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唐密的失踪,与海达克中校有关系吗?海达克在这方面担任什么任务?一阵胡乱的猜想,如怒潮似的,涌现在秋蓬的心头。但是,她坚决地摆脱了这些臆测。这正是必须集中所有的才智来应付的时候。

海达克中校会不会认出她的真面目?

她事先已经下了决心,无论看到的是什么人,她决不露出认出对方身份或表示惊奇的样子。并且,她也有相当的自信。她自己并未表现出与当前的局势有不利的迹象。

她现在站了起来,露出很恭敬的态度,完全是一副德国女人站在“老爷”面前的神气。

“你来了。”中校说。

他说的是英语,他的态度也完全是平常的样子。

“是的,”秋蓬说,然后,仿佛是呈递国书似的,加了一句:“艾尔登护士。”

海达克微微一笑,仿佛是听了句开玩笑的话。

“艾尔登护士!好极了!”

他带着赞赏的态度望望她。

“你的样子很好嘛。”他和蔼地说。

秋蓬低下头,但是没有说话。她准备让他先起头。

“你大概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罢?”海达克接着说。“请坐。”

秋蓬乖乖地坐下来。她答道:

“我奉命来此以后遵照你的详细指示。”

“很对。”海达克说,在他的声音中微含嘲笑的意味。

他说:“你知道是那一天吗?”

秋蓬想了一下,马上决定该怎么说。

“四号!”

海达克中校露出吃惊的样子,他的前额现出很深的皱纹。

“你原来知道这个,是吗?”他说。

沉默片刻,秋蓬说:

“请你告诉我,我应该做些什么,好吗?”

海达克说:“慢慢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

“那么,毫无疑问的,你听说过逍遥宾馆这个地方罢?”

“没有。”秋蓬说。

“没听说过?”

“是的。”秋蓬的态度很坚决。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秋蓬这样想。

海达克中校的脸上挂着狐疑的笑容,他说:

“你没有听说过逍遥宾馆这个地方吗?这倒是使我非常惊讶的!我还以为在最近一个月里,你一直都住在那儿呢。”

接着是一片死样的沉寂。中校说:

“布仑肯太太呀,这个,你又作何解释呢?”

“宾尼恩大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早上才用跳伞降落的。”

海达克中校又笑了,可是,这绝对不是愉快的笑容。

他说:“弄几码帆布,塞在树丛里,就可以产生惊人的错觉。布仑肯太太呀!我并不是宾尼恩大夫。宾尼恩大夫在职务上说是我的私人牙医师。承蒙他帮忙,把他的手术室借给我用。”

“真的吗?”秋蓬问。

“真的,布仑肯太太!或者,你也许更愿意让我用你的真姓来称呼罢?毕赐福太太!”

又是一阵痛苦的沉默,秋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海达克中校点点头。

“现在,你一切都完了,你知道吗?就像寓言里的蜘蛛对苍蝇说的话:‘你是自投罗网了’。”

这时候,秋蓬听到一声轻微的卡塔声,又看见他的手里闪动着钢铁的蓝光。现在,他说话的时候露出冷酷的调子。

“你还是不要作声,也不要想惊动邻里,不等到你张口叫喊,你就要见阎王了。并且,你即使是叫喊出来,也不会引起邻居的注意。因为,当牙医用笑气麻醉病人时,病人也会叫的。”

秋蓬镇定地说:

“你似乎样样都想到了。不过,你可曾想到,我还有朋友,而且他们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啊!你还要提起那个蓝眼睛的青年吗?其实,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我是指东尼·马斯顿呀,毕赐福太太。但是,在这一国东尼碰巧是我们最可靠的支持者。我刚才不是说过吗?只要弄几码帆布,就可以产生惊人的效果。至于击落伞兵,其实是一个圈套。可是,你一听到,不加思索,就信以为真了。”

“你这一套废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真的吗?我们不愿让你的朋友一找就把你找到了,你明白吗?他们如果依照线索来找你的话,就会到亚鲁找一个坐汽车里的男人。一个面容迥然不同的护士,在一点至两点的时候走进这里的一所牙医院。谁也不会将这件事牵扯到你的失踪上面。”

“你真是用心良苦!”秋蓬说。

海达克说:“我佩服你的胆量,你知道吗?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抱歉之至!我们不得不这样逼你的口供。你在逍遥宾馆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这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的。”

秋蓬没有回答。

海达克镇定地说:

“我劝你还是明白招出来罢。你晓得吗?牙科医生的手术椅和器具,还可做别的用途呢!”

