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吗,葛奶奶?”他问,“你的女儿怎么了?”“没有事,先生,”她口里这样等着,心里却不想欺骗他。

“她以后都不送衣服了吗?”“我——我——,”她吞吞吐吐说不出口来,“她——很多人都在谈论她呢,”最后才逼出了这句话。“谁在谈论?”他严肃地问。

“这儿旅馆里的人。”“谁?什么人?”他打断她说,声音里面明显感觉出生气的迹象。“女管事。”

“女管事,哦!”他嚷道,“她究竟说什么了?”葛婆子把知道的都告诉他。“这些都是她对你说的,对不对?”他含怒问,“她居然用心来管我的事情,是不是?我看人家一定要干涉我的事情以为自己管不了事情似的。葛奶奶,你的女儿,在我这儿尽管放心。我并没有对她不怀好意。这是可耻的,”他不平的接着说,“这件事情不搞清楚就不许她到我房间里来。这桩事情我非要彻查清楚不可。”

“您可别当这是想做的,”她辩解地说,“我知道您爱见珍妮,不会害她的。您待她这么好,并且待我们同样好,白兰德先生,我若不让她,实在过意不去。”

“没有什么,葛奶奶,”他诚恳地说,“你是完全正确的。我一点儿不怪你。我只看不惯旅馆里传的谣言。咱们以后再来看。”

葛婆子站在那儿,激动得脸色发白。她害怕把这个对她们这么好的大恩人给得罪了。她恨不得立刻将情况说清楚,免得他当她是个好说闲话的人。她所担心的是外面的谣言啊。

“我想我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她最后说。

“不错,”他回说,“我非常喜欢珍妮。她每次过来时总让我高兴。我要是为她好,应该叫她不来,至少暂时不可以。”

那天晚上,白兰德又坐在他的安乐椅上,仔细想着这个变化。珍妮对他这么珍贵,实在是他意想不到的。现在他再没有机会在房里见到她,这才觉得她以前的到来具有多大的意义。他把这一桩事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觉得对于旅馆里的流言自己也有点无能为力,并且断定自己的确把那女子放在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了。

我或者应该把这桩小事结束了,他想。我这办法原是不大妥当的。

根据着这句断语,他很快就要去华盛顿,过完了他的任期,才又重新回到科伦坡,等待着总统提拔他,放他出外做公使。他对珍妮始终没有忘记的。他在其它地方停的时间越长,回来的心越急切。这回他又再次长住在这老地方,有一天早晨他拿了手杖,向那矮屋的地方走去。走到矮屋门前,他就决心要进去,敲了门,随见葛婆子和她的女儿用着惊异和怀疑的目光打开了门。他含糊地说明他曾离开科伦坡,同时也提起了他的衣裳,好像这是他此来的目的。没过多久珍妮的母亲走开了。他就抓住时机对珍妮放胆地说:

“明天晚上你跟我去坐车溜弯儿怎么样?”他问。“好的,”她说,因为她觉得,这个是个不错的提议。

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面颊,认为跟她再见面,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快乐。她一天比一天美。那时她身上穿着洁白的围裙,漂亮的额头扎起简单的辫发,任何男子见了都会为之动心。

他等到葛婆子回来,目的已经达成的他,就站起身来。

“明天晚上我要带你的女儿出去溜溜弯,”他对她说明,“我想跟她聊聊她将来的事情。”

“这不很好吗?”母亲说。她并不认为这个提议没什么不好。此时就在微笑和热烈的握手之中分别了。

“这个人心眼儿真是太好了,”葛婆子评论说,“他不是一直总说你好吗?他可能会帮助你去念书。你是应该觉得幸运吧。”

“可不是吗?”珍妮坦白地说。“我不知道这桩事儿该不该跟你父亲说一下,”葛婆子最后说,“他是不希望你晚上出门的。”结果是,她们打算隐瞒住。他也许不会理解。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珍妮都准备好了。他从微弱的灯光里,看出她是为了他精心打扮了一下,又看出这都准备她最好的衣裳来了。她上半身是浅莲灰的棉布衣,浆过烫过,简直就像洗衣作房里的样品,正好将她那姣好的模样儿相配得恰到好处。这个衣裳镶着一点花边的袖口,配着一条有型领圈。而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什么首饰,同样也没有一件稍好的短套衫可穿。但是她的头发梳得非常精致,配着她那好模样的脑瓜儿,好看极了,而且有几绺头发飞散在两侧,好像是一个光轮把她笼罩着。白兰德告诉她该穿一件短套衫,她犹豫了一会,这才进去穿了她母亲的一件素灰毛线的坎肩来。白兰德这才清楚她并没有短套衫,因此想到她如果出门了而没有套衫,一定是很尴尬的,替她觉得很难受。

