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位遭难的人,思想上的进步远过于精神上的安慰;闭塞多年的聪明,一下子发展得那么迅速那么有力;他的天性给琢磨得越来越完满,仿佛替他对不幸的遭遇出了一口气。可是院长先生,他好心的妹妹,还有被幽禁的美人圣·伊佛,这个时期又怎样了呢?第一个月大家焦急不安,第三个月痛苦万分:胡乱的猜测,无稽的谣言,使他们着了慌;六个月之后,以为他死了。最后,甘嘉篷先生兄妹俩,从内廷侍卫写到下布勒塔尼的一封旧信中,知道有一个很象天真汉的青年,一天傍晚到过凡尔赛,当夜被人架走,从此没有消息。

甘嘉篷小姐道:“唉,我们的侄儿恐怕作了什么傻事,出了乱子了。他年纪轻轻,又是下布勒塔尼人,不会知道宫中的规矩的。亲爱的哥哥,我从来没到过巴黎或是凡尔赛;这是一个好机会,说不定我们能把可怜的侄儿找回来:他是我们哥哥的儿子,我们责任所在,应当去救他。将来年轻人的火气退了,谁敢说我们就没法使他当修士呢?他读书很有天分。你该记得为了《旧约》与《新约》的辩论吧?他的灵魂是我们的责任;教他受洗的也是我们;他心爱的情人圣·伊佛,天天都从早哭到晚。真的,应当到巴黎去。倘使他躲在什么坏地方花天酒地的玩儿,象人家告诉过我的许多例子,那我们就把他救出来。”院长听了妹妹的话感动了,去见当初替休隆人行洗礼的圣·马罗主教,求他帮助,请他指教。主教赞成院长上巴黎走一遭,写了许多介绍信,一封给王上的忏悔师,国内第一位贵人拉·希士神甫,一封给巴黎的总主教哈莱,一封给摩城的主教鲍舒哀。

院长去求见拉·希士神甫;拉·希士神甫正在招待杜·德隆小姐,对院长们一概不见。他到总主教门上;总主教正和美丽的特·来提几埃太太商量教会的公事。他赶到摩城主教的乡村别墅;这主教正和特·莫雷翁小姐翻阅琪雄太太的《神秘之爱》。但他仍旧见到了两位主教;他们都回答说,他的侄子既非修士,他们就不便过问。

那官儿动了感情,把内情告诉她:“你的爱人已经在巴斯蒂监狱待了一年多,要没有你,可能待上一辈子的。”多情的圣·伊佛晕过去了;等她醒来,那官儿又道:“我没有力量做什么好事;我所有的权力只限于偶尔做几桩恶事。相信我的话,你应当去求能善能恶的圣·波安越先生,他是特·路伏大人的表弟和心腹。路伏大人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圣·波安越先生,另外一个是杜·勃洛阿太太;但她目前不在凡尔赛;你只能去央求我告诉你的那位大老。”

美丽的圣·伊佛料定有人追来的,她骑着马,一路很巧妙的打听那些快差,可曾遇到一个大胖神甫,一个高大非凡的法官和一个傻头傻脑的青年,往巴黎进发。第三天,听说他们离得不远了,她就换了一条路;靠着聪明和运气,居然到了凡尔赛;追蹑的人却扑到巴黎去寻找。

美丽的圣·伊佛想起宫中侍卫写到下布勒塔尼的信,地方上曾经喧传一时。她决定亲自到凡尔赛去探听消息:要是她的丈夫真如人家所说的关在牢里,她就跪在大臣们脚下替他伸冤。她不知怎么会感觉到,宫廷之中对一个美貌的姑娘是有求必应的,但没想到要付怎样的代价。

