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下着雨,天色越来越暗。加油站边上一排油泵溅起一片水帘,公路两旁的树木被风吹弯了腰。

谢德拉克·琼斯站在小屋门廊里面,斜倚在一个油桶上。门开着,一阵阵雨水被风吹到门里的木地板上。天色已晚,太阳已经落山,气温下降。谢德拉克从外套里摸出一支雪茄。他咬掉尾部,小心地把它点燃,转身离开门口。一片昏暗中,雪茄迸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芒。谢德拉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裹紧外套,扣好扣子,走到人行道上。

“真讨厌,”他说,“这么个晚上!”他在一片风吹雨打中眯起眼睛打量公路两头,视野中没有汽车出现。他摇了摇头,把加油泵锁上。

他回到屋里,关上身后的门,打开收银机数了数这一天收到的钱。不太多。

不太多,但足够一个老男人生活了。足够买烟、买柴火、买杂志,这种等着汽车偶尔路过的日子,他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行驶在这条公路上的汽车已经不多了。这条路年久失修,干涩粗糙的路面出现很多裂缝,大多数汽车会选择山那边的洲际公路。德里维尔也没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们从这边走。德里维尔只是个小镇,不存在任何大型工厂,如此渺小,对于任何人来说都谈不上重要。有时候,时间毫无征兆地就从这里流逝——

谢德拉克突然绷紧了身体,手指紧紧抓住那些钱。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是铺设在人行道上的信号铃响了起来。

叮铃铃!

谢德拉克把钱扔回收银机里,关上抽屉。他慢慢站起来走向大门,仔细倾听。他在门口关掉灯,站在黑暗中凝视外面,等待着。

他没有看到汽车。大雨倾盆而下,在风中盘旋,一片云雾沿着道路移动。有什么东西立在加油泵旁边。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起初,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随后,老人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两个小人站在雨中,一起抬着个平台。也许他们曾经高高兴兴穿上这身鲜艳的长袍,但现在,衣服已经在雨中湿透了,软塌塌地挂在身上。他们心神不定地看着谢德拉克,小小的脸上淌下一道道水痕,大滴大滴的雨水。他们身上的长袍被风吹得卷起来,甩来甩去。

平台上有个人影动弹了一下。一个小脑袋疲惫地转过来,看着谢德拉克。昏暗的光线中,淌着雨水的钢盔反射出朦胧的光。

“你是谁?”谢德拉克问。

平台上的小人抬起身,“我是精灵国王,我身上湿透了。”谢德拉克惊讶地看着他们。

“没错,”抬着他的其中一个说,“我们都湿透了。”

零零落落走来一小群精灵,聚集在他们的国王周围。他们凄凄惨惨地挤在一起,沉默不语。

“精灵国王,”谢德拉克重复了一遍,“好吧,我的天啊。”

这是真的吗?他们很小,没错,而且他们湿透的衣服看起来很奇特,颜色也很古怪。

可是,精灵?

“我的天啊。好吧,不管你们是什么,这样的夜晚你们可不该出门。”

“确实不应该,”国王低声说,“不是我们的错。不能怪……”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一阵咳嗽。精灵士兵们焦虑不安地盯着平台。

“也许你们最好把他带到屋里去,”谢德拉克说,“我家就在公路那边。他不该留在外面淋雨。”

“你以为我们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待在外面?”抬着平台的另一个士兵喃喃地说,“往哪边走?带我们去吧。”

谢德拉克指着那条路,“那边,跟我来。我会生个火。”

他沿路走去,一路摸索着找到第一级平坦的石阶,他和菲尼亚斯·贾德夏天经常躺在这里。他登上石阶顶端,回头看了看。平台慢慢跟上来,稍微有点儿摇摇晃晃。精灵士兵们小心翼翼地走在后面,一小队沉默不语的精灵,浑身滴水,冻得瑟瑟发抖,看起来十分凄惨。

“我去生火。”谢德拉克说着,匆忙带他们走进房子里。

精灵国王疲惫不堪地靠在枕头上,小口喝着热巧克力,渐渐放松下来,他沉重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打鼾一样。

谢德拉克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很抱歉,”精灵国王突然睁开眼睛,揉了揉额头,“我肯定是睡着了。我在哪里?”

