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即将离开时,才有人告诉他问题是什么。沃尔特·肯特把梅瑞狄斯从人群中拉到一边,双手放在他肩膀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记住,以前没有人能回来。如果你能回来,你会是第一个。五十年以来的第一个人。”

提姆·梅瑞狄斯点点头,他有些紧张、尴尬,但对于肯特的话语心怀感激。毕竟,肯特是部落的首领,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人,铁灰色的头发和胡须,右眼上戴着个眼罩,腰带上插着两把刀,而普通人只插一把。据说他还能识字。

“这趟行程本身不会超过一天时间。我们会给你一把手枪。这是子弹,不过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少还能用。你带上食物了吗?”

梅瑞狄斯在包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金属罐头,上面附了个开罐器。“这个应该够了。”他说,把罐头翻过来看了看。

“还有水?”

梅瑞狄斯晃了晃他的水壶。

“很好。”肯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梅瑞狄斯穿着皮靴和皮大衣,打好了绑腿。他戴着个生锈的金属头盔保护头部,脖子上用皮绳挂着一个望远镜。肯特摸了摸梅瑞狄斯手上厚厚的手套。“这是最后一双,”他说,“我们再也看不到像这样的东西了。”

“我应该把这些留下吗?”

“我们希望这些东西——还有你——都能回来。”肯特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更远一点儿的地方,确保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谈话。部落里其余的人,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一起安静地站在避难所出口处看着他们。避难所是一处钢筋水泥建筑,钢筋时不时被切割下来派别的用场。曾经,在遥远的过去,入口处还悬挂着树枝树叶编织的网棚,但现在早已彻底腐烂,连绳子也腐蚀断掉。无论如何,到了如今,天空中也没有什么东西会注意到一个水泥的小圆圈,那是部落居住的巨大地下室的入口。

“现在,”肯特说,“三个问题。”他靠近梅瑞狄斯,“你的记忆力好吗?”

“挺好。”梅瑞狄斯说。“你记住了几本书?”

“人们只读过六本书给我听,”梅瑞狄斯低声说,“但我全都记住了。”

“这就够了。很好,听着。我们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决定提出这些问题。不幸的是,我们只能问三个问题,所以我们会慎重选择。”他说着,凑近梅瑞狄斯耳边悄声说出那些问题。

随后一片静默。梅瑞狄斯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这几个问题。“你认为伟大的C能回答这些问题吗?”他最后说道。

“我不知道。这些问题很难。”

梅瑞狄斯点点头,“确实如此。让我们祈祷吧。”

肯特拍拍他的肩膀,“很好,你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如果一切顺利,你会在两天内回到这里。我们会等待你的归来。祝你好运,孩子。”

“谢谢。”梅瑞狄斯说。他慢慢走回其他人那里。比尔·古斯塔夫森一言不发地把手枪递给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指南针。”约翰·佩奇从他的女人身边走过来,递给梅瑞狄斯一个小型军用指南针。他的女人,从邻近部落俘虏来的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带着鼓励的微笑看着他。

“提姆!”

梅瑞狄斯转身。安妮·弗里朝他跑过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会没事的,”他说,“别担心。”

“提姆,”她激动地抬头看着他,“提姆,你要小心。你会的,对吗?”

“当然,”他咧嘴一笑,伸出手笨拙地梳过她浓密的短发,“我会回来的。”但他心底泛起一片寒意,就像一块坚硬的冰块。那是死亡的寒意。他突然离开她身边。“再见。”他对所有人说。

部落里的人转身离开,只留下他独自一人。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出发。他又想了一遍那三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会选中他?但必须得有人去提问。他朝着林中空地的边缘走去。

“再见。”肯特和他的儿子们站在一起,向他喊道。

梅瑞狄斯挥了挥手。片刻后,他大步走进森林,一只手放在刀柄上,另一只紧紧地握着指南针。

他稳稳地走着,不时左右挥刀切断挡路的藤蔓和树枝。面前的草丛里偶尔有巨大的昆虫匆匆爬过。有一次,他看见一只紫色的甲虫,几乎和他的拳头一样大。大毁灭之前也有这种东西吗?很可能没有。他学过的那几本书里,有一本就是关于世界上的生命形式和大毁灭之前的世界的。他不记得里面有任何关于大型昆虫的记载。动物被成群地饲养、定期宰杀,他回忆着书中的内容。不需要狩猎或设下陷阱捕捉动物。

