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游苔莎一个人被撂在爱得韦那所小房儿里,叫事态弄得十分郁闷。她那天把克林的母亲关在门外,这件事克林自然会发现的,发现了以后,结果不论怎么样,反正总不会是令人快意的;她对于这种令人不快的情况,也和令人可怕的情况一样地憎恶。

晚上一个人待着,本是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觉得烦闷厌倦的,而今天晚上因为先前那几点钟的兴奋,叫她一个人待着,她觉得比平常更烦闷厌倦。那两番来客,早就把她搅得心神不定了。克林和他母亲谈起她来,大概总要说她不好的,这种可能虽然并没把她搅得怎么不安,却也把她搅得非常烦恼;因此到后来,连她那种睡梦昏沉的心情也都激动起来了,后悔不该没给她婆婆开门。她原先倒是确实认为,克林是醒过来了的,所以她要是替她自己那样辩护,还可以说得过去;但是她婆婆头一次敲门的时候她没去开门,她却没有理由能免于责难。不过她却不埋怨自己,而却把这种过失放在一个模糊不清、巨大无比的世事之王的肩头上,说她的地位是他安排的,她的命运是他掌握的。

在一年这一季里,晚上走路比白天凉爽得多;所以克林走了一个钟头左右以后,她忽然决定,她也出门儿往布露恩那面儿走一趟,心里想,她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可以碰到他。她刚走到庭园的栅栏门跟前,听见有车轮辚辚的声音,抬头一看,她外祖坐在马车里走近前来。

“谢谢你,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她外祖回答她的问候说。“我正要往东爱敦去,顺路到这儿来告诉你一件新闻。也许你已经听说过了吧——关于韦狄先生继承产业的新闻?”

“没有,”游苔莎茫然地说。

“他得了一万一千镑的产业——原来他叔父打发家眷回国来着,可是走到半路上,家眷都跟着卡随欧皮阿船沉到海底去了,他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也跟着死在加拿大。所以韦狄一点儿也没料到,就把全部财产都继承了。”

游苔莎站在那儿,一时一动也不动。“他得到这个消息有多久了?”她问。

“呃,他今儿早晨一早儿就知道了。因为十点钟查雷回来的时候,我也知道了。他真得说是走红运的人了。你呀,游苔莎呀,有多傻!”

“我怎么傻?”她说,同时把眼睛一抬,外表好像安静的样子。

“怎么傻?当初他跟你好的时候,你怎么不-住了他呀?”

“他跟我好倒不错!”

“我这是新近才知道,你们两个从前曾有过些意思;哼哼,当初我要是早就知道了,那我不极力反对才怪哪;不过既是你们两个有了些意思,那你怎么可不-住了他哪?”

游苔莎并没回答,不过她的神气却看着好像是,她对于这件事,要是愿意说一说的话,她也能一样地振振有词。

“你那个可怜的丈夫,那个半拉瞎子,这几天怎么样啦?”老头子接着说。“其实他那个为人,说起来也很不错。”

“他身体很好。”

“他那位堂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倒交了好运了。他妈,那条船儿①本来应该是你坐的呀,孩子!我现在得走啦。你们用不用我帮忙?我的也就是你们的,这是你知道的。”

①那条船儿:原文“galley”,用在此处,即“那个地位”之意,因斐伊舰长当过水兵,故好用“船”等字眼。

“谢谢您,老爷子,我们现在还不短钱花,”她冷冷淡淡地说。“克林倒是斫常青棘,不过那是因为他作不了别的事,所以才斫常青棘,又锻炼,又消遣。”

“他这种消遣可以赚钱,是不是?我听说一百捆卖三先令。”

“克林本来有钱。”她说,脸上一红;“不过他愿意再多赚一点儿。”

