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玖在男子A的房中低低的哭泣。男子A一脸是血,静静的躺在床上。满地是血染。桌上一条用为擦手的毛巾,也全染成红色了。

窗外落雪了,小鹅毛片样子正在落,从窗上望去,望得见两个相叠的红色屋顶,上面匀匀的铺着薄雪,把屋顶渐渐的变成了白色。

房中还无火炉,故清冷异常。男子A是从早上流过许多鼻血以后还不曾起过床的。

“玖,什么时候了?”男子A幽幽的涩塞的声音问,见女孩玖不作声,就叹气,说,“为什么这样子?我不是说过我们应当好好的活下来么?”

玖用那因为流泪已略显得红肿的眼睛望到男子A,男子A就又说道:“怎么这样子?眼睛又肿了!别人笑你!二哥这点点血是不会死的。纵要死,也不是哭的事。我算是尽过我的本分了,天使我到这种情形,应当想想哭以外的法子!前几天不是同二哥说到要做男性的女子么?如今是时候了。如今还是应当努力,譬如二哥,不工作,怎么办?工作结果虽仍然象这样子,没办法了就流点血,但是我们总算活过一段了。”

女孩玖仍然不做声,不哭了,坐到平时二哥做事的桌边,只痴痴的望到窗外的飞雪,为男子A的病心中难过,热的泪还是沿了脸上流下,滴到前襟。直到男子A想把身体抬起,恐怕又得流血了,才很轻的说,“你不要起来,再摇动是不行的!”

男子A就仍然躺下了,问:“雪还在落么?”

“落得很大。”

“你穿这点点衣,冷不冷呢?”

“很好过。”

“很好过,可是不许为我这件事哭泣!”

女孩玖就把脸背了男子A,“这样流,怎么办?”

“我这点血毫不要紧,你不能随便哭!你这时节没有在你二哥面前流泪的权利,因为你知道我玻你自己转到宿舍去看看书好了,你或者就坐到这里看书。我明天一好就又可以写更好的文章了。我记到每一个集子我总有一篇文章是流过鼻血以后写成的。流过血一次,我就又有精神了,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一定可好。他们既然说文章要篇数多,才能照得行市算钱,我就写许多短篇出来,同他们再做一次生意,让这些人刻薄一次。有了钱,我们可以办一个炉子,买点药,把你衣服赎出当铺,还了这里火食账,病也不怕了。”

“但是这时节怎么办?我想可以到上海去向蔡小姐借一点钱来,你还是到医院去。”

“医院有什么用处?我这样子你以为我可以坐三十分钟汽车么?”

“请江边的医院医生来也好。”

“莫做这呆事情。医生不是为我们这种人预备的!你让我静静的躺一天,不要为我担心,你要玩就同五她们玩去,你昨天不是说朱要你到她那里去吃从家乡带来的菜么?仍然还是去好。”

“我不想玩。”

“那就在这里看书。把我告你那本书念过再玩,你应当照到我说的话,书念完了做点记录,你不能又借故不做。”

“我不欢喜那书。我现在来为妈写信好了。”

“好,就写信也好,只不许哭。你要校役把地下血点洗去,把手巾也搓洗一下,这时不流了,我自己很明白。”

女孩玖就走到门边去叫了两声用人,返身到桌边预备写信。男子A又嘱咐:“不许说身体不好,不许说又流了血,应当说一切很好,知道么!”

女孩玖点头,把一张信纸开始写着“近来我同二哥身体很好……”一面把不能制止的眼泪滴到纸上。过了一会,男子A问:“好了么?”女孩玖说:“好了,你不要看,我念给你听。”她就对那仅仅写过一句话的一张信纸,读着许多使男子A听来愉快的话。

在扁脸教授的房中,照料宿舍的长头校役正把白铁壶中的沸水倒进热水瓶。

扁脸汉子说,

“A先生在住处么?”

“在。”

“有女学生么?”

“没有,你家,他病了,鼻孔流血,今天爬不起来了,你家。”

“哈,有这回事?怎么不请医生看?”

