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自信,并且认为这份自信并未过分。有时候,他会很骄傲地在心底默问,难道曾经也有人像他一样,花那么多精力和智慧去细心谋划一次犯罪吗?刚开始,他尽量避免用“犯罪”这个词,突然有一天,他意识到,这样好像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走路时也抬不起头。于是他开始接受,有些事情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事实上,在他筹划的这几个月,没有一个人来监视他,看看他到底打的哪门子主意,也不知道像他的旅馆这样的机构里面,哪些人才是关键人物,这反倒让他有点遗憾。他越来越确信,这将是一次非常特别的经历。

不幸的是,他是唯一一个觉得自己在享受生活乐趣的人。即便阿达和贝尔特都盯着他,不过她们俩的出发点却天壤之别。

贝尔特身体不适那几天,他和阿达经常用眼神交流。他确信阿达什么都知道,他们心有灵犀。但是对于阿达而言,这只是突然发现的一条可能的出路,或许她还从没想过要将它付诸实施。

看着他一步一步接近他的计划,她反倒越来越不相信自己。很多次,午休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死了一样,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

他可能错会了她的想法,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会太久了,阿达!”

她打了一个冷战,一股凉气从头灌到脚。一瞬间他全懂了。她也很坦白地承认:

“我害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应该害怕。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知道什么叫‘正当防卫’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我现在就是在正当防卫。不是她死就是我亡。难道你希望受害者是我吗?”

她肯定不愿意。但他这样说,不完全是为了安慰她,或者替自己辩解,又或者为了打消她的所有疑虑。他就是这样认为的。的确,不是贝尔特就是他。当然情况可能并不完全如他所想,但是结果都一样。

挑起事情的人不是他。他以前从没想过要除掉哪个人。只是现实就是,地方上所有的人都接纳他,喜欢他,而贝尔特却完全相反,不仅被当作外人这么简单,更多是被看作敌人。

他是在保护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自豪、自尊,或者自傲。至于他自己,他知道他并不傲慢,他只是希望能像一个男人一样正常地活着。

贝尔特继续监视他,但也说不上是什么间谍活动,她以前常做这种事。过去还没下定决心时,埃米尔特别讨厌她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现在这种监视更像是一种鞭策,刺激他尽快摆脱她的魔爪。

她这种监视只会让结果变得更加不可避免,他们俩的战斗会更加激烈,不仅如此,她胜算的机遇会更小。

现在她动不动就发脾气,埃米尔觉得她是心慌了,乱了阵脚。他时不时会哼哼歌,不是想嘲讽她,只是他真的心情好。每次听到他哼歌,她就忍不住暴跳如雷,然后直盯盯地看着他,像是想一眼把他看穿。

每天她都要往厨房跑不下十次,但实际上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只是这边摸摸那边看看,开开储物柜的门,瞧瞧冰箱里面还有什么,又或者揭开平底锅的盖子瞄一番。

她是在怀疑他会给她下毒吗?这也有可能。后来他想得更远了,暗暗思忖:难道她就没有想过给他下毒吗?很多时候,女人犯罪不都喜欢用下毒这一招吗?这一点也是他在马赛看书时知道的。

厨房是他的地盘,并且他很少正儿八经地吃上一顿饭,所以她很难有向他下手的机会。

贝尔特相当的聪明并且狡猾,但是要让她去揣测埃米尔这样做的原因,还真难倒她了。

一次偶然——偶然不也是不总出现在对的一方吗?——他看到一本书,在马赛书店的书架上他没见过这本书,这本书里面的描述,比他在马赛看过的那些书更详细。

一天早上,他洗鲉鱼时,一根刺扎到手指里,他用小刀的刀尖挑了一会儿,没挑出来,于是又用钳子夹,结果还是不行。拉沃夫人也过来帮忙。南方的人都知道,被鲉鱼刺扎过,伤口如果没有及时处理,肯定会发炎恶化。

下午他没有去午休,而是决定去看舒瓦尔医生,因为医生那儿有设备,可以帮他把刺拔出来。于是他就去佩戈马,一到那儿,他发现原本破败不堪的房子突然变得异常整洁干净。他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珠圆玉润,看起来很讨人喜爱,之前他从没有见过。

“医生在家吗?”