“您该就寝了,陛下。”一名士兵满脸困倦地说,“已经很晚了,这一天过得很艰难。”

“是啊,”精灵国王点点头说,“确实如此。”他抬头看了看谢德拉克站在壁炉前端着啤酒的高大身影,“人类,我们感谢你的盛情款待。通常来说,我们不会打扰人类。”

“都是因为那些山魔。”另一名士兵蜷缩在沙发垫子上说。

“没错。”又一名士兵表示同意,他坐起来摸索着找自己的剑,“那些臭烘烘的山魔,到处挖来挖去,大声怪叫——”

“你看,”精灵国王继续说,“我们一行从伟大的低矮之阶出发,前往城堡,它坐落在高耸之山的山谷中——”

“你是指糖岭吧。”谢德拉克热心地补充道。

“高耸之山。我们慢慢前行,遇到一场暴雨。我们有点儿慌乱。这时一群山魔突然出现,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我们离开树林,在无尽之路上寻找安全的地方——”

“公路,二十号公路。”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精灵国王停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凛冽的寒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在漫长的时间中,我们艰难跋涉。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精灵国王抬头看着谢德拉克,“我们只知道:山魔就跟在我们身后,在密林中穿梭,在暴雨中前行,所向披靡。”

他伸手捂住嘴咳嗽,弯下腰。所有的精灵都焦急地看着,直到他咳完直起身来。

“谢谢你好心让我们进来,我们不会打扰你很久的,这不是精灵的习俗——”

他又开始咳嗽,伸手捂住了脸。精灵们担心地朝他走去。最后,国王身体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德拉克问。他走过去,从精灵国王虚弱的手中接过那杯巧克力。精灵国王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他必须休息。”一名士兵说,“你的房间在哪里?卧室?”

“楼上,”谢德拉克说,“我带你们去。”

那天深夜,谢德拉克独自坐在一片漆黑、冷冷清清的客厅里,陷入沉思。精灵们都在楼上的卧室里睡着了,精灵国王睡在床上,其他人一起蜷缩在地毯上。

房子里一片寂静。外面,大雨仍然倾盆而下,无休无止地冲刷着这座房子。谢德拉克能听到树枝在风中摇晃的声音。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真是件奇怪的事情——这些精灵,他们年老病弱的国王,他们尖细的声音。他们多么焦虑不安、脾气暴躁!

但他们也很可怜,这么小,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水,色彩鲜艳的长袍也都湿透了,软塌塌的。

山魔——它们是什么样子?又脏又臭?还会挖掘土地,破坏树木,在树林中穿梭?

突然,谢德拉克尴尬地笑了起来。他这是怎么了,居然会相信这一切?他生气地灭掉雪茄,耳朵变得通红。怎么回事?这是开什么玩笑?

精灵?谢德拉克愤慨地哼了一声。精灵会出现在德里维尔?美国科罗拉多州中部?也许欧洲会出现精灵,也许在爱尔兰。他曾经听说过那种事。可是这里?在他自己家里楼上,睡在他自己的床上?

“这种事我真是听够了。”他说,“天知道,我又不是傻瓜。”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在昏暗中摸着栏杆开始爬上楼。

在他上方,突然亮起一道光。一扇门打开了。

两个精灵慢慢来到楼梯上,低头看着他。谢德拉克在楼梯上走到一半,迟疑不前。他们脸上的表情使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犹豫着问。

他们没有回答。房子里变冷了,又冷又黑,外面雨水的寒意和里面未知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国王去世了。”一个精灵说,“他在片刻之前去世了。”谢德拉克目瞪口呆,“是吗?可是——”

“他很冷、很累。”精灵转身离开,回到房间里,慢慢关上了门。

谢德拉克站在那里,扶着栏杆,指骨嶙峋,瘦而有力。他茫然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对着关上的门说,“他去世了。”

精灵士兵们在他周围庄重地围成一圈。客厅里被清晨雪亮耀眼的阳光照亮。

“可是,等一下。”谢德拉克说着,拽了拽领带,“我得去加油站。你们不能等我回家后再跟我说吗?”

精灵士兵们的面孔严肃而专注。

“听着,”一名士兵说,“请听我们说。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谢德拉克的视线越过他们看着窗户外面,公路在白天的高温下冒出热气,一小段距离之外就是闪闪发光的加油站。就在他看着那边的时候,一辆汽车驶来,不耐烦地按了几声喇叭。如果加油站里没有人出来,汽车很快就会沿着公路驶远。

“拜托了。”一名士兵说。

谢德拉克低头看着站在自己周围的一圈精灵,一张张焦虑不安的面孔上刻着担忧和烦恼。奇怪的是,他一直以为精灵是一种无忧无虑的生物,总是毫无心事地飞来飞去……

“说吧,”他说,“我在听。”他走向一把大椅子坐下来。精灵们也朝他走来,他们先是互相讨论了一会儿,远远传来窃窃私语声。然后,他们转向谢德拉克。

老人双臂交叠等着他们。

“我们不能没有国王,”一名士兵说,“否则我们无法生存下去。在这种日子里是不可能的。”

