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本顿慢慢展开翅膀,扇动几次,威风凛凛地从屋顶起飞,投身于黑暗之中。

黑夜瞬间将他吞没。下方数以百计的点点灯光,标志着其他人从另一些屋顶起飞。一抹紫罗兰色飞近他,随后消失在黑暗中。但本顿没那个心情,夜间飞翔比赛对他没什么吸引力。紫罗兰色再次接近,挥手表示邀请。本顿还是谢绝了,自行掠入高空。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平飞,让自己随着气流滑翔,气流来自下方的城市——光之城。一阵心旷神怡的美妙感觉涌遍全身,他猛拍几下巨大的白色翅膀,开心地飞入旁边飘过的小小云朵。他仿佛在一个巨大的黑碗中飞翔,开始向无形的碗底俯冲,朝着城市的灯光降落下去,他的闲暇时光接近尾声。

下方有一处灯光尤为明亮,仿佛在对他眨眼:那里是控制办公室。他收起白色的翅膀,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掠向那里,笔直的降落路线十分完美。距离灯光大概三十米高的地方,他再次展开翅膀,抓住身体周围稳定的气流,轻轻落在一处平坦的屋顶上。

本顿走了几步,等待指示灯亮起,他借着光束找到入口。指尖按下,门自动滑开,他走了进去,小电梯立即开始迅速下降,速度越来越快。小电梯突然停了下来,他大步走出来,进入控制员的中央办公室。

“你好,”控制员说,“脱掉翅膀,坐下来吧。”

本顿从善如流,把翅膀折叠整齐,挂在墙上一排小挂钩上。他在视线范围内选了一把最好的椅子,走过去。

“啊,”控制员笑了,“你喜欢坐得舒舒服服的。”

“没错,”本顿说,“我不打算浪费这么舒服的椅子。”

控制员的视线越过他的访客,看向透明塑料墙另一边。那边是光之城最大的房间,填满了视线所及之处,甚至更远。每一间——

“你为什么要见我?”本顿打断了他的思路。控制员咳嗽一声,唰唰翻动几页金属纸。

“你知道,”他开口说道,“我们的口号是‘稳定’。文明已经向上发展了几个世纪,尤其是25世纪以来。但有一项自然法则是,文明要么进步要么退步,不可能保持静止。”

“我当然知道,”本顿感到十分困惑,“乘法表我也知道。你要不要也背一背?”

控制员没理他。

“然而,我们已经违背了这项法则。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感觉似乎并没有那么久远,自由德国的埃里克·弗罗伊登伯格在国际委员会议事厅里站起身来,向与会代表宣布,人类文明终于达到顶峰,不可能再进一步向前发展。过去几年中,人类只提出了两项重大发明。在那之后,他们都看着那些巨大的图表,看着线条在方框中降了又降,直至化为虚无。人类智慧的源泉已经枯竭,于是埃里克站起来说出了那件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敢说出口的事情。当然,正式宣布这一点之后,委员会就开始着手处理这个问题。

有三种解决方案。其中一种看起来比另外两种更为人性化。于是委员会最终采纳了这一解决方案。那就是——

稳定!

人们认识到这一点后,起初遇到了很大麻烦,很多大城市发生了大规模骚乱。股市崩盘,不少国家经济失控;食品价格上涨,出现大规模饥荒;战争爆发……三百年以来第一次!但稳定开始生效:持异议者被镇压,激进分子被驱逐。这一切艰难而残酷,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答案。最终,世界慢慢被安定在一种固定状态,一种受到控制的状态,不能出现变化,无论是退步还是进步。

每一年,所有的居民都要接受一次难度颇大、为期一周的考试,以测试有没有退步。所有青少年都要接受十五年的密集教育,跟不上其他人的孩子就会消失。各种发明创新要接受控制办公室的检查,确保不会破坏稳定。如果有这个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你的发明投入使用的原因。”控制员对本顿解释说,“我很抱歉。”

他看着本顿,后者的脸上开始失去血色,双手颤抖。

“好了。”他亲切地说,“别这么难过,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至少你还不用面对囚车!”

但本顿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终于,他开口说道:“但你不明白,我根本没有发明任何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发明!”控制员叫道,“但你本人亲自走进来的那天,我就在这里!我看着你签下了所有权声明!你还把样机亲手交给了我!”

