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经验中,我们总能遇到个别的物,借助这种提示,我们继前面的中期考察之后,重新开始我们的问题进程。

诸物都是个别的,这首先意味着:石头、蜥蜴、草秆和量具都自为地存在着。此外是:这块石头是完全确定的,就是这一块;蜥蜴也不是一般的蜥蜴,也恰恰就是这一个;草秆和量具同样如此。没有一般的某物,而只有个别的诸物,并且每一个个别的物都是排它的这一个,每一个物都是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

我们意外遇到这种属于作为物的某个物,它具有一种确定性,各门科学针对的就是这种确定性,凭着对事实的渴望,科学追随着最切近的物而达及某种现象。因为植物学家在研究唇形科植物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到某个个别的植物是这种个别的植物;它们只会是一个标本;这同样适用于动物,比如被扼杀在一个研究所中的无数青蛙和蝾螈。每一个独特的“这一个”事物都被科学所忽略,但现在,我们应该考察这个方面的事物吗?如果我们从未使不计其数的个别物得到一个结果,我们就应该继续查明真正的无差别性。由此,我们并非依次或惟一指向个别的、每一个这样的物,而是指向每一个物的一般规定,形成某个“这一个”的东西:每个性(Jediesheit),如果允许这样造词的话。

可是,“每一个物都是某个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这句话到底通用吗?确实有一些物,它们与另一个没有什么不同,而是完全相同的物,我们根本没有能力把两只桶或两片冷杉针叶相互区分开来。现在,人们可能会说:我们不能立刻区分两个非常相同的东西,事实更不能证明,它们最终不是不同的。尽管可以假定两个个别的物是完全相同的,但每一个仍然还是这一个物,毕竟两片冷杉针叶的每一片都处在一个不同的位置上;如果它们要占据同样的位置,那么这只能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点上。位置和时间点使得完全相同的物变成了各自的这一个,成为了不同的东西。而假如每一个事物都有其位置和时间点或者其时间延续的话,就决不会有两个相同的物。位置的惟一性及其多样性之根据在空间中,时间点的当时性则基于时间,物的那种基本特性,即物之物性的本质规定,形成某个“这一个”的东西,根据在于空间和时间之本性。

于是,我们的问题“物是什么”本身就包含着“空间是什么”和“时间是什么”的问题,我们喜欢把两者相提并论,这对于我们来说很熟悉。但空间和时间如何或为什么被相互结合起来了呢?它们通常被结合在一起,是表面上被并列或交错地拉到一起呢,还是说,它们原始地就是统一的?难道它们出自一个共同的根源,一个第三者,或者毋宁说,发源于一个首要的东西,它既不是空间也不是时间,因为它或许比两者更加原始?这个问题及其附属问题困扰着我们,也就是说,我们不会满足于有空间和时间的说法,不能容忍将空间和时间通过“和”像把狗和猫那样相提并论。为了借助一个主题来把握这种追问,我们称之为时空问题,通常我们在时空中领会着某一段时间,并且说:在百年的时光中,我们就此所真正意指的只不过是某种像时间般的东西。除了这种流行的和对反思非常富有教益的语言使用之外,我们还给予“时空”这个词的组成以某种含义,就是说,指出了时间和空间的内在统一,由此,真正的问题就集中在了这个“和”上面了。而且我们首先指出时间,说“时空”而不是“空时”,这就表明,在这个问题中时间尤为重要,但这完全或根本不意味着空间是从时间中派生出来的,或者与时间相比根本上是某种次要的东西。

“物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包含着时空是什么的问题,在空间和时间谜一般的统一中,似乎就规定了物只能成为每个这一个的基本特性。

我们之所以一定不会错过空间和时间之本质问题,是因为有关物之物性已有的描画立刻就显得疑团重重。我们曾说,位置和时间点使得完全相同的物成为了这一个,即不同的东西,可是,空间和时间是物本身的一般规定吗?虽然如人们所言,物在空间和时间中。空间和时间是一种框架,一种秩序领域,借助它们,我们规定或确定个别物的位置或时间点,所以很可能是,如果每个物着眼于其位置和时间来规定的话,那么每个这一个就不可被另一个所替换。但这只不过是物通过时空关系外在地得以呈现或呈报一些规定,关于物本身或形成“这一个”的东西,并没有由此而丝毫得到说明。我们很容易看到,基本问题隐藏在这种困难之后:难道空间和时间仅仅是我们给物安置的一种框架,一个坐标系,以便对物进行充分精确的说明,还是说,空间和时间是某种其他的东西呢?物与时空的关系难道不是这种表面上的吗?(参见笛卡儿)

我们按照日常习惯的方式,在包围着我们的事物的范围内环顾四周,我们可以确定:这支粉笔是白色的;这块木头是硬的;那扇门是关着的。但是,这种确定并没有把我们引向目的地。我们想要从物中看出其物性(Dingheit),看出那种想必适合于所有物或每一个这样的物的东西。如果我们看出了这些,那么我们就发现:物是个别的,一扇门、一支粉笔、一块黑板等等,于是,都是个别的东西,显然就是诸物的一种普遍的、一般的特点。如果我们进一步考察,甚至就会发现:这些个别的东西就是这一个,这扇门、这支粉笔,就在现在或在这里,而不在第6教室,不在上个学期。