“今天是礼拜,校医到上海去了。”

“病了没有人来看他吗?”

“就是那个小姐,他的妹妹吧,你家。”

“别是传染病?”

“不是,是老玻”

“鼻子破了吃三个蜗牛会好。”

校役把水瓶灌满了,所以不说蜗牛应当如何吃,只说“先生还要水不要水?”扁脸教授于是仍然说,“把蜗牛三个敲碎生吃,治百玻”校役出门不久,这教授就到男子A的房中了。一进门就问血是不是还在流,还不等男子A回答,就又把蜗牛治病的方法告给了男子A,一种天真的热情见出这人的肝胆。男子A倦怠不能支持,卧到床上,不作声,然而点头,意思表示感谢也表示一切领教了,对于这方法将来是总得试试,就因为这丹方新奇,说来也很动听。

扁脸教授在房中各处望了一会,“A先生,人病了,寂寞不寂寞。”

男子A说,“并不寂寞。”男子A这意思是“纵寂寞也是当然。”但扁脸教授却以为这样话极中肯了,他得到一个方便把一个女人的名姓提出了,他问男子A,有学生来看过没有。

告他没有谁来,就又露出不大相信得过的伟人神气,“我好象听到×××在你房中说话,”这样说时且悻悻的笑,把一个俗物的脸更夸张的摆在A眼前。

男子A望到扁脸教授,心里想:“你这呆子,凭什么理由总得来我这里谈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女人?”可是男子A也并没有说出口来,沉默的态度倒给了扁脸教授一种同样的领会,以为男子A同自己一样对于×××这个名字也能悦耳适心,故第二次这女人名字提出时,且附以由自己感觉到的猜想,说是“有人造谣言说×××同你很好”这样荒谬绝伦的话,男子A分分明明看得出这谣言就只是这俗物的谣言,所以说:“既然有了谣言,将来或者就特意来把这谣言证实一下,也是很有趣味的事。”

“可是我不相信,因为这属于不可能。”

“你怎么不相信?是可能的。”男子A看不过这人的样子,所以故意说出这话来窘这扁脸教授,“本来是谣言,但我这人的趣味是不避谣言,却常常把生活跌到谣言里去,以为这至少也可以使一些造谣的人又开心又不舒服。”

“你这个人这样可真不得了,太浪漫了!”

“本来不浪漫!”

“但是谣言算不得什么,我们生存有一个更大目的,不是与谣言这东西对抗的。你这样一来不是太浪漫了么?”

“本来是严肃的!”男子A几乎是在嚷了,因为很奇怪某一种人耳朵对于言语的解释特别。

但扁脸人还是说教授不能浪漫,“太浪漫了就要病,我听说,你流了许多血,可了不得!”

男子A忽然又觉得同这种人说话为无聊了,就把脸掉到另一面去,对墙装睡。

扁脸教授似乎为怜恤天才的原因,叹息了两声,轻轻把门带上走去了。男子A想到这俗物又单纯又狡猾的心事,哭笑皆非。可是想不到是这人回到他自己房里时,就告给校工即刻应当为A教授找寻蜗牛的话。他似乎想从这些事情上尽一个朋友的义务,使男子很明白×××是有了一个爱人,而这爱人自己虽间或造点谣言,是不许谣言从另外口中发生,也不许谁证实这谣言的。男子A在流血衰惫中静静的体会到面前活跃的一切人行为心情,但在另一空间的人事,男子A完全没有猜中。

女孩玖到了自己宿舍,一双美丽的眼睛显得略肿。对于玖的注意,是近于与玖同房女人的义务,已经有许多日子了。

那女人每见到女孩玖一时非常天真的笑闹,一时又很可怜的样子坐到自己座位上,半天不做事,总觉得有一点不安。本来不欢喜同其他女人说话的性格,在与同房的女孩玖是应当把脾气稍稍改正了一点的。但因为女孩玖还是另外一个人的妹子,那女人,为了一种隐匿在心中深处的罪孽,虽同在一个房间住下,同玖也不能说多少话语了。

这时这女人见到玖眼睛是哭过的眼睛,就在心上猜想这红肿因由。

另一个女子来邀玖到×××去开××会,本来是先两天答应了的期约,现女孩玖却说不愿意同去,因为身体不好。那来邀玖的女人走了。同房的女人得了说话的机会,“是不是有病?”