“山魔,”另一名士兵说,“它们繁殖得很快。它们是可怕的野兽,笨重、粗鲁、臭气熏天。”

“它们散发出的气味非常可怕。它们来自地下黑暗潮湿的地方,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它们在黑暗中摸索,在一片寂静中以植物果腹,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

“那么,你们应该选出一位国王。”谢德拉克建议,“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精灵国王不是选出来的。”一名士兵说,“老国王必须指定继任者。”

“噢,”谢德拉克回答,“很好,这种做法也没什么问题。”

“我们的老国王临终时躺在那里,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几句话。”一名士兵说,“我们弯腰靠近他,悲伤而害怕地听着。”

“这很重要,没错,”谢德拉克表示同意,“临终遗言可不能错过。”

“他说出了引领我们的那个人的名字。”

“很好,那么你们都听到了。嗯,有什么困难吗?”

“他说出的名字是……是你的名字。”

谢德拉克目瞪口呆,“我的?”

“垂死的国王说:‘让他,那个杰出的人类,成为你们的国王。如果他领导精灵与山魔战斗,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顺利。我会看到精灵王国再次崛起,再现昔日辉煌,当年——’”

“我!”谢德拉克跳了起来,“我?精灵国王?”

谢德拉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插在口袋里,“我,谢德拉克·琼斯,精灵国王。”他咧嘴一笑,“我肯定从未想象过这种情况。”

他走到壁炉旁的镜子前,仔细打量自己。他看着自己稀疏花白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黝黑的皮肤和大大的喉结。

“精灵国王,”他说,“精灵国王。等菲尼亚斯·贾德听到这个,等我告诉他,看他到时会有什么反应!”

菲尼亚斯·贾德肯定会感到惊讶!

加油站上空,太阳高高挂在晴朗的蓝天中。

菲尼亚斯·贾德坐在他那辆老福特卡车里踩下油门。汽车疾驰而至,减速停下。菲尼亚斯伸手转动点火钥匙,然后把车窗全部摇下来。

“你之前说什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纤细灵活的手指按照多年的习惯耐心转动钢制镜框。他把眼镜戴了回去,又把几绺垂下来的头发理顺。

“怎么回事,谢德拉克?”他说,“再给我们讲讲。”

“我现在是精灵国王。”谢德拉克又重复了一遍。他换了个姿势,把另一只脚踩在卡车踏板上,“谁能想到?我,谢德拉克·琼斯,精灵国王。”

菲尼亚斯紧盯着他看,“你成为……精灵国王多久了,谢德拉克?”

“从前天晚上开始。”

“我明白了。前天晚上。”菲尼亚斯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能不能问一下,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精灵们来到我家。老国王去世时,他告诉他们——”

一辆卡车轰隆隆地驶近,司机从车里跳了出来。“水!”他说,“该死的,水管在哪里?”

谢德拉克不情愿地转过身,“我去拿。”他又转向菲尼亚斯,“也许等你从城里回来,我今晚可以和你谈谈。我想告诉你余下的事情,真的很有趣。”

“没问题,”菲尼亚斯说,启动了他的小卡车,“当然,谢德拉克,我很感兴趣。”

他沿着公路驶远。

那天晚些时候,丹·格林开着他的廉价小汽车来到加油站。

“嗨,谢德拉克,”他喊道,“到这儿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谢德拉克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怎么了?”

“到这儿来,”丹把身体探出窗外,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是真的吗?你真的是精灵国王?”

谢德拉克的脸上微微发红,“我想是的。”他移开目光,“没错,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

丹的笑容消失了,“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这是个恶作剧吗?”

谢德拉克生气了,“你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精灵国王。如果有谁说我不是——”

“好吧,谢德拉克。”丹迅速启动了他的廉价小汽车,“别生气,我只是好奇。”

谢德拉克看起来很奇怪。

“好吧。”丹说,“我也没跟你争辩,不是吗?”