“很好;再见吧。”于是老舰长就赶着车走了。

游苔莎的外祖去了以后,她就机械地往前走去;但是她的心思,却已经不在她婆婆和克林身上了。韦狄虽然老抱怨他的运气不好,现在却好运照命,走上了光明的前途了。一万一千镑啊!在爱敦荒原上,无论从哪方面看,韦狄都得算是一个有钱的人了。在游苔莎眼里,那也是一笔很大的财产——很够供给她那种被克林在态度较严厉的时候贬为虚荣和奢侈的要求的了。游苔莎虽然不是爱金钱的人,她却爱金钱所能供给的东西;所以她想起韦狄新得到的那种意外之财的时候,韦狄本人也变得其味无穷了。她现在想起他今天早晨穿得有多雅致体面来了:他那大概是不怕野玫瑰和荆棘划破了,把他顶新的一套衣服穿出来了吧。于是她又想起他对待她的态度来。

“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说。“他现在有多么愿意我是他的人,好满足我一切的愿望啊!”

她把他眼神儿和言谈里的细处都回忆起来的时候——在当时却几乎一点儿都没注意到——她就分分明明地看了出来,他那种眼神儿和言谈,都正是他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才表示的,才吐露的。“他要是对一个先鼓励、后抛弃他的女人记仇怀恨,那他就该趾高气扬,告诉我他这种好运气了;他不但没那样,反倒因为我的运气不好,怕我难受,对于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只透露出一点儿意思来,说我比他高,他仍旧还爱我。”

韦狄那天对于他自己的事一字没提,这种办法正是他认为恰好足以打动游苔莎那种女人的心的。实在说起来,这种细腻的体贴,本是韦狄对待女性的一种特长。原来他这个人特别的地方是:他对于女人,有的时候盛气相向,责问非难,憎恶嫌厌;另一个时候,却又体贴温存,无人能及,竟能使他以前的怠慢显得并非失礼,以前的损害显得并非侮辱,以前的干涉显得只是细腻的殷勤,以前名节的败坏显得只是过分的侠义。就是这个人,今天曾对游苔莎表示过爱慕,而她却没理会,曾对她表示过好意,而她却几乎没屈尊接受;曾专诚来拜访过她,而她却把他从后门打发走了;而这个人却正是一万一千镑的所有者——一位受过优良高等职业教育的人,一个跟着土木工程师学习期满的人。

游苔莎当时只顾聚精会神地琢磨韦狄的运气了,因此她可就忘了和她自己的前途关系更密切的那个克林的运气了。一她当时没马上就往前去迎克林,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她正坐在那儿,只听身后一个人声把她的思路给她打断了;她回头一看,只见她那位旧情人而兼幸运的巨产继承者,紧站在她身旁。

她仍旧坐着没动,不过看她的神气那样起伏波动,无论谁,凡是像韦狄知道她那样清楚的,都会看出来,她正在那儿琢磨他。

“你怎么上这儿来啦?”她用她那种历历可听的低沉音调说。“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哪。”

“我从你的庭园里走了以后,就上了村子里去了,现在我又从村子里回来了:没有别的。我可以问一问,你要往哪儿去吗?”

她把手往布露恩那方面一挥。“我这正要去迎我丈夫。我恐怕今天你和我在一块儿的时候,说不定我惹出什么麻烦来了。”

“怎么会惹出麻烦来了哪?”

“因为我没给姚伯太太开门哪。”

“我只希望我看你那一趟,没给你惹出什么漏子来。”

“没有的话。惹漏子的并不是你,”她安安静静地说。

这时她已经站起来了;跟着他们两个就不由自主地一块儿往前漫无目的地走去,有两三分钟的工夫都没说话;两三分钟过去了,游苔莎才打破沉寂说:“我想我应该给你道喜吧。”

“道什么喜?哦,是啦!因为我得了那一万一千镑,是不是?啊,我既是另外别无所得,那我得到那个,也就得知足了。”

“你好像把那份儿财产看得并不在意似的。你今天在我那儿,怎么没告诉我哪?”她带出一种被人忽视了的口气来说。“我完全是无意中听人说的。”

“我本来想要告诉你来着,”韦狄说。“不过我——呃,我打开窗户说亮话好啦——我一看,游苔莎,你的星宿并不利,我可就不愿意说了。眼看着一个人作苦活累得那样疲乏,像你丈夫躺在那儿那样,同时,可对你夸我的财富,那我觉得完全不合适。然而那时我看着你站在他旁边,我可又不由要觉得,他在许多方面,是一位比我富的人。”

听到这儿,游苔莎带出含隐不露、怄人逗趣的意味说:“怎么,难道你肯跟他交换吗——肯把你的财产来换我吗?”

