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卿对吉园道:“通甫链子不卸,直挺挺绑在柱上,就是伤好了也熬不住。那班工头是外国人的耳目,工头答应,外国人自然也答应。只是不花几个钱,空口说白话,怕不中用。你看有什些法子?”明卿道:“工头里顶恶毒的是胡老大,还是和谢工头说的好。花钱多少,如今算不定。我们三人尽身上各预备一半,做个谱,等说定了再商量。”吉园道:“谢工头晓得几时来?怎样托个水手去找,才快些。”夏海帆道:“水手里有个华阿大,是我一村人,有些面熟,我去托他便了。”说时,恰巧华阿大巡到面前。海帆招手,附耳说了几句,华阿大摇头道:“这点小事,不是我不肯,无奈我是外国人派的。当班时候,轻易不好走开;况且还有伙计,我走了他是要告发的。”海帆道:“如此说你伙计那里,我们送他几文,掩住嘴,你走就不妨事了。”华阿大道:“你们打算送他几个钱呢?”海帆回头问吉园,吉园道:“送他两个角子。”阿大道:“远的很哩,不必说了!谢工头自然要来的,你们等等吧。”吉园道:“你估量要几个钱才够?也说一声呵!”华阿大道:“夏先生是我一村的人,他托的我,我怎好意思要钱?只是伙计那边,不是一个人得的,舱面上见的人,都要分点,至少须得两块洋钱。你们肯,我就去,不肯就老等,我也犯不着穿这件湿布衫呵!”吉园一想,实在没法,便拿两块洋钱交给海帆。海帆接过,交给华阿大,说:“你务必把谢工头找来呵!”“华阿大道:“你放心,我有法子叫他定能来的。”说完就走过去。

不多时,果真带了来了。谢工头问道:“你们什么事找我?”吉园先说道:“就为阮通甫的事。他一身重病,好歹虽不得知,照这样绑在柱上,决然是没命的。求你同几位工头说说,怎样把链子卸一卸,也是一件好事。”谢工头道:“阮通甫是胡老大那边招的医生,脾气太大。胡老大不必说,恨极了;就是外国人也很不舒服。我刚才容他女人在这里说了一会话,也受两下脚尖,这事我办不来。”华阿大插嘴道:“胡老大的性命,就是洋钱。谢工头,你去把他找来,同这几位先生当面谈,看他要多少,这里能出多少,成不成你犯不着做冤家。”明卿道:“好呵!谢工头,拜托你,怎样同胡老大讲明白了,我们也要尽点敬意。”谢工头沉吟一会,对华阿大道:“我同你去找他,先探探他的口气再讲。”华阿大道:“使得,我就陪你去。”两人走了。

筑卿道:“看这光景,怕钱太少了办不到哩。”海帆:道:“不差,水手们怕也少不了。不看华阿大早揽在身上么?你们三人能凑多少钱?”吉园道:“我们有钞票在身上,自己留一半,替通甫用一半,三个人大约能凑一百五六十番。”海帆道:“我拿一半出来,也有五六十番,合拢将近二百多块洋钱,且听谢工头的回话,料也差不多了。”明卿道:“谢工头同胡老大不都来了么?”看时已到面前。

胡老大开口道:“这件事要不同外国人说明白,我们不能作主的。你们打算怎样办呢?”海帆道:“外国人该怎样说,我们摸不到路,只求你想了法,放通甫下来养病,我们都感激你,知道你的好处。”吉园接说道:“大家中国人,都是飘洋过海的吃苦。胡老大,得松手时松松手;况且通甫是个医生,将来好了,保不住没有找他的事呵!”胡老大道:“我们监工一共四个人,谢工头都晓得。水手头目两个人,华阿大也有伙计,六个人里有一个不说明,事就不成。老实一句话,我看你们都是为旁人,也不多要,一人一百元,六人六百元,少一块就不必多讲。”筑卿笑道:“数目真不多,只是阮通甫的人还是发昏发晕的,不晓得他有钱没钱,我们四人替他设的法,也说句老实话,只得二百番,多了就凑不起,肯不肯都听你的便。”胡老大道:“你想硬派我么?好,好!我看你有什么本领?这链子锁定了!”恨恨的走开。