“您是巴斯蒂德旅馆的老板,是吗?”

他心里疑惑,她认识我?但是不管怎样,他很开心。

“请进。医生送一个患者去医院,马上就会回来。”

看来,舒瓦尔把快残废了的老保拉赶走了,找了这个女孩来工作。然后这个女孩帮他把整个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她是他的情妇吗?这也可能,非常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他倒是挺开心的,因为这证明……

证明什么其实也不重要。他了解自己。他和舒瓦尔不一样,他还年轻,并且他也不是一个经常在集市上出没的酒鬼。当然他们也有共同点,更准确地说,总有一天会有共同点。

“进来吧,埃米尔先生。”

她还知道他的名字。她没有带他去寒碜的接待室,而是直接推开诊断室的门走进去。

“我打电话到医院,通知医生您已经到了。”

她拨通电话。她和阿达相差万里,阿达从没有好好梳洗过,看起来永远是一副邋遢样。而她却相反,丰满的身子倒显得上身的衣服有点小了,丰腴的臀部和大腿异常惹眼,全身的衣服都非常干净,并且还散发出香皂的味道,她的嘴唇很厚,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浮着一丝笑意。

“布鲁萨耶医院?舒瓦尔还在医院吗……好的……我等一下……”

然后她转向埃米尔,解释道:

“他走的时候对我说,他只是开车送病人去医院,马上就回来。”

随即她又对着电话说:

“喂……是您吗,先生……我是热尔梅娜……打电话给您,是想知道您是不是马上就会回来,因为埃米尔先生已经在您的会诊室等着了……巴斯蒂德旅馆的,是的……什么?”

她转向埃米尔。

“是您自己看病吗?”

他点了点头。

“是给他自己……没有,他不是很急……好的!我跟他说……”

电话挂了。

“他马上就开车回来。我还得上楼打扫房间,您可以先看看杂志……”

房间里的百叶窗只留出三分之一缝隙,大多数南部人都喜欢把窗户半掩着,房间里总是昏暗又阴冷。投在墙上的光线撒在书本上,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由自主地读起书上的标题。

他一眼就扫到一本很厚的书,灰色布面装帧,上面还有一个蓝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司法医学。

埃米尔一下子就被这一标题吸引,他很好奇里面会不会介绍有关砒霜中毒的案件。于是他翻开书,发现很多比马赛的书里面介绍得更直接、更明显的内容。

在这里,没有人会注意他。舒瓦尔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开到佩戈马,所以埃米尔有足够的时间了解可能有用的信息。

……(砷霍乱)急性反应常常表现为霍乱性胃肠炎:因为疼痛、饮食或者肝火太旺而引发呕吐,以及腹痛、严重腹泻、浆液分泌、稻谷状小颗粒、极度口渴、喉咙紧缩、闭尿、痉挛、瘀斑、四肢冰冷、体温过低,心跳过频、过弱或者不规律导致短时间休克,有时候休克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他惊讶自己居然几乎能完全看懂。“Riziforme”毫无疑问与稻谷有关。“Hypothermie”意味着温度降低。只有“闭尿”和“瘀斑”看起来有点深奥,他不是很懂。

看了书里面的描述,他更确信这些症状和贝尔特吃了什锦炖菜罐头之后表现的症状非常相似,甚至还要更加严重。

舒瓦尔自己不是说她的肝和胆囊都不好吗?