秋蓬只是不齿地望望他。

海达克中校靠在他的椅背上,慢慢地说:

“不错,你很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你这一类的人往往都是如此,你那另一半怎么办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先生。唐密·毕赐福呀。他近来化名麦多斯先生,住在逍遥宾馆,现在近在咫尺,他就在我们的地下室,绑得好好的哪。”

秋蓬厉声说:

“我不相信。”

“是因为你收到那封署名阿鹏的信吗?你不知道那是东尼的杰作吗?你无意中将密码告诉他,却给他不少方便呢。”

秋蓬的声音发抖。

“那么,唐密——那么,唐密——”

“唐密吗?”海达克中校说,“他一直都在那个老地方——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现在全看你的啦。你要是回答我所问的话,令人满意,他还有一线生机。不然的话,我们照原计划进行。我们准备再当头一棒,将他击毙,载到海上,然后投到海里。”

秋蓬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

“你要知道些什么?”

“我要知道你是替谁工作。不管那个指使的人是一人或是几个人,你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联络?到现在为止,你都报告些什么情报?你所知道的,究竟有多少?”

秋蓬耸耸肩膀。

“其实我愿意怎么骗你,就可以怎么骗你。”她指出这一点。

“没关系,因为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要考查一下。”他把椅子拉得更近些。他现在的态度绝对是在向她恳求的样子。

“我现在完全了解你的心情。对于贤伉俪,我是衷心地佩服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并非过誉之词。你们有毅力,有胆量。我们的‘新英国’所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才。所谓‘新英国’就是你们现在这个无能的政府瓦解以后新成立的一个国家。我们想把一部份英国人化敌为友,那要挑优秀的才行。如果到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下令结束了你先生的性命。其实,这正是我的职责。但是,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你的先生是个好人,他这人镇定,谦和,而且聪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在英国,这是很少人知道的。我们的领袖并不打算像你们所想的那样征服这个国家。他的目的是缔造一个新的英国——一个自力更生的强国。统治的不是德国人,而是英国人——出类拔萃的,有头脑、有教养、有勇气的英国人。这样一个国家,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前途无量’!”(此处是指英国著名戏剧家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上篇第三幕第三场末尾孚斯塔夫爵士所说的:“braveworld”——译者注)

她的身子向前屈,接着说:

“我们要扫除昏庸和无能,扫除贿赂和腐化的行为,扫除自私自利和贪赃的现象。我们这个新的国家需要像你们夫妇这样的人物,像你们这样勇敢而有才干的人,过去是敌,将来可能为友的人。在这个国家里,就好像在其他的国家一样,有很多人赞成并且信仰我们的计划。你要是知道这种人的数目有多大,你就会感到惊奇的。我们要创造一个新的欧洲—一个和平而进步的欧洲。你要用这种观点来看它,因为,你要相信我,事实上我们理想中的欧洲就是这样子……”

他的声音动人,富有磁性。当他探过身来的时候,看他那个样子,就好像是一个坦率的英国海军一样。

秋蓬望着他,一面暗自盘算着,用什么话来回答,才能有效果。可是,她所想到的只是一句又幼稚又粗的话:

“鹅公公,鹅婆婆!”

那句话所产生的效果非常神奇,结果使她大吃一惊。

海达克中校跳了起来,他的脸气得发紫,顷刻之间,那种好像英国海军似的爽快态度统统不见了。现在她所看到的是唐密所看到的一种人——一个怒气冲冲的普鲁士人。

他用流利的德语来骂她。然后,他改用英语喊道:

“你这可恶的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这样说就露马脚了?现在你是自掘坟墓——你们夫妇俩都完蛋了!”

他提高嗓门叫道:

“安娜!”

那个替秋蓬开门的女人进来了,海达克中校把手枪塞到她的手里。

“看着她。必要时毙了她!”

于是,他就怒气冲冲地跑出房间。

秋蓬带着恳求的态度望着安娜,安娜的脸上毫无表情,坐在她的对面。

“你真会开枪打我吗?”

安娜镇定地答道:

“你别想骗我。上次大战期间,我的儿子欧图被英国人残害。那时候我是三十八岁,现在我可已经六十二了,但是,我还没有忘记。”

秋蓬望着那宽阔的、毫无表情的面孔。看到这种面孔,她就想起那个波兰女人凡达·波朗斯卡,两人的表情一样的狞恶,一样的想不开。这是做母亲的对敌人的仇恨——毫不留情的仇恨!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的样子。

这时候,秋蓬的脑海深处忽然扬起一阵波纹——那是一种不断会想起的一件事——那是她始终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具体化的事情。对了,所罗门——似乎是和所罗门的故事有关的……

这时候,门开了。海达克中校又回到房里来。

他气得不知所措地叫道:

“那东西在什么地方?你藏到那儿了?”

