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树下的浪人,毫无惊慌的神色,对松枝十郎真弘说:“某是下总千叶福草村的浪人大出太郎。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失明多年,母子相依为命。家贫无力奉养老母和买药治病,仅剩这一口太刀,是祖父传下来的三代至宝。虽是重于生命的宝物,但为了奉养老母也就在所不惜。心想若有出好价钱的,便卖了它。先给千叶将军〔名胤康〕 看过,可惜那位主君有目无珠,玉石不分,认为是赝品而退回来。但我还不死心,又去浒我将军府邸,想向将军陈述是为了无力奉养母亲而卖刀,可是因无引见之人,左右的人不相信,事未办成,再次使我失望。又去镰仓想卖给山内管领,可是那里也不认识人,无人给引见。当时我想,即使世间有千里马,如无识马的伯乐也便只好一生埋没在田亩之中,纵然是连城之璧,若无卞和也就得与瓦砾为伍。我所企望的三位诸侯都是千乘之君,却识不得一口太刀,怎能择贤举用呢?这种昏君我的刀不卖给他也好。世人都说扇谷管领亲贤良,悯不才,胸如宽阔的海洋无所不容,体如地之坚厚能遍载万物,是当今盖世无双的名将。这位主君驻在上野的白井,虽然路途遥远,但到这里来定肯加倍收买这口名刀。因此我慕名而来,昨日到达此地,但因无熟识之人仍无法拜见。我在城中风闻将军去砥泽山打猎,想待将军回城之际得以觐见。故擅自冒犯虎威,请恕某不敬之罪。如蒙转陈将军,实感幸甚。”他毫无忌惮地对答如流,神色自若,未露半点破绽。左右看见和听到的人都面面相觑,称赞说:“真是有胆识的人才。”真弘听罢走到将军身前,如此这般地进行禀告。定正频频点头,下马让手下在路旁的草坪上放下马扎说:“把那个人找来。”真弘又跑过去将那个浪人带上来。这时定正在马扎上落座,近臣在左右警卫着,整齐地跪在那里。

那个浪人在真弘的带领下跪在定正的身前。定正凝视片刻说:“你是下总千叶的浪人大出太郎吗?为失明的母亲想出售家传宝刀,其孝行可嘉。那口太刀有何可取之处便夸口想卖给我。将三代家传的缘由道来!太刀叫什么名字,来历如何?”他听了毫不畏惧,趋膝向前说:“遵命。某之祖父在已故的管领家〔足利持氏〕 供职,跟随两位亲王在嘉吉年间的结城会战中阵亡。因此父亲不愿居官,隐居在下总的千叶,年仅四十就与世长辞。我流浪多年,靠出售武器、家具维持生活,仅剩这一口名刀,是世上有名的村雨太刀。从乃祖尊氏传给持氏,又让给春王。其后在嘉吉之役战败,春王、安王两亲王虽被杀害,但这把太刀却幸亏秘藏在臣之家中。我父是二亲王的侍从,在逃出结城之日,将村雨刀佩在腰间,好歹杀出重围,侨居在千叶。此事有我父的亲笔记录,是不会错的。”定正听了点头道:“村雨太刀之事我也早有耳闻。但是以冒名的赝品骗人谋利的坏人,世间屡见不鲜。虽有汝父的遗书,谁认得他的字迹,岂能以此做证据?还有别的证据吗?”他这样地审慎再问,大出也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您说得虽然有理,但以赝品谋利是狡诈商人之所为。某是连厚禄都不想领受的第二代浪人,竟被如此怀疑,十分遗憾。且说此刀的锐利,在陆地它可砍犀象,在水下可斩蛟龙。虽唐土之龙泉、太阿,我朝的小乌、莳鸠和鬼丸、龙尾也莫过于此。