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德脱下皮鞋,一双汗湿的脚在又燥又热的尘土里舒适地搓了搓:又脱了上衣,裹起皮鞋往胳肢窝里一挟,赤着脚向前走去,身后拖起一片烟尘。他瞧见一只乌龟在尘土里爬,把它拾了起来。乌龟的甲壳跟尘土一样是灰褐的,底面却是浅黄的奶油色,又干净又光滑。约德用手指按了一下,乌龟伸出头来,四肢乱摆,撒了一泡尿,徒然挣扎了一番。约德把它跟皮鞋一起裹在上衣里,继续往前走。

路旁育棵又枯又瘦的柳树,投下稀稀朗朗一片树荫。约德汗流不止,想去树荫下歇会儿凉。走近柳树,才发现有个人背靠树干坐在地上。那人交叉着两腿,一只光脚翘得几乎跟头一般高,嘴里哼着歌,用翘起的那只脚打着拍子,听到约德走近,那人停住唱,转过头来。那是个皮包骨头的长脑袋,鼓宕一对大眼珠,额头高得出奇,占了脸的一半:没有胡子,两片丰满的嘴唇显得很幽默。他穿的工装裤蓝衬衫,一件粗斜纹布上衣和一顶皱得象饺子皮似的帽子放在身旁,还有一双沾满灰尘的帆布鞋照他踢掉的时候那样落在旁边。

约德说:“你好。路上热得要命。”

那人朝约德看了许久。“你不是小汤姆·约德,老汤姆的儿子吗?”

“一点不错,回家来了。”

那人笑笑:“你大概不认识我了。从前我给你讲‘圣灵’的时候,你总忙着拉小姑娘们的辫子。”

约德朝他看了一会,大笑起来:“哈哈,你是牧师呀!”

“从前是牧师,如今只是吉姆·凯绥,不干那老行当了,我有了许多邪念,不过这些念头似乎也合情合理。”

“我当然记得你。有一回布道的时候,你双手着地爬来爬去,一股劲儿地怪叫。我妈特别喜欢你,奶奶说你是圣灵附体了。”

约德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酒瓶,请凯绥喝。两人轮流就瓶子喝酒的时候,约德说:“有好些年没有见到你了。”

“谁也没有见到我,我独自到一边儿,坐在那儿转念头。许多事情我都摸不着头脑。”

乌龟在约德卷起来的上衣里乱钻。凯绥望着一动一动的衣裳问:“那里头是什么?小鸡吗?你会把它闷死的。”

约德卷卷紧上衣。“一只乌龟,路上捡来的。我打算带给我小弟弟。孩子们爱玩乌龟。”牧师点点头。“孩子们欢喜玩儿乌龟,可是谁也养不住。他们为乌龟煞费苦心,临了乌龟还是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就跟我一样,我爱把那本‘福音’翻来翻去,翻得稀烂。有时候也受到些启示,可是一布道就说不出来了。我的天职是引导大家,可究竟该把他们引到哪儿去,我却不知道。”

“领着他们兜罔子好了,”约德说。“只要引导就行,何苦老想要引导他们到哪儿去呢?”

凯绥往下讲,声音里带着痛苦和迷惆的味道。“我问自己:‘这种天职究竟是什么?’我回答说:”是爱。有时候我爱别人爱得发疯。’我又问自己:‘你不爱耶稣吗?’想来想去,又说:“不,我不知道谁叫耶稣。我知道一大堆道理,可是我爱的只是人。我很想使他们幸福,所以把我认为能使他们幸福的话对他们讲。’我悟出一个道理,而且相信这个道理。在牧师说。来,这是背教的,我不能再做牧师了。”

“什么道理?”约德问。

“我想:‘为什么我们非依靠上帝或者耶稣不可?我们爱的也许就是所有的男男女女,也许这就是圣灵——也就是人灵——反正都一样。也许天下的人有一个大灵魂,那是大家共有的。’我这么想着,忽然大彻大悟了,至今我仍旧相信这是真理。”

约德仿佛避开牧师那赤诚的眼光,低头说:“抱着这种想头,你不能再布道了,会受到驱逐的。”

凯绥看了约德一会。“有件事想问问你。”

“说吧。”

“我当牧师的时候给你施过洗礼。你还记得施洗礼那天,我给你讲过些耶稣的道理?”

“记得的。”

“那么,你从那次洗礼得到了什么益处?你的品行可有什么进步?”

约德想了一想。“没——有,说不上有什么好处。”

“那受到了坏影响没有呢?你仔细想想。”

“好处坏处都没有。”

凯绥叹口气说:“那就好了。我总担心自己那么爱管闲事,说不定对人有害处呢。”

约德朝他上衣那边望去,只见那乌龟钻出了衣包,正往发现它的时候的那个方向爬去。约德慢慢地站起来,又把它抓住,重新裹在上衣里。“我没有什么送给孩子们,”他说。“只带了这只乌龟。”

“真有意思,”牧师说。“你走来那会儿,我正在想老汤姆·约德,他是个不相信上帝的人。我想去看看他。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我四年多没回家乡了。”

“他没给你写信?”

约德有点窘。“我爸不大会写字,他从不写信。”

“你是出门跑码头去了?”

约德疑惑地看凯绥一眼。“你没听说过我的事吗?我的名字上过报呢。”

“没听说过。什么事?”

“要是你还在布道,我就不说了,伯你为我祷告。现在不妨老实告诉你,”

约德喝光了瓶里的剩酒,随手扔掉酒瓶。“我在麦卡勒斯特坐了四年牢。”

凯绥皱紧眉头,”你不愿意谈这件事吗?就是你干了坏事,我也不会盘问你——”

“我还会再干的,”约德说。“我跟一个家伙打架,把他打死了。我们在舞会上喝醉了。他戳了我一刀。我顺手拿起身边一把铁铲,就把他打死了。脑袋打成了肉酱。”

凯绥的眉头恢复了正常。“当时你不觉得于心不安吗?”

“不,”约德说。“不觉得,是他先戳了我一刀。我只判了七年,坐了四年牢就放出来了——”

“在麦卡勒斯特监狱里,他们待你怎样?”

“还不错。有饭吃,穿的也很干净,还有洗澡的地方。”约德忽然大笑起来,说:“有个家伙假释出来,过了个把月,犯了假释的规则,又回监狱了。人家问他为什么要犯规,他说:‘见鬼,我老头儿那儿没有电灯,没有淋浴,没有书,吃得也很糟。他说监狱里倒可以享受几样现代设备,到时候就有饭吃。在外头老要想今后干什么,实在无聊。就偷了辆车,又回来了。”

他掏出烟袋,卷了支烟,说:“这家伙做得对。昨晚上我一想到往后在哪儿睡觉,心里就发慌。今儿早上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起来。老躺在那儿,等起床铃响呢。”

凯绥格格地笑。“有人听惯了锯木厂的响声,忽然听不见,还怪想的呢。”

下午发黄的阳光给大地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约德说:“我该走了,太阳这会儿不大厉害了。”

凯绥振作起满神。“我得去看看老汤姆。”

“一块儿走吧,我爸准乐意见到你。”

约德拿起裹着东西的上衣,凯绥把两只脚塞进帆布鞋。他们在树前边缘迟疑了一下,然后鼓足勇气走进黄色的阳光里。走完路旁的玉米地,接着是棉花地,走上第三个山岗,右手有一道铁丝篱笆从棉田中间穿过去。约德指着铁丝篱笆说:“这就是我家的地界了。”走过山头,他们看见了约德的家园。

“变样了,”约德停住脚步说,“你看那房子,出了什么事了。那儿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