“她应该清楚要去冒那夜里的冷风,他想,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摇摇他的头。随后他们动身了,他立刻就忘掉了所有,只意识到她在自己身边是多么的愉快。她毫无拘束地谈着话,流露出一种女孩家的热情,使他产生不可抗拒的魅惑。

“啊,珍妮,”此刻路旁的树木映着新月,发出一种金灿灿的光,觉得迷茫的可爱,她叫他注意地看,他就这么对她说。“你真了不起。你如果读过一点书,我肯定你一定会做诗。”

“您猜我会做吗?”她天真地问。“我怎么是猜,小女孩子?”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

“我怎么是猜?我是清楚的。你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幻想家。当然你会做诗。你生活在诗里。你就是诗,我的爱。你不需要太费神去写的。”

这一些话比任何东西都使她感动得厉害。他总说她喜欢听的话。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有一半像他这么喜欢她,重视她。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好!人人都这么说的。她自己的父亲也这么认为。

他们又接着走了一段路程,这才他突然地记起来,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吧。你的表带来没有?”

珍妮吓了一跳,因为这一只表正是她希望不要被他提起。

自从他回来之后,这件事天天放在心上。因为就在他离开科伦坡的时候,她家里的经济难以运转,迫不得已她把那只表拿去当了。那时马大的衣服已经穿破,非换一件新的才好去上学,于是经过了一些讨论,才决定那只表非当掉不可。

当时巴斯拿了那只表,和当铺老板费了许多唇舌,才换得十块钱回来。葛婆子把钱都花在孩子们身上,这才稍微松叹了一口气,宽了心。马大看起来得体了。珍妮自然是高兴的。

但是此刻,白兰德问起了它,她就觉得自己的刑期快到了。当时她不停地发抖来,他也觉察到她的不安。“怎么,珍妮,”他温和地说,“你怎么吓得这个样儿?”

“没有什么,”她回说。“你没有带表来吗?”

她呆了一会儿,因为让她说假话,她实在说不出口。经过一会紧张的气愤之后,她才用一种哭一般的声音说,“没有,先生。”他也就听出来了,却还 继续追问她,她这才把所有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好吧,”他说,“最最亲爱的,你不要难过。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孩子。我去替你把表赎出来。以后你要是缺少什么,一定要来对我说。听见吗?我要你应许我。哪怕我不在这儿,我要你写信给我。从今以后一定要经常通消息。我把地址交给你。你只用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帮你的。知道了吗?”

“懂得了,”珍妮说。“我要你答应我,好不好?”“好的,”她回答。过了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话说。

“珍妮,”他最后说,因为那种夜间的情感使他感情冲动了,“我好像已经肯定,非同你在一起不可的了。你也能确定往后会和我一起生活吗?”

珍妮把脸扭开,有点不清楚他话的含义。“我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地说。“好吧,你仔细想想,”他欣然地说,“我是认真说的。你同不同意嫁给我,并且还 可以送你去读几年书?”“去读书?”

“是的,等你嫁给我了之后。”

“我想可以的吧,”她回答。她忽然想到母亲来了。可能她能给家庭有点帮助。

他旋转身去看她,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到底怎么样。天还 没有黑。月亮悬挂在东边的树顶上,大群的星在它面前都暗然失色。

“你难道不关心我吗,珍妮?”他问。“关心的!”“那你怎么连衣服也不来拿了,”他难过地说。她听见这话也很受感动。

“这不是我的本意,”她回答,“我是没有办法啊,她想是不来的好。”

“这是真的,”他赞同地说,“你不要难过,我是逗你玩儿的。你若是能来,你肯定很高兴,是不是?”

“是的,我很高兴来,”她坦白地回答。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紧紧捏牢它,使他说过的这些话都让她加强了力量。她冲动地抬起身子来,一把抱住他。“你待我太好了,”她用一个女儿对待父母的这种语气说道。

“你是我的人呢,珍妮,”他怀着一片深情说,“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替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