他盯着本顿,然后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对着一个小光圈说:“请把编号34500-D的资料传送给我。”

片刻后,一个圆筒出现在光圈里。控制员拿起这个圆柱形物体,递给本顿。

“你会看到由你签字的文件,”他说,“指纹区也有你按下的指纹。这肯定是你亲自签的。”

本顿茫然地打开文件筒,取出里面的文件。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又慢慢放回去,把文件筒递回给控制员。

“是的。”他说,“那是我的笔迹,肯定也是我的指纹。但我不明白,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发明过什么东西,我以前也根本没来过这里!这个发明是什么?”

“这个发明是什么?!”控制员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

本顿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他慢慢说道。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得去楼下办公室。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对于你递交给我们的计划,控制委员会拒绝授权。我只是个传话人。具体你得找他们交涉。”

本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这扇门同样一碰即开,他穿过门口进入控制办公室。随着门在他身后关上,控制员生气地喊道: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你知道破坏稳定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恐怕稳定已经被破坏了。”本顿回答说,继续走向前去。

这些办公室规模巨大。他站在狭窄的过道上向下望去,下方有成千名男性和女性在嗡嗡作响、高效运转的机器旁工作,把大量卡片送入其中。很多人在办公桌前工作,打印文件资料、填写表格、整理储存卡片、解码信息。墙上巨大的图像不断变化。持续进行的工作令空气中充满活力,机器的轰鸣声、打字机的咔嗒声和人们的喃喃谈话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平稳的、令人安心的声音。这架巨大的机器,每天要花费无数金钱保持其运转顺畅,而口号则是:稳定!

这里,有让他们的世界不至于分崩离析的东西。这个房间,这些努力工作的人,那个将卡片归类到“彻底销毁”一叠中的冷酷男人,这一切就像大型交响乐团一样协调运作。只要有一个人跑调、有一个人不合拍,整个组织都会颤动不安。但没有人踌躇犹豫,没有人停下来完不成任务。本顿走下台阶,来到信息员的办公桌旁。

“我想要罗伯特·本顿登记的发明,34500-D的全部信息。”他说。信息员点点头,离开办公桌。几分钟后,他拿来一个金属盒。

“里面是这项发明的设计图和一个小型工作模型。”他说。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本顿盯着盒子里的东西,中间放着一台精密复杂的小机器,下面是一大沓画着示意图的金属纸。

“我可以拿走吗?”本顿问。

“如果你是所有者就可以。”信息员回答说。本顿拿出他的身份证。信息员仔细看了看,对照发明上记录的资料,最后点头同意。本顿关上盒子拿起来,通过一扇侧门迅速离开这栋建筑。

他走出侧门,站在一条更大的地下街道上,灯光闪烁,车水马龙。他确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寻找交通车。一辆车开过来,他坐了进去。车辆行驶几分钟后,他小心翼翼打开金属盒的盖子,凝视着里面那个奇怪的模型。

“那里面是什么,先生?”机器人司机问。

“我倒希望我知道。”本顿说。两个装着翅膀的飞翔者俯冲掠过,朝他挥挥手,在空中飞舞了一秒钟,随即消失。

“噢,麻烦了,”本顿喃喃地说,“我把翅膀给忘了。”

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交通车已经在他家门口减速停下。他付款给司机后,走进家里锁上门,平时他很少这样做。想要仔细研究盒子里面的东西,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的“思考室”。他如果不去飞行,就在那里度过闲暇时光。他可以在书籍和杂志中间安心地研究这项发明。

这些示意图对他来说完全是个谜,模型本身更是如此。他从所有的角度看来看去,下面、上面——他试着理解示意图上的技术符号,但完全无济于事。现在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了。他找到写着“开”的按钮,按了一下。

大约过了一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他周围的房间开始摇动、垮塌,有一会儿晃悠得像一坨果冻。周围的东西稳定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他在空间中下落,仿佛落进一条无穷无尽的隧道,他在空中疯狂地翻滚,在一片黑暗中乱抓,希望能抓住什么东西。这段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感到十分无助、惊慌失措。然后他落到了地上,一点儿都没受伤。下落的时间感觉似乎很漫长,其实并非如此。甚至连他金属制的衣服都没弄皱。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陌生。一大片田地……他以为这种地方早就不复存在了。四处都是沉甸甸的麦穗,麦田如波浪般起伏。然而,他确信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还存在自然生长的粮食作物。没错,他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他抬手遮住眼睛上方,盯着太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开始走了起来。

一小时后,他走到了麦田尽头,与之接壤的是一片广阔的森林。他从以前的研究中得知,地球上已经不存在森林,很多年前就消失了。那他究竟是在哪里?