一天下来,附近所有人都听说了谢德拉克,还有关于他是怎么突然变成了精灵国王的传言。在德里维尔开了家小商店的波普·里奇认为,谢德拉克这样做是为了给加油站招揽生意。

“他是个聪明的老家伙,”波普说,“现在已经没多少汽车经过那地方,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可不觉得。”丹·格林表示反对,“你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我想他真的相信那个。”

“精灵国王?”他们都开始笑起来,“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菲尼亚斯·贾德陷入了沉思,“我认识谢德拉克很多年了,我搞不明白。”他皱起眉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不赞成的表情,“我可不喜欢这样。”

丹看了他一眼,“那你认为他真的相信那个吗?”

“是的。”菲尼亚斯说,“也许我错了,但我真的觉得他相信。”

“可是他怎么会相信那个?”波普问,“谢德拉克又不是个傻瓜,他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依我看,他肯定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如果不是为了宣传加油站,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怎么,你还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吗?”丹说着咧嘴一笑,金牙闪闪发光。

“你什么意思?”波普问。

“他自己拥有了一整个王国,这就是他想要的。你不喜欢那样吗,波普?难道你不想成为精灵国王,从此不必再经营这家旧商店?”

“我的商店没什么不好的。”波普说,“我不会对这门生意感到羞愧,这总比服装推销员要强。”

丹脸红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看了一眼菲尼亚斯,“对吗?卖衣服也没什么问题。不是吗,菲尼亚斯?”

菲尼亚斯正低头盯着地板。他这时才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波普问,“你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我很担心谢德拉克。”菲尼亚斯说,“他年纪大了,总是一个人坐在外面,外面天气那么冷,地上还总是积着雨水——冬天,总是有些可怕的东西沿着公路过来……”

“那你确实认为他相信那个?”丹坚持问,“你不认为他是想要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菲尼亚斯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笑声消失了,所有人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谢德拉克在加油站锁门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向他走来。

“嘿!”谢德拉克喊道,“是谁?”

一个精灵士兵走到亮处,身上闪闪发光。他身穿一件小小的灰色长袍,腰上扣着一条银带,脚上是一双小皮靴,身侧挂着一把短剑。

“我给您带来一封很重要的信。”精灵说,“呃,我把它放在哪儿了?”

谢德拉克等着他在长袍里找来找去。精灵终于拿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把它解开,熟练地去掉封蜡,然后他把卷轴交给谢德拉克。

“上面写了什么?”谢德拉克问。他倾下身子,眼睛靠近羊皮纸,“我没戴眼镜。看不清这么小的文字。”

“山魔有动静。它们听说老国王已经去世,就从周围所有的山丘和山谷中冒了出来。它们想要彻底摧毁精灵王国,赶走精灵们。”

“我明白了,”谢德拉克说,“在你们的新国王真正即位之前。”

“没错。”精灵士兵点点头,“对精灵们来说,这是个关键时刻。几个世纪以来,我们的生活一直不稳定。有那么多山魔,精灵们都非常虚弱,经常生病。”

“好吧,我该怎么办?有什么建议吗?”

“希望您今晚到大橡树下来见我们。我们将带您进入精灵王国,您和臣民们将一起计划和部署精灵王国的防御工作。”

“什么?”谢德拉克看起来有些不安,“但我还没吃晚饭。还有我的加油站——明天是星期六,会有很多汽车——”

“但您是精灵国王。”士兵说。

谢德拉克伸手慢慢揉了揉下巴。

“没错,”他回答道,“我是国王,不是吗?”

精灵士兵鞠了个躬。

“真希望我能早点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谢德拉克说,“我从未想过成为精灵国王需要——”

他停下来,希望对方能插句什么话。精灵士兵平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也许你们应该请别人来当你们的国王。”谢德拉克决定摊牌,“我不太了解战争,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耸耸肩,“我从来没跟战争扯上过关系。科罗拉多州从来没有战争。我的意思是,没有人类之间的战争。”

精灵士兵仍然保持沉默。

“为什么选择我?”谢德拉克无奈地搓着双手,“我对这方面一无所知。是什么让他选择了我?他为什么不选别人呢?”

“他相信你。”那个精灵说,“你把他带进你的房子里,避开外面的大雨。他知道你并不想从中得到什么,你一无所求。他认识的人里面没几个会无私奉献而不求回报。”

“哦。”谢德拉克想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来,“可是我的加油站怎么办?还有我的房子。别人会怎么说呢?商店里的那个丹·格林和波普——”

精灵士兵退到光线照射的范围之外,“我得走了。天色已晚,山魔会在夜里出来。我不想离其他人太远。”

“当然。”谢德拉克说。

“山魔无所畏惧,而现在,老国王已经去世。它们四处觅食。没有谁能保证安全。”

“你说要在哪里会面?什么时候?”