急性症状:摄入毒素一到两个小时之后,身体才开始有反应,首先是胃肠紊乱,同时伴随灼热的疼痛感,或者极度的饥渴感,有时候还会流涎水……

他不太明白“流涎水”是怎么回事,但是其他的描述还是很符合。

他又浏览了几页,有时候目光停在一段上面,嘴巴里面碎碎念着那段文字,就像中学生念课文。

中毒能否诊断出来,得看长期摄入毒素的频率如何。一个人就算中毒已久,但如果每次摄入量微弱,也不易被诊断出来。只有同样的行为反复出现,下毒行为才能被察觉。

整篇文章中就这句话最有意思了。它不正好说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只给一个人下毒——比如贝尔特,她已经表现出几乎相同的症状——尽可能小心谨慎,不露痕迹,他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吗?

为了不引起怀疑,在舒瓦尔医生到家之前,他早早就把书放归原位,然后翻开一本杂志。新来的女仆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是医生自己还是老样子,浓密的红棕色胡须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在给埃米尔挑手指上的鱼刺时,他的手有点发抖,应该是酒喝多了的缘故。

“上面的那位,是谁啊?我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他眨眨眼,用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热尔梅娜正在门口忙着。他天性好色,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走到哪儿都可以听到他和女病人之间的风流韵事。他会毫无缘由地就让女病人当面脱衣服。他甚至还被质疑不遵守医德,不得不在医生协会的众多同行面前为自己辩解。

被众人指责成这样,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始终如一。他就像农牧神,又像森林之神,嘲笑着周围的一切。或许他不再相信医学,不再相信人道。

“那位娇贵的贝尔特怎么样了?”

他故意强调“娇贵”二字,这句嘲讽倒是让埃米尔极为高兴。

“还是老样子,体弱多病喽。一会儿抱怨胃痛,一会儿又肚子痛,一会儿又喉咙痛。”

话说完他顿生一个主意,从此刻开始,他就可以一步步落实计划。他去莫昂—萨图城玩滚球时,经常有人问起他妻子的情况,甚至那些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会客气地慰问一下。他们甚至还给她起了一个外号,有些人还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直接称她的外号。

“‘电冰箱’最近好吗?”

他不再随随便便地应付一句她身体很好,现在他找到一句更恰当的回答,总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还不是她的肝……”

又或者:

“她还是腹痛腹泻不断……”

或者换个说法:

“如果按照医生的嘱托,她只能吃面条和煮熟了的蔬菜。”

这就像是小水滴,日夜不停,日积月累。谁能知道一滴水会有多大的力量呢?将来有一天,人们回想起耳濡目染的这些回答,就会觉得结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他太有心计了,考虑得这么周全,却装作什么也没放在心上。他确信自己的每一个准备都不是多余的。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经常在报纸上读到一些关于投毒案的报道。查明的案件,十件中有九件事因为发现了犯罪分子获得毒药的途径。

巴斯蒂德旅馆种植葡萄、果树,还有不少田地,除田鼠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最近,拉沃夫人还说在地窖里面发现了老鼠。

他本应该去莫昂—萨图城,或者是去巴拉克地区,又或者戛纳的随便哪个药店买点砒霜过来,这个时候去,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惊讶。

遇到这种事,所有人可能都会这么做,而实际上,这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杂物房里放着一个含有大量砒霜的物品。平常,埃米尔是一步也不会迈进那个小房间的。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可以阻止他进去,随便一个什么借口,甚至不用任何理由,他都可以随意进出那里,因为这个小房子是他的私人产业的一部分。

他还是想慢慢来。两年前的一件小事帮了他,让他知道怎么把所有的东西都充分利用起来。一个周日,家里没有罗勒香草了,于是他匆匆忙忙去了莫比那里。

“我不是很早以前就让你们在花园的低处留一块空地种点香料嘛。每次没香料了,我都得花时间去集市上买,搞得像是咱们这儿一分地都不剩了。”

莫比很喜欢在小墙边上种点麝香草什么的,但是过不久就被养死了。

这天早上,贝尔特正在餐厅忙着记账,她总是坐在同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和以往一样,厨房的门开着。