不仅如此,拔出刀来从刀尖流下的水滴,无异于深山的清泉,将刀一挥就如同阵雨洗刷树梢,故命名为村雨,这是人人传说、众所周知的。俗语说:‘事实胜于雄辩。’是真是假请将军过过目。”他得意洋洋地回答完毕,把太刀拔出来寒光闪闪地一挥,说也奇怪,从刀尖喷出的水珠四处飞溅,向警卫的近臣脸上一挥,喷洒的水珠,使众人无不掩袖躲开。然而定正并未离开马扎,用扇子遮着水气,还在看着落在上好的和服裙上的水珠,不住地感叹。一拍膝盖把水珠拂落,对名刀的怀疑立即消除。定正非常高兴,不觉高声说:“喂!稍等一等,大出太郎,有此证据,我的疑心已解。快将那口太刀拿过来。”太郎听了,欣然将待站起来。松枝真弘阻挡说:“这太冒失了,大出君。即使你途中觐见,在贵人面前也是不能带刀的。更何况手提白刃,焉能进前?把太刀交给我吧!”大出听了摇头说:“原来你还在怀疑我?人若怀疑我,我也就不能不怀疑别人。在此乱世不分贵贱,笑里藏刀而贪婪狠毒,居心叵测是常见的。如今我若贸然相信他是高贵之人,便把重于生命的宝物交给左右之人,那时若不给钱便强取豪夺,我是孤独的外乡人,而你们人多势众,我争也无济于事。夺不回太刀就如同丧失了可怜的生命。既然这样麻烦,卖不成也不后悔。”定正听了说:“十郎所虑,虽出于慎重,但也要因人而异。大约建立了六十六国如同龟甲的封疆,领有数国的大诸侯在东部有很多,如不认为我是明君,就不能拿着家传宝刀远道来此参见。因此,通过村雨我看中了那个持刀人,说不定要以厚禄聘用他。对大出太郎可不必多疑。我一点也不讨厌他,赶快让他亲自拿来,我允许了。”对宽仁大度的主命,真弘哑口无言,只好退下去。大出太郎欣然提着白刃起身道:“那么就告罪了。请将军观赏。”他突然靠近定正的马扎旁边,好似跪着献刀的样子,抓住定正的前胸仰面按倒在地,刀尖一闪对准胸膛。松枝十郎、灶门三宝平、妻有六郎和其他近臣与旁系的众武士,以及杂役奴仆等都惊慌失措大声喊叫:“将那个歹徒射死、杀死!”一时间人们乱作一团。但是正如贾谊所云:“欲投鼠而忌器。”即使把歹徒杀死,主君也会同归于尽。那又有何益?所以犹豫不决。众人都捏着一把冷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时定正虽手攥着刀把,但被强敌按在身下,拔不出刀来,只是喊叫:“尔等快来救我!”他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当下那个歹徒以震撼天地的声音,厉声骂道:“管领定正,你好生听着!下总千叶的浪人,大出太郎这个名字,是个蒙混你们主仆的假名。去年四月十三日,在江乡田、池袋之战中,一族及从属全被你杀灭的炼马平左卫门尉倍盛朝臣的老臣之一、有名的犬山监物贞知入道道策的独子,乳名道松、大名叫犬山道节的就是我。为报父仇,我卧薪尝胆,受尽千辛万苦如今总算得偿宿愿。看吃我这一刀!”定正更加惊慌震怒,想反抗而又起不来。犬山左手拉着他的发髻,一刀将头割下来。松枝等见了吓得更加大喊大叫,悔恨适才没有立即动手,现在不能再犹豫了,便都拔出刀来从四面八方冲上去。道节把左手拎着的仇人首级一抛,大吼一声纵横无阻地挥舞太刀,刀风刀雨,宝刀喷出的水滴,奇迹般地湿润了土地,不少士兵被滑倒,再加上他那熟练的刀法,已斩杀无数,转瞬间血满如涿鹿之野。他一以当千、所向无敌,如同饿虎在追赶羊群,一个道节竟杀退了众多的士兵。士兵们口里骂着:“这里脚下太滑,赶快撤!”慌乱地四处逃散。