“在大橡树那里。今晚月亮落下,消失在天空中的时候。”

“我想我会去的。”谢德拉克说,“我想你是对的,精灵国王不能在王国最需要他的时候让大家失望。”

他抬起头看过去,但精灵士兵已经离开了。

谢德拉克走在公路上,心里满是疑惑。他走到第一级平坦的石阶前,停了下来。

“那棵老橡树在菲尼亚斯的农场里!菲尼亚斯会怎么说?”

但他是精灵国王,山魔正在山间行动。谢德拉克站在那里,听着沙沙的风声,风吹过公路两边的树木,吹向远处的丘陵和山脉。

山魔?真的存在山魔吗?它们在漆黑的夜色中站起来,大胆而自信,什么东西都不怕,什么人都不怕?

而且成为精灵国王这种事……

谢德拉克走上台阶,紧紧抿住嘴唇。他来到石阶顶端时,最后一缕阳光已经消失。夜色降临了。

菲尼亚斯·贾德看向窗外,咒骂了一句,摇摇头。然后,他迅速走向门口,跑到外面门廊上。苍凉的月色下,一个朦胧的身影正慢慢穿过田野,沿着奶牛踩出的小径走向房子。

“谢德拉克!”菲尼亚斯喊道,“怎么回事?你晚上这个时候在外面干什么?”

谢德拉克停下来,执拗地双手叉腰。

“回家吧。”菲尼亚斯说,“你中了什么邪?”

“很抱歉,菲尼亚斯。”谢德拉克回答说,“很抱歉我跑到你的地盘上来,但是我必须在老橡树那里与人见面。”

“夜里这个时候?”谢德拉克低下头。

“你怎么了,谢德拉克?大半夜的,你究竟要在我的农场里与谁见面?”

“我必须与精灵们见面。我们要针对与山魔之间的战争制订计划。”

“好吧,我的老天爷。”菲尼亚斯·贾德说。他回到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然后又回到门廊上,“你刚才说你在做什么?当然,你用不着告诉我,但我只是——”

“我必须在老橡树那里与精灵们会面。我们必须开个会,讨论与山魔之间的战争。”

“是的,确实。山魔,一直以来必须小心山魔。”

“到处都是山魔,”谢德拉克点点头说,“我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你不能忘掉它们或忽略它们。它们永远不会忘掉你。它们总是在计划着,观察着你——”

菲尼亚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哦,顺便说一下,”谢德拉克说,“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取决于这件事要花多长时间。我没有多少对抗山魔的经验,所以我无法确定。不过,不知道你是否介意帮我照看下加油站,大概一天两次,也许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确保没有人闯进来,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

“你要离开?”菲尼亚斯迅速下楼来,“山魔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走?”

谢德拉克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话。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精灵国王,我必须领导他们。”

一片沉默。“我明白了。”菲尼亚斯说,“没错,你以前确实提到过这个,对吗?不过,谢德拉克,为什么不进来坐坐?你可以给我讲讲关于山魔的事,喝杯咖啡——”

“咖啡?”谢德拉克抬头望着头顶上灰白的月亮,天空中月色惨淡。整个世界一片死寂,晚上很冷,月亮还要再等一会儿才会落山。

谢德拉克打了一个冷战。

“这是个寒冷的夜晚,”菲尼亚斯催促道,“到外面去实在太冷了。进来——”

“我想还有点儿时间,”谢德拉克表示同意,“来杯咖啡没什么害处。但我不能待太久……”

谢德拉克伸展一下双腿,叹了口气,“咖啡确实很棒,菲尼亚斯。”

菲尼亚斯喝了一小口咖啡,放下杯子。客厅里温暖安静。这是个非常整洁的小客厅,墙上挂着庄严的图画,乏味无趣的图画。角落里有一台小小的簧风琴,乐谱整齐地放在上面。

谢德拉克注意到那台簧风琴,微微一笑,“你现在还弹吗,菲尼亚斯?”

“不怎么弹了。风箱都不好使了,有一个已经坏了。”

“我想我可以把它修好。我是说,等我下次过来时。”

“那太好了,”菲尼亚斯说,“我之前就想请你帮忙来着。”

“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弹过一首曲子《别墅》?当时丹·格林正在追那个女人,那个夏天她为波普打工,她想开一家陶瓷店。”

“当然记得。”菲尼亚斯说。

很快,谢德拉克放下咖啡杯,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

“再来点儿咖啡吗?”菲尼亚斯迅速问道。他站起来,“再来一点儿?”