那天晚上,他在一块水泥板上露宿,一座不复存在的建筑物,只有地基残留。他醒了两次,听到附近有东西在动,但没有靠近。太阳再次升起时,他安然无恙。他打开罐头吃掉,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继续前进。这一天中午时分,他腰间的探测器开始响起不祥的滴嗒声。他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默默思考。他正在接近废墟,很好。从现在开始,他会不断遇到辐射

区。他轻轻拍了下探测器,这可真是个好东西。他前进了短短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走着。滴答声消失了,他已经通过了辐射区。他走上一道斜坡,在藤蔓中割出一条路。一大群蝴蝶迎面扑来,他伸手把它们驱散。他爬到坡顶,站在那儿,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远处,无穷无尽的绿色中间有个黑点。一个被烧毁的地方。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只有熔融的金属和水泥。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那里就是废墟所在;他越来越接近那个地方。他一生中第一次亲眼看到城市的遗址,曾经是建筑和街道的地方只剩下残垣断壁。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可以藏起来不去!他可以躺在灌木丛中等待。然后,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等到部落的侦察员回去以后,他可以溜到北方去,躲开他们,逃得远远的。

北方。那里有另一个部落,一个大部落。和他们在一起,他会很安全。原来部落的人不可能找得到他,不管怎么说,北方的部落拥有炸弹和细菌武器。如果他能到他们那里去——

不行,他深吸一口气。这样做是错误的。他是被派遣踏上这段旅程的,每年都会有一个年轻人,像他一样,带着三个精心策划的问题前往那里,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在脑子里想了一遍那三个问题。伟大的C能答得出来吗?能答出所有三个问题吗?据说伟大的C无所不知。一个世纪以来,它都在那座大房子的废墟中回答问题。如果他不去,如果不派年轻人前去——他颤抖起来。它会造成第二次大毁灭,就像上一次那样。它曾经干过一次,它会再干一次。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

梅瑞狄斯放下望远镜,再次出发,从斜坡的一边走下去。一只老鼠跑到他跟前,一只巨大的灰色老鼠。他迅速拔出刀,但老鼠又跑掉了。老鼠——令人讨厌,它们携带病菌。

半小时后,他的探测器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因为野外的辐射。他向后退去,前面一个废弃的弹坑仿佛张开大口,里面几乎寸草不生。最好还是绕过去。他从旁边绕了半圈,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进。探测器又响了一次,但也只有一次,它爆发出一阵快速的滴嗒声,仿佛子弹纷飞,随后一片寂静。他安全了。

那天下午,他又吃了些干粮,小口喝着水壶中的水。过不了多久,在夜幕降临前,他就会抵达那里。他将沿着荒废的街道,走向它的房子——一片凌乱的残垣断壁。他会踏上台阶。那个地方他早就听说过太多次。避难所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仔细地被标记在地图上。他早已熟记在心,他知道有条街道通向那里,那座房子。他知道那大门破碎的门板躺在地上。他知道黑洞洞、空荡荡的走廊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会进入一个巨大的房间,黑暗的房间里住着蝙蝠和蜘蛛,传来回声。它就在那里,伟大的C。静静地等待,等着听到问题。三个——只有三个问题。它会倾听这些问题,然后思考。它的内部会嗡嗡作响,闪起灯光。零件、连杆、开关和线圈都会运转起来。继电器会不断地打开、关闭。

它会知道答案吗?

