尿布,泰勒太太把旧的拿掉,把新的裹上去。

这样并没有使状况发生丝毫变化。

“哇!哇!哇!哇!哇!”婴儿叫着。

“你没有让安全别针扎到她的皮肤,是吗,梅布尔?”

“我当然没有。”她说着伸手在尿布下面摸了摸,确定没有。

这对父母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扶手椅上,心神不宁地颤抖着,看着在母亲膝上的宝宝,等着她累了后停止尖叫。

“你知道吗?”最终,艾伯特·泰勒说。

“什么?”

“我敢打赌她还是饿。我敢打赌她要的就是再来一瓶,要不我们额外再给她一份怎样?”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艾伯特。”

“这对她有好处,”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给她热一热第二份。”

他走进厨房,几分钟之后拿着一瓶满满的牛奶回来。

“我给她弄了个双倍的,”他宣布,“八盎司,只是怕万一还不够。”

“艾伯特,你疯了!难道你不知道,喂得过饱和喂得太少一样糟糕吗?”

“你不必给她吃太多,梅布尔,只要你高兴,可以随时停下来。来吧。”他站在她前面说道,“给她喝点。”

泰勒太太开始用奶嘴的顶端逗弄婴儿的嘴唇。那张小嘴像个夹子一样夹住了橡胶奶嘴,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婴儿全身舒展,开始喝奶,一脸的安详。

“你瞧,说对了吧,梅布尔!我说什么来着?”

妇人没回答。

“她饿极了,就是这样子。看着她吸奶的样子就一目了然。”泰勒太太看着瓶中牛奶的水平面,它下降得很快,瞬息之间,八盎司中的三到四盎司就不见了。

“瞧,”她说,“够了。”

“梅布尔,现在你可不能把它拔出来。”

“要,亲爱的。我必须拔。”

“继续喂,老婆。让她喝完剩余的,别那样惊慌失措。”

“可是艾伯特……”

“她非常饿,你难道看不出来?继续喂,我的美人。”他说,“把这瓶喂光。”

“我可不愿意这样,艾伯特。”他的妻子说道,但她并没有把奶瓶抽离。

“她在弥补失去的能量,梅布尔,她做的仅此而已。”

五分钟之后,奶瓶空了,泰勒太太慢慢地抽出奶嘴,这一次没有遭到婴儿的抗议。没有一点声音,她平静地躺在母亲的膝盖上,眼中洋溢着满足,嘴巴半张着,嘴唇上留着一抹牛奶。

“整整十二盎司,梅布尔!”艾伯特·泰勒说,“正常量的三倍!是不是太惊人了!”

妇人低头注视着宝宝。此刻,那种身为人母的惊恐失措、焦虑不安、紧闭双唇的老神情又慢慢回到她的脸上。

“你怎么啦?”艾伯特问,“你在担心,是吗?你不能指望她只喝糟糕的四盎司就能恢复正常,别傻了。”

“过来,艾伯特。”她说。

“什么?”

“我要你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仔细看看她,告诉我你是否发现了什么异样。”

他贴近宝宝看着。“你的意思是她好像更大了?梅布尔,她是大了些,也胖了些。”

“抱着她,”她命令道,“快呀,把她抱起来。”

他伸出手把宝宝从母亲的膝盖上抱起来。“老天爷!”他喊着,“她简直有一吨重!”

“一点不错。”

“这不是很棒吗?”他脸上堆满笑容,喊叫道,“我敢打赌她差不多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很害怕,艾伯特。这变得太快了。”

“胡说,妇人之见。”

“是那些恶心的蜂王浆干的好事,”她说,“我讨厌那东西。”

“蜂王浆没有什么可恶心的。”他愤愤不平地回答。

“别傻了,艾伯特!一个孩子开始以这样的速度增加体重,你认为正常吗?”

“你永远不会满意!”他粗着嗓子说,“当她瘦下去的时候,你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她增重了,你又极度恐惧!你究竟怎么啦,梅布尔?”

妇人双手抱着婴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朝门走去。“我唯一能说的是,”她说,“幸好我在这里看着你不再给她那东西,我能说的仅此而已。”她从大开的门中径直走出去,穿过走廊,艾伯特注视着她走到楼梯口,开始上楼,她上了三四级楼梯,突然又停下来,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然后她又转身非常迅速地走下来,回到房间里。

“艾伯特。”她说。

“又怎么啦?”

“我想说,在我们刚才喂她的最后一次奶里面,你没有加蜂王浆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想,梅布尔。”

“艾伯特!”

