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雷厄姆倒下之前,留在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不断吵闹的铃声。直到后来他才知晓,倒下之后他便不省人事,游荡在生与死的边缘。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半透明的床垫上。一股燥热的感觉涌向他的心口和喉咙。他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被缠了绷带,原来那台深色的仪器也被搬离了手臂的位置。只不过自己依然被那些白色的框架包围着,却完全不见原来那层略带绿色的半透明物质。此刻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别人仔细端详,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身着深色紫罗兰上衣的人。没错,正是先前在露台上出现过的那个人!

他的耳边始终围绕着包括铃声在内的各种声音,虽然遥远却绵延不断。这声音令他不禁产生某种联想,好似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叫喊个不停。突然,仿佛有什么东西伴着喧嚣声飘过,而后落下,随后门被骤然关闭。

格雷厄姆转过头来,慢慢地问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我又是在哪里?”那个最先发现他的红发男人进入了他的视线,似乎有声音问他说些什么,随即又被突然中止。

身穿紫色服装的人声音柔和,说出的是一口略带异国口音的英语,当然也不排除格雷厄姆因昏睡太久而产生的错觉。“这里非常安全,您是被转移到这里的,从您先前睡着的地方,在这里的一段时间里,您始终处于一种没有意识的迷睡状态。”格雷厄姆没搞清楚他接下来说的是什么,一只管状的小瓶子被人递到了他的面前,随后一种细小水珠似的雾状液体被喷洒到他的前额上,格雷厄姆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凉爽无比,而且还伴随着淡淡的芳香。他感到分外满足,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感觉好点吗?”见格雷厄姆再次睁开眼睛,身穿紫色服装的人轻声问道。格雷厄姆仔细打量他一番,只见他大概三十来岁,相貌堂堂,一撮尖尖的亚麻色胡须长在下颌处,在紫色上衣的领圈位置,别着一颗分外别致的扣子,呈木棒形状,看起来是纯金制成。

“您睡得时间可不短了,属于一种强直性昏厥状态。能听见我的话吗?是强直性昏厥啊!虽然您猛地一听肯定觉得非常陌生,不过请您相信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无疑这些话令格雷厄姆宽慰不少,但是他还是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三个人脸上,他们同时也在观察着他,而且神情异常古怪。在格雷厄姆的意识中,自己应该在康沃尔的某一个地方,但是眼前的一切无疑没有办法与记忆中的印象衔接起来。

上一次在波斯卡斯尔有过瞬间的苏醒,此后便有一个问题始终留在意识中,如今这个问题再次显现出来,明明是下了定论的事情,却被无缘无故忽视了。他终于轻咳了两声之后,说了话。

“请问你们可曾给我的表兄发电报?地址是E·沃明,钱塞里巷27号。”尽管眼前的人听得都很仔细,他还是得了强迫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时红色头发的人发出了一声低语,“他的口音好奇怪啊!音调那么含糊。”亚麻色胡须的年轻人也问道,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不解,“先生,您是说要发电报吗?”“是的,他是说要发一份电报。”第三个年轻人主动接了话,只见他同样仪表堂堂,年龄在十九岁到二十岁之间。亚麻色胡须的人顿时恍然大悟,冲着格雷厄姆大声喊道,“瞧我是有多笨啊!您尽管放心吧先生,一切都会处理妥当的!只不过给您表兄发电报会有点困难,因为他人现在不在伦敦。但您千万别为这些事情着急,您现在才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您真的睡了蛮久,先生。”格雷厄姆觉得自己听得非常真切,他最后一个词说的就是“先生”,但是这个人硬是将它发成了“陛下”的音。

“唉!”格雷厄姆只能感叹,随即便闭口不再说话。

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这些身着奇异服装的人们看起来很奇怪,但是他们的行为似乎井然有序。整个屋子看起来也觉得很奇怪,像是某种新开办的场所。突然一个大大的疑问闪过他的脑海,不,这里不可能是位于公共展览馆的某个大厅!若真是如此,他绝不会对沃明嘴下留情的!是的,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特征与那地方相似,而且,先前自己赤身裸体而浑然不知,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公共展览馆的。