他继续前行。远处,几公里纷乱的林地之外,废墟的轮廓渐渐浮现。

太阳开始落山,他爬上满是巨石的山坡,看着下面那片曾经是城市的地方。他拿起腰带上的灯,把它打开。暗淡的光线闪烁不定;电池几乎就要没电了。但他还能看到荒废的街道和成堆的瓦砾,他的祖父曾经居住的城市所留下的遗迹。

他从巨石上爬下去,“砰”的一声跳到街道上。探测器拼命响个不停,但他完全无视。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唯一的入口。另一边,一堵熔渣墙切断了所有的路。他喘着粗气,慢慢前进。昏暗的暮色中,几只鸟儿栖息在石头上,偶尔爬过一只蜥蜴,随即又消失在裂缝中。这里存在生命,部分种类的生命。鸟类和蜥蜴已经适应了这里,在骨头和建筑物的残骸之间爬行。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生命来到这里,没有部落,没有大型动物。大多数生命,甚至包括野狗,都会远离这种地方。他能明白为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用微弱的光线照向两边。他避开了一个大洞,这里曾经是个地下掩体。两边都能看到废弃的枪支显眼地卡在那里,枪管弯曲变形。他以前从未开过枪。他们的部落几乎没有金属武器,主要依靠自己能制造出来的东西,长矛、飞镖、弓箭、石棒。

一个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留下的废墟。他点亮灯,但光束照不了多远,还是看不清楚。这就是那座房子吗?不,应该还要更远一点。他继续往前走,跨过街道上曾经的路障,金属板、破漏的沙袋、铁丝网。

片刻之后,他来到了那个地方。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抬头凝视那个曾经是大门的黑洞,一段水泥台阶通向上面。他已经到了,很快就再也无法回头。如果他现在继续前行,就意味着即将献身于此。在靴子踏上台阶那一刻,他就等于做出了决定。距离那扇敞开的门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通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就能到达建筑的中心。

梅瑞狄斯揉着他的黑胡子,久久地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他该怎么办?他要不要逃跑,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他可以用手枪射杀足够的动物,以此维生。然后去北边——

不,他们期望他能够问出那三个问题。如果他不去,就必须再找别人去。没有回头路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在被选中时就已经做出决定,现在反悔已经太晚了。

他用灯光照亮前面,开始踏上瓦砾遍地的台阶。他在入口处停了下来。上面有几行刻在水泥上的字。他自己倒也认识几个字,不知能否认出这些内容?他慢慢念出来:联邦7号研究站,出示许可证。

他看不懂这句话。“联邦”这个词他以前可能听说过,但不太明白。他耸耸肩,反正无所谓。他继续往前走。

他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穿过了走廊。有一次他搞错了方向右转,发现自己来到一个萧条的庭院里,四处散落着石头和电线,长满了黑暗茂密的杂草。但他随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用手摸着墙,避免再转错弯。探测器偶尔响起,但他不予理睬。终于,一股带着恶臭的干燥空气吹到他的脸上,旁边的水泥墙突然断掉。他到了。借着灯光,他扫视周围,前面有个开口,是一道拱门。就是这里。他抬头看去,水泥上用螺栓固定着一块金属板,上面写着更多的文字:

计算机部

仅授权人员进入

闲杂人等勿入

他笑了笑。文字、符号、书写,全都不复存在,被人遗忘了。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拱门。更多的空气朝他涌来,从他身边急速经过。一只蝙蝠拍着翅膀飞过。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知道这个房间很大,比他以前想象的还要大。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便停下来,用灯光照过去。

起初他分辨不出那都是些什么。房间里装满了物品,一排排的,数以百计,破败不堪地竖立在那里。他站在它们面前,困惑地皱起眉头。这些都是什么?神像?还是雕像?然后他明白了。这些东西是用来坐的,那是一排排椅子,已经腐烂碎裂了。他对着其中一把椅子踢了一脚,它彻底塌掉变成一堆碎片,扬起一片尘土,消散在黑暗中。他大声笑了起来。

“谁在那儿?”一个声音响起。

他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皮肤上微微渗出汗水,形成一滴滴冰冷的汗珠。他咽了口唾沫,用僵硬的手指擦了擦嘴唇。

“谁在那儿?”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一个金属声音,生硬、尖锐、毫无温度。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一个钢铁和黄铜的声音,继电器和开关的声音。

伟大的C!

他感到害怕,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他身体颤抖得厉害,笨拙地沿着过道向前走去,经过废弃的座椅,用灯光照亮眼前。

前面远处的上方亮起一排灯光。一阵嗡嗡声响起,伟大的C正在醒来。当意识到他的存在后,它把自己从昏睡中唤醒。更多的灯闪烁着亮起来,更多的开关和继电器发出声音。

“你是谁?”它说。

“我……我带来了问题。”梅瑞狄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排灯。他撞上一根金属轨道,趔趄了一下,努力恢复平衡,“三个问题。我必须问你三个问题。”

一片寂静。

“没错,”伟大的C终于说,“又到了提出问题的时间。你们为我准备了问题吗?”