“怎么啦?”他露出温和而无辜的神情询问道。

“你竟敢!”她喊叫。

艾伯特·泰勒那张长满胡须的大脸露出痛苦和迷惑的神色。“我觉得你应该高兴她体内又补充了一次大剂量的蜂王浆,”他说,“说真的,这的确是一次大剂量,梅布尔,相信我吧。”

妇人站在门的里侧,紧紧搂着在她臂上睡着的宝宝,睁大双眼瞪着她丈夫。她笔直地站着,身体因愤怒而僵硬,她的脸色苍白,双唇从未如此紧闭。

“你记住我说的,”艾伯特说,“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在全国任何婴儿节目里都能拿第一名的孩子。喂,你为什么现在不称一下,看看她有多重了?你要我拿磅秤来吗,梅布尔?这样你就能称一下她了。”

妇人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大桌子旁,把孩子放在桌上,开始迅速地脱她的衣服。“是的!”她急急地说,“拿磅秤来!”她先脱了孩子的小睡衣,然后是汗衫。

接下来她松开别针别着的尿布,把它抽掉,宝宝赤裸着躺在桌子上。

“梅布尔!”艾伯特大叫道,“真是个奇迹!她竟然胖得像只小狗了!”

事实上,自从前一天开始,这个孩子增长的肉量是惊人的。原本那个下陷的、到处可见肋骨的小小胸部,现在变得饱满而圆滚滚的,像个桶,而肚子更是高高鼓起。然而奇怪的是,她的双臂和双腿似乎没有按比例长大,依然短小、瘦削,它们看上去像是从一团脂肪中伸出来的小棍子。

“你看!”艾伯特说,“她肚子上甚至开始长出一些绒毛来保暖呢!”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掠过那些突然出现在婴儿肚子上的、柔滑的黄棕色绒毛。

“别碰她!”妇人惊叫起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在发光,她的模样突然变得像是某种小斗鸡,朝他拱起脖子,像是马上就会飞到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珠啄出来。

“慢着。”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

“你简直是疯了!”她大声喊着。

“梅布尔,等一下,行吗,这是因为你还觉得这东西很危险……这只是你的想法,不是吗?好吧,那么你仔细听好了,梅布尔,我现在应该彻头彻尾地证明给你看,蜂王浆对人类是绝对无害的,即便是服用巨大的剂量。例如——你觉得为什么去年我们的蜂蜜产量只有通常的一半?告诉我。”

他向后倒退,后退到距她三到四码的距离,似乎在这个位置他觉得更舒服。

“去年夏天我们只有通常一半产量的原因,”他压低了声音,慢慢地说道,“是因为我把一百个蜂箱转变为生产蜂王浆了。”

“你说什么?”

“啊,”他轻声说,“我想这可能让你大吃一惊。正是在那以后,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这样做了。”他的小眼睛对她闪动着光亮,一丝狡猾的微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你永远也猜不出个中原因,”他说,“到现在为止我一直不敢提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它可能会……怎么说呢……可能会让你有点困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双手合掌,放在胸前,然后用一只手掌搓着另一只,发出轻柔的刮擦声。

“你还记得我给你读的杂志上的那段话吗?那段有关于小老鼠的?让我看看,它是怎样说的?‘斯蒂尔和伯德特发现一只之前一直不能繁殖的雄性鼠……’”他一边咧着嘴笑着,一边犹豫不决地说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梅布尔?”

她面对他,非常平静地站着。

“梅布尔,我第一次读到那句话的时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自言自语道,如果它对一只糟糕的老鼠有效果,那么,也没理由对艾伯特·泰勒不起作用。”

他再次停下来,向前伸长脖子,一只耳朵微微转向他妻子那边,等着听她说点什么。可是她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情,”他继续说道,“这让我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议,梅布尔,也让我感到真的和以前判若两人,因此,即使在你宣布了喜讯后,我还继续服用它。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我肯定咽下了好几桶。”

妇人那双沉重而困惑的大眼睛正专注地扫视着男人的脸和脖子。那脖子上没有露出一点皮肤,甚至两侧耳朵以下也是。整条脖子一直延伸到衬衫领圈,全都覆盖着短而柔滑的毛发,呈现出泛黄的黑色。

“告诉你吧,”他转身背着她,钟爱地看着孩子说道,“它对一个小宝宝的作用将远比像我这样发育完全的人要好。你只要看看她就能知道,不是吗?”

妇人的目光慢慢向下移动,最后落到婴儿身上。小宝宝祼着身子躺在桌子上,又胖又白,处于昏睡的状态,像是一只巨大的幼虫,快要结束它的幼虫期,不久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初露锋芒,长出上下颚和翅膀。

“你为什么不把她盖好,梅布尔?”他说,“我们可不想让我们的小王后感冒。”

首次发表于《吻了又吻》 1960

[1]St Francis,1183-1226,宗教人物,知名天主教“小兄弟会”的创始人,是动物、自然环境的守护圣人。

[2]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等于1.609344千米。

[3]Frederick A. Banting,1891-1941,加拿大杰出的医学家,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

[4]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等于2.54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