“我一定肯,”韦狄说。

“咱们净想这些办不到的荒唐事儿干什么?咱们换个题目谈谈吧。”

“很好;那么,要是你愿意听的话,我就把我将来的计划对你说一说吧。我要提出九千镑来,作永久投资,再提出一千镑来做现款,用下剩的那一千镑,去游历一年左右的工夫。”

“游历?这种打算多么光明开朗!你都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从这儿先到巴黎,在巴黎住一冬一春。再从巴黎到意大利、希腊、埃及和巴勒斯坦,这些地方都要在天气还没热以前就走遍了。夏天我要到美国去;从美国到澳大利亚,再绕到印度,不过这步计划还没确定。到了印度以后,我的游历瘾就该过足了。那时我也许再回到巴黎,在那儿一直待到住不起的时候完事。”

“再回到巴黎,”她嘟囔着说,只听嘟囔的声音差不多就等于叹息。克林当初对她讲巴黎的时候在她心里给她种下的那种想到巴黎去的愿望,她从前连一次都没对韦狄说过;而他现在,不用特意去作,却就正有可以满足她那种愿望的能力。“你心里老念念不忘巴黎,是不是?”她接着说。

“不错,我认为巴黎是全世界美丽的中心。”

“我也是那样的看法!朵荪要跟你一块儿去的了?”

“她要是愿意去,那是自然的。不过她也许愿意在家里待着。”

“这样说起来,你要到处游逛,我可得一直在这儿死守了!”

“我想是吧。不过这该怨谁,还用我说吗?”

“我并没怨你呀,”她急忙说。

“哦,我还以为你怨我哪。要是你果真有怨我的意思,那你就想一想,有一天晚上,你答应了我在雨冢上等我你可没去那一回好啦。你给我写的那封信,叫我看着的时候心疼极了,我只希望你永远不会那么心疼才好。咱们就是那一回才分道扬镳的。跟着我办了一件事,办得未免有些匆忙。……不过她这个人很好,所以我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我也知道,那一次得怨我,”游苔莎说。“但是可也并不是每一次都怨我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啦,谁叫我生来不幸,容易过于突然就动感情哪?哦,戴芒啊,你不要再责问我啦——我受不了啦。”

他们两个默无一言地往前走了有一英里多地以后,游苔莎忽然说:“你往这儿走,不是越走越远了吗,韦狄先生?”

“我今天晚上不管往哪儿去都成。我陪着你往前走到那个能看得见布露恩的小山那儿吧。天太晚了,你一个人走叫人不放心。”

“你不要麻烦。我这绝不是非得出来不可。我想顶好你还是不要再陪着我往前走啦。这种事情,人家知道了,一定又要认为奇怪了。”

“很好,那么我离开你好啦。”他冷不防把她的手抓住了吻了一下——这是她结婚以后第一次。“那个山上是什么东西的亮光?”他接着说,好像是掩饰他那一吻似的。

她往那儿看去,只见一个颤抖不定的火光,从他们前面不远的一个小土房敞着的那一面儿射了出来。那个小土房,以前她看见老是空着的,现在好像有人在里面住了。

“你既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游苔莎说,“那你看着我平平安安地走过那个小土房,可以不可以哪?我以为在这一左一右,应该和克林碰见。不过现在既然还看不见他,那我就走得快一点儿,不等他离开布露恩,我就赶到那儿好啦。”

他们朝着那个草皮盖的房子走去,走到靠近的时候,只见里面的火光和灯笼光,清清楚楚地照出一个女人模样的人来躺在一堆凤尾草上面,一群荒原上的男男女女,围着她站在那儿。游苔莎没看出来那个躺着的人就是姚伯太太,也没看出来站着的那些人里面就有克林。她走到近前,才看了出来,跟着就急忙用手把韦狄的膀子一摁,同时打手势,叫他从草皮房子敞着的那一面儿躲到暗地里去。

“那是我丈夫和他妈,”她声音错乱地打着喳喳儿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能上前去看一看再告诉我吗?”

