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婚约有两个月,大妹有给驻花垣守备队营中书记官太太的一封信。

四姐:

我不知要同你说些什么话。关于我的事。这时想来可笑极了。在以前,我刚知道他要强迫我妈行他所欲行的事时,我想着一切的前途,将葬送到一个满烧着魔鬼的火的窟中,伤心几乎想实行自杀了。

四姐你是知道的,一个女人,为一点比这小许多的事也会以死做牺牲的。但我当时还想着我妈,我妈已是这么可怜的人,若是我先死,岂不是把悲哀都推给她身上了吗?我想走,当时我就想走,到后又把这希望用自己良心去平衡,恐怕即能走脱,他也会把我妈捉去,所以后来走也不想走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拚我死命,等那宣告我刑罚的可咒的五月初五来到,我身不由己的为母亲原故跌进一个坟坑里。在期待中,想死不能时,我也是同一般为许多力量压着不能挣扎的女人一样;背着母亲,在自己的房中去低声的哭,已不知有过多少次了。我那时悬想他,一个杀人放火无事不做的大王,必是比书上所形容那类恶人还可怕!必是黑脸或青脸,眼睛绯红,比庙中什么判官还可怕!真是除了哭没有法子。眼泪是女人的无尽宝藏,再多流一点也不会干,所以我在五月五日以前,是只知道终日以泪洗面的。……过去的都是做梦样子过去:雷霆是当日的雷霆,风雨也是当日的风雨,不必同四姐说了;我只告你近来的情形。近来要我说我又不知怎么来说起。我不是怕羞,在四姐跟前,原是不应当再说到害羞的事的。我真不知要得怎样的来说一个同我先时所拟想的地狱极相反的一种生活!你不要笑!我自己觉得是很幸福的人,我是极老实的同你说,我生活是太幸福了。幸福不是别的,是他——我学你说,是你妹夫。你妹夫以前是大王,每日做些事,是撒旦派下来的工作,手上终日染着血,吃别人的血与肉,把自己的头用手提着,随时有送给另一个人的恐惧绕在心中。但他比我所猜的恶处离远了。他不是青脸同黑脸,他没有庙中判官那么凶恶。他样子同我三舅舅的儿子一个面貌,我说他是很标致,你不会疑我是夸张。……

他什么事都能体贴,用极温柔驯善的颜色,侍奉我,听我所说,为我去办一切的事。(他对外是一只虎,谁都怕他;又聪明有学识。谁都爱敬他。)他在我面前却只是一匹羊,知媚它的主人是它的职务。他对我的忠实,超越了我理想中情人的忠实。……

前几天,我们俩到他以前占据的山砦看望一次,住了两天。那里还有一连人把守。四姐,你猜那里像个什么样子呢?比唱戏还可笑,比唱戏还奇怪。

一切一切,你看了不会怕,不会战抖,只有笑!不伦不类的一切一切,你看从七侠五义一类小说上所写的人物景致,到这里都可见到了。我问你妹夫以前是怎么来生活,他告我,有时手上抱着两枝枪打盹。我们那天就到他那间奇奇怪怪的房中睡了一晚。第二天,又到各处去看,又走了半天。

…………

一个女人所应得到的男子的爱,我已得到了,我还得了一些别的人不能得到的爱。若是这时是四姐面前,我真要抱住你用哭叫来表示我生命的快适了!

四姐呵,同姐夫说说,转里耶来住两天吧,我可以要他派几个人来接,我妈还会为你办菌油豆腐吃!

我妈近来也很好,你不要挂念!

你妹同你妹夫照来张相赠你,快制一个木框,好悬挂在墙上,表示你还不忘记你妹妹。你妹妹是无一时能忘记你的,就是他,这时也在我写信桌子的旁边,要我替他问你同姐夫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