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莱区的圣诞晚餐

马杰斯代先生是一位汽水制造商,住在马莱区,他刚刚在王家广场的朋友家吃完圣诞晚餐出来,哼着小曲往家里走……圣保罗教堂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时间真是不早了!”这位正直的人暗自说着,加快了脚步。可是,石板路很滑,街上黑黢黢的,加上这见鬼的老街区早在马车还十分少见的时候就建造起来了,所以到处都是弯道、墙角,以及门前用来拴马的石桩。这些都妨碍他加快速度,更何况他的两条腿已经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双眼也因为圣诞晚餐上的祝酒而昏花迷离……终于,马杰斯代先生回到了家。他在一扇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门前停下,门上有一块古老的盾形纹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纹章被修饰一新,还镀了一层金,被他作为工场的标志,上面写着:

前贵族德·奈斯蒙公馆

马杰斯代少爷

汽水制造商

在工厂所有的虹吸瓶、账单票据和信纸抬头上,都刻着奈斯蒙家族的古老而熠熠生辉的纹章。

走进大门,是一个院子,院子宽敞、通风、明亮,白天打开院子的大门,整条马路都会为之一亮。院子尽头,有一幢非常古老的建筑,黑色的墙壁做工精细,上面雕着花;圆形的阳台上装着铁制的栏杆,其他阳台则安着石头柱子;窗户又大又高,上面的三角楣和柱头一直伸到房子的最高层楼,犹如大屋顶下面的许多小屋顶;屋脊上面,石板瓦中间,开着圆形的阁楼天窗,天窗四周镶着花饰,好像镜子一般,非常别致。除此之外,屋前还有一条宽大的石阶,在雨水的侵蚀下长出了青苔;一根细瘦的葡萄藤爬在墙上,与在顶楼的滑轮上来回摆荡的绳子一样黑、一样扭曲。整座房子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破败和凄凉的气息……这就是原来的德·奈斯蒙公馆。

白天,公馆的面貌就大不相同了。墙上到处都写着财务室、仓库、工场入口的金色字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使古老的墙壁生机勃勃、青春焕发。铁路公司的卡车摇晃着大门,伙计们在石阶上上上下下,耳朵上夹着羽毛笔,忙着接受货物。院子里堆满了箱子、篮子、稻草和包装布,让您感觉到自己置身于工场之中……但夜幕降临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冬日的月亮照在杂乱而复杂的屋顶之间,投下重重影子,古老的奈斯蒙公馆这才恢复了贵族的气派。阳台镶上了花边,中央大院显得更加空旷,破旧的楼梯在若明若暗的光线的照耀下,如同教堂的幽暗处,带着空空的壁龛和损坏的阶梯,活象是一座座祭台。

尤其在那天夜里,马杰斯代先生觉得他的房子看上去特别宏大。当他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时,发出的脚步声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楼梯似乎变得硕大无比,而且爬起来十分吃力。可能是刚才吃了圣诞晚餐的关系……来到二层楼,他停下来喘一口气,便走近一扇窗户。这就是住在历史建筑里的滋味!马杰斯代先生可不是诗人,噢!远远不是;然而,当他看到这贵族气派的漂亮庭院被月亮蒙上蓝色光芒的帷幔,这古老的贵族府邸和它麻木的屋顶一起被盖在白雪的斗篷下面,他不禁产生了一种身处世外的感觉:

“嗯……话说回来,要是奈斯蒙家族卷土重来的话……”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门铃声。两扇大门被迅速而猛烈地打开,连路灯都因此而熄灭;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大门的阴暗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摩擦声和嘀咕声。有人在争吵、在拥挤,要抢先进来。是仆人,很多仆人;还有几辆四轮马车,车上的玻璃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还有一些轿子在火把之间摇摇晃晃,火把在大门前被风一吹,烧得更旺了。一眨眼工夫,院子里就挤满了人。但人群到了台阶下面,便不再混乱。人们从车上下来,相互致意,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房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石阶上传来丝绸的摩擦声和佩剑的碰撞声。到处是白色的发套,上面扑了一层厚厚的粉,光泽全无;到处是细小明亮而略微颤抖的嗓音、低沉平淡的笑声,以及轻柔的脚步声。所有这些人看上去都很老、很老。他们目光混浊,首饰暗淡,刺绣的旧丝绸衣服泛出变换不定的朦胧色调,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在所有这些人和东西的上面,飘浮着一层薄薄的扑粉,扑粉从盘得又高又卷的头发上升起,一直升到每一位漂亮大人的身边,这些大人却因他们的佩剑和巨大的裙环而显得有些做作……不多会儿,整幢房子似乎成了鬼屋。火把在一扇又一扇窗户里亮起,在曲折的楼梯上上上下下,最后照亮了阁楼的天窗,闪耀着节日和生命的火花。整个奈斯蒙公馆被照得通明透亮,仿佛一缕强烈的夕阳点燃了它所有的窗户。