“你在忙着种从圣简那里弄来的香草吗?”他大声地问莫比。

“还没有,但是……”

“不用你负责了。我亲自来弄……”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喜欢修修弄弄的人。之前他主动要到外面工作,一整年都是他在给葡萄园杀虫。

“我去修整一下那块地。明天或者后天,我要到园艺工那里去一趟……”

真搞笑。贝尔特在旁边听着一切。她是在思考他到底想做什么吗?她再聪明,他也不相信她能准确地猜测出自己的目的。

他还真去整了一小块地,方便他以后随时出入杂物房,取他需要的工具。

他可不是装模作样。他认真细心地做着工作。他重新整理两个被荒废了很久的温床,还算保存完整,只是上面没有透气窗。他还打算加一个保温层。

这样,整个冬天他都不用愁香料和蔬菜了,像细香葱、香芹、细叶芹、酸模菜还有马齿苋这些,都可以自己种。

镀锡铁皮盒子里盛了大半盒含砷的粉末,他从里面取出一小管,然后用一层硫化纸包起来,放到口袋里。

在厨房里,每一步都得非常小心谨慎,这不仅因为拉沃夫人几乎一整天都在里面,更是因为贝尔特会时不时冒进来。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进来之后就喜欢在别人周围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还装出一副无知的表情。

他觉得可以做一些小肉丸,把下午带在身上的浅灰色粉末揉到肉丸里面。

为了买透气窗和修温床的砂胶,他得去一趟莫昂—萨图城。

但他希望每一步规划细致,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他决定先做一个实验。关于毒药的几本书里面都说,0.2克剂量的砒霜就能致命,但是这句话指的是纯物质,而不是混合物,显然和他的情况不符。

没到莫昂—萨图城,离帕斯卡利的家的一个路边转角处有一个破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在采石场工作的老头儿。他是个鳏夫,孤零零一个人,陪伴他的只有一条可怜的狗。狗全身的毛都是浅黄色的,勉勉强强还可以走路,但瞎了一只眼。

埃米尔每次经过这里,都会看到狗躺在路边的阴凉处,一动不动,眼睛周围布满血丝,只有当阳光照到它时,它才会不情愿地爬起来,艰难地往前走几步。

对面是一片茂密的树篱。房子旁边视野开阔,一眼就能看到人们在葡萄园里忙碌的身影。

经过那儿时他先扫视四周,确定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然后随手扔了一个小肉丸,径直落在狗的脚边,接着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他买了玻璃窗和砂胶,还趁机和五金店的老板打了一局滚球。后来邮递员和补鞋匠接了他们的杆,他就回来了。那天天朗气清,回到巴斯蒂德旅馆之前,他还喝了两杯白葡萄酒。

回来的路上,他又看到了那条狗。但是之前扔的那个小肉丸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狗还在那里。第三天一如既往。他每次经过都会给狗扔一个肉丸,每次回来肉丸子就不在了,屡试不爽。

显然肉丸里面含有的砒霜成分太微弱了。就算他知道如何补救,那也会引发新的问题,得立即采取新的措施。所以两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他在小柴房的灶炉上面生火。

尽管他很少这样做,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小屋子阴冷潮湿,窗户几乎从没开过,百叶窗也只是极偶尔才开一会儿。

自然而然,每次睡午觉,他就得关上百叶窗,然后点燃几根干树枝取暖。

“我觉得我得把火生大点儿……”

这话每次都是在厨房里,知道贝尔特就在隔壁房间他才会说。

“烟囱很长时间没用过了,你会被烟熏到的。”

刚开始他也是这么认为的。烟没有排出去,反而在房间上空不停盘旋,后来他接上一个风箱,当火焰升得很高时,突然‘啪嗒’一声,烟囱的通风口一下子畅通起来。

他不能用厨房里随便哪个平底锅。也不敢去杂货店买一口小铝锅。

结果,仅仅这次实验就花了十五天时间。他找到一个很旧的罐头盒子,开口处还非常的干净,他拿来用作盛东西的容器,然后他没有去睡觉,也没有给阿达任何指示,而是小心地回到自己的小厨房,专心地忙起来。