松枝、灶门、妻有等武士虽然心里着急,但是兵败如山倒,一手擎不住天,便也同众士兵一起拔腿逃跑。道节喊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滚回来!”挥舞着从刀尖流出水滴的宝刀,追了几十丈远。这时从草丛中大喝一声跳出个武士来。但见他身着素白带黑条的绢织猎装,上面绣着不少葫芦花,外罩浅绿色缀绳的铠甲,下穿上好的和服裙,系着镶嵌龟甲的护肩和护膝,腰间挎着海豹皮的刀袋,里边装着二尺五六寸镶金的太刀,一口九寸五分的短刀横插着,挟着一张把手粗大的重藤弓,拿着两支雕翎箭,带领三十多名兵丁,各持短枪,从前后左右把道节团团围住,喊着杀声。

当下那个年轻武士拄着弓高声道:“愚蠢的犬山道节,良将自然随时都有神助,管领怎能让尔等小辈一个人杀死?今天被你误杀的是假管领。他是管领家的勇将,叫越杉驮一郎远安。去年在池袋大捷中,杀了尔之主君倍盛,是受到传令嘉奖的勇将,但由于一时疏忽被你轻易杀死,纯属侥幸。你可知我是谁?有位辅佐管领的老臣,文武双全、精通诗歌而扬名城乡,我就是这位巨田左卫门大夫持资入道道宽的长子薪六郎助友,遵照父亲的奇计做了如此部署,尔知道是什么?我父道宽早就知道丰岛、炼马的余党可能会窥机肇事,便深谋远虑地从去秋往各处派遣士兵刺探情况,在下野和武藏之间,早已发现你化装为佛门信士,以左道欺民敛钱,充作军阵之资。知道你会法术,不易捉捕,为防止意外,才设计把你骗来。因此公开晓谕境内:管领近日驻在白井,而实际却未出镰仓。近臣越杉的面貌很像主君,就赐给驮一郎一身大将的礼装,从昨日初五的黎明去砥泽山狩猎,是效法昔日建久之例,把你引来。果不出我父所料,你自投罗网,已死期将至。杀死你易如反掌,尽管是敌人也可惜你是个勇士,没有用箭射你。不要自不量力,应识时务,赶快改悔投降吧!”道节发现已经中计,气得面红耳赤,怒目瞪着他,以必死的决心拿起太刀,毫不屈服地说:“你是助友吗?休得胡言乱语要我投降。即便九次投胎也不会做敌人的奴才。如今虽然未杀死定正,但总算把刺杀先君的仇人越杉杀了,聊以慰藉亡君之灵。所恨的是未能手刃杀父之仇人灶门三宝平五行。我看杀死几百名无名的小卒,莫如你我决一雌雄,助友!你动手吧!”挥刀频频向他挑战,可恨的追兵,一窝蜂似地喊着杀声挥枪冲了上来,道节前后左右闪转腾挪施展出全身武艺,纵过去跳过来,左挡右避,兵刃相击铿锵作响,宝刀如同疾风扫落叶一般,敌人或枪被削断逃跑,或被如破竹般劈头砍死,或被抡起刀来拦腰砍断,十几个当场毙命,其余的无不负伤。顷刻间众兵丁溃退四散,道节得手,紧紧追赶。当追近连头也不回的助友时,助友不慌不忙地举弓搭箭,“嗖”地一箭射过来,道节低身躲了过去。两支箭都被道节用太刀拨开,其神出鬼没的敏捷动作,使助友心慌,正当他弃弓拔刀时,松枝、妻有等近臣见时机已到,返回来帮助助友。他们下令:“杀死他!”数十名士兵迎上来将道节围住。当下道节心想,由于自己的粗心,中了敌人之计。没遇到先君的真正仇敌定正,父亲的仇人灶门三宝平五行也未在其中,如盲目进攻死在阵中,则徒被世人耻笑。难道报仇之事不能等待他日吗?幸好现在是黄昏,不如杀开一条血路,保存性命、等待时机,怎能死在这里?他寻思已定,便奋战突围,比方才更加精神抖擞,如同一阵旋风,从众军中杀开一条血路,且战且走。助友十分焦急,责骂士卒,同真弘、之通等紧紧追赶,哪里肯让他跑掉?