“啊!上帝!他们要放火烧房子!……”马杰斯代先生思忖着。他从惊愕中缓过神来,试着挪了挪麻木的双腿,迅速下到院子里。那里,仆人们刚点起一堆熊熊大火。马杰斯代先生走近他们,和他们说话。仆人们不理他,继续低声地相互交谈,可是,在冰天雪地的漆黑夜晚中,没有一丝热气从他们的嘴唇里冒出。马杰斯代先生很不高兴;不过有一件事使他安下心来,原来这烧得又高又旺的大火非常奇怪,它发出光亮,却没有一点热量,根本不灼人。他在这件事情上放下了心,便跨过石阶,进了仓库。

这些仓库都位于底楼,过去一定是非常漂亮的会客大厅。大厅的角落里,一些退了色的金片还闪耀着暗淡的光泽。天花板上、镜子周围、门楣上方,都画着一些神话题材的油画,色彩模糊而略微暗淡,好像是遥远年代的记忆。可惜的是,仓库里已经没有了窗帘和家具,只剩下一些墙纸、装满锡头虹吸瓶的箱子和一棵爬在窗户外面的黑乎乎的老丁香树的干枯枝桠。马杰斯代先生走进仓库,发现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他跟他们打招呼,可没有人注意他。穿着缎袄的女人们挽着骑士的胳膊,继续合乎礼仪地做着媚态,大家踱来踱去,交头接耳,四处散开。这些苍老的侯爵们好像真的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挂在壁炉上方的一幅油画前面停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她微笑地看着画中的月亮女神升起在护墙板的上方,女神修长、红润,额头上挂着一轮新月。

“奈斯蒙,快来看您家的纹章!”

看到奈斯蒙家族的纹章印在包装纸上,下面还有马杰斯代的名字,大家都大笑起来。

“啊!啊!啊!……马杰斯代!……难道法国还有姓马杰斯代的人吗?”

接着便是无尽的欢快,笛声般清脆的窃笑,举起的手指,撒娇的嘴巴……

突然,有人叫道:

“香槟!香槟!”

“噢,不是!”

“是的!……是的,这是香槟……来吧,伯爵夫人,快让我们吃一顿圣诞晚餐吧。”

他们把马杰斯代先生的汽水当作了香槟。尽管它稍稍有点走气,但没关系,大家还是照喝不误。这些可怜的小影子酒量似乎不大,汽水的泡沫渐渐地使他们活跃起来、兴奋起来,令他们有了跳舞的欲望。于是他们跳起了小步舞。奈斯蒙请来四个小提琴手,演奏起拉莫〔1〕的一首悠长的曲子,曲子全部由三连音组成,纤细、幽怨,却不失活泼。所有这些漂亮的老妇人都缓缓地旋转着,和着节拍庄重地向舞伴致意。她们的首饰、金色的背心、织锦的上衣,还有钻石扣环的皮鞋,都因此而变得年轻了。连护墙板听到了这昔日的乐曲,也似乎恢复了生机。嵌在墙上两百多年的旧镜子也认出了这些人,尽管已被划得伤痕累累,镜角也已经发黑,但它们依旧慢慢地闪亮起来,映射出翩翩起舞的人们的形象,这些形象有些模糊,似乎带着一丝温柔的遗憾。马杰斯代先生置身于这优雅的舞曲之中,感到有点难堪。他蹲在一个箱子后面,偷偷地看着……

