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纪念日,一早就奉到命令,派我在E区,以某种姿态出现,从事工作。给我的特别任务三点:注意最活跃的人物,注意他们中间的关系,择定一个目标作为猎取的对象。

派在同一区工作的,还有小蓉。这本来不会让我事先知道,可是这蠢东西得意忘形,示威似的瞥了我一眼,又冷冷地微笑。我立刻试探她一句道:“小蓉,我们公私分明,今天可不能闹意气。”小蓉怔了一下,未及回答,我早又接口道:“再说,就是私的一面,我本来无所谓,那天还是你自己不好。”小蓉的脸色立刻变了,但又佯笑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她慌忙躲到办公室去了。哈哈,这就证实了我的猜度,然而,这中间一定还有文章。小蓉那示威的眼光,不会毫无缘故。

这小鬼头存了什么心呢?是否因了那天的一闹,她想乘机报复?还是G在我身上编造一些什么当作米汤灌昏了她?

不管怎的,我得警戒。在这个地方,人人是笑里藏刀,撺人上屋拔了梯子,做就圈套诱你自己往里钻,——全套的法门,还不是当作功课来讨论?你要是浑身的神经松弛了一条,保准就落了不是。

莫看轻小蓉这人有点蠢。蠢东西背后有人指拨呢!虽然我还不知是谁,可是我准知道有。

我这疑团,到了开始工作以后,就打破了。我发觉小蓉老是有意无意地在我周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哼,这是监视我!怪不得她要用眼光向我示威。哦,今天小蓉的特别任务,原来是对我监视。好!

我并不奇怪他们对我派监视。这是规章,不独对于我。然而为什么偏偏派了小蓉?利用小蓉跟我不对么?哼,可是小蓉是一个蠢家伙!她时时拿眼睛来瞟我,时时耸起了耳朵在听我,她还以为我睡在鼓里呢,可是,你像一个卫兵似的不离方丈之路,难道人家就和你一样的蠢么?

本来我对于给我的任务只打算应个景儿,敷敷衍衍打了一份报告书。但是当我发觉了小蓉在监视我以后,我就变了主意。我一面只当全然不觉得,行所无事,一面我却故意布了一些疑阵。我并没有忘记我的特别任务之一是“择定一个目标作为猎取的对象”,为什么我不就在这上面发挥,引小蓉来入钩?我料到小蓉虽然奉有监视我的使命,却未必知道他们给我的什么“特别任务”。嘿嘿,小蓉,我的蠢丫头,我给你制造些材料,让你的报告不空洞。刚好有一个青年愿意和我接近。好罢,随手拈来,算是“对象”。

此人大约二十多岁,北方口音,走到我面前,刚要说话,脸就红。他问我在哪里做事。我把我名义上的职业告诉了他,却并不反问。我们只说些不相干的话,可是我故意把声音放低,吸引小蓉的注意。这可怜的蠢东西果然着急了,装作看天,却把身子慢慢挨近来。我却故意引那青年挪远些,同时用了压低的然而准可以让小蓉听清的声音说道:“唉,工作的障碍太多了!有时真会消沉起来呢!”

“哦,你——”那青年睁大了眼睛朝我发怔,似乎不懂我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你——说什么——工作?”

我笑了一笑,不回答;却斜过眼去看了小蓉一下。

那青年似乎也有所悟,可是这时小蓉又从另一角度移近过来了。我急忙拉了那青年的衣角一下,就快步跑出了一二步。当我站住了的时候,回过脸去,果然那青年已在我肩旁,我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看见么,那女的?”

青年的眼皮轻轻的一跳,但立即镇定了神色,凝眸望住我。

我用手指在手心里划了一个字给他看,把嘴一努,轻声说:“她是这个。”

“呵!”青年有点吃惊(我那时实在辨别不出他这吃惊是为了小蓉呢,还是为了我),猛然转过身,直朝小蓉走去,有意无意地向她打量了几眼,从她身边走过,还回眸望了一下。我不防他会有这样的举动,真感得有点窘。如果小蓉够乖觉,那我算是毁了!

后来,转了几个圈子,我又接近那青年的时候,就轻轻抱怨他:“为什么你那样性急?这会被她察觉呵!”

青年只微微一笑,不说话。这一笑的内容,我一时捉摸不到。我知道对方也不弱。于是我拣了不相干的话和他鬼混起来,但终于我又试探了一句:“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你呢,我真想有一个人谈谈话。”

“我常在C—S协会看报。”是漫不经意的回答。

在回去的路上,我把那青年的举动谈话一一回味了一遍,我虚拟了他一个轮廓。似乎他的影子已经印在我心上,不大肯消逝,真怪!

我得作报告。两种倾向在我心里争持着:强调这青年呢,或不?但想到小蓉一定会加倍渲染她的所见,以表示她“不辱使命”,我就在报告中把这青年强调了。不过我也故意加一点“歪曲”。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一种怪异的情绪在推动我不全盘如实以告。

但是报告上去了以后,我又有点后悔了。如果指定我去“猎取”他,那我怎么办?天啊,我不怕我自己“应付”的手段不高妙,我却怕我这空虚的心会被幻象所填满,——我竟自感到“作茧自缚”的危险了,怪不怪?

我预感着一种新的痛苦在我面前等待我陷落下去。

我畏缩么?不,决不!像我这样心灵破碎了的人,还有什么畏缩。

不过问题是还有一个别人,那当然不同了,但我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