却说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等四犬士,方才在明巍山中,庄助用望远镜看到一个武士很像道节,心想最好能再遇到他。因此他们便下山四处寻找。当日黄昏离白井城不远路过一个村落,听到村里老幼吵嚷着说:“据说今天在松林管领被杀害,敌人是个浪人,是炼马的余党。”有人说:“不对,不对!管领怎能轻易被杀害?被那个歹徒所杀的是去年大扬威名的管领手下的越杉。不管被杀害的是谁,那个歹徒武艺高强,只身一人,转瞬间杀死的人都能堆积如山。他若逃到我村那该如何抵挡?赶快把门锁上,莫让妇女们遭殃。”人们听了便都大声嚷着四处逃跑。事情来得十分突然,四犬士听了也很惊讶:“在这里想报仇的,难道是那个犬山?如不趁着天还没黑就赶到那里,怎会知道虚实?”他们一同加快步伐离开村落,在暮色苍茫中只见一个年轻的武士,挥舞手中的白刃,毫不畏惧追兵,敌人追近就回身将他们杀退,且战且走反复两三次后,突然闯入前面的四犬士之间,回头一看已不知他的去向。这时巨田助友等频频驱赶士兵紧紧追过来,见到前边站着的四犬士,认为是帮助道节的同伙,便下令:“杀死他们!”他们仗着兵多势众,呐喊着杀了过来。枪尖的寒光无异于骤雨时的闪电。四犬士莫名其妙,虽吃惊地躲开,但不容他们分辩,不得已拔出腰刀进行抵抗。众兵丁连一个道节都杀不了,如今对手又换了四犬士,犹如猎户追赶一只老虎,迎面又跳出百只雄狮一般,立即被杀败退回二三十丈远。助友赶忙转过头来,一面斥责逃跑的士兵,一面亲自挥动短枪,向四犬士冲过去。松枝真弘和妻有之通也并非不知耻的无名之辈,又前去支援助友。双方白刃交加,火星四溅,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这时从城中扬鞭策马来了百余骑援军,眼看就到跟前,敌军得势,逃跑的士兵也喊着杀声,一起涌了过来。新军冲开他们的防守,横枪直入。这时天色已黑,初六的暗淡月光也被浮云遮住,时隐时现。在夜幕的笼罩下,四犬士一进一退,合力奋战,虽然刀崩了数处,已似锯齿狼牙,但没有一处负伤。他们施展出千变万化的绝技,虽然频频取胜,但因地理不熟又是夜战,更兼毫无准备,又无援军,不觉已被隔开,不能互相救应。信乃和庄助被城里来的新军围住,现八和小文吾与助友的兵丁作战自顾不暇。四犬士被分割在四处,十分危急,已成九死一生之势。至此他们已遇到三次危难,如今存亡尚且难卜。纵然四犬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敌人无一介之术,无奈寡不敌众,似乎也难以逃脱。

再说道节好歹摆脱了大敌,跑出一里来路已是天黑。后边没有追兵,坐在路旁树下的石头上,稍事休息。忽然听到后边有喊杀声和武器的相击声。道节侧耳倾听,心想:“原来还在我冲出来的地方激战。方才杀退追赶的敌人跑过来时,如果没有前面来的几个过路人在中间挡着,怎能那么容易把敌人甩开?那时正是黄昏,大概敌人把他们当作是帮助我的同伙,所以将他们围住要杀他们。若不是那样,后边就不能还有厮杀。由于来了几个过路人,我才得以脱逃。我逃脱了,而那几个过路人却被敌人杀害了,那岂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让别人丧生?这不是勇士的作为,而是非常可耻的。要跑回去救出那几个过路人。救不出来就与他们同归于尽,也胜似苟且求生。该当如此去做。”他心中这样打定主意后,就急忙系紧腰带,掖上衣襟,一口气跑回原来的地方一看,果然那四个过路人被城兵围住已战斗得筋疲力尽,万分危险。而且从城里又来了百余骑武士,形势更加严重。道节寻思片刻后,见敌人到处扔了不少弓箭,还有绾起来的士兵所带的绳索。于是就拾起一些弓箭和绳索钻到左边的大竹丛中。他靠近敌人的背后无人知道,就把几寻长的绳子缠在左右的竹子上,突然一边拉动竹子,一边呐喊。城兵大吃一惊:“那是什么?”回头看处,竹丛中弓弦声响,箭不虚发,霎时间射杀了六七个人。城兵受不了,喊叫说:“原来敌人有伏兵,还不撤出一箭之地。”在敌人喧闹之际,道节一边拉绳索摇竹子,一边射箭。天黑看不清楚,不知竹丛中藏着多少敌人,城兵更加惊惶万状。助友虽熟悉其父道宽的用兵之术,但也坚持不住,便与众兵丁一同溃退。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等四犬士,忽然得到一臂之助,趁势甩开敌人,往荒芽山而去。城兵败走,争先恐后地想逃回城去,途中不断发生争吵。