随即,他突然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事实令他颇感意外。在他看来,昏睡过程中的感知恢复期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哪怕是由于怀疑而造成的短暂终止。他明白得很突然,自己确实睡了很长时间,而且从来没有醒来过。也许是凭借天生对于人类表情的解读能力,他想明白了那些人为何会在审视自己的面孔时面露惊骇。虽然自己内心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但是他望着他们的脸时依然冷若冰霜。旁观的人们也从他的眼神中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情。他试图开口说话,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伴随着眼睛的发现,他的内心也涌起一股冲动,这股冲动跟平时大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想揭露自己发现的一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赤裸的脚丫,随即又开始静静地用目光巡视四周。他开始剧烈地颤抖,一开始想要说话的冲动完全消失了。

他们马上拿来一些粉红色的液体,给他服了下去。这种微微带点绿色的荧光液体有一股肉的味道,喝下去不久,他就感到体力在渐渐恢复了。

“那个……喝了那个我感觉好了一些。”他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却很嘶哑。窃窃私语的声音马上又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现在他已经非常清楚了,那应该是一种很有礼貌的赞许。他又想说话,但是没有成功。

他用手按住喉咙,做了再一次尝试。

“多久?请问我睡了多久了?”为了发音容易些,他尽量保持音调的平直。

“时间可真的不短呢!”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急匆匆用目光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接着说道,“确实时间很长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格雷厄姆突然焦躁起来,“但是我想总有个期限……几年,是吗?还是很多年?我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我现在感到非常迷茫。可你们又不……”他开始低声哭泣起来,“请你们不要敷衍我,告诉我究竟是多久……”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呼吸开始变得没有规律,他静坐在那里希望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并不时用手指头的关节挤压眼睛。

他们再次轻声议论开来。

“五个月?或者六个月?”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虚弱,“难道时间还要长?”

“远远超过那些。”

“还要更长吗?”

“没错!”

他注视着他们,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魔爪,在蹂躏他的面孔。接下来,疑惑布满了他的整个面孔。

“您睡了许多年。”一头红发的人说道。

“许多年!”格雷厄姆不停地重复着,举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抹去脸上流下的泪水,接着便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

他将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又用力地睁开,接着又将周围的一切扫视一遍,感受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到底多少年?”他问道。

“您最好有心理准备啊。”

“哦?”

“年数已经超过了一罗(十二打)。”

“你说超过了什么?”听到这陌生的词语,他有点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对方两人同时说话,导致他根本没听清楚用十进制表达的数量究竟是多少。

格雷厄姆再次询问,“你刚才说的是多久?请别再那样看我,告诉我实情!”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静下心来,听到了几个重要的词语,“超过两个世纪了。”

“多少?”他失声大叫起来,“谁说的……?两个世纪,那是多少年?”他转过身子,对着一位年轻人吼道,他以为是这个年轻人说的这句话。

“是我说的。”长着红色胡须的人说道。

“两百年!”格雷厄姆反复叨念着这几个词,原本他以为获得的答案会是诸如“长期睡眠”等概念类型的词语,然而得到的却是用“世纪”这样如此精准的词语来标注的时间长度。他不得不承认内心沮丧到了极点。

“两百年。”他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并且在脑海中逐渐显现,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时间跨度究竟是多长。随后又忍不住感叹,“唉,不过……”想到这里欲言又止。

“你……你刚刚说是……”

“两百年,也是两个世纪。”红色胡子的人再次确认。

再次陷入了沉默,格雷厄姆望着他们认真的面孔,终于确信,这一切都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陷入了昏迷,然后不断地做梦,昏睡不可能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啊!肯定不对……这一定是你们开的玩笑!你们告诉我……或许就在几天前,我还在康沃尔海滩漫步……”说着说着,他便没有了底气,声音也弱了。

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先生,我对过去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言语中透露出明显的心虚,说完之后还特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先生,您说的确有其事。”最年轻的那个人接着说,“您说的是位于康沃尔西南一带的奶牛场那边吧?叫波斯卡斯尔,曾经属于康沃尔公爵。我曾经到过那里,现在还有一栋房子在那里呢。”

格雷厄姆顿时将目光投向那个年轻小伙子,“是的,波斯卡斯尔!就是波斯卡斯尔!多么亲切的波斯卡斯尔!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倒下睡着了……可是我又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低声自语道,“两百多年啊!”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面部的表情也开始标的扭曲,内心却充满了阴霾。“如果我真的沉睡了两百多年,那我曾经认识的所有人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吗?是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跟我见过面或者说过话的人。”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的皇室和女王陛下,还有那些效忠她的大臣和牧师们。各个阶层的人民,大概……不知道英格兰是否还存在。想想那是一个多么安静祥和的地方啊!那么伦敦呢?这里就是伦敦吧?所以你应该就是我的代理人吧?是的,代理人,可是他们呢……难道也是代理人吗?”他不安地坐着,脸上的神情焦灼而呆滞,显得憔悴不堪。“可是我为什么会到了这里呢?别!先别跟我说话。让我安静一下……”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伸出手揉搓着眼睛。不一会儿,又有一小杯粉红色的液体被拿到了他的面前,他放下挡在眼前的手,一饮而尽。这要的抚慰功效是立竿见影的,很快他便开始痛哭起来,而且哭得那么酣畅淋漓。