“也许再来点儿吧,但我很快就要走了。”

“今晚的天气可不适合出门。”

谢德拉克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天色更黑了,月亮几乎已经西沉。田野上一片荒凉。谢德拉克颤抖了一下,“我同意你的看法。”他说。

菲尼亚斯迫不及待地转过身,“你看,谢德拉克。你应该回到温暖的家里去。你可以改天晚上再出来与山魔作战。山魔永远都在那儿,你自己说的。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做这件事,等天气好一点儿的时候,等到不那么冷的时候。”

谢德拉克疲惫地揉了揉额头,“你知道,这一切看起来就像做了个疯狂的梦。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谈论精灵和山魔的?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谢谢你的咖啡,”他慢慢站起来,“令我暖和多了。我也很感激你能跟我聊天。就像当年一样,你和我像以前那样一起坐在这里。”

“你要走了吗?”菲尼亚斯犹豫了一下,“回家吗?”

“我想我最好回去,已经很晚了。”

菲尼亚斯很快站起来,一只胳膊搂着谢德拉克的肩膀,把他带到门口。

“好了,谢德拉克,回家吧。睡觉前洗个热水澡,这对你有好处。也许来一小杯白兰地,暖暖身子。”

菲尼亚斯打开前门,他们慢慢走下门廊台阶,踏上寒冷、黑暗的土地。

“没错,我想我该走了。”谢德拉克说,“晚安——”

“回家吧。”菲尼亚斯拍拍他的胳膊,“跑回去出点儿汗,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这是个好主意。谢谢你,菲尼亚斯,我很感激你的好意。”谢德拉克低头看着菲尼亚斯放在他胳膊上的手。他好几年没有和菲尼亚斯这么亲近了。

谢德拉克凝视着那双手。他皱起眉头,感到困惑。

菲尼亚斯的手又大又粗糙,他的胳膊很短,手指粗粗的,指甲破裂开来,几乎是黑色的,也许是因为在月光下才显得发黑。

谢德拉克抬头看着菲尼亚斯。“奇怪。”他低声说。

“哪里奇怪,谢德拉克?”

在月光下,菲尼亚斯的面孔看起来很古怪,沉重而冷酷。谢德拉克以前从未注意到他的下巴这么鼓囊囊的,真是个又大又突出的下巴。皮肤粗糙发黄,就像羊皮纸一样。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仿佛两颗石头,冷冰冰的,死气沉沉。耳朵很大,乱蓬蓬的头发缠作一团。

奇怪的是,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当然,他也从未在月光下见过菲尼亚斯。

谢德拉克后退几步,打量着他的老朋友。隔着几米距离,菲尼亚斯·贾德看起来显得异常矮胖。他双腿微微弯曲,脚掌大得惊人。还有别的地方——

“怎么了?”菲尼亚斯开始感到怀疑,“有什么问题吗?”

有很大的问题。他们成为朋友已经这么多年了,而他却从未注意过。菲尼亚斯·贾德全身笼罩着微弱的气味,一种刺鼻的腐朽恶臭,一种潮湿发霉的尸臭味。

谢德拉克的视线慢慢掠过他,“没什么问题”他重复了一遍,“没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房子旁边有个用来接雨水的旧桶,一半已经裂开了。谢德拉克朝那边走过去。

“不,菲尼亚斯。我没说有什么问题。”

“你在做什么?”

“我?”谢德拉克抓住木桶上的一块木板,使劲扯下来。他朝着菲尼亚斯走回来,紧紧抓着那块木板,“我是精灵国王。你是谁——或者你是什么?”

菲尼亚斯咆哮起来,铲子一般的大手开始凶猛地攻击谢德拉克。

谢德拉克把木板狠狠砸在他头上,菲尼亚斯因愤怒和痛苦发出一阵咆哮。

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传来一阵喧嚣声,房子下面涌出一大群狂怒的生物,它们俯身向前,跳跃着前进,它们黑乎乎的身体又矮又胖,头和脚都非常庞大。谢德拉克看了一眼那些如洪水般从菲尼亚斯的地下室蜂拥而出的黑色生物。他知道那都是什么。

“救命!”谢德拉克喊道,“山魔!救命!”

