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犬村角太郎,自次日起收集木料,用五六天时间制作了两口棺材,便择吉日将其父一角武远的尸骨,往香华院送葬。赤岩原来的弟子,犬村和赤岩村的村民,以及近村百姓,送灵者达千余人。翌日也是吉日,给雏衣送葬者,也如前日之多。因此,赤岩和犬村两家的坟墓都在一个庙内,所以这两天庙门前也特别热闹。角太郎为其父和爱妻建立了两座石塔,每当逢七的忌日便来诵经扫墓,不误按期应做的佛事,服丧非常勤恳,众人无不钦佩,也更加使人感到悲伤。

再说犬饲现八,在赤岩的家中逗留慰藉角太郎,每日都对他讲述与犬冢信乃、犬川庄助、犬田小文吾、犬山道节等有关的许多感人事迹,以及自己的往事。角太郎每次听了都深受感动,从而更加敬慕这五位犬士。心想服丧期满,同现八去游历各国,好与他们相见。其后角太郎在将待入浴时,对现八私语说:“你的痣在面部,谁都看得见。某之痣在臀部,生在难以见人之处,所以别人轻易见不到,等我入浴时,请你看看。”现八留心,在其脱光后一看,与自己的痣形状一般无二,也似牡丹状,更确认他也是犬士无疑。于是异常兴奋地把自己的信字宝珠取出来,给角太郎看。角太郎感叹不已,更加下决心与其他犬士结为异姓兄弟。

转眼间这年的十月已过,做完了七七忌辰的佛事,角太郎将赤岩和犬村的村长,以及住在赤绳新田的冰六请来,对他们说,要将赤岩和犬村两家祖传的田产和家私都卖了。众人皆不解其意,一面怀疑,一面劝阻,但他怎么也不听。角太郎说:“我想与现八周游万里去寻找有同样因缘的好友,然后约定去侍奉安房的里见将军。”众人见难以劝阻,也就听其自便。然而一时却无人肯买其田产和家私,等了些时日直至年末,才有人来买,便以廉价卖给他,得金六百五十余两。便将此金分作四分,以二百金布施给香华院,作为赤岩和犬村两家的三世父祖,以及亡妻雏衣的祠堂费。又以五十余金,把返璧的草庐改作念佛堂,让位诚实可靠的老僧住进去,作为所需的费用。另以二百金赈济赤岩和犬村的贫民,取其中的十金赠给冰六,以为雏衣的寄居费。众皆以此为德,欢声充满两村。角太郎又将剩下的二百金分为两份。一份给现八作路费,让他缠在腰间;一份作自己的盘缠。一切都处理妥当,已是转年孟春的二月中旬。山雪虽未融化,但村内已无残雪,令人感到春意融融。天气转暖应及早起程,便又请来两村的村长和冰六等人,备酒辞行。角太郎对众人道:“某近日即将与诸位告别,再会难期。一角是赤岩家世代的通称,因此某也应将角太郎改名一角。然而一角之称,这些年为妖怪冒渎,即使是我家的通称,继之也实感不快。而且某又是犬村之养子,而生家又无儿孙,则只好由某一人兼祧两家。因此,一角的一字,因妖怪用过而不取。在一字上加个万物之灵的人字,便成大。所以从今改名为犬村大角礼仪。请列位周知。”众皆钦佩,更觉得对他恋恋不舍。现八也在席间,深感角太郎名字改得好。此后就都管角太郎叫大角。这时还有五六个曾伺候过假一角的奴婢留在赤岩的寓所。他们虽然一起伺候假一角,但并不知主人是妖怪。大角可怜他们,送他们一些衣服和用具,从这一天起就都打发回家了。翌日大角同着现八去香华院扫墓,向父祖的亡灵告别,并赠送庙里一些香奠,久久舍不得离去。现八也以异姓兄弟的名义,祭奠了大角的父亲和雏衣。不能久待,在黄昏时大角同着现八返回赤岩。一面将家产转交给买主,二人一面整理行装,次日拂晓便起程。前来送行的人很多,大角恳请留步,但还有冰六等和其他村民跟在后边依依送行,送出三四十里的竟有一百多人。