哭了一会儿,他抬起一脸泪水的面孔望着他们继续哭泣,样子甚是滑稽。“可是……两……百……年!”他已经泣不成声,歇斯底里的样子看起来着实诡异。他再次用手遮住了脸。

又哭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他坐起身,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样子简直跟当年伊思比斯特在彭塔根悬崖上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随后,一个别样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十分浑浊,给人一种张扬跋扈的感觉。“这是在干什么?你们为何不提前向我报告?”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那是属于权贵阶层特有的步伐。“你们能保证这样能成功吗?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必须让这个人静下来,所有的入口都已经关闭了吗?必须让他彻底安静,任何事情都不能向他泄露,他已经知道什么了吗?”一个长着金黄色胡须的人说了一些话,却分不清说的是什么。格雷厄姆把头转过来,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的身形矮胖,但是看起来很壮硕,脸上没有长胡子,鼻子是长长的鹰钩状,脖子粗大,下巴很宽。他眉毛浓密但略微倾斜,差点跟鼻子长到了一处,在深灰色的眼睛上方显得特别突出。这样的五官是他看起来有点吓人的威严。突然,他的怒气转到了格雷厄姆身上,随后又殃及了旁边那个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要这些多余的人做什么?你们最好都离开!”他的口气已经非常恼怒。

“离开吗?”红胡须的人说道。

“没错,现在就走,而且出去时别忘了把门关上!”另外两个听他讲话的人急匆匆瞥了格雷厄姆一眼,看得出心里极为不满。但还是恭敬地转身,直接走向那面正对着拱道的墙壁,远远看去,那面墙壁根本是走不通的。按照格雷厄姆料想,他们应该穿过拱道才对,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这样走,接下来还有更奇怪的事情,这座怎么看都是固体的墙面上,一条墙体“啪”的一声卷了起来,高度刚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待他们从墙内穿过后,马上又落了下来。片刻之间,这里只剩下三个人,新来的这一位,加上格雷厄姆,还有那个身穿紫色上衣,留着亚麻色胡须的人。

一段时间之内,格雷厄姆都没有得到新进来那个人的注意,这位身形壮硕的人一直在询问他的下属,也就是紫色衣衫的人,那个他们负责托管的对象治疗情况究竟怎样了。他讲话并不模糊杂乱,但是格雷厄姆却只能听明白一部分内容。很明显那个人情绪很激动,格雷厄姆从昏睡中清醒显然对他来说也是个大大的意外,甚至还是个令人害怕与烦心的事。

“你万万不可透露给他任何事情,免得他心智紊乱。”他已经连续叮嘱了多次,“记住,千万千万不能令他心智混乱。”等对方一一答复后,他快速的将身子转过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刚从长期昏睡中苏醒的人,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让人难以猜透。

“觉得奇怪吗?”

“是的,很奇怪。”

“您对眼前这个世界感到陌生吗?”

“确实陌生,但是我不得不在这个世界中生活。”

“对于现在的您,我是这样打算的,他们……”

“我想,我现在最好是能有些衣服穿,你说对吗?”那个体态壮硕的人刚想开口,就被格雷厄姆打断了。

“至于衣服,您很快就会有的!”体型壮硕的人说道,并且与他的属下交汇了一下目光,那人马上走开了。

“我真的如他们所说睡了两百多年吗?”格雷厄姆问道。

“看来他们已经告诉了您,其实更准确点是两百零三年。”格雷厄姆双眉微皱,嘴巴紧抿,终于承认了这一事实。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再次发问,“请问这附近有粉碎机或者发电机吗?”不过他并没有期待得到答复。“一切都已经大不相同了。对吧?”他说。