于是,我们就已经有了一个关于“物是什么”的答案了,某物一定是某个“这一个”。我们试着更明确地去理解被发现的这种物的本质特性基于何处,结果表明:所提到的物之特性,这一个,形成“这一个”的东西,处于与空间和时间之关系中,借助其各自的空间和时间位置,每一个物都不可替代地是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当然也产生了疑问,借助与每一个空间-时间位置的这种关系,是否就说明了物本身。这种对位置和时间点的说明最终只涉及到物居于其中的框架,以及它们如何,即在何处、何时恰恰居于这种框架之中。就此,人们可能会指出,每一个物——正如我们所认识到的——都具有其各自的空间和时间点,因此,物与空间和时间的这种关系不可能是偶然的。如果物必然处于这种空间——时间——关系中的话,必然性之根据是什么?这种根据在于物本身吗?如果情况是这样,那么前面所提到的特性就还对我们说出了某些关于物本身的消息,即关于物之存在(Dingsein)的消息。

然而,我们最初的印象是,空间和时间是某种“外在”于诸物的东西。这种印象会欺骗我们吗?我们仔细看!这支粉笔:空间——更确切地说,这个教室的空间——处于这个物的周围,如果允许我们不得已说“处在”(liegen)这个词的话。我们说,这支粉笔物占据着一个空间;被占据的空间物通过粉笔物的表面被排开,是表面?表面吗?粉笔物本身就是广延的,不仅围绕着它的是空间,而且在它本身上的也是空间,甚至它里面也是,就是这个空间被占据、填充。粉笔本身就存在于空间的内部(Inneren);当然,我们说,它占据着空间,通过其本身的表面作为空间的内部而排开空间。因此,空间对于粉笔来说不单纯是外在的框架,但这里内部又意味着什么呢?粉笔的这种内部又如何显现呢?我们接着看,我们掰开这个物,我们现在就在内部了吗?我们完全像刚才一样,又重新在其之外了,情况没有丝毫改变。粉笔物是某种比较小的东西,现在都不取决于我们。不管它是大一些还是小一些,断裂的表面不如通常那么平滑,这同样无关紧要。就在我们想要通过掰开或分割粉笔而把握内部的那个时刻,它已经又隐藏起来了,我们仍然可以继续刚才的分割,直到全部的粉笔变成了一堆粉笔屑为止,在放大镜或显微镜下,我们还可以继续分割这些细小的微粒。像人们所说的那种“机械的”分割的实际界限何在,完全不必弄清楚。在任何情况下,这种分割原则上都根本不会与已有的东西不同,它们就出自那个已有的东西;这个物是4厘米长还是4微米(0.004毫米),这始终只不过是多少上的区别,没有是什么(本质)的区别。

如今,我们可以接着机械分割之后继续进行化学分子的分解;我们还可以继续追溯到分子的原子结构,因为我们想要顺着我们问题的苗头,使自己保留在与物的最切近的范围之内。但即使我们遵循化学或物理的道路行进,也根本无法走出一种机械领域,即超出这样一种空间领域,某种质料性的东西就在这个领域中,从一点到另一点运动着或静止在某一点上。自从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1913年建立了原子模型之后,基于当今原子物理学的成就在物质和空间之间的关系虽然变得不再简单,但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占有一个位置,占据着空间的东西,本身必然是广延的。我们的问题是,它如何在广延的物体的内部显现,更确切地说,空间是如何处在“那里”的。结果是:对于不断变小的物体来说,这种内部一再会重新变成外部。

此间,我们的粉笔变成了一堆粉笔屑。尽管我们设想,没有什么东西从原材料堆中消失掉,所有一切仍然聚集在一起——只是它不再是我们的粉笔,也就是说,我们不再能够以熟悉的方式在黑板上书写。这事我们并不在意,但无法回避的是,我们没能够在粉笔的内部发现属于它本身的空间。或许我们还行动得不够快,我们再次折断粉笔!断面以及里面依次排列的部分现在成了外部,而本来是内部表面的部分,本身恰恰是其中曾排列着微粒的地方,它对于这些部分来说已经成了外部。粉笔的内部究竟从哪里开始,外部又终止于何处呢?粉笔是由空间组成的吗?难道说,空间终究只是容器,因此只是组成粉笔的包围者,是粉笔本身所是的东西的包围者吗?粉笔只是占据了空间,物被让予了某个场所,空间的给予恰恰说明,空间仍然是外在的。占据着空间的东西,总是要形成某个外部和某个内部之间的界限,但内部其实只不过是进一步回溯的外部。(严格说来,空间本身既没有外部又没有内部,如果不是鉴于空间的话,哪里还有什么外部和内部?或许空间只是外部和内部的可能性,但本身既不是外部的也不是内部的。“空间是外部和内部的可能性”,这种说法可能是真的;我们称为“可能性”的东西,就是还不完全确定的东西,“可能性”可以有多种含义。我们并不主张说,通过前面的说明,物与空间的关系问题就得到了确定,或许问题还没有被充分地提出,尤其是关系到诸如粉笔这类事物的空间,进而关系到书写工具,一般使用工具的空间,我们还不曾注意到被我们称为用具空间的东西。)