再说大角想先去庚申山,看看亡父存骨的遗址,便由现八做向导,登上了那座深山。耳闻不如目睹,灵山胜地无不触目惊心。鸟路熊径之幽,和奇峰怪松之巧,实非笔墨言词所能尽述。那石桥之危殆,和石门之高耸,可谓巧夺天工。过了第一二座石桥,来至现八曾遇到一角冤魂的岩窟边,冷风扑面,山气袭人,阴森可怕。在这里他们凄楚地徘徊顾恋洒下了缅怀的热泪。大角对亡父的阴灵,默默祭奠了半晌,祭奠后依然舍不得离去。于是拾起尖石在身旁的青石壁上写下一首歌:

瞻仰亡父丧生处,神山高耸上云天。

现八反复吟诵,不觉凄然泪下。二犬士既已来到神灵的遗址,便又遥拜了三猿窟,然后从东窄下山。这时已是日照当头,忘带了饭盒,饥肠难忍。恰好有两个樵夫在路旁歇息,见二犬士走来,向他们打个招呼,拦住说:“你们如果忘了带饭盒,我们还剩有午饭,就请吧!”说着拿出十块黏米糕送给他们。二犬士十分感谢,接过去坐下充饥,感到其味甘美,立即一扫而光。然后想去捧些泉水喝,回头一看,两个樵夫早已不见啦。二犬士惊诧不已,心想:“这可能是方才为感谢我们消灭了山猫而告别回山的山神、土地,化作樵夫,赠糕给我们充饥。”二人心下十分感激,一同叩拜,感谢其救济之恩。他们又去了来时的狭岩洞,在黄昏时走到网绪。现八向大角讲述前次来此之事,便去平的茶馆歇息。但却不见茶馆的主人,只有个年轻的媳妇。现八感到惊讶,问道:“为何不见平?”那媳妇答道:“平素日无病,但从正月时渐渐衰老,于本月初竟离开人世。有关住在赤岩的一角老爷的奇谈,这里也听到了。平于去冬还很健康地在店内照看生意,自庚申山麓妖怪被降伏后,就再没人雇向导,箭也不卖了。所以店里便不需要男人。小妇人是您问的平的儿媳。”现八听了叹息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有此阳寿之翁可谓幸矣。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去秋在此小憩,与老翁长淡,受益匪浅。想到此致谢,不期他已归黄泉。闻之不胜哀悼。这是我向灵前的些许奠仪。”说着从怀中掏些散碎银子,用纸包好送给她。那女人虽不明究竟,但也不好推辞,便收下了。现八同大角急忙走出茶馆,那夜便投宿在网绪的店家。二人商议去向,大角沉吟片刻道:“京师那边你已去了三次,逗留很久,这回且去镰仓。根据此次经验,我二人以这般威风凛凛的打扮游历,当今连村里的总角牧童都嗜好武艺,人们都定会认为你我是游学的武士,若因比武而生怨,则将结下许多仇人。因此莫如改变行装,既可免生祸端,又可节省一半盘缠。”现八听了点头道:“你之远虑我也赞同。那么就暂且这样去镰仓,然后再想办法改变装束。”二人私下商定后,次日黎明便出了客店,晓行夜宿不知走了多少天,从信浓路到了上野,游历了武藏的名胜古迹。经过临海的相模州,到了镰仓。终日坐在客店内,如何得遇犬冢、犬川等五位犬士?因此每日便在街巷游逛,但未遇到一个相似之人。大角看到村民家养的猫,或用泥做的猫也会忽然引起旧恨,为亡父而忌物,可以说他是终身服丧的孝子,实所罕见。