“是什么在叫喊呢?”他问的很突然。

体型壮硕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没什么,是人而已,以后你就慢慢明白了。或许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一切都已大不相同。”他眉头紧蹙,说的很敷衍,随后又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要做出什么应急的决断,“不管怎样,还是要给你弄点衣服穿,还有别的东西。在有人过来之前,你最好等在这里别动,不会有人接近你的,我想您需要先修个面。”格雷厄姆不由得摸摸自己的下巴。

这时那个亚麻色胡须的人朝着他们走过来,突然又在半路停下,好像在倾听什么。过了一下子,他又对着这个年长的人扬了扬眉毛,随后便行色匆匆地穿过拱道,走向了露台。那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大,提醒壮硕的人也把身子转过来,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咒骂声。随后他又望向格雷厄姆,脸色颇不友善。

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伴随着阵阵的尖叫声和猛烈的敲击声,震耳欲聋。随后又像枯树枝爆裂开来,啪啪作响。格雷厄姆也集中了注意力,仔细倾听这些杂乱的声音,希望从中收获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果然,他在反复的记忆比较中找到了一些固定的言语,这些言语不断被重复,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但是最后他依然确定,那些人的叫喊中包括这些词语:“我们要见昏睡人!我们要见昏睡人!”体型壮硕的人陡然间冲到了拱道那里。

“简直胡闹!”他大声叫喊着,“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真的知道吗?还是仅仅在乱猜?”或许有人再跟他答话。

壮硕的人又说,“我不能来,我还要为他诊治。”叫喊声从露台那边传来。似乎有人回答了他的话,但是听不清内容。

“就说他还没有苏醒。或者随便编一个什么理由!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啦!”说完他急忙回到格雷厄姆身边,“您得马上将衣服穿上,而且您也不能在睡在这里了,绝不可能了。”话音刚落他就匆忙离开了,格雷厄姆一连追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归来。

“我现在无法跟您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件事情太复杂了,一时半刻也解释不清。稍等片刻,衣服很快就能做好。等一下我就把您带离这里,相信很快您就能弄明白我们陷入了怎样的麻烦之中。关于迷睡人,也就是您,他们总是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可是我什么都不清楚。”一阵凄凉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夹杂在混乱的模糊嗓音之间。这个壮硕的人突然跳了起来,蹦到了屋子的角落,那里有一组装置。他先是倾听,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水晶球,点了点头,随后嘴里模模糊糊地说出了一些词语。随后,他也走到先前两个人穿过的那面墙边上,像门帘一样的墙面再一次卷起来,而他则立在那里静静等候。

格雷厄姆将手臂抬起来,惊异于那些粉红色的液体,确实为他恢复体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功效。接下来移动的是两条腿,分两次将两条腿从床垫的一边挪下来,起先那种眩晕的感觉不见了。体力恢复之快让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他坐在那里,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四肢。

长着亚麻胡须的人再次出现了,他从拱道进来,几乎在同一时间,电梯也滑了下来,并在那个体型壮硕的人面前停下,一个身形瘦削,留着灰色胡须的人站在电梯里,他的服装是深绿色的,非常贴身,一捆东西被他提在手上。

“这位是裁缝。”体型壮硕的人通过一个手势向他介绍,“您不能穿这种黑色的衣服,虽然我不知道这件衣服您是从哪儿弄来的。但我保证一定让您穿得体体面面。希望您尽量加快速度。”他又转头对裁缝说道。

身穿绿色服装的裁缝欠身致意,随后迈步来到窗前,坐在格雷厄姆身边。他看上去是个举止非常稳健的人,但是依然能够从眼神中看出强烈的好奇。“您应该会发现,这是已经改过的款式,阁下。”他挑动下眉毛,看了一眼那个身形壮硕的人。

他的动作非常利索,那卷东西很快被打开,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布料在他的膝盖上被摊开来,不禁看得人眼花缭乱。

“陛下,您生活在维多利亚样式的时代,崇尚的是圆柱体,圆形的弧线始终不变,帽子的形状也是半球形,现在……”突然,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精巧的装置,大小和外观都与一直怀表极为相似。他开始旋转那上面的一个球形把手,看着里面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小人,那小人映现在圆盘的表面上,还会重复运动,不断地来回走动。就像活动电影放映机呈现给人们的画面一样。裁缝突然一边拿起一段湖蓝色的缎料,一边说道,“目前,这就是我的初步想法。”

体型壮硕的人走过来,与格雷厄姆肩并肩站着。

“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说道。

“没问题,相信我吧,”裁缝信心满满地说,“我的机器很快就到了,这个您还满意吗?”

