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初冬的气温反反复复。突然间到来的暖流会让人有一种夏日重来的错觉。不过今年例外。雪从星期五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停过。到星期天上午十一点,太阳才偶尔透过厚厚的乌云射下一两道金光。

从星期一开始,人们正式进入冬季生活。孩子们戴上红色或是绿色羊毛无边软帽,厚厚的针织围巾和笨重的手套。除了办公室和商店里的雇员,其他男女老少只要出门都会罩上他们五颜六色的大格子运动外套。

也是从星期一开始,贾斯丁·沃德这个名字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到星期三,他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星期日下午,在查理酒吧,陌生人像其他所有顾客一样,用“查理”来称呼老板。所以,当天晚上睡觉前,查理决定用同样的方式和陌生人相处。

上午快十点时,陌生人走进酒吧,在漆面柜台的一角翻阅当日报纸。

“贾斯丁,你好!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

这句话还真有效。陌生人没有皱眉。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贾斯丁?”

两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意味深长。几句简短的对话一种博弈,关系到以后两人的相处模式。

查理提议:

“现在喝啤酒有点早,啤酒毕竟性凉。您觉得来杯松子酒再配上些玉米卷怎么样?”

沃德沉思片刻后接受了他的提议。不过这天早上和之前一样,从十一点半到中午,他只喝了一杯酒,不过抽了好几支烟,每一支都抽到烟头为止。之后他还要了一杯冰水。

查理并不是陌生人今天早上关注的焦点。查理一个人忙忙碌碌一早上,整理酒杯,擦拭柜台,倾倒垃圾。

埃莉诺女士似乎开始习惯新房客。他天还没亮便起床,埃莉诺觉得他是要赶着去上班。但随后陌生人又在屋里准备早餐,煎蛋的气味弥漫整个走廊。接着传来他冲澡的声音。陌生人似乎在浴室待了很久,埃莉诺一度以为他是睡着了或者溺死了。

对疾病有天生直觉的埃莉诺疑心陌生人不太健康。的确,他那象牙白的皮肤,一身随时摇摇晃晃的赘肉,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所以星期日下午陌生人一离开,埃莉诺就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看能不能找到瓶瓶罐罐或者注射器之类的东西,可行李箱和所有的柜子和行李箱都已经锁好,钥匙也被陌生人带走了。

那几捆钱呢?陌生人把钱带在了身上还是留在了房间里?他不打算把钱存进银行吗?

查理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在城里仅有的两家银行里有很多熟人。想要打听点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太多了。每次付钱时,陌生人都会从那些钱里抽出一张。

下午五点,陌生人点了第一杯酒后,就静静地坐在酒吧里听广播。大家还没有习惯他的存在,不过他已经不再故意挑起敌意。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家谈话,好像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开口。

陌生人怎么知道集市街的中国商店周日下午还会营业?也许是碰巧在杂志上看到关于中国商店四分之一版面的报道了吧?

他离开酒吧时,大家正在讨论如何将凶手缉拿归案。有人建议出动猎犬追踪凶手。不过陌生人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听了一半便离开了。

一个小时之后,有人看到他从路灯下经过,后面跟着一个扛着生活用品的中国男孩。

马贝儿和欧若拉还在电影院。她们很少做饭。有钱的时候,她们会去咖啡厅和饭店吃,当然如果有人请客,她们也会去摩斯酒店坐坐。没钱的话,她们一般会在家里吃罐装食品。

星期一晚上,埃莉诺碰到刚进门的欧若拉时对她说:

“你不觉得他更像个女人?每天像个女人一样做家务。我觉得你一把就能把他推倒。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扭来扭去不像个女人?”

没错。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震惊的人。她不仅对贾斯丁丰腴的臀部感到吃惊,对他那称得上婀娜的步态更吃惊。

“您不需要别的什么吗,贾斯丁先生?”