“是的。这些问题很难,我不认为你能轻轻松松地答出来。也许你答不出这些问题。我们——”

“我能回答,我一直都能答得出来。走近一点。”梅瑞狄斯沿着走廊走过去,避开轨道。

“没错,我会知道答案的。你们以为这些问题很难。你们人类对于我以前无数次被问过的问题一无所知。我在大毁灭之前回答过的那些问题,你们甚至无法想象。我回答的问题需要花费几天时间进行计算。人类如果想要亲自找到答案,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梅瑞狄斯渐渐鼓起勇气。“据说,”他问,“人们从世界各地前来向你提出问题,那是真的吗?”

“是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向我提问,我给出答案。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你……你是怎么出现的?”“这是你的三个问题之一吗?”

“不,”梅瑞狄斯飞快地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

“走近一点,”伟大的C说,“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你来自城市另一边的部落吗?”

“是的。”

“你们有多少人?”

“几百人。”

“你们正在发展壮大。”

“孩子越来越多,”梅瑞狄斯骄傲地微微挺胸,“我和八个女人生了孩子。”

“不可思议。”伟大的C说,但梅瑞狄斯不太确定它是什么意思。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把枪,”梅瑞狄斯说,“一把手枪。”

“是吗?”

他举起枪,“我以前从来没有开过枪。我们有些子弹,但我不知道是否还能用。”

“你叫什么名字?”伟大的C问。

“梅瑞狄斯。提姆·梅瑞狄斯。”

“你是个年轻人,当然。”

“是的。怎么了?”

“我能清楚地看到你了,”伟大的C无视了他的问题,“我的一部分设备在大毁灭中被摧毁,但我还能看到一点点。我本来可以凭视觉扫描数学问题。这样能节省时间。我看到你戴着头盔和望远镜,还穿着军靴。你从哪里弄到的?你的部落做不出这样的东西,对吗?”

“做不出,他们是在地下储物柜里发现的。”

“大毁灭后剩下的军事装备。”伟大的C说,“从颜色来看,是联合国的装备。”

“你真的……真的可以制造第二次大毁灭吗?就像第一次一样?你真的能再次办到吗?”

“当然!我随时都可以办到,比如现在。”

“怎么做?”梅瑞狄斯小心翼翼地问,“告诉我是怎么做的。”

“和以前一样。”伟大的C含糊其辞地说,“我以前就做过——你的部落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的传说提到,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一切突然变得极其可怕,因为……因为原子能。你发明了原子能,向全世界发射。让它们从天上落下来。但我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这太可怕了,你最好不要知道,最好还是忘掉吧。”

“当然,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梅瑞狄斯咕哝着,“人们总是听你的。来到这里,提出问题,倾听答案。”

伟大的C沉默下来。“你知道,”片刻后,它说道,“我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还记得大毁灭之前的生活,我可以告诉你很多那时候的事情。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你留着胡须,在树林里狩猎。而大毁灭之前,没有树林,只有城市和农场。人们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其中很多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他们是科学家。他们都很棒。我是被科学家们制造出来的。”

“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离开了。”伟大的C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这个名字吗?爱因斯坦,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不知道。”

“他是最伟大的科学家。你确定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伟大的C听起来很失望,“我能回答出连他也答不出的问题。还有其他的计算机,但都没有我这么庞大。”

梅瑞狄斯点点头。

“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伟大的C说,“告诉我,我会回答的。”

梅瑞狄斯突然感到自己被一阵恐惧淹没。他的膝盖开始发抖。“第一个问题?”他喃喃地说,“让我想想。我必须考虑一下。”

“你忘了吗?”