韦狄从她身旁走开,往草皮房子后面去了,待了不大的工夫,游苔莎就看见他打手势招呼她,她就也往他站的那儿去了。

“原来是病得很厉害,”韦狄说。

从他们的地位上,他们能听见草皮房子里的动静。

“我想不出来她究竟是要上哪儿去的,”只听克林对另一个人说。“她显而易见是走了很远的路,不过就是刚才她能够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肯告诉我,她是要往哪儿去的。你看她究竟碍不碍?”

“我看危险的成分很大,”只听一个声音沉吟郑重地回答,游苔莎听出来,那是本地那个唯一的医生的。“蝮蛇咬了固然厉害,不过这是极度的疲乏把她弄趴下的。我的印象总觉得,她走的路一定了不得地远。”

“我老告诉她,叫她在这样的天气里,不要走路走得过多了,”克林痛苦地说。“你说,我们用的这种蝮蛇油有效吗?”

“呃,那是一种很老的法子了——我想是从前捉蝮蛇的人用的法子,”医生回答说。“霍夫曼①和米得②都说那种油极有效,阿背凤达纳③,我想,也那么说过。毫无疑问,在你们现在作得到的办法里,那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不过,有些别的油,也许和它一样地有效。”

①霍夫曼(1809-1874):德国医学家。

②米得(1673-1754):英国医学家。

③阿背凤达纳(1730-1805):意大利医学家。阿背,法文称呼,相当于英文之“abbot”,不过亦可推广而用之于教授,教员等。凤达纳曾为比萨大学教授,故以是称之。以上三人,皆有医学名著,特别讲中毒医法。

“快来呀,快来!”只听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急急地说;跟着就能听见克林和医生,从草皮房子后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冲到前面去了。

“哦,这是怎么啦?”游苔莎打着喳喳儿问。

“刚才说话的是朵荪,”韦狄说。“那一定是他们把她叫来了。我想仿佛我应该进去看一看——不过我又恐怕有碍处。”

待了许久,草皮房子里那一群人都鸦雀无声;后来只听克林用痛苦难过的声音问:“哦,大夫,这是怎么啦?”

医生并没马上就回答;停了半天才说:“她眼看就要不中用了。先是她精神上受了一番打击,再加上体力上的疲劳,可就一下把她交代了。”

于是就听见有女人们的哭声,后来是静静的等候,又后来是不敢出声儿的喊叫,又后来是奇怪的倒气声,又后来是痛苦的肃静。

“都完了,”医生说。

只听草皮房子后部远一点儿的地方,那几个乡下人嘁嘁喳喳地说:“姚伯太太过去了。”

差不多就在那时候,那两个暗中瞧着的人,看见一个衣饰古板的小孩儿,从草皮房子敞着的那一面进去了,那正是苏珊-南色的孩子,所以苏珊就往前走到草皮房子的敞口,悄悄地摆手儿叫他回去。

“妈,俺有一样事告诉你,”他尖声喊着说。“在那儿睡着了的那个老婆子,今儿跟俺在路上一块儿走来着;她嘱咐俺,说叫俺告诉你,就说俺看见她来着,说她是一个心碎了的老婆子,叫她儿子赶出来了。以后俺就来了家了。”

一种错乱的啜泣,像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发出,游苔莎听见了,微弱地倒抽了一口气说:“这是克林——我一定得看他去——不过我敢去吗?不敢;走吧!”

他们两个从草皮房子左近走开了以后,游苔莎哑着嗓子说:“这可得怨我了。我的灾难还多着哪。”

“那么你到底没让她进门了?”韦狄问。

“没有;所以才出了所有这些漏子!哦,我怎么办哪!我别往他们中间乱掺啦;我要一直地回家啦。戴芒,再见吧!我现在不能再跟你说话啦。”

他们分了手;游苔莎走到前面第二个小山上的时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凄楚的行列,正在一个灯笼的亮光下,从草皮房子往布露恩进发。但是却哪儿也看不见韦狄的形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