“什么也不需要,女士。”

楼梯下面有一部给住客使用的电话。不过陌生人似乎没有要使用它的意思,听到铃响也无动于衷。他已经知道电话一定是打给两个女孩其中之一的。

他会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得很妥帖,比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好。他也不允许地上残留一点面包屑,地板始终干干净净。星期一晚上,他抱着一捆报纸问垃圾桶在哪里。

他做一切事都如此规律,规律到每次看到他大家大概可以猜到几点了。可是对于他从早到晚来来往往时在想些什么,却无人知晓。

星期一早上,他给自己买了一件很厚的鼠灰色大衣。看样子这件制服一样的大衣就是他以后每天的行头了。在同一家商店,他还给自己买了雨鞋。每次回家,他都会把雨鞋丢在门左边摆放雨伞的地方,好像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到家了。

他没有挪动房间里任何一件家具的位置,没有增添任何一件私人物品,也没有在墙上挂任何照片。

有一件小事倒是可能会证实查理的猜想。星期三上午快十一点时,查理还在为客人准备酒品,而陌生人已经在自己的松子酒前看报有一个小时了。

这是熟客来这里押注的时间。熟客不多,总是那几个人。如果酒吧里没有大家不认识的人,他们一般会在酒吧直接下注。

福德公司的代表温瑟勒是个怪人。虽然车库离酒吧只有几步远,他每次还是会开车过来。这次他又像往常一样风尘仆仆地进来,一边走向查理一边跟查理说想要怎么押注。不过发现贾斯丁也在,他马上改口道:

“查理,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说说!”

查理有点犹豫,觉得他刚刚那句话对于沃德来说更像是一种羞辱。不过他还是跟着温瑟勒走进厨房。几分钟后,温瑟勒从后门走出去,查理又回到酒吧。

“押二号吗?”

贾斯丁对再次走进来的老板只说这几个字。

难道他是中情局的特工?查理这样想道。但是中情局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调查这样一个边境山区的小城呢?他犹豫时,陌生人继续说道:

“他赢了今年所有的比赛。不过今晚他不会赢。”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老板的意思。”

陌生人只说了这几句。他没做其他解释。不过查理之后给负责把信息转给纽约的加莱工会打电话时,故意没有回避陌生人。

下午广播里传来二号被另外两个对手打败的消息时,陌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查理一眼。

难道工会对行事稳妥的查理起了疑心,所以派间谍来监督他?不。那些人不屑用这种雕虫小技。

大家对陌生人越来越感兴趣,但又觉得他越来越神秘了。而手足无措的布鲁克斯警长只能等待。

“华盛顿那边这样回复我:他的指纹没问题。总署也没有他的前科。他今天做什么了?”

“也没什么。早上快九点时从埃莉诺家里出来,在主街上买了报纸。”

“什么报纸?”

“一份《波士顿邮报》,一份《纽约时报》,还有一份《芝加哥法庭报》。”

当地报纸只在每周六早晨出版。

“他十点半来酒吧喝了杯酒,中午时离开了。”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只是边喝酒边看报。有时也会抽着烟看着橱窗外来来往往经过的人群。他好像对对面的台球厅很感兴趣。他问我对面的老斯科金斯是不是还在自己经营台球厅,还问他有没有出售啤酒的许可证。”

“委员会拒绝了他的申请。”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快中午的时候,他去咖啡厅吃饭。他总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而且我觉得,他每次都会点同样的食物:一个牛排汉堡,油炸苹果片和一个苹果派甜点。”

警长冷笑道:

“难不成他神神秘秘地来这里是为了这些?如果我们这里有冬季滑雪场或者钓鱼池,我可以理解。我想去市政厅确认一下当地是不是确实没有沃德这个人。”

贾斯丁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询问城里的情况。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的生活。没有同情,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存。他注视着他们,仿佛注视着棚圈里走来走去的牲口。

查理继续说:

“他对赛马很懂行。”

警长对这一点并不太注意。

“哦。”

“他还对工会的运作很了解。”

“一个赌徒?”