助友大怒,高声喝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知道逃跑。估量敌人不过是炼马的余党,即使有伏兵又有何惧?先往竹丛射箭,然后再冲进去。他们逃跑就追,如果一个敌人都杀不死,日后要治罪的,听到没有?”他这样地呵斥、严令着,城兵们只好回到竹丛边,先放箭再持枪冲入竹丛。搜索了一遍,一个敌人都没有,只见在各处的竹子上系着留下的绳索。于是他们又吵骂着说:“原来是中了计,他们跑不远,追!”但为时已晚,不知逃向何方,无处去追赶,虽然助友对再次的疏忽十分不安,却说:“穷寇莫追,向白井后退一箭之地,拿着盾牌再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又一想还是以不强追为好,便悄悄授计给两三个家丁,然后同真弘、之通等带领人马急忙回了白井城。

这时已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渺无人迹的松林背后是一片农田,松风沙沙作响。堤上野草内的秋虫在夜露中唧唧鸣叫。晴朗的月夜下,一个武士穿着薄单衣,衣襟掖到小腿之上,腰间带着两把刀,另外还插着一把刀,从稻草垛后边探出身来四下观望,忽然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犬山道节。他在竹丛中用奇计吓退众多敌人,轻而易举地救了四个过路人后,就急忙藏起来而不在那个竹丛中。他在附近藏着,约莫助友已带领人马回了白井城,便又回到竹丛中来。当下犬山道节一个个地查看横躺竖卧的敌人尸体,拾起方才被他抛掉的越杉驮一郎远安的首级,借着月光怒目凝视了片刻,点头道:“难道天运还没到吗?以为是管领定正,原来杀死的却是他的臣仆远安。这个家伙也是刺杀先君倍盛朝臣的仇敌。一雪那次被人染鼎之耻、报睚眦之恨,乃志士之宿愿。如将砍落的仇人首级扔下走,别人则会说我惧怕大敌。虽说是点儿小礼物,今晚拿回去也是祭奠先君的最好供品。”他这样自言自语地撕下一块尸体的衣襟,包起首级,悠然自得地把包袱系在腰带上。这时有人在后边看着,而道节却并未发觉,轰着嗡嗡叫的豹脚蚊子,将待要走。那人喝道:“歹徒站住!”挥枪便刺。道节说:“来得好!”便单腿跳跃躲闪着,回头怒目对他说:“就你一个人吗?百余骑城兵都吓跑了,你一个人回来不是捋虎须吗?报上名来听听!”敌人听了捋着枪高声答道:“道节,汝休要夸口。在首次战斗中,一开始我胳膊就受了伤,因不想贪功,把捉你之事让给了伙伴,退到那边树下,不觉过了很长时间。因不甘心就这样空手回去,所以一个人在寻找你的去向,不料在这里发现了。我的名字你大概也有耳闻。我就是在去年四月的战斗中,与你父道策交锋,当场轻取他首级的灶门三宝平五行。你们父子都落到我的手里,这是前世的造化,武士的荣誉。拿你的头来!”他这样地破口大骂。道节听了他正是自己要找的敌人,便圆瞪双眼厉声喝道:“原来你这厮便是五行。虽早已闻名,但还不认得你的嘴脸,所以让你漏网。你还能活着报出大名,此乃天赐,是我武运兴盛的先兆。杀父之仇片刻未忘,你休想跑掉。”说着拔出刀来。三宝平也是有经验的、自恃武艺高强的勇将,毫不犹豫。双方都高声呐喊,挥枪舞刀,一上一下,你来我往地拼杀了片刻。忠孝无双的道节,以雷霆万钧之势频频进攻,对方招架不住,枪被击落,正待拔刀时,道节大吼一声一刀砍下,三宝平翻身跌倒,头从躯体上飞出很远,碰落在松树下。道节报了杀父之仇,不胜喜悦。收刀拾起树下仇人的首级,又撕下一块尸体的衣袖,包起来系在腰上。

却说助友方才留在这里的两三个家丁,各自携带火枪从东西的树下向前靠近,看着已够射程,将待开火,忽被道节一眼看到,从身旁抓起小石子,把西边那个的鼻梁打坏了,那人惊叫一声倒了下去。东边那个火枪被击落,惊慌失措地想把它拿起来,道节如同矫捷的雄鹰,跑过去飞起一脚,脚尖正踢在他的咽喉上,一声没吭就仰面朝天倒下了。就在这时,又有一人拉着弓箭从树间跑出来,也被道节看见,拾起他们丢下的火枪,急忙点火,“咚”地一声那个人便倒在树下。三人之外已再没有敌人,道节便将火枪丢下,虽不知今晚住在哪里,仍拂袖从容地回到山那边去。后来在他去世之后,这位思念主君不忘父仇的犬山之大名,不仅在尾张,就是在上野白井城的守城将士中,或是在乡亲们之间,也都在世世代代传颂着。人们一听说“道节来了”,连哭着的小儿都吓得立即不哭了。这比三国时以张辽的威名吓唬小儿说“辽来辽来!”还更加响亮地扬名海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