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夏秋之交,余妻及新生一婴孩相继死亡,时先兄任教于无锡荣巷荣氏新创之荣巷中学,归家为余料理丧事,以劳伤过度,旧患胃疾骤发,不幸亦磕然逝世。两月之间,连遭三丧。先兄年仅四十,遗下一妻两男两女。长子年十六,随余在苏州中学读高中一年级。先兄乃与先祖父先父三世不寿,而一门孤寡,亦复三世相传。先母又罹此变,其情可知。

先兄喜音乐,能多种乐器,尤擅琵琶与笙。余喜箫笛,寒暑假在家常兄弟合奏。先兄又能指挥锣鼓。每逢春节,鸿议堂锣鼓喧天,皆由先兄指挥。又能书,墨迹遍布城乡。有手圈《资治通鉴》一部,先兄卒后,余常携以自随。抗战军兴,余有书五万册留北平。后南下,五万册书以一百担米托书肆保管,乃于香港幸得先兄手圈之《资治通鉴》,五万册中只此一部数十册重归余手,亦可异也。先兄喜吟咏,曾文正十八家诗钞不离手口,尤喜陆放翁七律。所为诗,几乎全仿放翁。卒后,余哀其遗诗三百余首,编为一集付印,分赠其平日友好及从学弟子之不忘其师者。恨今手边无之,不知大陆犹留存有此书否?

越一年,余在苏州续娶,迎养先母来苏州。一九三○年余赴北平任教,翌年,又奉母北上。值榆关事变,风声日急,侍母南返。欲俟风声稍静,再迎北上。先母告余曰:"汝父汝兄,福命止此。幸汝兄弟三人,各自成立。长孙亦已考入清华大学,我家子孙,首有入大学者。此外我复何求。不饿死,不冻死,我愿已足。生活上不愿再求舒泰。且人命无常,我年已老,万一身殁北土,再求归葬,岂不重累于汝。"余见母意已决,不敢强请,乃奉母返荡口,与八弟媳同居。

先母年七十,余乘暑假自北平返荡口。见母体气转健,精神日旺。七房桥荡口及其他地区,戚族相识,乃至农户商家,仆隶妇佣,登门问候者不绝。先母礼遇不衰,恩意有加。窥其意,实以能不改其素常生活为乐。余在旁伴侍三月,终不敢启口有称觞祝寿之请。仅劝先母去无锡城访医检查身体,得偕六弟一家伴游太湖鼋头渚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