可是,白昼渐渐来临。透过仓库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院子开始泛白,接着是窗户的上方,再接着是客厅的整个这一面墙。随着光线的到来,那些人影逐渐模糊、混淆。不多久,马杰斯代先生只看到两把滞留在墙角的小提琴,它们一被阳光照射到,便蒸发得无影无踪了。在院子里,他仍然能依稀辨出一顶轿子的轮廓、一个扑满发粉并点缀着绿宝石的人头,以及仆人们扔在铺路石上的火把的最后一丝火星;一辆运货马车通过敞开的大门,轰隆隆地驶进院子,车轮碾过街石,迸出点点火星,与火把交相辉映……

(二)

三场小弥撒

1

“两只块菰火鸡,加利古?”

“是呀,神甫大人,两只肥美的火鸡,全都塞满了块菰。我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是我帮他们把块菰塞到火鸡肚子里的。火鸡的皮绷得紧紧的,烤的时候简直就会爆开来……”

“圣母玛利亚!我太喜欢吃块菰了……快把我的法衣给我,加利古……除了块菰,你还在厨房里看见了什么?”

“噢!净是些好东西……从中午开始,我们一直在为野鸡、鸡冠鸟、榛鸡、大松鸡拔毛。鸡毛飞得满天都是……另外,他们还从池塘里捕来鳗鱼、金鲤鱼、鳟鱼,还有……”

“那些鳟鱼有多大,加利古?”

“这么大,神甫大人……大极了!”

“噢!上帝,我好像亲眼看见它们了!……你把葡萄酒倒进细颈瓶了吗?”

“是的,神甫大人,我把葡萄酒倒进细颈瓶了……当然啦,比起您等一会儿做完午夜弥撒后要喝的葡萄酒来,它差远了。要是您在城堡的餐厅里,亲眼看到所有这些装满葡萄酒的五颜六色的玻璃酒瓶的话该多好……还有银餐具、雕镂器皿、鲜花、大烛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圣诞晚餐……侯爵先生请了附近所有的贵族,你们在餐桌上至少会有四十个人,还不包括大法官和公证人……啊!作为宾客的一员,您一定很高兴,神甫大人……我只是嗅了嗅那些肥美的火鸡,身上就沾满了块菰的气味……真好闻!

“好了,好了,我的孩子。小心别犯了贪吃戒,特别是在耶稣诞生之夜……快去点亮蜡烛,敲响弥撒的第一声钟声;午夜临近了,我们可不能迟到……”

以上对话发生在公元16××年的圣诞之夜,对话双方是令人尊敬的巴拉盖尔神甫和他的小教士加利古。巴拉盖尔神甫曾经是巴尔纳伯会〔2〕隐修院的院长,现在是管理小教堂的神甫,从特兰格拉格的领主们那里领取薪水;他以为和他说话的是小教士加利古,但您不久就会知道,这天晚上,恶魔伪装成一个长着圆脸、优柔寡断的年轻教徒的模样,以便勾起神甫的欲望,引诱他触犯可怕的贪吃戒。于是,当所谓的加利古(哼哼!)甩开膀子敲打着领主小教堂的大钟时,尊敬的神甫在城堡的圣器室里穿上了祭披,他的脑子已经被那些有关美食的描述弄得晕晕乎乎了,所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烤火鸡……金鲤鱼……这么大的鳟鱼!……”

屋外,夜风将钟声吹散开去,渐渐地,灯光在旺都山〔3〕山腰的阴暗处亮起,特兰格拉格古老的城楼就建在旺都山的山顶。来城堡聆听午夜弥撒的都是些佃农家庭。他们五个一组,六个一群,一边爬山,一边唱歌,父亲手提灯笼走在前面,女人则披着棕色的大斗篷,孩子们拥挤着躲在里面。尽管夜色已深、天气寒冷,但这些正直的百姓却快乐地走着,他们深信,做完弥撒出来,山下的厨房里会和往年一样,有一桌饭菜在等着他们。有时,在陡峭的上山路上,驶来一辆贵族的四轮马车,马车前走着打灯笼的仆人,马车的玻璃窗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或是一头骡子,一边小跑,一边晃荡着系在脖子上的铃铛,借着风灯雾蒙蒙的光亮,佃农们认出这是大法官,于是经过他跟前时纷纷向他致意:

“晚上好,晚上好,阿尔诺顿法官。”

“晚上好,晚上好,孩子们。”

夜色皎洁,星星也因为寒冷而更加活跃;寒风刺痛着皮肤,一阵细微的霰雪落在衣服上,并没有将它们打湿,仅仅是保持了圣诞节白雪皑皑的传统。山上的城堡就是目的地,它显现出城楼和山墙那巨大而敦实的身影,小教堂的钟楼耸立在暗蓝色的天空中,一群微小的光亮闪烁着,来来往往,停顿在所有的窗前,在建筑物阴暗的背景下,这些光亮犹如烧焦的纸烬中流动的火星……走过吊桥和暗道之后,必须穿过第一个院子,才能到达小教堂。院子里挤满了四轮马车、仆役和轿子,火把和厨房的炉火把它照得亮如白昼。可以听见烤肉用的旋转铁叉的丁当声、平底锅的撞击声、水晶器皿的碰撞声,还有银餐具在准备晚餐过程中的搅拌声;除了所有这一切之外,空气中还飘浮着一阵温热的蒸气,蒸气里夹带着烤肉和各种辛香佐料的香味,似乎要让佃农、神甫、大法官,以及其他所有人说:

“弥撒结束后,我们将会吃到多么丰盛的圣诞晚餐呀!”

2

滴零零!……滴零零!……

午夜弥撒开始了。城堡的小教堂宛若一座微缩的主教教堂,里面的窗拱纵横交错,橡木护墙板堪与墙面比高,所有的挂毯都被展开,所有的烛台都被点亮。这么多人!这么多漂亮的衣服!首先是德·特兰格拉格老爷,他坐在祭坛周围的雕刻祷告席上,身着橙红色塔夫绸外衣,身边坐着所有他邀请来的贵族。在他对面包着天鹅绒的跪凳上,跪着老侯爵的遗孀和年轻的德·特兰格拉格夫人,前者穿一条火红色的锦缎裙子,后者则戴一顶镶着轧制凹凸花边的塔形高帽子,这是法国宫廷的最新流行款式。往下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大法官托马斯·阿尔诺顿和公证人昂布洛瓦先生,他们一身黑衣,头戴巨大的尖形假发,脸上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好像是夹在鲜艳丝绸和花纹锦缎中的两个沉重的音符。随后就是管家、书童、乐工、总管,我的天哪,所有这些钥匙都挂在腰间一个用细银打制的钥匙圈上。教堂深处的长凳上,坐着职位较低的神职人员、仆人、佃农,以及他们的家人;最后,在那边,厨房的学徒先生们悄悄地把教堂的门微微推开,旋即又把它关上,他们倚在那里,趁着准备两道菜之间的间隙来听弥撒曲,同时也给充满节日气氛,并被这么多明亮的蜡烛照得暖融融的教堂带来圣诞晚餐的气息。

让主祭分心的,是这些白色的小厨师帽,还是加利古的摇铃声?这疯狂的摇铃在祭台脚下暴风骤雨般地响起,仿佛在不停地说:

“快点,快点……结束得越早,开饭的时间也就越早。”事实上,只要这恶魔般的摇铃声一响,神甫就忘记了他的弥撒,心中只想着圣诞晚餐了。他想象着喧闹的厨房、燃着旺火的炉子,以及从半开的锅盖上冒出的水汽,水汽中有两只肥美的火鸡,肚子里塞满了块菰,皮肤紧绷,还呈现出大理石般的花纹。

或者,他还看见一队小书童从眼前经过,手里托着笼罩在诱人蒸气之中的菜盘;他跟着他们,走进大厅,那里已经做好了盛宴的准备。噢!美味的菜肴!巨大的餐桌已经摆得满满的,照耀在明亮的蜡烛光下;孔雀披着羽毛,野鸡张开了金褐色的翅膀,玻璃瓶呈现出红宝石的颜色,水果在绿色枝杈间堆成金字塔状,加利古——是呀,这个加利古——先前谈到的鲜美的鱼被放在茴香垫层上,鱼鳞散发出珍珠的光泽,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怪兽一样的鼻孔里还插着一束味道浓烈的绿草。这些美味的幻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巴拉盖尔神甫觉得,所有那些奇妙的菜肴全都上到了他的面前,放在祭台的刺绣台布上了;有那么两三次,他应该说“愿主与我们同在”,可他惊讶地发觉自己说的却是餐前的祷告语。除了这些小小的失误以外,这位尊贵的神甫念弥撒时非常用心,既没有跳过一行字,也没有漏掉一个跪拜礼,一切都进行得非常好,直到第一场弥撒结束。您知道,在圣诞夜,主祭必须连续主持三场弥撒。