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会装作无所事事地来到一些小城市,过几天就会单纯地提议搞些小赌局。

“那他应该去摩斯酒店住。他在这条街上是找不到客人的。”

再说,陌生人并没有摆出一副神秘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从这几晚的表现来看,他就是个克己奉公的好公民。

“不过我注意到他不喜欢小孩子。今天早上我家最小的那个哭着跑进酒吧时,他突然站起来瞪了我一眼,就像酒吧里突然跑进一只小狗,他的裤子可能会被弄脏。”

贾斯丁·沃德似乎对主街上的商店并不感兴趣。唯一一次光顾那里是为了买大衣和雨鞋。不过有一天下午他倒是去制革厂那边走了走,沿着小路一直走到迈克家附近才转身。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女人、孩子们和羊群。

他还是只在中国商店买东西。不过之后都是自己扛东西。他那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渐渐为人熟知。

“他五点时会来喝杯啤酒,听听广播,然后回家自己做饭,八点时会再过来。我还没有见他对谁笑过。有人叫他时,他只会点头示意。”

大家会习惯的。大家已经习惯了。星期三晚上快十一点时,从加莱某个舞会回来的两个姑娘看到邻居家还亮着的灯,便好奇地透过门锁孔向里偷看。

笑声差点出卖了她俩。

穿着衬衣和睡裤的贾斯丁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灯下,认认真真地做体操!

年轻一点的欧若拉不相信贾斯丁这么正经。她把自己的一根头发打过蜡拴在陌生人的衣柜上。连续三天,陌生人对此视而不见。他似乎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对欧若拉也没有兴趣。陌生人即使在楼梯上碰到她,对她也熟视无睹。

而埃莉诺每次听到陌生人回来的声音都会立马从客厅出来,试图和他说几句话,可是陌生人每次甚至都不会抬头看她一眼。

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年轻人总是早出晚归。他仅有一次碰到陌生人是在大门外,他当时正在和一个保险推销员说话。

陌生人在家里的唯一癖好是,只要有人胆敢打开窗户,他必定会上前关上。所以还不到三天,屋里就充满阴郁潮湿的气息。

他在查理酒吧也是如此。不过他在这里关注的是门。如果有人进来没有关门,他总会不辞辛苦地站起来,走上前去关上,再走回来。

星期四中午,陌生人离开后,意大利人似乎有希望再了解点什么。旧货商店三栋房子外的细木厂旁边,有一家带落地窗商店,说是作坊也可以。两个穿衬衣的人正在里面围着几台庞大的黑色机器团团转。

这是诺德尔印刷厂。这家印刷厂负责印刷本市几乎所有的海报、传单和商业文件。印刷厂的老板切斯特·诺德尔差不多也是本地报纸《哨兵》的唯一撰稿人。

他会时不时像邻居一样去查理酒吧喝上两杯。夏天喝啤酒,冬天一杯格罗格酒。因为他印刷厂那两扇巨大的窗户,所以里面不是非常热就是非常冷。不过他并不是一个在酒吧随意喝酒开玩笑的人。

他在小丘陵上有一套很大的别墅。他和妻子及八个孩子住在那里。他妻子既没有雇佣人也没有雇小时工。家里的汽车是五年前买的旧福特。

反常的是,他的报纸并没有为他的生意带来好处。因为他总是恪尽职守地报道他觉得应该报道的事情,就算可能会因此为自己招致恐吓和仇恨也在所不惜。三年前,他揭发市政府公职人员的腐败问题,有人重金买他沉默,或者用当下流行的说法,让他采用温和的揭露方式。

可奇怪的是,这个孤身奋战的堂吉诃德看上去懦弱不堪。光亮的额头,婴儿般厚厚的嘴唇。人们经过他的印刷厂大都会驻留片刻,因为外面的黑板上总会写着当地的最新消息,包括出生和死亡。