“你说什么?”来自十九世纪的格雷厄姆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在您生活的时代,裁缝一般会给您看衣服的样片,但是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同啦,您往这儿看。”裁缝一边说着,一边指示给他看那个小人。只见那个小人不停的变化着造型和动作,身上穿的服装款式也随着千变万化。“还有这个,”那个精巧的装置咔嚓一声响,又一个小人走到了圆盘的表面,这次换了一身更为宽松舒适的服装。裁缝动作相当熟练,手上边做着这些事,眼睛早已经望了两次电梯的方向。

又有声音传来了,不过这次换成了辘辘的声音,一个男孩推着一台结构复杂的机器出现了,只见他留着一头短发,一副典型的中国人面孔,脸上显得没有一点神采。身穿一件浅蓝色的粗布外衣。那台机器下面装着脚轮,被男孩推着进了房间,脚轮很灵活,一路上声音都很小。那台如电影放映机一般的精巧装置被卸下来后,就轮到格雷厄姆上场了,他被呼唤到近前站定。然后裁缝便压低声音,跟短发男孩嘀咕了几句,应该是一系列命令。小男孩一一应答,声音略微沙哑。格雷厄姆只是看到了他们之间有对话,至于内容则无从了解。接着,男孩就走到了房子的角落忙碌起来,只不过他的工作就像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鲜有人能够看明白。裁缝也开始忙碌起来,一些带有缺口的手臂形状的东西被他从机器里拉了出来,那东西的一端有一个小圆盘,裁缝拉着这些圆盘,依次在格雷厄姆的肩胛骨、肘部和颈部等地方各放一个。最后不下四十个圆盘被放在了他的躯干和四肢上。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通过电梯进入了房间,径直来到格雷厄姆的身后。机械装置被裁缝启动起来,内部的各种部件开始伴随着细微的声响动起来。又一段时间过去了,裁缝开始往上面的方向敲击杠杆,随后格雷厄姆身上的所有圆盘都被取下来。

格雷厄姆身上原来穿的那件黑色外套被换了下来。亚麻色胡须的人又为他端来一小杯具有强劲提神功效的液体。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映在杯子的边缘上,那张面孔神态痴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格雷厄姆。

体型壮硕的人一直没有停下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脚步。此刻他已经转过身,穿过拱道走向了露台。响亮有力的喧嚣声依然从露台那边传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短发男孩将一卷微蓝色的缎子递给裁缝,然后两人便合力将缎子固定在那个机械装置上,看他们的动作和方法,让人不禁联想起十九世纪的印刷机器。接下来机器又被推到了房间另一头的角落,机器下面依然通过脚轮运动,既省力,又没有噪音。在那个偏远的角落里,一根被捻成的粗壮的绳子从墙上垂下来,还有一个非常别致显眼的结打在上面。他们拉动绳子,与机器的多个部位连接起来,很快机器就敏捷有力地攀爬上去。

“你们这是在忙什么?”

格雷厄姆手中还握着喝剩下的空杯子,指了指那些忙碌的人问道,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态度,能够多少显现出对那个新来者的漠然。“那个是……一种有组织的……安排吗?”

“没错。”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说道。

然后格雷厄姆又指了指对方身后的门厅,“那个人是谁?”

身穿紫色服装的人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略微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他叫霍华德,也是您的主要监护人。陛下,我不得不说这有点难以解释。一个监护人和几个助手都是经管理会任命的。这座房子属于公共财产,但是还是要遵守某些具有限制性的规定。为了让人们明白并且确定这一点,我们用栅栏将门道挡住了,虽然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我想,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让那个人来解释给您听。”

“真是奇怪,监护人?管理会?”格雷厄姆又将身子转过来,面对着那个新来的面孔,压低声音问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瞪着我?难道他是催眠师吗?”

“什么催眠师?他是毛发切割师啊!”

“啊?毛发切割师!”

“是的,他还是主要人物之一呢,他的年薪可以达到六打金币呢。”

虽然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滑稽可笑,但是格雷厄姆还是惴惴不安地听到了最后几个词语。

“什么六打金币?”

“难道您没有金币吗?哦,对,想想也是,您应该用旧磅才对。这是我们新的货币单位。”

“不过刚才您说什么……六打吗?”