“第一场结束了!”神甫轻松地喘了口气,暗自说道;然后,他一分钟也不耽搁,向小教士——或者说是他眼中的小教士——做了一个手势,于是……

滴零零!……滴零零!

第二场弥撒开始了,与此同时,巴拉盖尔神甫的罪恶也开始了。“快,快,快点结束!”加利古的摇铃以尖细刺耳的声音向他喊道。这一次,可怜的主祭完全被贪吃的恶魔控制了,他扑向弥撒经书,极其贪婪而又激动地念完一页又一页祷文。他狂乱地弯下腰、直起身、画着十字、行跪拜礼,对所有的动作都偷工减料,以便早一点结束。读到弥撒的福音节时,他敷衍了事地张开双臂;而读到悔罪经时,他则胡乱地拍了拍胸。他和教士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比赛,看谁念得更快。经文和颂歌匆忙地从嘴中挤出;单词只读了一半,因为是闭着嘴读的——否则太花时间——所以到头来它们都变成了听不懂的呢喃声。

“请众同祈……祈……祈……

“捶胸认错……错……错……”

他俩就像心急火燎的葡萄收获者在酒桶里榨葡萄汁一样,唾沫飞溅地胡乱朗诵着拉丁文弥撒。

“尊敬的……斯科姆!……”巴拉盖尔说。

“……司徒图奥!……”加利古回应道。在此期间,该死的小摇铃每时每刻都在他们的耳边回响,就像挂在邮政驿马身上的铃铛,为的是让马跑得更快。您可以想像,按照这样的速度,一场小弥撒很快就可以做完。

“第二场结束了!”神甫气喘吁吁地说;接着,他顾不上喘气,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地跑下祭台的台阶,于是……

滴零零!……滴零零!……

第三场弥撒开始了。现在离餐厅只有几步之遥了;可是,不幸的是,圣诞晚餐越是接近,可怜的巴拉盖尔就越是焦急、越是嘴馋,几乎都要疯了。他的幻觉越来越强烈:金鲤鱼、烤火鸡,它们都在这里。他用手去摸……他……噢!上帝……菜肴散着热气,美酒发出香味;小铃铛疯狂地摇着,对着他喊道:

“快点,快点,再快点!……”

可是,他怎么可能再快呢?他的嘴唇几乎不动了,也已经不再朗读单词……除非彻底欺骗上帝,把这场弥撒跳过。而这个可怜虫恰恰就是这么做的!在一个又一个诱惑的驱使下,他先是跳过一段经文,接着跳过两段;使徒的书信太长了,他就念一半;福音书一笔带过,信经也是浅尝辄止,天主经索性不念,序祷更是远远地绕过。就这样,他连跳带跃地冲向永恒的地狱之罪,身后跟着卑鄙下流的加利古(滚回去吧,恶魔),后者“情投意合”地帮助他,替他卷起祭披,两页两页地翻弥撒经,推倒搁书架,打翻圣水壶,还不停地摇着铃铛,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急。

看看他助手们惊恐万状的脸吧!他们一个字都听不见,只得根据神甫的手势和表情继续这场弥撒,于是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却跪下;有的人坐下,有的人却站着;在长凳上、在态度迥异的人群中,这场奇特弥撒的所有话语都混杂在了一起。圣诞之星行走在小马棚那边的天路上,看到这样的一片胡乱,也害怕得脸色发白……