贾斯丁和本市常住居民一样,每天早上经过时也会看一眼黑板上的内容。不过他似乎并不关心在里面忙碌的切斯特·诺德尔和另外一个身型强健的男人。

无论如何,能让诺德尔不辞劳苦地来向查理询问的,肯定是件不太寻常的事。更何况,诺德尔的声音里还充满了不安。

这时候,沃德正像平常一样,推开对面咖啡馆的门。

“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自称沃德。贾斯丁·沃德。”

诺德尔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但似乎徒劳无功。

“不过还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他的真名。警长问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时,他几乎是自得地回答说,他有权利叫自己喜欢的任何名字。”

“他没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他忌讳谈到这个。他把衣服上的标签都给拆掉了。”

“这不正常。”

“您认识他?”

“我不太确定。我还在想。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有没有提起什么城市的名字?”

“从来没有。不过他好像露出了一点马脚。昨天桑德斯在他面前谈起德克萨斯,我感觉他好像比较了解那里的情况。”

“谈的是哪一座城市?”

“达拉斯。桑德斯只在新婚旅行时去过那里一次,就宣称那里是美国最富有、最奢华的城市,比纽约、芝加哥和洛杉矶都富有。”

查理注意到诺德尔越来越紧张、迷惑,这可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印刷厂老板脸一阵红,慌忙喝完杯中的酒离开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我一点也不确定。”

查理从没听说过诺德尔曾经在德克萨斯生活过。这位报纸主编比查理更早在这里定居,算起来有十五年多了。查理有时会觉得他好像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

查理觉得自己好像要出卖邻居了。对方是一位他认识很久的邻居,但他好像有点身不由己。贾斯丁再次出现时,查理一边拿酒一边对他说:

“有人跟我说起了您,就刚才。一位您可能认识的人。”

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对方也突然脸色大变。更确切地说,他的脸变得惨白,身体像模特般僵硬,眼中闪现过几分慌张。

但这份慌张转瞬即逝。快到查理有点怀疑自己根本就没看到什么慌张。

“是谁呢?我猜不是这里的人吧?”

陌生人第一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谁会料到那天晚上光临四风农场的陌生人已经看过城里的电话簿,熟记了城里大部分人的名字?自恃机灵的查理也没有这样想过。

“正好相反,是城里的一位重要人物,报纸的主编。”

“诺德尔?”

这个名字沃德脱口而出。每天经过印刷厂的橱窗,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主编的名字?只是陌生人说出这个名字后,脸上的兴致也消失了。当然也不是荡然无存,只是那一丝礼貌性的好奇让人更不舒服。

“他好像觉得在德克萨斯的达拉斯遇到过您。”

查理仔细推敲着句子,贾斯丁在一边不置可否。

“如果您就是他提到的那个人,他似乎对您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毫无反应。敷衍的反应都没有。没一句听说了故知的客套话。

查理寻思着陌生人第二天早上应该不会在印刷厂前驻足了吧。可是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路上积雪已然很厚。行人走过,地面必然嘎吱作响。铲雪已经不是儿戏。大家都拿着铲子,怀里抱着小暖炉,在街上行动起来。有些耳朵特别怕冷的大人,头上还带着孩子的羊绒帽。

印刷厂和酒吧在同一侧。也就是说,查理站在自家酒吧门口,是看不到印刷厂里面的。但是他能看到穿着黑大衣的贾斯丁长久地在小黑板前徘徊。今天早上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但是贾斯丁却不厌其烦地琢磨着那仅有的两三行字。

身着工作衬衫、头戴工作帽的切斯特·诺德尔最后不得不打开门,和陌生人说几句话。

隔着这么远,想要听到他们的谈话显然不可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沃德确实开口说话了,而且说的是完整的句子。

切斯特也许是因为怕冷,整个人都躲在屋里。陌生人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嘴里叼着一个发黄的烟头。

他请陌生人进去坐了吗?陌生人会不会接受他的邀请呢?