“是的,就是六打,陛下,您不用怀疑,如今所有的一切,包括这些零碎的东西,都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您生活的时代是十进制货币时代,也被称为阿拉伯币制,计数都通过十的倍数,千和百的倍数很少被使用。但是现在已经出现了十一位数进位制,不管是十还是十一,都可以通过一个数字来表示,一打可以用一个两个位数来表示,一罗等于十二打,也就是一百几十,还有,十二罗等于一多赞德,而一米里亚德为多赞德的倍数,是不是挺简单的?”

“我想应该如此吧,不过关于这毛细管,应该怎么说呢?”格雷厄姆说完,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已经将头转了过去,目光看向前面。

“您的衣服已经做好了!”随着他的声音,格雷厄姆也很快转过身子,裁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近前。满面微笑,手里还捧着刚刚做好的新衣服。那台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则被短发男孩推向了电梯口,看他推动机器的身影,应该相当省力。格雷厄姆死死地盯着眼前早已搭配整齐的套装,简直不敢相信。“你是在开玩笑吗?”

“刚刚才完工。”裁缝说完,将这些衣服往他的脚边一扔,便向着先前他一直躺卧的床垫走去,他把那张半透明的垫子也扔了出来,随后朝着上方翻起镜子。裁缝的动作还在继续,突然响起一阵铃声,那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很快来到房子的角落。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也急匆匆跑过来,随后沿着拱道迈开大步快速走了出去。

在裁缝的帮助下,格雷厄姆关了门将衣服穿上了,这是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裤,将长袜,背心和短裤都结合在一起,与此同时,身形壮硕的男人也从房屋的角落返回来了,还有那个长着亚麻色胡须的年轻人,也从露台返回来,两人聚在一起开始了急匆匆的谈话。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难掩饰脸上不安的神色。裁缝又把一件做工精细,色泽优雅的湖蓝色外衣加在了紫色连衣裤的外面,再次观看,格雷厄姆的衣着顿时变得时髦多了。尽管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皮肤也是灰黄如初,但是至少已经有件像样的衣服蔽体了。而且这身衣服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魅力,甚至为他平添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不可言说的优雅气度。

“我想我应该修修脸。”格雷厄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

“请您稍等。”霍华德回答道。

那个年轻人停止了长时间的凝视,将眼睛闭上,随即又很快睁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走向了格雷厄姆。马上他的脚步又停止了,开始用一只手慢慢地比划,眼睛不断地扫视着四周。

“快搬把椅子过来。”霍华德发布着命令,声音中已经流露出烦躁的情绪。很快,那个长着亚麻色胡须的年轻人就将一把椅子放在了格雷厄姆的身后。“请您坐在这里。”随着霍华德说完,格雷厄姆陷入了一阵迟疑,因为他看到眼前这位脾气暴躁的家伙手中,正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剃刀。

“陛下,您还没明白吗?他是要给您理发啊!”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有失周全的解释道。

“唉!”格雷厄姆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叫出了声。“不过先前你称他为……”

“毛发切割师!没有错!他可是全世界最优秀的艺术家之一。”格雷厄姆突然地坐了下来,随着长亚麻色胡须的人消失,毛发切割师便走上前来,体态颇为优雅动人。他最先查看的是他的耳朵,然后才扫了一眼前后左右,又在后脑勺的地方摸来摸去。看样子他本想细细地研究一番,但是霍华德那焦躁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只见他身手矫健,工具上下飞舞,很快就为格雷厄姆刮完了下巴,剪了胡须,还梳理了头发。一连串的动作中,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恰似一个灵感爆发的诗人,畅游在自己心旷神怡的美妙境界中。这一切刚近尾声,马上有人为格雷厄姆送来了一双鞋子。

又有洪亮的声音传来,好像是从一部站在房屋角落的机器发出来的:“马上,马上,全城人都已知晓。迷睡正在被阻止,迷睡正在被阻止,情况紧急,速来!”听到这个声音,霍华德的急躁更加剧了。格雷厄姆看得很清楚,霍华德的神态告诉了他,此刻对于霍华德来说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突然之间,他走向了那个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透明的球状物体,旁边还闲置着一台装置。与此同时,原本降下去的喧嚣声再次沸腾,而且声势越来越大,像一泻千里的潮水,轰鸣而来,随后又像退潮一般,慢慢降了下去,这声音似乎有种无名的魅力,将格雷厄姆深深吸引住了。他快速地瞥了一眼那个体型壮硕的男人,在强大的好奇心驱使下迈开大步沿着楼梯向走道跑去,随后,又急匆匆地奔向那个先前有人站立过的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