山魔包围了他,抓住他,拖曳他,爬到他身上,接连击打他的脸和身体。

谢德拉克抓住那块木板与山魔战斗,用脚踢开它们,不断挥动木板抽打它们。这里已经有几百个,还有越来越多的山魔从菲尼亚斯的房子下面冒出来,这些矮胖的生物如黑色潮水一般涌来,巨大的眼睛和牙齿在月色中闪闪发光。

“救命!”谢德拉克再次喊道,变得更加虚弱。他被这些东西缠住了。他的心脏痛苦地跳动。一个山魔咬住他的手腕,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谢德拉克用力把它甩掉,扯下那些抓住他裤腿的东西,不断挥舞木板。

一个山魔抓住那块木板,一大群同伴一拥而上,想要把木板抢走。谢德拉克绝望地拼命坚持。山魔们爬上他的身体,骑到他的肩膀上,抓住他的外套,拉扯他的胳膊、他的腿,揪住他的头发……

他听到远处传来高亢响亮的号角声。遥远而美好的号声,回荡在群山中。

山魔突然停止攻击。其中一个放开谢德拉克的脖子,另一个松开他的手臂。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更大了。

“精灵!”一个山魔发出刺耳的声音。它转身朝那个声音走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狂躁得直吐口水。

“精灵!”

一大群山魔蜂拥向前,张牙舞爪地疯狂冲向精灵的军队。精灵的队伍四散分开,加入战斗,尖锐高亢地发出狂喜的喊叫。山魔如潮水一般冲向他们,山魔对精灵,尖锐的指甲对金色的刀剑,咬人的嘴巴对锋利的匕首。

“杀掉精灵!”

“山魔必死!”

“冲啊!”

“前进!”

谢德拉克拼命挣扎,山魔们仍然抓着他不放。他精疲力竭,气喘吁吁。他没头没脑乱砸一气,又踢又跳,把山魔朝空中和地上扔得远远的。

谢德拉克不知道这场战斗持续了多久。他被埋在无数漆黑的身体中间,那些圆滚滚的东西散发出邪恶的臭味,紧紧抱住他,又撕又咬,拉扯他的鼻子、头发和手指。他坚强地默默战斗。在他周围,精灵军团与成群的山魔交锋,四面八方都是一群

群奋力搏斗的战士。

谢德拉克突然停止了厮杀,抬起头,犹豫不决地环顾四周。没有动静,一切都静悄悄的。战斗停止了。

他的胳膊上和腿上还挂着几个山魔。谢德拉克用木板敲掉了一个,它怒吼着掉到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与最后一个紧紧挂在他手臂上的山魔搏斗。

“现在轮到你了!”谢德拉克喘着气把山魔使劲扯开,扔到半空中。它摔在地上,匆匆躲进夜色。

没有更多的山魔了,哪儿都看不到山魔的身影。荒凉的月光笼罩在田野上,万籁俱寂。

谢德拉克瘫倒在一块石头上,胸口痛苦地一起一伏,眼前一片红点转来转去。他虚弱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和脖子。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精灵们正向他走来,重新集结队伍。精灵们衣冠不整、伤痕累累,金色的铠甲上满是划伤和裂痕,头盔要么变弯、要么彻底丢了。大部分精灵的猩红羽饰都不见了,还在的也都破乱不堪地耷拉着。

但战斗结束了,战争胜利了,那群山魔被击溃了。

谢德拉克慢慢站起来。精灵战士围在他周围,满怀敬意地默默看着他。他把手帕放回口袋里,一个精灵扶着他站稳。

“谢谢你,”谢德拉克喃喃地说,“非常感谢。”

“山魔被击败了。”精灵说,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仍然心有余悸。

谢德拉克环顾四周,来了很多精灵,比他以前见过的更多。为了这场战斗,所有的精灵都倾巢而出。他们面色凝重,因为这庄重时刻而神情严肃,也因为那可怕战斗而疲惫不堪。

“是的,他们走了,没错。”谢德拉克说。他开始慢慢透过气来,“真是千钧一发。我很高兴你们都来了。我差点儿就完了,全靠自己一个人和他们战斗。”

“精灵国王独自一人抵挡整个山魔军队!”一个精灵高声宣布。

“嗯?”谢德拉克吃了一惊,然后他笑了,“没错,确实有一段时间我独自一人与它们作战。我确实全靠自己抵挡住所有的山魔。该死的一整群山魔。”

“不仅如此。”一个精灵说。

谢德拉克眨了眨眼睛,“不仅如此?”

“看这里,吾王,所有精灵中最强大的一位。这边,右转。”精灵带着谢德拉克走过来。

“那是什么?”谢德拉克咕哝着,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低头凝视,努力地看向一片黑暗,“这里有没有手电筒?”

一些精灵拿来小小的松脂火把。

在冰冻的地面上,菲尼亚斯·贾德仰面躺在那里,双眼茫然地睁着,嘴巴半张着。他一动不动,身体又冷又硬。

“他死了。”一个精灵庄严地说。

谢德拉克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突然冒出一阵冷汗,“我的上帝!我的老朋友!我做了什么?”