查理远远地看到印刷厂的主人一直想请陌生人进去坐一坐,态度谦恭。

但他为什么大早上冒着严寒主动亲近陌生人呢?他说话时一直点头哈腰,好像这样能增强说服力。

即使隔得很远很远,查理也可以看出,是贾斯丁先结束谈话的。他以一种和他不大搭调的都市方式,特意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帽檐。初来这里的那个下午,他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动作。这两次摸帽子的举动,有什么深意吗?

他平时这个时间会去中国商店。但是今天他却大摇大摆地走进酒吧对面的台球厅,和三个系着黄色丝巾的人一起打球。

七十五岁的斯科金斯常年受支气管炎折磨。正因为此,我们总能在台球桌上看到星星点点的唾沫。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在他的台球厅和他认识的。他一个人住在台球厅小便池后面一个终年不透光的房间里。

这里无疑是社区里最破旧的地方。玻璃柜台上摆满廉价巧克力、花生仁、口香糖、棒棒糖和画着幽默图案的明信片。墙上黑色壁画间贴满冰激凌和饮料订货单,那些冰激凌和饮料都放在一个巨大的红色铁制盒子里。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因为城里一万多人里面,总有几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尤其喜欢来这里呼吸一下叛逆的气息,打两杆球。

贾斯丁全程很有耐心地打了一局。今天是星期五,失业的年轻人进来占了第二张台球桌。

斯科金斯的客人相继离开。贾斯丁走到其中一个球架前,认真地把球一个个归位。他应该打得很好。因为自从他站在那里,裤子吊在屁股上的斯科金斯打球时脾气就有些暴躁,咳得也比平时更厉害些。

这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长聊起来。贾斯丁比平时晚了一刻钟才走进查理酒吧。

雪又开始下了。

“您现在是城里台球第一啊!”

“我以前打过。马马虎虎。”

“您打败了斯科金斯,我不得不提醒您,他可不会就此放过您。”

“我倒是觉得他对此很满意。”

他突然住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他把啤酒倒进酒杯。

接着他十分平静地说:

“我买下了他的台球厅。”

查理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他不由自主地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陌生人。

无论如何,贾斯丁已经买下了它。查理脑海中曾经有过的一万种假设现在都显得那么多余和愚蠢。

陌生人不再神秘,没有了值得议论之处。和众多平庸的小人物一样,陌生人从事着一种别人不愿意干、看不起的职业。

这样的人哪里都有。任何一座城市、街区乃至乡下都有。在学校餐厅,也有人推着小车、吹着喇叭卖花生。

以前城里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那人在一间破屋子里卖蛋饼和苹果条,不过现在那人已经去世了。

贾斯丁·沃德,现在人们已经不关心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人们只知道他会是斯科金斯的接班人。人们谈起斯科金斯就像谈一只奇怪的动物,而他是斯科金斯的接班人。

查理语带讽刺地说道:

“好买卖!”

他甚至想马上跑到厨房告诉妻子这个消息。

“喂,你知道沃德是干什么的吗?”

这时邮局的报童走进来,查理决定先不去和妻子说。

“查理·默斯,您没去打台球吗?贾斯丁刚刚买下了斯科金斯的台球厅。”

两人默契地笑了笑,似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手工业者,这就是贾斯丁。不过他应该不能像斯科金斯那样不拘小节,毕竟他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像是见过很多世面。

他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神奇地降临在这里,脸上带着谜一样的表情,说着谜一样的语言。大家的确被吓了一跳。然后……他竟然买下了斯科金斯的台球厅。

“一笔好买卖啊。您以后可有得忙了。”

陌生人是否觉察出一丝讽刺的意味?好像没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酒瓶,看着大家。人们几乎可以确信,他心中还洋溢着一种喜悦。

“我猜他把卧室也卖给您了吧?埃莉诺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他似乎觉得大家是在认真地和他谈论这件事,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可以让斯科金斯继续住在那里。”

“我们不应该庆祝一下吗?”