他又走了起来,这一次走得更快,片刻后开始奔跑。一座小山出现在他面前,他跑上山顶,俯瞰小山的另一侧,感到十分困惑。那里除了一片辽阔的平原之外什么也没有。土地完全是一片荒芜,没有树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视野范围内只能看到一大片死气沉沉、片草不留的土地。

他开始从另一边下山,走向平原。脚下的土地又干又烫,但他还是继续前进。他一直走下去,脚踩在地面上开始感到疼痛——他早已不习惯长时间行走了——人也开始感到疲惫。但他决心继续往前走。他脑海中传来轻轻的耳语,迫使他保持速度,不要慢下来。

“别捡。”一个声音说。

“我偏要捡。”他咬牙切齿地说,半是自言自语,然后弯下腰。有声音!哪儿来的?!他飞快地转过身,但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觉得凭空出现声音也挺正常的。他仔细观察自己打算捡起来的那个东西。一个玻璃球,和他的拳头一样大。

“你会破坏你们宝贵的稳定。”那个声音说。

“没有什么能破坏稳定。”他不自觉地回答。玻璃球凉凉的,捧在手里感觉很好。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上空的太阳发出炽热耀眼的光芒,使他眼花缭乱,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你正在让邪恶的东西控制你的思想。”那个声音对他说,“把玻璃球放下,离开吧。”

“邪恶的东西?”他惊讶地问道。天气很热,他开始感到口渴。他把玻璃球塞进外套里。

“别这样,”那个声音劝阻他,“这正是它希望你做的事情。”

玻璃球挨着胸口的感觉很好。紧紧贴在那里,在酷热的阳光中为他带来凉爽。那个声音在说什么来着?

“你被它召唤到这里来,穿越时光,”那个声音解释说,“现在你会对它绝对服从。我是它的看守者,自从这个时间世界被创造出来之后,我一直在守卫它。离开吧,把它留在你发现它的地方。”

当然,平原上太热了。他想离开,玻璃球正在催促他,提醒他头上炽热的阳光、口中的干涩和脑袋中的刺痛。他紧紧抓住玻璃球转身离开,听到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发出充满绝望和愤怒的哀号。

这几乎就是他留下的全部记忆。他能回忆起自己穿过平原、回到麦田,又跌跌撞撞走过这片田地,终于回到自己最初出现的地方。外套里的玻璃球催促他拿起之前丢下的那个小型时间机器。它低声告诉他,改变哪些数字,按下哪个按键,转动哪个旋钮。然后他再次下落,在时光隧道中一路返回,回到原处,回到他掉进去的灰色迷雾里,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突然,玻璃球要求他停下来。穿越时间的旅程还没有完成,但还有一些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叫本顿,是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控制员问,“你以前从没来过这里,对吗?”

他瞪着控制员。他是什么意思?搞什么?他刚刚才离开这间办公室!难道不是吗?今天是哪一天?他在哪儿?他晕头转向地揉着脑袋,在宽敞的椅子上坐下。控制员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没事。”本顿说。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想登记这项发明,希望得到稳定委员会的批准。”他把时间机器递给控制员。

“你有它的构造示意图吗?”控制员问。

本顿伸手摸进口袋深处,拿出示意图。他把这些东西搁在控制员的办公桌上,模型放在旁边。

“委员会很容易确定这是什么。”本顿说。他的头很痛,他想离开,于是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从之前进来的侧门走出去。控制员目送他离开。

“显然,”控制委员会的首席委员说,“他一直在使用这个东西。你说他第一次前来时,表现得好像以前来过这里,但第二次前来时,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提交过一个发明,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没错,”控制员说,“他第一次前来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可疑,但直到他第二次前来,我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他已经用过那东西。”

“中央图像显示,即将出现一个不稳定因素,”次席委员说,“我敢打赌,这指的就是本顿先生。”

“时间机器!”首席委员说,“这种事情很危险。他,嗯,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着什么东西吗?”