他先往含砒霜的粉末里面加了一定量的水。然后整个放在火上煮,火不能太大,只能小火慢慢煮,最后锅底只剩下一点乳白色的物质。

他用一根木头的末梢将锅里的东西盛起来,伴在剁碎了的肉末里面搅拌,然后做成肉丸子。他决定再把新肉丸扔给那条狗吃。

期间,他在两个温床里面撒了很多种子,还订购了不少用来移植的树苗。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一丝让人觉得突兀的地方。他进进出出也是合情合理。他可不想让任何人怀疑。

剂量还是不够。第二天看到狗还在那里,他差点想放弃。这只老畜生居然不愿意死,一看到它那要死不活的表情,他顿生厌恶之情。

他没有立即重新开始,而是等到三天之后。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去钓鱼,因为在这个季节钓鱼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

之后他反复尝试,减少混合物的含量,终于制成一种带金属光泽的粉末。第二天,那条狗不见了,他知道他成功了。

之后的几天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条狗。

他经常去打滚球,差不多每天下午都去,这样他才能知道外面有没有流传什么谣言。

如果狗主人怀疑有人给他的宠物下毒,他肯定会到处说,这话很快就能传遍小镇。随便碰到哪个人,都可能会听到:

“对了,老曼努埃尔的狗被人毒死了。”

什么也没有。只字未提。只听到有人说那个房子对面的小花园里有一小块地最近被翻动了。

这意味着大家都认为狗的死再正常不过了。

他还得做一个实验,这个实验最让他厌恶,而且只能在周日做。他之前查阅的书里面谈到口感、气味,很多情况下,这些都会引起投毒目标的怀疑。

有一个在苏格兰发生的案例,砒霜被混在滚烫的热巧克力里面,受害者完全没有怀疑。但是贝尔特不喜欢喝巧克力奶茶,她也从来不喝热饮。书上还特意强调,巧克力是滚烫的。

书里还谈到蒜香味,在受害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里面仍可以闻到。

贝尔特有一道特别爱吃的菜,不是别的,就是巴斯蒂德旅馆最主要的特色菜——意大利鱿鱼煨饭。所有的熟客都喜欢点,但在一个星期中只有星期天才可以吃到这道菜。

以前调整菜谱时——菜谱是从别人那儿得来的,他得做些改进——他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菜谱会变得如此的珍贵。和种种香草,或者养成去小棚屋睡午觉的习惯一样,这个菜谱最后也派上了用场。仿佛天意使然……

又三个星期平静地过去了。从一盘意大利鱿鱼煨饭里面取出一部分而不被人发觉,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在狗身上做的实验,让他大致估摸出了该用多少量的药品。他把药品混入拌了调味料的米饭里搅拌。起初还能看出几个亮丽的小颗粒。渐渐地,小颗粒全都被枪乌贼的墨汁淹没。米饭里最主要的调料,就是这乌贼汁。

埃米尔想要确定这盘菜没有气味,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他不得不亲自尝一下。

他只吃一小口,鼓足了勇气才敢咽下去。饭尝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就看吃下去之后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于是他安静地躺在阴凉处,耐心地等待胃里面会有什么反应。

难道完全是心理作用吗?他没法肯定。但他老觉得想吐。他尽力克制着别吐,将近五点钟的时候,他重新开始工作,并未察觉自己满头大汗。

他从镜子前面走过两三次,每次都停下来照一照。他很确定现在自己的脸色非常苍白。

整个冬天他都在研制药品,转眼到了二月,毒药已经够多了,就算第一次失败,他还可以重新再来一次。

材料的细枝末节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是时候处理思维上的其他小问题,比如确定一个日期,然后让那天将会出现的情况不断重演。