秋蓬目不转晴地望着他,完全莫名其妙。他所说的话她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

她并没有拿什么东西,也没有藏什么东西。

海达克对安娜说:

“出去!”

那女人把手枪递给他,立刻退出。

海达克慢慢坐下来,似乎在定定神,他说:

“你是逃不了干系的,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捉到你。我是有办法使人讲实话的,这种办法不是好受的,到末了,你一定要说出实话。那么,告诉我:那东西你搞到那儿去了?”

秋蓬的脑筋动得很快,她立即看出来,她至少可以拿这个来和他讨价还价。他究竟以为她手中有一种什么东西?她要能知道就好了。

她谨慎地说:

“你怎么会知道是在我手里?”

“就是由你的话里知道的呀,你这小傻瓜!这东西并不在你身上。这个我们知道,因为你已经完全换上这套服装了。”

“假若我已经邮寄给别人呢?”秋蓬说。

“不要傻了。从昨天起,你们寄出的东西,样样都经过我们的检查。你并没有把那东西寄出去。是的,现在只有一种可能性:今天早上你离开逍遥宾馆之前,一定是把它藏在哪里了。现在,我限你三分钟,说出藏匿的地方,”

他把他的表放在桌子上。

“毕赐福太太,三分钟。”

壁炉架上的座钟,的答,的答地响。

秋蓬毫无表情地,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心里虽然很乱,但是脸上一点儿没露出来。

她的心里突然闪动着令人惊奇的亮光,在这眩目的亮光中,一切真象大白,她这才明白谁是这个组织的轴心人物。

海达克的话,如晴天霹雳:

“还有十秒钟……”

她像在做梦似的,看见他拿手枪的胳膊抬了起来,又听见他数:

“一、二、三、四、五——”

他刚数到“八”,便有一声枪响,接着,他就向前栽倒,他那宽阔的红脸露出吃惊的表情。原来,他在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的俘虏,却不曾注意背后的房门被人慢慢打开了。

一瞬间,秋蓬就站了起来,排开那些穿军装的人,走到一个穿苏格兰呢衣服的人面前,紧抓住他的胳膊。

“葛兰特先生!”

“是的,是的,现在没事了。你真了不起——”

秋蓬不理会这些安慰的话。

“快!片刻都不可以耽搁!你有汽车没有?”

“有的。”他目不转晴地望着她。

“车子快吗?我们必须立刻赶到逍遥宾馆。我们要能即时赶上就好了。免得他们打电话来,发现没人接而起疑心。”

十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坐上汽车,车子正穿过利汉顿的街道。他们不久就来到城外。速度计上的针指出度数愈来愈高。

葛兰特先生什么话都不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同时,秋蓬焦灼地望着速度计。司机已经交代好了,所以,他在尽可能地加速度。

秋蓬只开了一次口:

“唐密呢?”

“他很好,半小时以前已经救出来了。”

她点点头。

现在,他们终于到达利汉顿了。他们的车子转弯抹角,穿过这个小城,便直奔山上。

秋蓬跳下车来,同葛兰特先生匆匆走过门口的车道。大厅的门照常是开着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儿。秋蓬轻轻跑上楼梯。

经过她自己的房间时,她只是向里望一望。她注意到屋里一片零乱,抽屉统统打开了,床上也是乱七八糟的。她点点头,走过通道,来到凯雷夫妇的房子。

屋里空无一人。情形很安静,并且微有药的气味。

秋蓬跑到床边,把被子拉了下来。

被子都掉到地上了。秋蓬便伸手到褥垫下面去摸,然后,她手执一本破旧的儿童画册,含着胜利的微笑,转过头来对葛兰特先生说:

“这就是你要找的,统统都在这里——”

“究竟——”

他们转过来,只见斯普若太太站在门口,正目不转晴地望着他们。

“现在,”秋蓬说。“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M。是的,斯普若太太,我早就该知道的。”

过了片刻,凯雷太太在门口出现了。于是,这个高xdx潮便急转直下。

“哎呀!”凯雷太太惊惶地望着她老爷的床铺说。“凯雷先生会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