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圣·邓斯顿,爱尔兰是他的本邦,圣徒是他的本行,有一天搭着一座向法国海岸飘去的小山,从爱尔兰出发。他坐了这条渡船一径来到圣·马罗海湾;上了岸,给小山祝福了;小山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又从原路回爱尔兰去了。

邓斯顿在当地创办一个小修院,命名为小山修院,大家知道,这名字一直传到如今。

院长望着海景对妹子说:“唉!我们的好哥哥好嫂子,一六六九年上搭着飞燕号兵船到加拿大去从军,便是在这儿上船的。要是他没有阵亡,我们还能希望和他相会呢。”

院长先生听他的口音,认为他不是英国人,便问他是哪里人氏。年轻人答道:“我是休隆人。”

院长先生书房里藏着一本休隆语文法,是有名的传教师,芳济会修士萨迦·丹沃达送的。他离开饭桌去翻了一翻;从书房回来,欣喜与感动几乎使他气都喘不过来。他承认天真汉是个货真价实的休隆人。随后谈锋转到世界上语言的庞杂,他们一致同意,要不是当初出了巴别塔的事,普天之下一定都讲法文的。

虽然客人话中有因,圣·伊佛神甫依旧问他休隆话,英国话,法国话三种语言,最喜欢哪一种。天真汉回答:“不消说得,当然是休隆话了。”甘嘉篷小姐嚷道:“真的?我一向以为天下最好听的语言,除了下布勒塔尼话,就是法国话。”

矮胖的小姐,拚命睁着她的小眼睛打量年轻人,再三对院长说:“这高大的小伙子兼有百合和蔷薇的色调。想不到一个休隆人皮肤这样好看!”院长道:“妹妹,你说得不错。”她接二连三提了上百个问题,客人的回答都很中肯。

甘嘉篷小姐对院长道:“那末咱们来给他行洗礼罢。亲爱的哥哥,这是你的光荣啊;我一定要做他的干妈;带往圣洗缸的职司归圣·伊佛神甫:你瞧着罢,那个盛大的典礼一定会轰动全下布勒塔尼。那咱们脸上才光彩呢。”在场的人都附和女主人的意见,嚷着:“咱们来给他行洗礼罢!”天真汉回答说,英国从来没人干涉别人的生活。他表示不欢高明;最后他声明第二天就要动身回去的。众人把他的一瓶巴巴杜酒喝完,分头睡觉去了。

甘嘉篷小姐发见一个休隆人对她如此有礼,又惊奇又高兴,邀他吃晚饭;他不用三邀四请,立即答应;三人便同往小山修院。

特·甘嘉篷小姐道:“你可相信,我们的嫂子果真象人家说的,是被伊罗夸人吃掉的吗?的确,要不吃掉,她早回国了。为了这嫂子,我一辈子都要伤心;她多可爱啊;至于我们的哥哥,聪明绝顶,不死一定能发大财的。”

特·甘嘉篷小姐从来没嫁过人,虽则心里十分有意;年纪已经四十五,还是很娇嫩;她生性柔和,感情丰富,喜欢娱乐,同时也热心宗教。

法官口气很严厉,问道:“你怎么能这样的抛下父母?”陌生人道:“我从来没见过爸爸,也没见过妈妈。”在座的人听了很感动,一齐说着:“噢!没见过爸爸,也没见过妈妈!”甘嘉篷小姐对她哥哥说:“那末咱们可以做他的爹妈啊!这位休隆先生真有意思!”天真汉向她道谢,客气之中带些高傲,表示他并不需要。

无情的法官追问不休的脾气,好比一股怒潮,简直按捺不住:他问休隆先生信的什么教,是英国国教呢,是迦里甘教呢,还是迂葛奴教?他回答:“我信我的教,正象你们信你们的教。”甘嘉篷小姐叫道:“唉!我断定那些糊涂的英国人根本没想到给他行洗礼。”圣·伊佛小姐道:“啊,天哪!怎么休隆人不是迦特力教徒呢?难道耶稣会的神甫们没有把他们全部感化吗?”天真汉回答说,在他本乡,谁也休想感化谁;一个真正的休隆人从来不改变意见的,他们的语言中间没有朝三暮四这句话。听到这里,圣·伊佛小姐快活极了。

庄严的法官说道:“天真汉先生,我觉得你法文讲得很好,不象一个休隆人讲的。”他说:“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在休隆捉到一个法国人,我跟他做了好朋友,法文就是他教我的;我喜欢的东西学得很快。后来在普利穆斯,又遇到一些逃亡的法国人,不知为什么你们叫做迂葛奴党;其中有一位帮我进修法文;等到我说话能达意了,就来游历贵国,因为我喜欢法国人,只要他们不多发问。”