任何一个小意外都得让他担心一阵子,因为发生任何情况,他可能都得将计划做出重大调整。莫比夫人不仅只在忙季才来厨房帮忙,做做家务,一年中的其他时候,比如拉沃夫人外出,她也会过来,代替她的工作。

莫比夫人可是一个健壮的女人,只有一双脚比较敏感。每次过来,她都会脱掉皮鞋,换上毛毡拖鞋。到了夏天,她就把长裙换成黑白小方格的工作罩衫。所以她每次都是把拖鞋和罩衫放在一个稻草编织的包里面,然后带过来。南部地区的家庭主妇,都喜欢提着这样的包去市场上买菜购物。

贝尔特见怪不怪,从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有几次倒是有点特别:

“噢!只剩下三罐沙丁鱼了……”

又或者:

“我好像把灌肠放在冰箱里了……”

一天晚上,他靠着吧台,手按在上面,和邮递员喝着酒,突然听到从厨房里传来贝尔特的声音。

“请等一下,莫比夫人。”

这个“等”字,让他顿时紧张起来,竖起耳朵听着厨房的动静,同时假装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的邮递员。

“我想看看您包里是什么。”

“但是,夫人……”

她应该是立即就去拿莫比夫人的包了,因为莫比夫人大声抗议道:

“您没有权力。我不允许您……”

贝尔特比她看上去要强势多了,她坚信自己是对的。

“我要去政府那里申诉。您以为您是老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啊,真的吗?这么说……您也准备去政府那儿申诉?”

邮递员没留心她们俩的对话,只是向埃米尔狡黠地眨了眨眼。

“一罐金枪鱼,一盒鹅肝酱,一块黄油,一盒蜜桃浆。该到警局去投诉的人,是我吧……”

“您真要这样做?”

“这是我的权利,不是吗?您听清楚,我已经盯您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只是想先弄清楚事情,我可不想冤枉您。您难道是想去告状,说咱们这儿不给吃不给喝吗?”

“这些东西不是给我自己的。”

莫比夫人苦涩地说了一句。她不祈求原谅,也没道歉。

“是给我女儿的,她嫁给了一个穷得一无所有的人,我丈夫又不愿意帮助他们,因为当初他就不同意这门婚事。”

“也轮不到我来养他们吧?您可以走了。莫比继续在这儿工作,但是从今以后,我不想看到您再出现在我们餐馆。明白了吗?”

“您会把这件事告诉他吗?”

“告诉谁?”

“我丈夫。”

一阵沉默。贝尔特在心底打着算盘,重新找个人替代莫比的妻子不是件难事,但是雇一个新园丁,肯定得付更多的工资。

“我只会对他说,我们现在不需要您了。”

“只说这些?”

“现在,您赶紧走吧。走之前先把您偷的东西放回原位。”

转眼莫比夫人已经走了很远,就算莫比怀疑,也找不到对峙的人了。他其实也不舍得巴斯蒂德旅馆,在大路易斯来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

埃米尔如释重负,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因为家里任何一个变化,都可能破坏他的计划。

贝尔特没对他提一个字,这件事情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第二天,他听到她打电话到戛纳的人才市场。

“没关系……可以包住……她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只是做一些粗活儿……”

贝尔特似乎想要再雇一个人来餐馆帮忙,现在客人越来越多,急需人手。

第一个来的是个波兰女人,壮得跟母马一样,眼睛扫视厨房一周,像是在侦查敌方军情。一个小时之后,她双膝跪地,拿着毛刷在方石板上刷个不停。

阿达房间旁边的小阁楼被腾了出来供她住。晚上,在外面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声音。埃米尔知道,此刻,贝尔特也正和他一样,竖起耳朵留心听着波兰女人房间里的动静。随即,脚步声没有了。楼梯那儿也没传来下楼的声音,也没有听到门开了再关上的声音。然而,第二天早上,房间里却是空无一人。那女的从窗户爬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阻止她离开。

