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定正在五十子城的海滨,聚集了许多战船,大石宪仪奉命进行了检阅。从柴滨到大森、六乡一带的海岸停靠着大小战船一千一百多艘,其中特大的战船有数十艘。装着柴草和火药,由宪仪的家臣仁田山晋六武佐掌管,派人夫去搬运柴草往船上装。这个地方名副其实是富有柴草的地方。因为当时柴滨的渔人,从冬十月初到年末,就靠打捞海苔为生。从岸边到海面十来丈远的水中插着树枝,如同树篱笆一般,随着波浪漂来的海苔便挂在树枝上,渔民们打捞海苔晒干,便成了当地的名产,又称之为紫菜。它的味道好,是他乡海苔之所不及。把打捞海苔用的树枝,当地方言称做希比(ひび) 。最近有人作了首狂歌〔此人是越谷吾山〕 :

日夜奔忙捞海苔,以备年礼赠紫菜。

作者按:歌中的希比(ひび) 是日日夜夜之意。洋中的海苔随浪漂来,每日挂在树枝上,所以便把树枝之意的柴(しは) 字,称做日日夜夜之意的日日(ひび) 。将此地称之为柴滨大概就是来源于这柴字。在《回国杂记》中,道兴准后在柴滨所咏之歌中有这样的句子:

渔人舟中积树枝。

这就是在现今的芝滨之事。它的本名是在《更级日记》中所说的建柴浦。建柴就是插树枝之意,这便是最早的证据。还有太田道灌在《平安纪行》中有咏芝浦之歌:

芝浦夜寂静,草坪晨露深。

马蹄踏熟路,天空见黎明。

昔日柴与芝通用,都读做西巴(しば) 。从前的柴滨,岸边都是沙滩,不会有什么草坪。把柴咏作芝(注:取草坪之意) ,是歌人的比兴,实际不一定如此。又按距柴滨不远有个叫日比谷(ひびや) 的地方,大概是从前每日从这里伐树枝而被称做日日谷(ひびや) 吧。待发现其他正确证据再另志之。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说明昔日在柴滨多柴罢了。

闲话少叙,却说十二月初六拂晓,音音和曳手船被顺风吹到了柴滨,呼唤往船中搬运柴草的人夫说:“我们是偷偷从安房来的,是管领的亲戚,求见你们老爷,请禀报一声。”大家很惊讶说:“是安房来的吗?”跑去禀报了仁田山晋六。晋六也很吃惊,先将船截住,夺去她们的桨和橹,用许多船将她们的船围起来,带着士兵来到船边。只见那两个女人,一个年约六十多岁,是个卑贱的老媪。另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容颜艳丽,可惜大概是个孀妇,发髻剪掉梳了两个绾。此外船上没其他人。晋六这才稍微放心,对音音等道:“老婆婆,你是安房人吗?在这个时候,到敌地来做什么?我是扇谷将军麾下的诸侯、本国大冢城主大石石见守宪重的重臣、郎君源左卫门宪仪手下的仁田山晋六武佐。我想你们是被风吹到这来的吧?不然便是回这里的家乡吧?”音音听了说:“不,我们不是那种人,是为故主做内应派来的密使。”她便把千代丸丰俊之事和在临战时,丰俊想叛变烧毁里见的战船等等,煞有介事地小声告诉给晋六,然后她接着说:“千代丸的余党潜伏在安房的虽然有一百十几名。然而现在如不是女人,就是渔船也不准出海,不得已便派我等来办这件大事。我丈夫和儿子都在今春的战斗中阵亡,所以我们婆媳都守孀。我名叫樋引、媳妇叫卧间。请您将此事转报主君。”她如此拜托后,曳手又做了些补充,编造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晋六听了说:“原来你们是早就听说的上总的败将、千代丸的余党呀!如果你们没有说谎,一定带来了他给本家做内应的书信。快拿出来吧!”音音听了面带愧色地说:“方才因为慌张,把这个忘了。即使没有书信,我们也绝不是撒谎。”晋六听了忙说:“你住口!你们这骗子手,就会饶舌。纵然是女流之辈,好丢东忘西,可是有不带降人背叛的降书前来禀信的蠢人吗?你们定是里见的奸细。士兵们,把她们绑起来,别让她们跑了。”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喊着。五六个年轻的士兵应声跳上船去,也不听音音和曳手的分辩,用捕棍打了她们几下,正撕掠着想将她们绑起来,这时从前方来了一艘快船,扬帆破浪疾如飞箭一般,陡然来至跟前。那船中不过男女四人。站在船头的一个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仁田山晋六的同伙,日前派往安房去做奸细,呆在那里的天岩饼九郎。饼九郎登时慌忙拦阻道:“你们且莫动手,请等等!”晋六惊讶地不知是为了什么,制止士兵且等一等,这时那船已扑通一声靠了岸。饼九郎急忙上岸,同站在那里的晋六一边窃窃耳语,一边指着友胜和妙真、单节,禀报事情经过,这时天已经亮了。