“您处死了大山魔。”

谢德拉克停了下来。

“什么?”

“您处死了大山魔,所有山魔的领袖。”

“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另一个精灵兴奋地说,“大山魔已经活了数百年。谁都无法想象他也会死掉。这是我们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

所有精灵都满怀敬畏地凝视着那具了无生机的躯体,敬畏中混合着不少恐惧。

“哦,算了吧!”谢德拉克说,“那只是菲尼亚斯·贾德而已。”

但就在说话时,他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掠过。他记起了片刻之前自己看到的场景,当时他站在菲尼亚斯身边,最后一丝月光笼罩在他的老朋友脸上。

“看。”一个精灵俯身解开菲尼亚斯的蓝色哔叽背心,他把外套和背心推到一边,“看到了吗?”

谢德拉克弯腰去看。

他倒抽一口冷气。

菲尼亚斯·贾德在蓝色的哔叽西装背心下面穿着一件铠甲,古老、生锈的铁片镶嵌成网格状,紧紧裹在那个矮胖的身体上。铠甲上刻着一个相当古老的黑色徽章,上面带着不少污垢和锈迹。一个久经侵蚀、几乎快被人们遗忘的标记。交叉的猫头鹰腿和毒蕈的标记。

大山魔的标记。

“天啊,”谢德拉克说,“是我杀了他!”

他久久地低头凝视。然后,他慢慢地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挺直身体,脸上浮现出笑容。

“怎么了,吾王?”一个精灵尖声问道。

“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谢德拉克说,“我刚意识到,既然大山魔死了,山魔的军队已经被赶跑了——”

他停了下来。所有精灵都等待着。

“我想也许我……就是说,也许你们不再需要我了。”

精灵们恭敬地听着,“怎么了,伟大的国王?继续说吧。”

“我想,也许现在我可以回到加油站去,不再当这个国王。”谢德拉克满怀希望地看着周围的精灵,“你们觉得呢?既然他已经死了,战争就彻底结束了。你们怎么看?”

精灵们一时沉默下来。他们伤心地低头盯着地面,没有人开口。最后,他们开始收拾旗帜,准备离开。

“是的,你可以回去。”一个精灵平静地说,“战争结束了,山魔已经被击败。你可以回到加油站去,如果你希望如此。”

谢德拉克如释重负。他挺直身体,笑得合不拢嘴,“谢谢!那很好,真的很棒。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离开精灵那里,搓着双手哈着气。

“非常感谢。”他对着周围沉默的精灵们咧嘴一笑,“嗯,我想我会一路跑回去。时候不早了。夜深了,也很冷。这是个艰难的夜晚。我……再见吧。”

精灵们默默点头。

“很好。嗯,晚安。”谢德拉克转过身,沿着小径离开。他停了一下,回头向精灵们挥挥手,“一场很棒的战斗,不是吗?我们彻底击败了它们。”他匆匆沿着小径走远,又一次停下来回头挥手。“很高兴我能帮得上忙。好了,晚安!”

一两个精灵在挥手,但他们全都沉默不语。

谢德拉克·琼斯慢慢向家走去。他可以看到房子出现在地平线上,公路上没几辆汽车驶过,边上的加油站渐渐荒废,他的房子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了,而他也没有足够的钱修缮,或者买个更好的地方。

他转过身,往回走。

寂静的夜晚中,精灵们仍然聚集在那里。他们没有离开。

“我希望你们还没走。”谢德拉克松了口气说。

“我们希望你不要离开。”一名士兵说。

谢德拉克踢开一块石头,它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弹跳几下停了下来。精灵们仍然看着他。

“离开?”谢德拉克问,“我这个精灵国王?”

“也就是说你还会继续当我们的国王?”一个精灵喊道。

“对于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来说,做出改变是件很难的事情。不再卖汽油,突然变成一位国王。这件事一时间把我吓到了,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你会当吗?你会继续当吗?”

“当然。”谢德拉克·琼斯说。

精灵们点燃火把,快乐地围成一小圈。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一个平台,就像老精灵国王曾经乘坐的那个。但这一个更大,大到足以容纳一个人类,几十名士兵抬起平台,自豪地挺起胸膛等待着。

一名士兵高兴地朝他鞠了一躬,“请您上座,陛下。”

谢德拉克爬了上去。不如走路舒服,但他知道他们希望这样带着他前往精灵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