“我没有看到,不过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外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控制员回答说。

“那么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现在他没准儿已经引发一系列事件,这有可能破坏我们的稳定。也许我们应该去见见本顿先生。”

本顿坐在客厅里发呆。他的眼珠仿佛玻璃一样僵硬,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动弹了。玻璃球一直在跟他说话,给他讲它的计划、它的希望。这时,它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来了。”玻璃球说。它就放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微弱的低语仿佛一缕轻烟飘入他的大脑。当然,它其实并没有开口说话,它的语言只会出现在脑海中。但本顿能听得到。

“我该怎么做?”他问。

“什么也不做。”玻璃球说,“他们会离开的。”

门铃响起,本顿一动不动。门铃再次响起,本顿坐立不安地动弹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那些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似乎已经离开了。

“现在要怎么做?”本顿问。玻璃球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它终于说道,“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犯什么错误,最困难的部分已经挺过去了。最难的是让你穿越时光。这花费了我好几年时间——看守者很聪明。你几乎没有回应,直到我想出办法把那台机器交到你的手里,才终于确保成功。很快,你就会把我们从这个玻璃球中释放出去。在此之后,永远——”

房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窃窃私语,本顿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们要从后门进来!”他说。玻璃球愤怒地沙沙作响。

控制员和委员会成员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进房间。他们看见本顿,停了下来。

“我们以为你不在家。”首席委员说。本顿转向他。

“你们好。”他说,“很抱歉我没听到门铃响,我睡着了。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小心地伸出手罩住玻璃球,看起来就像要用手掌保护那个玻璃球。

“你手里是什么?”控制员突然问。本顿看着他,玻璃球在他脑海中低语。

“没什么,只是个镇纸,”他微笑道,“你们为什么不坐下来?”他们依次落座,首席委员开始说话。

“你来找过我们两次,第一次是想注册一项发明,第二次是我们通知你过去,告知我们不允许这项发明对外泄露。”

“嗯?”本顿问,“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委员说,“但对我们来说的第一次来访,对你来说,其实是第二次。有好几件事情能证明这一点,但我现在不打算细说。关键是,那台时间机器还在你手上。这是件麻烦事。机器在哪里?应该是你拿着的。虽然我们不能强迫你交给我们,但我们终究会想办法得到它。”

“没错。”本顿说。不过那台机器在哪里?他刚刚把它留在了控制员的办公室。但他之前已经把它拿走,带入时光隧道中,然后他又回到现在,把它带回到控制员的办公室!

“它已经不复存在,成了处于时间螺旋中的一个非实体。”玻璃球抓住他的思绪,低声对他说,“你把那台机器放在控制办公室时,时间螺旋随即终结。现在,这些人必须离开,我们才能去做必须要做的事情。”

本顿站起身来,把圆球放在身后。

“时间机器不在我手上,”他说,“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如果你们愿意,尽可以搜查。”

“你会因为破坏法律被囚车带走。”控制员上下打量着,“但我们认为,你并非有意做出那些事情。我们不想无缘无故惩罚任何人,我们只是希望保持稳定。一旦稳定被破坏,一切都将不可救药。”

“你们可以搜查,但你们找不到的。”本顿说。委员们和控制员开始搜查。他们翻开椅子,查看地毯下面、挂画后面、墙壁里面。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你们看,我说的是实话。”他们回到客厅时,本顿笑了笑。

“也许你把它藏在外头什么地方了。”委员耸耸肩,“但这并不重要。”

控制员走上前来。

“稳定就像一个陀螺仪,”他说,“很难偏离路线,但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难以停止。我们不认为你自己有力量转动那个陀螺仪,但也许别的什么人能做得到。我们会拭目以待。现在我们要离开了,你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在这里等待囚车。我们会给你选择的权利。当然,你会受到监视,我相信你不会企图逃跑,这意味着你将立即被处决。必须保持稳定,不惜任何代价。”

本顿看着他们,然后把玻璃球放在桌子上。委员们都很感兴趣地看着它。

“一个镇纸,”本顿说,“很有趣,你们不觉得吗?”