却说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为了检阅聚集在这里的战船,带领五六十个士兵骑马从五十子城来到这里。仁田山晋六和天岩饼九郎急忙迎上去,说:“有事禀报。”宪仪听了,下马坐在马扎上。当下晋六禀告了有人来为千代丸丰俊请降之事。饼九郎接着禀报了他再次带来了丰俊的来使、滨县马助及其母妹之事;同时详细述说他偷看了马助与其故友某甲厮杀,证明丰俊想叛变做内应并非假话,所以才把马助等男女三人同船带来。宪仪听了很高兴,便让音音、曳手和友胜、妙真、单节等都上了岸,又亲自问其来意。按照对待降人的规矩,晋六下掉了友胜的双刀。友胜的回答与饼九郎的禀报丝毫不差。友胜诡称是千代丸丰俊的旧臣、滨县马助,呈上了丰俊叛变的降书。妙真改名是马助的母亲户山,单节自称是马助的妹妹叫子,音音改名樋引,曳手叫卧间,都更名改姓,一同参见了宪仪。大石宪仪登时打开降书看过后,又折起来揣在怀里说:“丰俊想叛变投降的请求,已由我方细作天岩饼九郎探知,所说的不错,不必怀疑。水战定在大后天。那时丰俊的余党,将破狱把丰俊劫出来,一同叛变,焚烧里见的战船。因此马助等不把家眷留在安房,一同带来甚好、把户山、叫子、卧间等三个女人留在城里做为人质。然而我方士兵没有认识丰俊的,所以把叫樋引的老妪交给武佐,留在船上,以便等丰俊来时,由她辨认。另外滨县马助要悄悄回安房,告诉故主丰俊和其他余党,做好叛变准备。我这就回五十子城禀报主君。明白了吗?”大家一同领命叩头,其中友胜也唯唯听命想离开。当下仁田山晋六把没收友胜的双刀又还给了他。友胜接过去带在腰间,与妙真、音音、曳手、单节使了个眼色后,向宪仪拜谢;并与晋六和饼九郎等告别,然后登舟往安房划去。

再说大石宪仪吩咐大岩饼九郎,带领原叫妙真的户山、原叫曳手的卧间和原叫单节的叫子等三个妇女,一同去了五十子城。他立即向主君定正呈阅了千代丸丰俊的降书;同时把派往安房的细作天岩饼九郎,带来了丰俊的密使滨县马助和老少四个女子之事也详细禀奏后,定正看过降书又听了所奏之事非常高兴,含笑地对宪仪额手称庆道:“日前你也听说过,那风外道人,遥望安房那边说发现洲崎隐约有黑气,他日那里必有内应,他预见的果然不错。现在不料竟有千代丸图书助丰俊做内应的喜事。而且又得到了赤岩百中和武田信隆的帮助,都是我家之洪福。这次出征必胜无疑。传令把户山、卧间、叫子等三个女子留做人质,交由箕田驭兰二看管。”他这样吩咐喜形于色。宪仪答道:“这诚如您所说是此次出征之吉兆。至关重要的是风外道人借风之事,臣明日去谷山再拜托道人,在初八开战之时一定要把风借到。另外关于做人质的女子传旨让驭兰二看管好。臣都遵命。”他回答后立即退下向箕田驭兰二传达了旨意,把带来的妙真、曳手、单节交给驭兰二后说:“她们虽是女流,但是千代丸丰俊的人质,要日夜注意看守。由朝时技太郎和天岩饼九郎做看守的头领。你也不能疏忽,要时时留心。”驭兰二恭敬地领命,把那三个女人放在一间净室内,不允许随便行动。技太郎和饼九郎是看守的头领,所以带了五六个士兵,轮流看守着。连地上的爬虫,水中之游鱼,都有雌雄交配之举,何况这饼九郎和技太郎年至三四十岁尚未娶妻,见曳手和单节既年轻又漂亮,爱不肯舍,大有野花夺目,村酒醉人之感。在左右无人时饼九郎便悄悄与技太郎商议道:“我想那个叫子是千代丸的余党滨县马助的妹妹,至今尚未嫁人,是很难得的大闺女。那个卧间有丈夫,可是前在战败时已经阵亡,不用说是个年轻寡妇。她们俩在不眠之夜也一定想郎君。我也久想弄个美娘子,但还没得其缘。作为这次的恩赏,我想请求主君把叫子或卧间赐给我做老婆,可是仗还没打赢,这个话不好提。既已有意,这样地日夜看着无异于画饼充饥。因此想先告诉那个户山,让她给做媒,以后再禀奏主君,你看如何?”他这样一说,技太郎早已乐得心花怒放,不觉已垂涎三尺,点头答道:“你说得对,我也早有此意。我日前去刺探军情,在安房暂且逗留,由于运气不好虽然一度被擒,但被放了回来。把里见将军的心意和那里的虚实都向将军禀报了,有点小功。因此我和你一同向主君求个老婆。将此事告诉户山老媪,先结了亲,你我岂不快活。你要卧间,还是叫子?”饼九郎听了忙说:“那还用问,我要难以到手的叫子。对户山老媪,你将我的请求告诉她。你的心意由我去说。”二人商议好了,便在无人的时候,轮流把妙真悄悄找过来,厚颜无耻地说出了他们的心愿,让妙真做媒。妙真听了大吃一惊,虽然很恨这两个人,但不便发作,怕他们因怀恨而起坏心,便表面上敷衍着,模棱两可地拖延时间。她一面用瞎话哄着他们,一面悄悄告诉曳手和单节说:“这虽然令人很气愤,但是犬阪所定的计策也就在这里。因此也是意外之幸,可以使我等有所作为。切不可露声色。”她这样一说,曳手和单节说:“我们明白。”她们这样答应着,可是心里十分气愤。推开夕阳斜射着的窗户仰望天空,心里无限悲伤。想想公婆再想想自己,哪里都使人愁绪满怀,虽是很少降雪的冬天,竟犹如秋天一样,触景生情,不禁泪洒胸襟。