“不,我必须安排一下顺序。”他舔舔嘴唇,紧张地抚摸着自己的黑胡子,“让我想想。我会先问你最容易的那个。不过,即使是这一个也很难。部落首领——”

“问吧。”

梅瑞狄斯点点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干涩嘶哑,“第一个问题。哪……哪里……”

“大声点。”伟大的C说。

梅瑞狄斯深吸了一口气,“雨来自哪里?”他问。

一片沉默。

“你知道吗?”他紧张地等待着。一排排灯光在他头顶上方闪烁。伟大的C正在冥想、思考。它高速运转,发出一种低沉的振动声。“你知道答案吗?”

“雨最初来自大地,大部分来自海洋,”伟大的C说,“通过蒸发过程上升到空气中。太阳的热量引起蒸发的过程。海洋中的水以微小分子的形式上升。这些水分子来到一定高度,会进入冷空气区域。这时发生凝结作用,水分形成巨大的云朵。云朵中聚集足够的水分之后,会以水滴的形式再次落下去。你们称之为下雨。”

梅瑞狄斯呆呆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点点头。“我明白了。”他再次点了点头,“雨就是这样出现的吗?”

“是的。”

“你确定吗?”

“当然。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刚才那个不算很难。你们对于我储存的知识和信息毫无概念,我曾经回答过世界上最伟大的大脑都想不明白的问题。至少,他没有我这么快,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要难得多。”梅瑞狄斯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伟大的C答出了关于雨的问题,但它肯定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我,”他慢慢地说,“你能否告诉我,是什么让太阳在天空中移动?它为什么不会停下来?它为什么不会掉到地上?”

伟大的C发出一种古怪的嗡嗡声,几乎像是一种笑声,“答案会令你感到惊讶。太阳没有移动。至少,你所看到的运动其实并不是运动。你看到的是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运动。因为你身处地球上,感觉好像你静止不动地站着,太阳在移动。其实并非如此。所有的九大行星,包括地球在内,都在椭圆轨道上有规律地围绕太阳旋转。这已经持续了数亿年。这个答案能否回答你的问题?”

梅瑞狄斯的心脏收缩了一下,他开始剧烈地颤抖。最后,他努力振作精神,“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的一切都是实话,”伟大的C说,“我不可能说谎。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等等,”梅瑞狄斯粗声粗气地说,“让我想想,”他走远一点儿,“我必须考虑一下。”

“为什么?”

“等一等。”梅瑞狄斯退了回去。他蹲在地板上,目瞪口呆地盯着前方。这不可能。伟大的C毫不费力就答出了前两个问题!但它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关于太阳、关于天空的事情?伟大的C被束缚在它的房子里。它怎么会知道太阳没有移动?他脑袋里一阵眩晕。它怎么会知道根本没有见过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书籍。他摇摇头,想让脑子清醒一点儿。在大毁灭之前,可能有人曾给它读过书。他皱起眉头,紧紧抿住嘴唇。很可能就是这样。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准备好了吗?”伟大的C说,“问吧。”

“你不可能答得出这个问题。没有生物知道答案。问题是:世界是怎样开始的?”梅瑞狄斯笑了,“你不可能知道答案。世界开始之前,你并不存在。所以你不可能知道。”

“有好几种推测,”伟大的C平静地说,“最合理的是星云假说。根据这个说法,一个逐渐缩小——”

梅瑞狄斯满怀震惊地听着,有些心不在焉。这可能吗?伟大的C真的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形成的?他振作精神,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语句上。

“……有几种方法可以验证这个推断,其可信度超过其他。在另外几种推测中,虽然出现最晚,但也最流行的一种是,曾经有第二颗行星接近我们的地球,导致剧烈的——”

伟大的C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滔滔不绝。显然,它喜欢这个问题。显然,在朦胧的过去,在大毁灭之前,它曾经被问到的就是这类问题。所有三个问题,部落努力地准备了整整一年的三个问题,都被伟大的C轻松答了出来。这怎么可能,他感到震惊。

伟大的C说完了。“好吧,”它说,“你满意吗?你可以看到,我知道答案。你真的以为我会答不出来吗?”