华阿大埋怨道:“滕先生,你太不懂事了:胡老大这几句也是实话,他一个人得钱是不兴的。”海帆道:“我们四人只有这一点钱,实在没得多。华阿大,托你同谢工头商量商量,该怎样分派才妥当。”谢工头道:“二百番实在不够,派,这也没法的事呵!”中间几个人听了,道:“我们一家也凑十元,十一人又有一百一十元,连他们共是三百一一元,也不算少。谢工头,你就解了这个围吧!”吉园举手先谢谢众人。回头说道:“谢工头,华阿大,你们两位能把这件事办的了,我另外各送十元,谢你们情呵?”谢工头向华阿大道:“阿大,你看怎样?”阿大道:“我同你去说说看。阮先生的病,确不算轻,送了命,真也造孽的。”便同去和王几个人都说通了。才同胡老大来,说:“锁链上有锁,锁上钥匙是在外国人处。你们先把洋钱拿出来交明白,我们六人同求外国人去,好歹总替他开了。”众人便取出票子,一张一张都点明了。吉园暗暗又把十元一张钞票,取两张给华、谢两人,方始高高兴兴的去了,又高高兴兴的来了,把通甫链子解下,叫别人让开些,平放下来。吉园又托华阿大买一壶开水,问通甫婆子要了药,替他敷上,又灌一碗下去。通甫渐渐手脚能活动了,两眼流泪,望着众人道:“恕我不能起来,等好了再同诸位磕头。”众人道:“大家客边人,不妨事的,你养养吧,不说话吧。”

这时天已黑了,舱里没有一盏灯,面对面的都望不见,只听声音。通甫满腔心事,加着浑身痛楚,再也睡不着。只听这个说:“我要撒尿哩。”那个说:“我要出恭哩,没处走怎好。”到后半夜,渐渐有一阵一阵的异味,直钻入鼻孔里,几个恶心,又晕过去了。好容易到天明,忽然看见众人,一个个头上的汗似珠子般直滚。吉园几个人,却把衣服一件一件的除下,说:“为什么这样热?”海帆道:“此去离热道。一天近一天,自然要热了。”捱到中午,满舱人都闻得汗臭,又夹着木樨气。通甫恶一会心,发一会冷,觉得四肢像浸在水里,忙叫吉园道:“请你把内人找来,我这伤怕不起的了。”吉园失惊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快快静养好了,再作计较。”通甫道:“我自己知道决然无救。只是我有儿先死,如今一妻一女,同在船中,我一天合了眼,吉园兄,只好托你念着乡情,抚养在身边,将来能回故乡,务求你带了回去,我九泉之下,也忘你不了的!”说到此,眼前一黑,又晕了一回。

吉园忙叫明卿把他妻女找来,自己守在半边。通甫渐渐醒转,两眼四面一望,隐隐挂下泪痕。他婆子向前执着手,揩着泪,道:“你病到这样,我也没有别法,只有一件事,请你放心,我决不辱你。女儿虽小,也有志节,不受人欺侮的。”通甫点点头,却说不出什么,吉园看了,胸头好似刀割。那些工头得过他们钱,不像昨天如狼似虎的样子。走来看看,不过说这个人怕真要死哩。

