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除夕亥时,法缘的尘缘已满,又到西方去参三宝,丢下宾秋。挨到天明,找着笛庵,请他出面料理后事。只是这座古董铺,从此没有本钱,不能开门。

宾秋独自守着空房,真无聊赖,便邀几个朋友来叉麻雀。每人提出头洋两角,四人合提八角,酒菜饭点,不丰不俭,日子也不觉长。高兴时点上保险灯,夜和再接十二圈,夜里更容易过些。

渐渐朋友越来越多,一桌不够,便分两桌,渐渐又嫌分碰还有空的人,麻雀赌的又不爽快,说不如摇摊吧。那头钱就不比碰和,有一定的数目。今天十块洋钱,明天加上一倍二倍,只看赌的人多人少,输赢的谁大谁小。无奈摇摊是个大赌,犯着法,怕官来查问,天天要搬地方,好让人没捉摸。头钱是大了,做庄的要分一分。衙门里的差人,保甲局的巡勇,地头上的青皮,都要收些规矩,也不是一个人当得的。还有一层,只要有钱便好来,论不得是官是绅、是士是,商、是工是种田人,便强盗光蛋,也要插一脚。说一声撵字,刀便架在桌上。几个坏里坏的,输了不给钱,还向头家借盘缠,一百二百的尽他要。几个做硬汉的,却也好,赢是赢输是输,别人少不了他,他也不少别人。硬汉里几个有名的,要数着王大肚哩、董大办哩、夏大鼻头哩、孔大窝子哩、施老窝子哩、魏老板哩、吴老板哩。这几个人里王大肚、孔大窝子、吴老板最得意。起先都是贩私盐的头目,后来居然做了官。在黄浦江里,带了监捕营,就堂堂皇皇的做他本等行业。算吴老板尤其狠,江浙两省,表表有名,没人敢斜着眼望他一望。魏老板这一班都赶他不上。那年又赌运不佳,连输两个月,腰包倒空,坐在家里叹穷气。女人又走来,说:“没了米不打紧,鸦片烟缸刮不出一滴浆,怎么过得?你得快快想法去!”魏老板一想,只有夏大鼻头离得最近,先和他去商量。

一进门看见十几个老弟兄坐着,说:“夏老大,我们这一向实在穷得够了,大鱼大肉没得吃,连青菜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老土烟烧不成,连烟灰也淘空了,没奈何只好太湖去走走。如今魏老大也在这里,请你们两位怎么想个主意,就便有什么,先得几天饱饭吃。”夏大鼻头道:“太湖里新授的营官,也象前手,不是帮里人,怕他不懂规矩,我正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好等他来求和。魏老大,你看怎样?”魏老大道:“这个营官不消放在心上。弟兄们,我和夏老大这一向也输极了,没有大本钱,便做也不爽利。你们招呼各人都弄一块洋钱来,看缺多少,我再同夏老大打算。明天一早仍在这里会齐了,再定下湖的日子。”这些弟兄都答应一声“是”。出去一通知,没顿饭工夫,陆续凑了三百多洋钱,明天都交到夏大鼻头家里来。魏老板一算,说:“最少还得六百多块洋钱方够使。夏老大,你看怎么办?”想了一想,说:“有了!弟兄们把船备齐,就今儿问乡当里借去。”

晚上,到了陈墓镇上,虽有几十个团练,听说强盗来,吓得都拣阴沟钻进头。当里的伙计,晓得前后门都有强盗把守住,出去不得,只望茅房蹲着假出恭,挤的脚底软,掉在坑里吃屎,也留条命。一座当那消一下钟,早剩一所空房。

这些人得了手,就有本钱,点齐了军装船只,装好了盐蒲包,望太湖开去。太湖口边有个地名,叫做大村。营里五条巡船,靠在那里,见有大帮私盐船,不识气倒说是肥肉上门,忙过来要收老例。夏大鼻头道:“老例是有的,这回却要你们的新营官自己来,讲明白了,再有钱给你们。”巡船上人不依,说:“年常老例,哨官同营官各有各分子,就算新营官如今没讲明白,你们想怎样,我们尽可替你转致。要晓得做官的铜钱就不要,洋钱是人人要的,营官不肯坏自己的例,也不肯坏我们的例。你们怎么说要等营官自己来,不是灭了我们么?”

魏老板道:“坏例不坏例,且给你营官一个信。”喊一声放枪,轰的一声,烟过处、巡船上一个舱长早倒在血堆里,两个弟兄便掉到水里去。哨官看这回不对路,赶紧拉篷,吩咐一声道:“逃命呵!”五条船如飞四散的分开。

走了三四十里,亏得私盐船饶了他们,没追上来。慢慢的才聚在一处,商量道:“水里的不好管,船上的死人,总得去讨恤赏来安殓,不然,谁有钱垫呢?快报营主去吧!一个舱长道:“且慢。必得弄一条破船装些盐,说是打仗劫过来的,才好讨恤赏。不是这样,营官就没话,盐公堂里怕不疑心,肯发钱么?”

哨官道:“不差,前回修船剩下一只没报,我们自己还有十几包盐,把来装好,先送到公堂,船是要还的,盐是有赏的,这恤银也领下来不吃亏的。弟兄们到了营主那里,也不必把真话告诉他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