“随便您。”

“您怎么看,查理默斯?贾斯丁这件事办得漂亮吧?”

查理已经斟上杜松子酒。

“您想要什么,贾斯丁?”

“什么也不需要,谢谢。我有啤酒就够了。”

“说到啤酒,我建议您去办个许可证。斯科金斯一直都没办下来,不过我觉得是因为他的方法不对。”

这其实还是讽刺。工商会似乎对一切酒精的经营许可都心怀敌意。

“我一定会办的。”

“真的?有人答应给您办了?”

“我知道我一定会办到的。”

“诺德尔应该会帮您吧?”

这才是最大的讽刺!因为诺德尔是市里最反对饮酒的那个人。

“我觉得他应该会的。”

查理觉得自己应该适可而止,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地想要奚落贾斯丁。也许这么些日子以来的屈辱与担心,总得有个排泄口吧。他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一旦不小心和他开起玩笑,就会不可自制地没完没了。

他故作严肃地继续说:

“我都开始担心我的生意了!好像在一些地方,大家会在台球上赌得很大。我的客人可能都要去你那里了。贾斯丁,您这么做不好啊!”

小人物,唉!人们怎么会连这个都搞不明白呢?难道从他那皱皱的大衣、黑皮鞋和行李箱,还猜不出一二吗?

怪不得中情局没有把他记录在案呢!像他这样推车卖水果的小人物,只有税务员才会追着他不放吧!

这些小人物的生意如果做大了,警察局的人就会找上门来,暗示他们最好去别处谋生。

沃德应该很会经营。因为他有五千美元的资金。这可能是他过去二十年的所有积蓄。

“请进!桑德斯。今天贾斯丁请客,您想喝什么?”

桑德斯一脸惊讶。这种惊讶倒不是因为消息本身,更多是因为查理讲这话的语气。

“我给你介绍一下斯科金斯的接班人。”

粉刷匠一脸茫然,恭敬地问查理:

“真的?”

“千真万确!”

“啊!”

他不敢笑出声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吐出几个字:

“那就来一杯波旁吧,不加苏打水。”

陌生人的神秘竟然还没持续一星期。一星期前,查理还要等陌生人离开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向布鲁克斯打听情况。不过,陌生人之前的行为确实够唬人的。

他也给埃莉诺打了电话。但是埃莉诺似乎并没有抓住问题的要点。她并不知道谁是斯科金斯。

贾斯丁似乎并没有生气。他没有嘟囔一句。一副和往常一样的置身事外的样子。时钟指针指到六点时,他从高凳上滑下来,带着他那几捆钞票离开了。

大家也不会再对此大惊小怪。这笔钱以后就是属于那个大家看不起的糟老头的了。

“一共两块五,因为是周六,所以贵一点。”

陌生人还没有出门,查理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肯尼斯?你先听我说。我的更重要,刚出炉的新闻。是关于沃德的,对。你知道他是谁吗?他耍了我们。对。也耍了你。他刚刚买下斯科金斯的台球厅。他以后就是对面那家店的主人了。而且,他还要去办许可证……”

大家都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查理已经不再打断警长,电话那边不时传来警长恼怒的吼叫声。

“你确定?你刚刚收到密信?没说别的吗?稍后再发布这条消息。你会找到合适的时机的。让你老婆等等,我和你说几句……”

查理挂掉电话后一脸迷茫。

“不是你想的那样?”

“肯尼斯和我说……”

他环顾四周,发现四下一片安静:

“中情局刚刚让他不要招惹贾斯丁。”

贾斯丁的酒杯还在柜台前。查理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内心排山倒海,他眉毛紧锁,自言自语似的说:

“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