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小拱廊上其中一个壁龛内,海伦·沃顿又见到了格雷厄姆,这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拱廊是从风向标塔楼总部通向格雷厄姆住处的途经之处,很长,拱璧上有一连串的壁龛,从内壁上的小窗看过去,能够望见一个庭院,里面种满了棕榈树。海伦当时正坐着,忽然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于是突然转过了身,她看到是格雷厄姆,吃了一惊。

海伦的表情并没有显露出不悦,她随即站了起来朝他走近了些,打算与他说些话,不过又有着犹豫了。格雷厄姆此时也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面露期盼。他大概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说话吧。不仅如此,格雷厄姆还猜测海伦坐在这里,可能就是为了等待他的出现。此情此景,格雷厄姆的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想要用自己国王的身份保护她的冲动。

“之前您对我说的那些关于人民群众的事情究竟事想要表达什么呢?这几日我一直都想见到您,弄清楚这事。”格雷厄姆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记得您说,人民的日子过得很苦,是吗?”

起先,海伦并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慌乱。

“当我说这些的时候您一定感到惊讶了吧?”海伦开口了。

“没错,可是……”

“那天只是有些冲动而已。”

“哦,是这样吗?”

“当然,事实就是如此。”

海伦仍旧盯着他的眼睛,话语略显犹豫。

“您别想这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概是下了些决心的。

“什么意思?”他问。

“人民……”

“您的意思是……”

“忘记他们。”

她的话语让格雷厄姆越来越疑惑。

“您一定很困惑吧,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海伦说。

“是,我是不太明白,可是,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格雷厄姆说。

“这的确很难说清楚,我并不是不想向您说明,而是……太困难了,就像是痴人说梦。您沉睡过,又苏醒过来,您的这些经历对我抑或是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都太不可思议了。”海伦突然大胆地面对着格雷厄姆说,“两百年前,您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而后您遭受了磨难,再后来就死去了,当时的您也曾是一名普通的民众。可是现在您又苏醒过来了,仍然或在这个世界上,不同的是,如今的您已经不再普通了,而是一跃成为了地球之王。”

“地球之王,没错,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您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格雷厄姆说。

“城市、财产……”

“国王、领土、权力、荣誉……他们总是在我面前说这些,我知道我是地球的主宰者,可是还不如把国王给与奥斯特罗格,他才真正拥有权力……”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住了,似乎在思考。

这时,格雷厄姆发现海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

“嘿,怎么了?”格雷厄姆突然笑着说,“嗯,有权力行使权力。”

“没错,你说的这些也是我们所担心的。”她突然又不说话了。

“不是的,我想真正的权力还是应该由您来行使,这是人民的期望。”她接着说,声音变小了,“我跟您说吧,在您沉睡期间,至少有一百年的时间里,很多人都祈祷着您能苏醒。”

听完这些话之后,格雷厄姆似乎想回应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海伦暂时也不再说话,看起来是在犹豫着什么,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光。

“您这么学识渊博,一定知道关于亚瑟王的事迹吧?他是中世纪传奇故事中的大不列颠国王,还有巴尔巴罗萨,假如他们都活到了现在,会来为人们整治这个世界吗?”海伦说话了。

“那大概是人民群众的幻想吧。”格雷厄姆回答。

“那么,您就没有听过一句俗话吗,‘当沉睡的人苏醒之后’。在您即昏睡的无意识期间,数以万计的人都曾前往观看过您。您躺在那里,在每月的第一天,人们从身着白袍子的您的身边走过,您那苍白的面色和安详的神情都让我记忆犹新,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呢。”海伦说完就把目光从格雷厄姆的脸上移开了,转而看向了眼前的一堵墙,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小了,“那时候小小的我经常望着您的面容,内心怀揣着无比坚定的信仰在等待,等待着您的苏醒。我想是您的面容给了我信念,一种上帝的执着和韧性。”

“当时的您所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如此,我们对您抱有很大的期盼。整个城市里的人都在等着您,他们期待着,怀着最炽烈的热情。”她还在继续诉说,言语中略显激动,声音也提高了,而且越来越慷慨激昂。

“真的吗?”格雷厄姆有点惊讶地问道,“可是除了奥斯特罗格,我想任何人都不能胜任这个职权。”

“那么,您又是如何认为的呢?您曾经在一个遥远的时代度过了普通而短暂的一生,而后便沉睡了下去,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您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难道您还期望再过一次像此前一样平凡的一生吗?当然不是,您的苏醒是伴随着巨大的责任的,您要在这新的一生中干一番大的事业,而不是将属于自己的权力交给别人。”海伦继续说道。

“我当然知道王权的重要性,可是我也只是隐约地有这种感觉,这是不是真的很重要,我实在是搞不清楚。我的经历就像梦境,让人不可思议,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某种幻想?”格雷厄姆回应说。

“只要您有勇气如此作想,那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海伦回答。

“可我的王权不过是一种信仰,就像所有的王权一样,都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他说。

“只要您有勇气这么想!”她再次强调。

“可是……”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这种幻想在他们的心中生根发芽,就一定会对此有着坚定的信仰。”她说。