“神甫念得太快了……我们跟不上。”老侯爵的遗孀一边喃喃地说,一边茫然地挥动着她的帽子。

阿尔诺顿先生鼻梁上架着大大的钢丝边眼镜,在祈祷书里寻找他们念到什么地方了。可是,这些正直的人也在心底里盼望着圣诞晚餐,所以对做得飞快的弥撒并不生气;当巴拉盖尔神甫容光焕发地转过身来,竭尽全力地朝着助手们高喊“弥撒结束”的时候,整个教堂里只有一个声音回答“感谢上帝”;这回答是如此快乐、如此动人,以至于大家觉得自己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正在喝第一杯圣诞祝酒呢。

3

五分钟后,贵族们在大客厅里落座,神甫也和他们在一起。整个城堡从上到下灯火通明,到处都回荡着歌声、叫声、笑声、嘈杂声。尊敬的巴拉盖尔神甫用餐叉插在榛鸡的翅膀上,将因犯戒而引起的悔恨淹没在教皇的葡萄酒和鲜美的肉汁里。这个可怜的信徒,他吃了那么多菜、喝了那么多酒,以至于当天夜里,他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了,连忏悔的时间都没有。早晨,他来到天国,那里还洋溢着前一天夜里的节日喧嚣;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他受到了什么样的接待:

“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吧,你这个不称职的基督徒,”我们共同的主人、至高无上的审判官说,“你犯的错太大,足以擦去你一生的美德……啊!你窃走了我一晚的弥撒……好吧,你就用三百场弥撒来补偿,你只有在你自己的小教堂里,当着所有因为你的过错而和你一起犯下罪孽的人的面,主持完这三百场圣诞弥撒,才能进入天堂……”

这就是在橄榄树的故乡广为流传的巴拉盖尔神甫的传奇。如今,特兰格拉格城堡已不复存在,但小教堂仍然高高地耸立在旺都山的顶峰,掩映在一片绿色的橡树丛中。北风吹打着它合不拢的大门,野草淹没了它的门槛;鸟儿在祭台的角落和高大的窗洞里筑起了巢,而窗户的彩绘玻璃则早就没有了踪影。可是,听说每年圣诞,总有一缕超乎自然的光线在废墟间游移,农民们去做弥撒和吃圣诞晚餐时,会看到小教堂里的辉煌景象,但照亮教堂的烛火却无影无踪,它在露天燃烧,即使风雪也不能让它熄灭。您听了也许会笑,随您的便吧!但是,当地有一个葡萄农,名叫加力格,也许是加利古的后代,他告诉我,有一个圣诞节的夜晚,他喝醉了酒,在特兰格拉格附近的山里迷了路,于是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晚上十一点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光亮,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午夜时分,钟楼上方突然传来一阵钟声,那是一座很老、很老的钟,仿佛离这里有十里远。不久,加力格看到上山的路上有火光在颤抖,有模糊的人影在移动。有人在小教堂的门廊下走动、低语:

“晚上好,阿尔诺顿法官。”

“晚上好,晚上好,孩子们。”

众人走进教堂后,那位勇敢的葡萄农便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透过破败的大门,看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所有那些在他眼前经过的人都在大殿的废墟中,围着祭坛而坐,仿佛原来的长凳现在还在。漂亮的贵妇身着锦缎衣服,头戴花边女帽;老爷们从头到脚一身精致的打扮;农民们则穿着绣花礼服,就像我们祖父辈的人那样。所有人看上去都很苍老、很憔悴,满身尘土,疲惫不堪。有时,小教堂的常客——鸟儿们被这里的光芒惊醒,便绕着烛台游荡起来;烛火燃得又高又直,但模糊不清,仿佛外面罩着一层薄纱。最让加力格好笑的,是一个戴着宽大钢丝边眼镜的人,他不时地抖动着高高的黑色假发,假发上笔直地站着一只笨拙的小鸟,无声地拍打着翅膀……

教堂深处,一个身材如孩子般瘦小的老人跪在祭坛中央,他绝望地摇动着一个铃铛,铃铛上没有铃,也发不出声响;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旧金缕衣的神甫在祭台上走来走去,毫无声息地背诵着祷告词……无疑,这就是巴拉盖尔神甫,他正在念他的第三遍小弥撒。

注 释

〔1〕 让—菲利普·拉莫(1683—1764),法国作曲家、音乐理论家。

〔2〕 天主教修会组织,1530年成立于意大利的米兰。

〔3〕 山名,位于法国南部,阿尔卑斯山与平原的过渡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