委员们失去了兴趣。他们开始准备离开。但控制员仔细地检查着那个玻璃球,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线观察。

“一个城市的模型,对吗?”他说,“如此精巧的细节。”

本顿看着他。

“哎呀,有人能雕刻得这么精致真是不可思议。”控制员继续说,“这是哪座城市?看起来像是提尔或巴比伦那样古老的城市,又或是一座远在未来的城市。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本顿,继续说下去。

“传说,曾经有一个非常邪恶的城市,它是如此邪恶,于是上帝把它变小,封在玻璃中,并留下了看守者,防备有人打碎玻璃,把这个城市放出来。据说那个城市将永远存在,并始终等待逃脱的机会。”

“这也许就是它的模型。”控制员继续说。

“来吧!”首席委员在门口叫道,“我们必须走了,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控制员迅速转向委员们。

“等等!”他说,“先别走。”

他穿过房间,手里仍然拿着那个玻璃球。

“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他说。本顿看着这一切,几乎面无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控制员突然又转向本顿。

“穿越时光的旅程;玻璃球里的城市!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两名委员会成员看起来困惑而茫然。

“一个无知的家伙穿越时光,带回来一个奇怪的玻璃球。”控制员说,“从时间中带出古怪的东西,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突然,首席委员的脸色变得惨白。

“上帝啊!”他低声说,“被诅咒的城市!那个玻璃球?”

他满心怀疑地盯着那个圆球。控制员兴味盎然地看着本顿。

“真奇怪,刚才我们可真傻,是不是?”他说,“但最终我们还是醒悟了。别碰它!”

本顿慢慢退后几步,双手颤抖。

“怎么?”他问。玻璃球在控制员手中感到愤怒。它开始嗡嗡作响,控制员的手臂能够感受到它的振动,他更加牢牢抓住玻璃球。

“我想,它希望我打破它,”他说,“它希望我把它砸在地板上,这样它就可以逃脱了。”他看着玻璃球里朦胧的薄雾中那些小小的尖塔和屋顶,如此细微,用手指就能遮住全部。

本顿突然猛扑过来。他毫不犹豫、直扑目标,就像他无数次在空中滑翔那样。他在光之城温暖的夜色中飞掠的每一分钟,现在都为他带来帮助。而控制员因为一直忙于堆积如山的工作,几乎没时间体验这个城市引以为傲的飞翔运动,他立即被扑倒在地。玻璃球从他手上弹了出去,滚向房间另一边。本顿挣脱着,跳了起来。他追在闪亮的小球后面,瞥见委员们脸上惊恐而困惑的表情,控制员正努力站起来,痛苦和恐惧令他面庞扭曲。

玻璃球在呼唤他,向他低语。本顿快步跨向它,感受到那个声音因胜利而激动不已,然后在他用脚踩碎囚禁它的玻璃时,变成欣喜若狂的尖叫。

玻璃球破碎开来,发出一阵响亮的爆裂声。碎片最初只是撒了一地,随后从中升起一阵薄雾。本顿回到沙发上坐下。薄雾开始填满房间。它不断增长,几乎像是活的东西,它不断旋转变换,十分怪异。

本顿开始迷迷糊糊睡去。薄雾盘旋在他身边,围住他的腿,上升到他的胸口,最后盖住了他的脸。他坐在那里,突然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让那种奇异的古老气体彻底包围他。

然后他听到一些声音。起初细微而遥远,就像玻璃球无数次的低语。破碎的玻璃球中浮现出很多嘈杂的低语声,音量渐强,一片欢腾。胜利的喜悦!他看到玻璃球中那个小小的微型城市开始摇曳、变得模糊,然后尺寸和形状发生变化。他现在不但能听到它,也能看到它。机械稳定地搏动,就像一面巨大的鼓。一些矮墩墩的金属生命正在震动颤抖。

有人在照料这些生命。他看到了奴隶,满头大汗、弯腰驼背、脸色苍白的人类,拼尽全力取悦这些轰鸣的钢炉与电炉。这一切似乎就在他眼前增长起来,直至塞满整个房间。大汗淋漓的工人们在他身边挤来撞去。他几乎要被砂轮、齿轮和阀门猛烈的碰撞声震聋。有什么东西推动着他,强迫他前进,前往光之城,薄雾中回响起这些获得自由的生命全新的、快乐的、胜利的声音。

太阳升起时,他已经醒了。起床铃响起来,但本顿一段时间前就已经离开他睡觉的格子。他融进同伴们行进的队伍中,一瞬间觉得自己认出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以前在什么地方认识的人。但这些记忆转瞬即逝。他们走向等待中的机器,喊着祖辈几个世纪中流传下来的不成调的口号,工具的重量压在他背上,他数了数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下一个休息日。现在只需再等上三个星期,而且,也许他还有希望拿到奖金,如果机器同意的话——

他不是如此诚心诚意地照料他的机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