曲亭主人曰:唐山称之为山猫者,即虎之事也。皇国俗所云山猫者,乃猫也。人家之猫逃入山林而不返,食鸟鼠自养。年久形至巨,有窥人之家捕咬小儿者,此俗之所谓山猫也。或曰:山猫乃一种妖兽。其大小如狗,凶猛似虎,尚未知孰可信。余曾阅《海东风土记》及《八丈笔记》,于八丈之屿山有山猫。此外于边境之深山亦偶有之。昔于庆长、宽永年间,不知于何州有曾猎获山猫之事。此传闻曾在都下脍炙人口,故世间有出现山猫舞师者。此实似木偶师,多为乞者之所为,今已绝。另在绘图草子(注:类似今之小人书)中,也出现许多小儿所喜爱之读物《山猫物语》等。这些故事书今已罕传。予近在写山楼曾见唐山明画之猫,其猫之相貌无异于家猫。貌极凶恶,状如仰窥飞鸟,于其画中只以青壁苍岩为景,无人能确定此猫之名。予观之,此庶几可称之为山猫。是以唐山亦有一种山猫,尚未详见于记载。又按虎与猫之形状相似,气质相同。据云:虎追人扑杀之时,不速啖之。虎跳踰死人之身怒视之,其死人则自立解带,脱衣复倒。虎见其已赤裸,于是始啖之。猫亦跳越死人之身时,其死人立而徘徊。一旦饮水,则可力敌百人。据说此时以棕榈帚击之,其人则又倒。据此推之,虎与猫不仅形状相似,其气质亦甚相同。人家之老猫有化作其家之老母者,或偷食不使人见之,或偷舐吊灯之油。予曾见过此等物语故事,山猫之怪谈,只是将此类物语聊事改编而已。〔唐山之所云金华猫王,于《徒然草》中见之,连歌师何阿弥所骇惧之妖猫,殆亦为山猫之类欤?〕

按下犬士,再说笼山逸东太缘连,好歹逃脱了二犬士之手,把擒拿的船虫用轿子抬着,仅主仆三四人投奔白井城,走到信浓州沓挂的驿站,投宿的当晚,发生了意外的麻烦。究其原因乃是:逸东太的两个亲信侍从尾江内和墓内在赤岩被现八杀死后,缺了两名随从。是以每到宿驿,想令随从通宵看守船虫,而人手不足,于是便将船虫紧紧拴在自己卧房的柱子上,自己一边睡着觉看守。这时正是深秋季节,山腹的驿站,深夜听到山上牡鹿想牝鹿的叫声和檐下刮着的秋风,倍感凄凉使人断肠。“非猿一声山峡月”,逆旅愁情实难忍受。侍从们都一无牵挂地在隔壁并枕熟睡,鼾睡声和咬牙声不绝于耳。逸东太辗转难寐,正在心烦意躁乡愁难忍之际,枕边拴着的船虫,召唤逸东太哀求说:“我说笼山大人,偷窃木天蓼的短刀,和将刀鞘磨碎做药之事,都是假一角所为。非奴家有心劝丈夫这样做。你为了逃脱罪责将奴家绑起来,远路带往白井,实在太狠心啦。您这样地狠心肠,奴家并不恨您。在此浮世之上最不幸的是奴家,罪孽深重,但我并不知那个一角是妖怪变的,竟与他为妻。说来使人害羞,奴家两年来同他一宿也未做过真正的夫妻。只是被那个老妖当作玩物,而不得不忍受着。因为他毕竟是奴家的丈夫,若因此便砍了奴家的头,那就不能不恨您,就是死后也要作祟。虽不知前世有何因果报应而与您今世为仇,但熟视您之面影,颇似奴家年幼时在武藏的青梅竹马的丈夫。先夫因故很早就去世,奴家到处流浪,无时无刻不想念他。怎么看您也很像他。对您的那桩心愿就答应了吧!”逸东太听了感到惊讶,抬头起身道:“你这只骚狐狸休得胡言!我的面貌与汝夫相似与否,我何以知之?”船虫听了抽泣说:“您如此说太无情啦。就这么心如竹木吗?奴家的心愿并无他意,在路上的这几天,奴家曾悄悄对您说过,若能让奴家叫您一声丈夫,那就像又见到已不在人世的丈夫一样,即使做刀下之鬼也是为丈夫而舍生,死而无怨。更何况您若能同奴家如同真夫妻一般,共度一个良宵,使奴得到一点慰藉,那么就是上了刑场也能成佛。您就接受奴家的请求吧!”她这样小声地哭着哀求。逸东太已为之心动,私下想:“这个船虫虽已年近四十并非如花似玉,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弃之可惜。某自从侍奉长尾家,虽曾娶过三房妻室,但不是一年就是半载便死去,身下尚无一子。自去岁无妻,比那大法师的斋戒净身还感到枕边寂寞,与这婆娘戏耍一宿,也不会如嫖妓将染上梅疮。在这个世上谁不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在路上将她做妾,然后带到白井,用以赎罪,如何想也没亏吃。”他主意已定,便频频点头含笑道:“你的请求本不该答应,但怪可怜的,就权且松绑,咱们今夜就做一对萍水夫妻。当然要对随从们保密,天亮后还得上绑。到了白井禀告君主后,那就凭你的运气啦。这一点要讲清楚,如无异议,我还能不为你设法?听清了吗?”船虫听了收起眼泪说:“这太使我高兴啦!一夜夫妻百日恩,再将奴家捆着带到何处,都心甘情愿。快快松绑吧!”逸东太听了心花怒放,急忙站起来,将绳索解开,抚摸着她的受绑之处,携手同至卧处。船虫满面含笑,频送秋波,露出了迷人的假酒窝。逸东太已被她勾得三魂出窍,欲火中焚。但还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往四下看看说:“船虫你是否想吃什么?还有些午间的剩饭。酒壶内可能还有酒,喝点儿再睡。”说着伸手把饭盒和酒壶取至身边。这对临时夫妻便喝起了交杯酒,抓着剩菜,灌下那些酒,已有几分醉意。酒醉催淫欲,忙将船虫拉进锦衾内。他们做的究竟是何梦?虽非楚襄王,却云雨巫山,鏖战数刻,直至更阑,逸东太感到十分疲劳,才作罢睡去,人事不省。