贝尔特又给中介公司打电话。这一次他们送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是个斜眼,总是哭丧着脸。

然而这个女人却被留了下来,因为她一旦开始做事就停不下来。更重要的是,她在贝尔特面前总是温顺地低着头,乖乖聆听贝尔特的吩咐。

最终一切照旧,没多大变化,除了一点:新来的佣人本名叫贝尔塔,于是乎贝尔特将她的名字改为玛丽。她每天都在阿达之前起床,差不多总是第一个下楼。她不用闹钟,每天都自然醒。拉沃夫人还像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所谓的同伴,偶尔盯着那副丑陋不堪的面孔,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复活节就要到了。旅馆里面住着两个长期住客,还有一些客人通过信件预订了房间。

最好以后餐馆能一直兴隆,这样漫长的等待就不会那么难熬。尤其是阿达,她变得紧张兮兮的,就像一只猫在焦急地等待小宝贝诞生,其他人可能没看出什么怪异,但埃米尔太了解她了,一眼就能看穿。她经常心不在焉,有时候甚至还想打退堂鼓,就这样维持现状,最好什么也不要改变。

“你在想什么呢,阿达?”

“没什么,夫人。”

午餐后,他向她示意一下,吩咐她上楼去。她总是非常巧妙地悄悄溜到他身边,卑微得让人有点陌生。每一次,她都是先悄悄征求他的同意,而当她睡到他身边之后,充实而安逸的呼噜声就会立即传来。

有时候,她会突然全身哆嗦,随即身体僵硬,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并且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为了鼓励她别泄气,他对她说:

“再等两个月。”

再等六个星期,再等一个月。

如果问埃米尔等一切结束了,他准备怎么和她一起生活,他还真的回答不上来。说实话,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阿达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因为她算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诱因。他没打算把她甩掉,可能她还有用处。

至少他是这么想象的。实际上,她在那里,就足够了。她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仅仅是现在的生活,也包括未来的生活,只是他不知道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这样说来,阿达又不太重要。这场比赛已经超过一个范围。又或者,在某个时候,因为贝尔特,阿达越来越重要,而这份重要性原本并不属于她。

有时候埃米尔会觉得他不再需要去小棚屋午睡,他要和阿达在桃木大床上睡觉,到了下午,他们俩一起出现,不用对任何人遮遮掩掩。

但是这可不是他在慌乱之中下定决心要争回的东西。一想到过去的种种,就知道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了。很多时候,他的过去并不包括阿达。

这已经不再是起因、动机、借口的问题。这是关乎他和贝尔特生死的事情,他们俩得尽快分出胜负。

但谁知道贝尔特在暗地里谋划什么呢?她脸上从不会表露出喜悦,从早到晚都是一副冰冷的模样,还动不动就发怒,没有一个人能习惯她这种变化莫测的性格。

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抱怨。她甚至不怨恨母亲。因为她太高傲了。

也正是因为高傲,所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改变一切。

但他谁也不相信,从不乱吃东西,做到这点对他来说不是很难,至少比贝尔特容易多了。他可是掌握着决定权,因为整个厨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随时可以动手做饭给自己吃。

在复活节下手有点太早了,因为客人不够多,旅馆还不至于手忙脚乱。忙得不可开交才是他的一个王牌。一个冷冷清清的周末,和一个人满为患、露台上坐上四十来位客人,酒吧间全是喝酒的人、旅馆的每个角落都坐满了人的时候,人的反应可完全不同。

他得继续等待时机,耐心地度过节后这段短暂的平静期,直到第一批游客蜂拥而至。

有时候他会感觉异常疲惫。这也不可避免。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少有人有勇气去做的事情:长达十个月、接近十一个月的筹划,还是在贝尔特多疑的目光监视之下,每天晚上还得和她同床共枕,但都没露出任何马脚。

没有一个人见证他的这项伟大行动,这不是件挺让人遗憾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