“可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啊,而奥斯特罗格,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学识广博,比我懂得多多了,也比我细致,比我冷静。我不知道您口中的苦难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些什么,您是说……”他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听到他这么说,即海伦的神情有点失落。

“我并不是一个比别的同龄的女孩更懂得人之常情的人,可是在我的眼中,当今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它不再像您过去生活的那个时代,它变得非常冷酷、陌生。我始终都在祈祷,等到您苏醒的那一天,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您,告诉您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告诉您这个世界得了溃疡,它的生命正在被侵蚀和剥夺,所有的珍贵的东西都在消失。”她激动地说道。

“我们生活得一点都快乐都没有,我们丧失了自由,自由只是属于您那个时代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是比你们那时候优越的,整个城市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每个城市都是如此。人们每日为了金钱而奔忙,变成了金钱的奴隶,它是万恶的根源,我说的不对吗?悲伤和苦难笼罩了整个世界,所有的人都被圈了起来,这不是一个乐园,您所看到的全都是牵强的笑容,在笑容的背后,是一言难尽的苦痛。尤其是穷苦的大众,他们更能体味这种感觉,他们从来都是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在将近两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始终都在等待,等待您的苏醒,等待您的解救,正是他们才给予了您新的生命。”她继续慷慨陈词。

“没错,我的生命是他们给予的,感谢他们。”格雷厄姆说。

“在您过去的那个时代,暴政不过才刚刚萌芽而已,那个时候,随着封建领主的逝去,新贵族们开始崛起。原本拥有自由生活的人们,在城镇的兴建中丧失了自由。我都是从史书中看到的这些资料,当时的普通百姓都有信仰,十分坚定,他们的生活是快乐的。”她说。

“那么,现在呢?”他问。

“对利益的追逐永不停歇,还有蓄养奴隶!奴隶就像畜生一样不被尊重。”她回答。

“奴隶?!”听到这个词后他大吃一惊。

“是的,奴隶!”她重复了一遍。

“难道您是说人变成了奴隶?”他问。

“实际情况远胜于此,正因为您不知道这些,我才迫切地想让您有所了解。那些人都把您蒙在鼓里,他们不让您接触外界,那才是真实的世界,他们只会带您到虚假的欢乐的场所,让您在享乐中度过每一天。难道您没有发现吗,那些身穿浅蓝色粗布衣服的人们,他们的脸是多么的消瘦,他们的目光是多么的暗淡。”她说。

“是的,我时常都能看到。”他回答。

“他们说的都粗俗的方言,可怕得让人无法理解。”她说。

“嗯,这我也听到过。”

“您还没有想到吗,他们就是我所说的奴隶,在您所拥有的劳动服务公司干活,他们都是您的奴隶。”

“这个公司的名字很是耳熟!喔!我想起来了,当我在城中闲逛的时候曾经见过……您是说……”

“没错,看来您对他们的蓝色制服有较深的印象。要我怎么说才能让您彻底理解呢?我想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穿着这种衣服,不仅如此,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穿上这种衣服。劳动服务公司正在发展壮大,这种扩大是悄无声息的。”

“那么,这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在你们那个时代,关于人们的贫穷问题你们是怎样解决的呢?”

“依靠济贫院,每个教区来负责。”

“没错,那时候是存在济贫院的,我在历史课上学过,可是现在可没有这种机构,而是用劳动服务公司代替了它。事实上,这个公司也是源于一种组织,不知道您记不记得一个宗教组织,叫救世军,就是它渐渐地成为了今天的企业。起初,公司还只是某种形式上的慈善组织,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把穷人从已经变质了的济贫院中拯救出来。您的那位权力的行使者就是最早获取其中利益的人。当时他们把救世军买了下来,重组成为了劳动服务公司,当然,抱有的目的也是为了济世救贫。”

“是的。”

“当今世界已经没有了慈善机构,没有收容所,更没有济贫院,只有劳动服务公司,且在各地都开设了分公司。这家公司的标识就是蓝色,所有穷苦且没有生活出路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投靠于此公司,如果不选择劳动服务公司,他们或许会自行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穷人根本用不起安乐死,因为这种死法不用承受痛苦,所以价格高昂。对男人来说,死是非常困难的。劳动服务公司不分昼夜地为穷人提供吃穿住行的各种帮助,而接受帮助的人则要付出自身的劳动。”

“是这样的情况吗?”

“是的,可能您并不觉得这很可怕,毕竟在您那个遥远的时代,饥寒交迫的人满大街都是……但是,穿着蓝色制服的穷人们最终的下场却是死去。事实是这样的,每天都有大量的穷人找到劳动服务公司,白天付出劳动,换来一晚上的住宿,到了第二天,就离开公司。假如白天中他们干活很努力,就可以得到报酬,有一便士。拿着这一便士,穷人可以短暂地玩乐一番,看戏、看电影、吃饭,抑或是跳舞、赌博。钱花完了之后就开始在街上流浪,他们变成了乞讨者,这种行为会遭到警察的制止,更何况根本就乞讨不到什么东西。如此,他们又不得不再次去到劳动服务公司,重复着这种生活,直到因为干活而磨破了身上的衣服,让自己都羞愧无比。他们不想被耻笑,于是继续劳动,大批的孩子都是在劳动服务公司的照顾下降生的,因为生孩子的原因,母亲会欠下公司一个月的劳动量。公司会抚养和教育这些孩子,直到他们十四岁,此后孩子们需要在公司干两年的活。很显然,公司教育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付出劳动。”

“这座城市中难道就没有有家的人吗?”