却说次日天明,逸东太被鸟声惊醒,睁开眼睛左右看看,枕边的船虫已不知去向。他大吃一惊,这究竟是为何?去厕所、浴室各处寻找,都没见影。“原来这婆娘施诡计将我骗啦。悔不该让她跑掉。你们赶快起来!”他这样一喊,在隔壁睡着的随从们都起来了。闻听船虫在夜间解开绳索逃脱,都惊慌失色。谁也不知此乃逸东太之所为。他们吃惊地咒骂道:“她解索逃脱,真比妖猫还有本事。”逸东太暗自悔恨。想看看是否丟了东西,抖抖衣服,打开带的东西,样样都检查了,结果却不见了那把木天蓼的短刀和主君所赐的三十两黄金的盘缠。原来这两件东西皆被船虫盗走。“她跑得不会太远,追!”于是主仆分头四下追赶,追了一整天也不知去向,又回到客店来。这夜仍住在那里,主仆都很发愁。当时逸东太心里想:“纵然船虫逃走,若有那把短刀,那么回去也总可想法交代。可是连短刀都被偷走,则难回白井。这将如何是好?”他歪着头叉着手思索,心想:“镰仓的管领扇谷定正将军,最近被我主君长尾景春将军攻陷上野的白井城,今驻扎在武藏的五十子城。定正由于数次兵败,据说对长尾家有刻骨仇恨。我今当去五十子城投靠定正,向他陈述攻打白井之策,以我多年侍奉长尾,深知其底细,请求在定正手下任官,定会博得青睐,岂能不予以重用?然而,扇谷家久与我故主千叶自胤联合,但是听说自胤最近又与浒我的成氏朝臣结盟,因而与扇谷家失和。所以即使侍奉定正也不必担心。除此之外无可投靠,难以得到高官厚禄。主意打定后,他便吩咐随从们,很快赶到五十子城,向定正告见说:“某恨主君长尾景春,故来此投诚。”定正开始有些怀疑,虽反复询问,但逸东太巧言对答,善于随机应变,终于取得定正的欢心,将逸东太收留,并委以重任。但是扇谷的老臣们和定正的夫人蟹目还对逸东太有疑心。虽屡谏定正,然而定正不听,认为他忠心耿耿没有二心。不久便令其掌管政务,仅次于老臣。逸东太如此得势,实耸人听闻,一跃而成为权臣。

这且不提,却说犬冢信乃戍孝,前在荒芽山遭难,与道节、庄助、现八、小文吾等四犬士离散。为了寻找他们,遂从信浓路去越后,然后又去陆奥、出羽。因路费用尽,便留在那里教人学文习武,收点束脩。待又有了些盘缠,便离开那里去他处游历。就这样度过了三年时光。在第四年的十月下旬〔即大角同现八离开赤岩的那年〕 ,旅居甲斐州。一日路过巨摩郡的富野、穴山的山脚,因是小阳春季节,虽急忙赶路,但很快已接近黄昏。在草木枯黄的山腹拨开芒草往前走,忽听背后一声鸟枪响,信乃左腋被击中,扑通跌倒。信乃中弹跌倒,毕竟生死存亡如何,且待下卷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