终于他见到了耶稣会士拉·希士神甫;拉·希士神甫张着臂抱迎接他;声明他素来特别敬重院长,其实他们从来没见过面。他赌咒说,耶稣会一向关切下布勒塔尼人:“可是,令侄是不是迂葛奴党呢?”——“绝对不是。”——“可是扬山尼派?”——“我敢向大人担保,他连基督徒还不大说得上。十一个月以前,我们才给他行了洗礼。”——“那好极了,好极了,我们一定照顾他。你的教职出息不错吗?”——“噢!微薄得很;舍侄又花了我们很多钱。”——“你们附近可有扬山尼派?你得注意,亲爱的院长先生,他们比迂葛奴党,比无神论者,还要危险。”——“大人,我们那儿没有扬山尼派;小山圣母修院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扬山尼主义。”——“那才好呢;行啦,你有什么要求,我无不尽力。”他挺殷勤的送走了院长,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时间过得很快,院长和他的妹妹感到绝望了。

打定了主意,她觉得安慰了,放心了,便不再拒绝傻瓜的未婚夫;她也接待那可厌的公公,奉承她哥哥,在家里布满了愉快的空气;然后行礼那天,清早四点,她带着人家送的结婚礼物和手头所有的东西,偷偷的动身了。她布置周密,晌午时分已经走了四十多里,才有人走进她的卧房。大家吃了一惊,慌张到极点。法官那天所发的问题,超过了一星期的总数;傻新郎也比平时更傻了。圣·伊佛神甫大发雷霆,决意去追妹子。法官父子决意同行。于是大势所趋,下布勒塔尼那一郡的人物,几乎全体到了巴黎。

可是那该死的法官急于要替大戆儿子完婚,特意叫人把圣·伊佛接出修院。她始终热爱她的干儿子,正如她始终痛恨人家派给她的丈夫。送进修院的侮辱加增了她的热情。要她嫁给法官儿子的命令更是火上添油。怨恨,柔情,厌恶,搅乱了她的心。不用说,一个少女的爱情,比一个年老的院长和一个四十五岁以上的姑母的友谊,心思巧妙得多,胆子大得多。何况她在修院中私下偷看的小说,也把她训练成熟了。

可是在凡尔赛又怎么办呢?年轻,貌美,一无指导,一无依傍,人地生疏,危险重重,怎么敢去找一个宫中的侍卫呢?她想出一个主意,去找一个地位卑微的耶稣会士。社会上既有不同等级的人,也就有不同等级的耶稣会士,正如他们说的,上帝拿不同的食物给不同的禽兽。上帝供给王上的是他的忏悔师拉·希士,凡是钻谋教职的人都称之为迦里甘教会的领袖。其次是公主们的忏悔师;王公大臣是没有忏悔师的,他们才不这么傻呢。此外还有平民百姓的耶稣会士,尤其是女用人们的耶稣会士,专向她们打听女主人的秘密的,而这就不是一件小差事。美丽的圣·伊佛去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位,叫做万事灵神甫。她把事情和盘托出,说明身份,遭遇,眼前的危险,求他介绍一个虔诚的信女招留她住宿,免得歹人垂涎。

兄妹俩动身了;但一到巴黎,就象进了一座大迷宫,看不见进路,也看不见出路。他们并非富有,却每天都得坐着车出去寻访,又寻访不到一点踪迹。

万事灵神甫带她到一个信女家里,是他最亲信的人,丈夫在御厨房当差的。圣·伊佛一到,立刻巴结女主人,赢得了她的信任和友谊。她打听那个当侍卫的布勒塔尼人,叫人把他请来。从他嘴里,她知道天真汉和秘书谈过话就被架走,便赶去见秘书:秘书一看见美人,心先就软了;的确,上帝造女人是专为制服男人的。

很少的一点快乐和无穷的痛苦,很少的一点希望和可怕的恐惧,把美人圣·伊佛的一颗心分做两半;她受着哥哥追蹑,心里疼着爱人,眼泪抹掉了又淌下来,打着哆嗦,身子都软瘫了;但她还是鼓足勇气,急忙奔去见圣·波安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