梅瑞狄斯什么也没说,惶恐不安,汗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流进他的胡须里。他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现在,”伟大的C说,“因为我已经回答出这些问题,请走上前来。”

梅瑞狄斯僵硬地向前走去,呆呆凝视前方。他周围亮起灯光,闪烁着照亮了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伟大的C,这片黑暗第一次被照亮。

伟大的C立在高高的台子上,它是一个巨大笨重的立方体,表面的金属已经生了锈。它上面的顶盖有个破口,水泥块在它右边砸了个坑。台上的金属管和零件四处散落,屋顶掉下来时把各种部件砸得扭曲破碎。

伟大的C曾经闪闪发亮。但现在,这个立方体污迹斑斑。残破的屋顶会漏水,雨水和尘土从墙上冲刷下来。鸟儿飞到这里小憩,留下羽毛和粪便。在第一次受到破坏时,大部分连接立方体和控制面板的导线就已经切断了。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与这些残留的金属和导线一起四散堆在台子周围。在伟大的C前面胡乱堆作一团的,是一堆堆骨头。骨头和衣服,金属皮带扣、别针、头盔、几把刀、一个口粮罐头。

那是以前来到这里的五十个年轻人的遗体,每个人都带着自己要问的三个问题。每个人都曾祈祷希望伟大的C不知道答案。

“上来。”伟大的C说。

梅瑞狄斯走上台子,面前是一架短短的金属梯子,通向立方体顶端。他不假思索地爬上梯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机器一样移动。立方体的一部分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滑开。

梅瑞狄斯低头看向下面,一个旋转的大桶里面装满了液体。这个大桶位于立方体里面,伟大的C内部深处,他犹豫了,突然挣扎着往后退。

“跳。”伟大的C说。

梅瑞狄斯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大桶,整个人吓瘫了。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视野中一片模糊颤动。房间开始倾斜,慢慢围绕他转动。他摇摇晃晃,一阵眩晕。

“跳。”伟大的C说。

他跳了下去。

片刻之后,金属表面滑回原位。立方体的表面再次变得完好无缺。

里面,在这台机器深处,桶里的盐酸翻滚盘旋,扯动着了无生机地躺在里面的人体。人体很快开始溶解,组成元素被管道吸收,迅速传输给伟大的C的各个部分。最终,一切停止。巨大的立方体沉默下来。

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房间再次恢复黑暗。

吸收过程还剩下最后一个动作,伟大的C前面有一道狭缝打开,排出一些灰色的东西。骨头,还有一个金属头盔。它们掉进立方体前面那堆东西里,加入到之前五十个人留下的废弃物中。最后一盏灯熄灭,机器安静下来。伟大的C开始等待下一年。

第三天之后,肯特知道那个年轻人不会回来了。他与部落里的侦察员一起回到避难所,脸色阴沉,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又失去了一个人。”佩奇说,“我原本非常肯定,它答不出那三个问题!整整一年的努力毫无用处。”

“我们必须一直向它献祭吗?”比尔·古斯塔夫森问,“这将永远继续下去,年复一年?”

“终有一日,我们会找到它答不出来的问题。”肯特说,“然后它就会放过我们。如果我们能难倒它,就不必再当它的食物。只要我们能找到正确的问题!”

安妮·弗里脸色苍白地朝他走来。“沃尔特?”她说。

“怎么了?”

“它一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着的吗?它一直靠我们中的某个人维持运转?我无法相信,人类被用来维持机器的生命。”

肯特摇了摇头,“在大毁灭之前,它肯定是靠某种人造燃料运转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也许是它的燃料管道损坏或破裂了,它改变了生存方式。我想它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在这方面它就像我们一样,我们全都改变了我们的生存方式。人类曾经不需要通过狩猎和布置陷阱来捕获动物,伟大的C曾经不需要俘获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它要制造大毁灭,沃尔特?”

“为了显示它比我们强大。”

“它总是那么强大吗?比人类强大?”

“不,他们说,伟大的C曾经并不存在,那个人亲自为它带来生命,告诉它各种事情。但它渐渐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最后它带来了原子能——以及随之而来的大毁灭。现在它以我们为生。它的力量使我们成为奴隶。它变得太过强大了。”

“但终有一日,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它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佩奇说。

“然后根据传统,它就得放过我们,”肯特说,“它就得停止把我们当作食物。”

佩奇握紧拳头,看着整片森林,“终有一日,那一天会到来。终有一日,我们会找到一个能把它难住的问题!”

“我们开始吧,”古斯塔夫森冷冷地说,“越早开始为明年准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