这且不提,却说洲崎的里见大营,这一天带领士兵在这一带海滨巡逻放哨的小头领印东小六明相〔东六郎辰相之子〕 和荒川太郎一郎清英〔清澄之子〕 捉到了三个歹徒,将他们带到大营来一同禀报道:“臣等方才在岸边的码头上捉到了这三个歹徒,审问其来历说是素藤的同党,日前丢失了厅南城的武田左京亮信隆派来的。臣等不明究竟,未敢专擅,带来请国主定夺。”义成走出来看了看这三个俘虏后,让军师犬阪毛野审问俘虏回答的虚实。犬山道节是领导明相、清英的主将,所以也一同参加审问。在这三个俘虏中有个壮士是武田信隆的侄子,名叫一条端四郎信有。这个人供述:“小可等这次做为信隆的密使来到贵军营寨,不为别事。以前信隆与蟆田素藤交往密切,以为其罪难逃,便成了国主的敌人,在被击败之后仅同一两个余党在乱军中好歹逃脱了性命,去甲斐国寄居在其亲戚武田信昌府中直至今日。扇谷催促信昌派兵增援,信隆以为得时,便请求代替信昌,仅带领三百多名士兵日前到了五十子城。他表面上虽然参加了扇谷军的一方,但他甚悔前非,仰慕本家之仁义,如能恩赦其旧恶,在他日交战之时,信隆一定反戈一击,以奏大功。由于其忠其功,希将旧日他所领有的厅南城赐还给他。如能答应他的这个请求,请赐恩准的文书以做他日之证据。为了表示出言不伪,故令其侄儿一条信有前来做人质。此事是在信隆尚未进五十子城之前,在路上悄悄吩咐小可等的。信隆的上书秘藏在小可的衣襟里,拿出来一看,便知究竟。小可无半点假话。”义成听到立即吩咐明相,拿出信隆的上书让毛野宣读。听了书信与方才信有说的一般无二。书信末尾几行的誓文是用血书写的,以见其赤心。义成听了,看看毛野和道节道:“你们以为如何?日前武田信隆与蟆田素藤交结是无知之过,然而因其素尚侠义,虽然明知难以取胜,但还是帮助逆徒与我为敌,现在已可能感到后悔,因此派人质前来,以示其无欺之诚心。你们看是否答应他?”道节听了毫不犹豫地说:“请恕臣冒昧,您的仁心虽然是仁至义尽,但如今世人之心,背叛誓言、抛弃人质,欺骗对方者时常有之。更何况甲斐的武田,有甘利尧元那样有谋略的老臣,这是臣十分清楚的,并非只凭道听途说而如此禀奏。因此信隆的投诚,即使有人质也勿庸再议,万可不必恩准他的请求。”义成听了又征询毛野的意见。毛野说:“道节十分小心,所料甚为稳妥没有任何风险,但是已有丰俊之例,如对信隆归顺的请求,因怀疑而不准,则以后会有人说,您的仁政是因人而异。纵然现在赐给他赦免的文书,他没有归顺,而在悄悄地使阴谋,可是扇谷的士卒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有被您赦免的文书,反而会对他产生怀疑。因此他如不履行前言,便中了我们的反间之计,无论哪一面都是对我方有利。莫如赐给来人赦免文书,把信有留下做人质,且观看信隆心意的虚实。”他这样回答,道节也醒悟过来,在独自点头。义成遂从毛野之议,给了来人赦免信隆的文书,放了回去,只把信有留下交给稻村的清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