我们的思考应该转向空间和时间是否“外在于”诸物。现在表明:甚至最早看似物的内部的空间,如果从物体意义上的物及其微粒来看,仍然是外部。

时间更加外在于诸物。这里的粉笔同样拥有其时间,在这个时间点内它们在这里,在另一时刻它们在那里。在追问空间问题时,好像还有一点希望,在物本身中去寻找答案,但在时间问题上,本身就不存在这样的情况。时间在诸物上流逝,就像湍溪流过卵石;或许甚至连这都不像,因为石头在水的冲刷中还会被移动,相互摩擦并磨损,而时间的流逝却完全不会打扰诸物。时间从5点15分到6点继续前行,这与粉笔毫无关系,虽然我们说:诸物“与”时间“一道”或“在”时间的“进程中”发生变化,甚至臭名昭著的时间之“齿”,据说还啃食着“物”。物在时间进程中变化,这毋庸置疑,而有人曾考察过时间,考察它如何侵蚀着诸物,也就是说,通常以何种方式给诸物制造麻烦。

但也许诸物的时间只有在非常出类拔萃的物上才可以被察觉到,我们熟悉这些东西:钟表,它们显示着时间。我们观察这些钟表:时间在哪里呢?我们看见了表盘和走动着的指针,但并没有看见时间。我们可以打开或彻底检查这只表,时间在哪里呢?而这只表并不直接给出时间,它是根据汉堡的德国海洋观测站所给出的时间校对的。如果我们到那里去旅行,问一问当地老百姓,他们从哪里弄来了时间,我们不会比旅行前更聪明。

所以,如果甚至在显示着时间的物上都无法发现时间的话,那么,它似乎真的与诸物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了。然而另一方面,说我们借助钟表确定了时间,这也决不只是单纯的空话。如果我们否认这一点,会产生什么后果呢?不仅日常秩序本身将崩溃,所有技术上的计算都将成为不可能。历史,一切回忆和一切决断都将面临同样的下场。

然而,物与时间有何种关系呢?所有探寻的尝试都不断加深了一种印象,即空间和时间只是容纳物的领域,与这些物漠不相关,但可以用来指定每一个物的空间-时间-位置。这种容纳领域在何处真正地存在或如何存在,仍然悬而未决。但非常明确的是:个别的物都是凭借这种位置而成为这一个,可是无论如何——按照可能性——也还确实有许多相同的物,恰恰是当人们只盯着物本身的问题,而不是从其框架出发来考察时,每一个物并非必然是一个不可替换的“这一个”;每一个物只有鉴于空间和时间才是这一个。

于是,最伟大的德国思想家之一的莱布尼茨就曾很自然地否认在任何时候可能出现两个相同的事物。鉴于此,莱布尼茨提出一个特别的原理,支配着他的全部哲学,我们今天对此还几乎没有任何概念,这就是principium identitatis indiscernibilium。这个原理说的是:两个无法区分的物,即两个完全相同的物,不可能是两个物,它们必然是同一个东西,即是一个物。为什么?我们感到奇怪。莱布尼茨所给出的论证,对于那个基本原则,正如对于其全部哲学立场来说恰恰是本质性的,两个相同的物不可能是两个,就是说,每一个物都是不可替代的这一个,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物。为什么不可能呢?物的存在是作为上帝被造物的存在,这个名义要在基督教-神学的意义上来理解,如果有两个相同的物,那么上帝就曾两次创造同一个东西,简单事情还要永恒者重复一次,这样一种肤浅的、机械的作为,与绝对创造者的完善性相违背,有悖于perfectio Dei(神的完善)。所以,基于被造物意义上存在之本性,就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物存在。那条基本原则以明确的、或多或少被特意表达出来的一般存在者及其存在的基本原理和基本概念为基础,此外还基于创造者及其一般制造活动的完善性的明确概念。

我们现在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能够对莱布尼茨所提出的原理及其论证发表看法,应该再三审视,对于“物是什么”的追问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情况可能是这样的,即完全排除掉基督教信仰式的真理问题,这个原理的那种神学证明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不可能的。然而,有一点无疑现在才变得明朗起来,那就是,关于物之存在特性的问题,成为每个个别的或这一个的问题,完全或根本上与存在问题相关联。存在对于我们来说,仍然意味着上帝的被造物吗?如果不是,又会怎样呢?难道存在对我们根本没有更多的意味,以至于我们在混乱中四处乱撞?谁来决定存在及其可规定性的情况呢?

但是,我们目前只是追问了包围着我们的最切近的诸物,它们显现为个别的和这一个。从莱布尼茨的指点中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即物成为每个这一个,同时也是另一个的那种特性,可以从物本身的存在出发进行证明,而不能仅仅通过其与空间-时间-位置关系得到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