“没有,他们要么是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要么是关在监狱里的囚犯。”

“但是假如这些人不想劳动呢?”

“不想干也不得不干,因为劳动服务公司权势很大,而且有着很多治人的方法,例如不给吃喝,或者指纹录入等。假如一个人有一次拒绝劳动,那么他的指纹就会被传输到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分支。试想一下,有哪个人能够在没有钱的情况下离开呢?何况去巴黎还要最少两个金币呢。不仅如此,不想劳动的人还会被送到专门为此设置的监狱里去,在那里承受一种暗无天日的折磨。监狱位于城市的下方,关着很多人。”

“穿蓝色制服的人数大概有三分之一?”

“不只三分之一,比这还要多。穷苦人的生活毫无希望可言,更没有所谓尊严,然而,每当他们坐在流动车道的车厢里时,耳朵里充斥的却是享乐城的各种新闻,让他们加深了对自身的羞愧。穷人是无法享受安乐死的,因为那对他们来说太昂贵了,只有富人才可以用这种方法获得解脱。大量的人甚至丧失了语言能力,还患上了残疾。他们的人生中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现实。”

听到这些之后,格雷厄姆显得很沮丧,他坐了下来。

“不过,已经发生过一次革命了,所以说,现状一定会有所改变的,而奥斯特罗格……”他说。

“奥斯特罗格是政客,他不会允许这些,虽然那是全世界人民的愿望。在奥斯特罗格看来,这是历史的必然,所以他不会做什么,任其发展。在他眼中,富人理所当然地应该享受富有和快乐,而穷人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承受苦痛。可是,您不一样,您来自另外一个时代,自由的时代,所以大家都对您抱有很大的期盼。”海伦说。

格雷厄姆看着她,眼中浸满了泪水,一时间他的内心十分复杂,几乎将整座城市忘在了脑后,也忘记了权力的争斗以及远去时代的微弱声音。格雷厄姆沉浸在海伦对他的期盼中,那是一种让他感觉无比美好的召唤。

“那么,我能够做些什么呢?”他诚恳地问道。

“亲自主持政事,用一种从来未被使用过的方法管理世界,只有您能够做到,也只有您有这个能力,您要为广大的劳苦大众谋取福利。世界人民的意识已经被唤醒了,如此,只需要您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站在您的阵营,而那些中间派也会选择跟随您,毕竟他们的生活也充满了苦痛。”海伦凑到了格雷厄姆的跟前,小声地对他说道。

“他们一直向您隐瞒,不告诉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要知道,人民不再乐意干活,奥斯特罗格唤醒了人们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这比他预料的伟大太多了。不仅如此,人民还拒绝被解除武装。”她继续说。

格雷厄姆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在思考,在权衡。

“人民需要一个属于他们的领导者。”她说。

“应该如何做?”他问。

“您拥有无上的权力,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回答。

此时,格雷厄姆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自由和幸福,这些都是我所梦想的东西,是遥远的梦想,难道我一个人就能够实现吗?”说着,他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当然不是仅凭您一个人,而是全世界的人,只要您愿意成为他们的伟人,领导他们去实现梦想。”她说。

格雷厄姆沉默了,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看向了海伦,她也看着他。

“您的那种信念我不具备,您的那种活力更是我所欠缺的,我所拥有的权力不过是虚幻的罢了。我想要去实现,但恐怕力所不能及,何况一些事情本身就不是错误的,如果做了,反倒是错误的。不过,您的话让我醒来了,我愿意去执行自己的统治权,您说的没错,是时候让奥斯特罗格认清自己的身份了,我向您立下誓言,目前这种荒谬的奴隶制度一定会被废除的。”

“也就是说,您答应了?您答应去执掌朝政了?”她欣喜地问道。

“是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您的辅佐和帮助。”

“我?”

“是的,我很孤独,您没有想到吗?”

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她突然站了起来,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您并不需要我的。”她说。

他们谈及的话题是那样沉重和宏大,就像一张屏障一样横在他们两个之间。他想触碰她,触碰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她,却是不可实现的。

“我要与您一起行使自己的权力。”他坚定地说道。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沉默让他们两个人都紧张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报时的钟声响起,她还是没有回答。格雷厄姆站了起来。

“奥斯特罗格正在等我,有很多东西我还不了解,我需要去问他,然后看一看您所述说的情况,等我回来后……”他说着便停了下来。

“我会在这里等您,我明白的。”她说。

他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不再说什么了。他们两个相互看着对方,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之后他便转身朝风向标塔楼总部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