闹了一天一夜,明天午正,通甫果真回头了。一个哭夫,一个哭父,又有几个哭朋友,都抚着尸,放声长号。

却见六七个秘鲁洋人,带了二三十人,赶进客舱,驱散众人。只有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守定不走。洋人用皮鞭赶打,中国人便动手来拉。亏得海帆暗暗拉华阿大、谢工头、胡老大到一旁说通了,华阿大才对洋人说:“这两个女人,是死的妻女;这个男人,是死的亲戚,要想送死人的葬。”两个工头也帮着求,洋人才点头住手。华阿大告知吉园,劝住通甫婆子。工头动手,水手帮着,把通甫尸抬起,两女一男跟上舱面。明卿、筑卿暗暗也跟了来。一到舱面,工头们把尸放下。通甫婆子想是他们要去取棺材来成殓了,携着女儿,又走到尸边。吉园就在后面。忽然洋人嘴里吆喝了一声,十几个人举尸望大海直抛下去。忽然跟手窜过三条黑影,跟手又跳过两人,飞上拉时,只拉得一条影,却是吉园。洋人赶来,又要拷打,却亏华阿大死命伏在身上,苦苦的哀求,才算没事。三个人前后照呼着,扶回舱中,看时已昏不知人。明卿、筑卿急的只是哭。海帆过来对华阿大道:“吉园样子象是气闭,你有痧药没有?索性救了他。”阿大道:“痧药是有的,要那一种才合用?”海帆道:“最好是通关散。”阿大道:“有,有,身边就有。”忙取一个小瓶,倒在掌中,用指蘸了,搐进吉园鼻子。不多一刻,喷涕连连,居然回过气来,开眼一望,依旧在这个舱里,见的这些人,又复痛哭不住。华阿大看着难过,走出舱门,却叫人送进一壶茶,一碗稀饭。明卿就拿给吉园,叫他吃下。吉园一定不要。

忽见谢工头同了两人,都是一步一拐来了,大声说道:“刚才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洋人丢了钱,叫我派你们赔出来,也不要多,一人出五角钱就够了。”大众面面相觑,都不则声。

吉园却直跳起来,道:“你要钱,我被你打死了人,还要你们偿命!”一把扭住。工头要还手,明卿、筑卿、海帆一人掀一个,他们下腿吃过棍棒,强不过只急得乱跳乱骂。又亏华阿大得信,进来劝住,也怪工头的不是,谢工头道:“并不是我们硬派,是外国人吩咐的。姓阮的死了,外国人急的样子,你死也看见。后来又拿胡老大缚在桅上打,你也该听见的,叫我有什么法呢?”便提鞭喊道:“你们到底出不出?再挨时,我通知外国人,等他自己来,看你们再强!”有些胆小的,一听早先拿出,别的也只好跟了,都凑给他。吉园一定不依。谢工头看看数目差不多,也不再要。

这时又已天黑,吉园觉得身子倦了,倒头便睡。醒时自觉头上、手、足、心渐渐发热,又觉满舱汗气屎气,实在难闻,暗想:“通甫死的缘故,一半是伤,一半也在这两样秽气。我这回又病了,不知能好不能:想现在的苦况,果真生不如死。想家中有妻有子,留条命还望生还。”越想越心烦,越心烦热势越重。到明天华阿大来时,吉园满脸泛红,只是气喘。阿大叹气道:“鲁先生,我看你们这班人,文绉绉那里能够做工?老实告诉你,船上不算苦,到地才是厉害。我这船虽是第一回装这生意,却听人说,以前别船在广东装过好几次,身子稍差的,总都是死。我那里正缺一个管帐,你若情愿,我去同洋人说,就邀你帮着我。以前领的工钱,在船上逐月扣除,不过日子多些,究竟比做岸上工人要舒服的多哩。”吉园听他说完,心上极感激他;不过怕工头要说话,不敢应许。阿大道:“工头处不打紧,你没同他立合同,只要外国人不说话,怕他怎的?你不要瞎想。我去去就来,带你到我房里,这里肮肮脏脏的,也养不得病。”筑卿等华阿大去了,说道:“吉园,我和你本是在一块的,忽地分开,在患难中尤其令人心痛。”明卿道:“吉园同华阿大本不在一块的,忽地合并,虽说委曲了吉园,在患难中却喜他脱离苦海。”海帆道:“人生的离合聚散,都有缘法,但不是吉园待通甫一番的热心,又怎么感化得华阿大动呢?”吉园道:“我同三兄相聚这许多日,也是愿合不愿离;但听华阿大所说到地的情形,怕真不大好。我只要在这船,将来有机会,好歹也要来寻兄等。”

正在谈论,华阿大已来了。筑卿、明卿说:“他走不动,我们扶他去好不好?”华阿大道:“也使得。”自此言园就离了客舱。明卿见乡人中一个死、一个走了,自己替自己想,总没一天有过笑脸,虽得筑卿劝着,海帆陪着,越添愁闷。幸而吉园病好,白天进舱,帮助解劝;到晚私下引三人到水手房,连床而睡。有时烫壶酒,谈到天明才回舱。

这天,听说离秘鲁码头只有两天了,明卿不觉失声大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