好问的法官原来还不大相信天真汉,此刻才十分佩服,说话也比前客气了些,但天真汉并没发觉。

圣·伊佛小姐渴想知道,休隆地方的人怎么样谈恋爱的。他答道:“我们拿高尚的行为,去讨好一个象你这样的人物。”同桌的人听了,惊叹叫好。圣·伊佛小姐红了红脸,心里好不舒服。甘嘉篷小姐也红了红脸,可并不那么舒服;那句奉承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未免有点儿气恼。但她心肠太好了,对休隆人的感情并不因之冷淡。她一团和气的问,他在休隆有过多少情人。天真汉答道:“只有过一个,叫做阿巴加巴小姐,是我奶妈的好朋友。哎,她呀,灯芯草不比她身体更挺拔,鼬鼠不比她皮肤更白哲,绵羊不及她和顺,老鹰不及她英俊,麋鹿不及她轻灵。有一天她在我们附近,离开我们住处两百里的地方,追一头野兔。一个住在四百里外的,没教育的阿尔工金人,抢掉了她的野兔;我知道了,赶去把阿尔工金人一棍打翻,绑着拖到我情人脚下。阿巴加巴家里的人想吃掉他;我可从来不喜欢这一类的大菜,把他放了,跟他交了朋友。阿巴加巴被我的行为感动得不得了,在许多情人里头挑中了我。要不给熊吃掉的话,她至今还爱我呢。我杀了熊,拿它的皮披在身上,披了好些时候,可是没用,我始终很伤心。”

圣·伊佛小姐听着故事,听到天真汉只有过一个情人,而且阿巴加巴已经死了,不由得暗中欣喜,但说不出为什么。众人目不转睛的望着天真汉,因为他不让同乡吃掉一个阿尔工金人,把他着实称赞了一番。

可是有一个长得很体面的年轻人,态度大不相同;他把身子一纵,从同伴头上直跳过来,正好站在小姐面前。他没有鞠躬的习惯,只向小姐点点头。他的脸和装束引起了教士兄妹的注意。他光着头,光着腿,脚踏芒鞋,头上盘着很长的发辫,身上穿着短袄,显得腰身细软;神气威武而善良。他一手提着一小瓶巴巴杜酒,一手提着一只袋,里面装着一个杯子和一些香美的硬饼干。他法文讲得很通顺,请甘嘉篷小姐和她的哥哥喝巴巴杜酒,自己也陪着一起喝;让过一杯又是一杯,态度那么朴实那么自然,兄妹俩看了很中意。他们问他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打听他是什么人,上哪儿去。年轻人回答说他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为了好奇,来看看法国的海岸,就要回去的。

于是大家抢着问天真汉,烟草在休隆话里是怎么说的,他回答说:塔耶;吃饭怎么讲的?他回答说:埃桑当。甘嘉篷小姐定要知道恋爱两字怎么说,他回答:脱罗王台。天真汉振振有辞,说这些字和英法文中的同义字一样的妙。在座的人都觉得脱罗王台很好听。

两人正为了旧事伤感,忽然看见一条小船,趁着潮水驶进朗斯湾;原来是些英国人来卖土产的。他们跳上岸来,对院长先生和他的令妹瞧都没瞧一眼;特·甘嘉篷小姐因为受人冷淡,好生气恼。

一六八九年七月十五日傍晚,小山圣母修院院长特·甘嘉篷神甫,陪着他妹妹特·甘嘉篷小姐,在海滨散步纳凉。上了年纪的院长是个挺和善的教士,当年颇得一般邻女欢心,如今又很受邻人爱戴。他的可敬特别因为地方上只有他一个教士,和同僚饱餐之后,无须别人扛抬上床。他还算通晓神学;圣·奥古斯丁的著作念得没劲了,便拿拉勃雷消遣:因此人人都说他好话。

一会儿,外面纷纷传说,修院里来了一个休隆人。乡里的上流人物便全部赶到修院来吃晚饭。特·圣·伊佛神甫带着他的妹妹同来,那是一个下布勒塔尼姑娘,长得极美,很有教养。法官,税务官,和他们的太太也来了。陌生人坐在甘嘉篷小姐和圣·伊佛小姐之间。大家不胜赞叹的瞧着他,争先恐后的和他攀谈,向他发问;休隆人不慌不忙,他好象采取了菩林布鲁克爵士的见怪不怪的箴言。但后来也受不了众人的聒噪,便很和气的,但带着坚决的意味,说道:“诸位,敝乡的人说话是一个挨着一个的;你们教我听不见你们的话,我怎么能回答呢?”听到讲理,人总是会想一想的。当下便寂静无声。法官先生是全省第一位盘问大家,无论在什么人家遇到生客,总死钉着问个不休;他把嘴张到半尺大,说道:“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休隆人回答:“人家一向叫我天真汉,到了英国,大家还是这样称呼我,因为我老是很天真的想什么说什么,想作什么就作什么。”

“先生既然是休隆人,怎么会到英国的?”——“我是被人带去的。我跟英国人打架,竭力抵抗了一番,终于做了俘虏;他们喜欢勇敢的人,因为他们自己很勇敢,也和我们一样公平交易;他们问我愿意回家还是愿意上英国;我挑了第二个办法,因为我天性极喜欢游览。”

天真汉进了卧房,甘嘉篷小姐和她的朋友圣·伊佛小姐忍不住把眼睛凑在一个很大的锁眼上,要瞧瞧休隆人怎么睡觉的。她们看见他把床上的被褥铺在地板上,摆着世界上最好看的姿势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