玖不做声,想了一会。到后才说:

“我哥哥鼻子坏了,血流了许多。”

同房女人听到这个话,脸色白了一点,好象是这鼻血同女孩玖的眼睛,皆由于自己所作荒唐事所成,神气很不安定,到后破了例,一个人披了大衣,走到江边去了。玩了一点钟才回来,全身是雪。回来时,见玖同朱正把头聚在一处念书,心中若有所失,第二次复又离开宿舍到图书馆去。看了一些宗教神学的书籍,一些在图书馆看杂志的男子同学,皆估计这女人是一个努力读书的好女子,她自己则一点不曾注意到书上的文字内容指示的是些什么东西。

到晚上,因为玖的原因,朱同玖曾到过男子A房中坐了一会。晚来雪更大了。然而天气转比白天暖和了许多,所以到病人处谈了一会以后,朱仍然伴女孩玖回宿舍,两个人毫无顾忌的谈到男子A的病中情形。年青的玖,忽然说到她二哥接到的信那件事了,她说:“不知是谁,写这样信给哥哥。”

朱说,“那容易明白之至,绝对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的意思指的是玉同五。

女孩玖摇头否认,“不是的,决不是。”

朱说,“这人倒聪明!是应当明白的了!人家那样热情,不是……”女孩玖好象想起了一个人,把话岔开了,她说,“落雪了,朱小姐,我们做罗汉,罗汉是不要热情的。”

朱说,“若是要融,还是缺不了热。”

“融了就完了,有什么用处?”

“你只晓得雪。”

“难道你说的不是雪吗?”

朱点头复摇头,“玖,今夜雪太大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好极了,我们明天可以在坪里堆一个大雪人,每天可以见到。”

与玖同房的那女人又想披了大衣有出去的样子,为朱见到了。“这时还有事么?”对于朱这样询问只用一个使人不愉快的摇头作回答。这女人走到另外一个宿舍去,一直到熄灯时才回来,回来时衣也不脱,就把被盖搭到身上睡了。这是同谁在抖气,做这样任性的事情,女孩玖同女生朱虽同在一个房间,完全没有明白,就是这女人自己,也仿佛是说不分明的。

一夜的雪把世界全变了。这雪真似乎是特给了许多人堆雪偶像的方便而落,到第二天早上,平地已有雪六寸厚了,天色还晦暗不明,有要把雪再添六寸的神气。酿雪天照例无风,天空全是厚的灰色云,落了雪地气特觉暖和多了。从上海开来的八点钟火车到站时,三等车中仍然是一些肮脏的人同一些兵士下车。这些人各以其方向,到了站,把车票递给一个查票员后,就把肩膊缩拢,从积雪的小路上走去了。兵士们穿起庞大臃肿与身体不相称的军服,用大的竹杠,拾取由火车运来的军米,吵吵闹闹的在雪中走着。穷学生也夹杂到这些人中,穿薄薄的夹衫,飘飘然如学道之士,从上海赶回学校。

二等车中只有三个体面人,穿厚而柔软的皮袍,外加毛呢大氅,挟大皮包,从家中吃了白木耳之类清补的早点,赶到学校来上课。这些上等人下车了,一群车夫皆围拢来找生意。

教授之一是哲学家,对雪生了诗意,于是说,“好雪啊!好雪啊!自然之神秘美丽使人赞美佩服!”

另一教中国诗的就吟柳子厚“千山鸟飞绝”的五绝诗。

又另一经济学教授,就提议踏雪走去,以为一面是欣赏美景,一面也实行平民生活。

虽车夫如何谦卑客气的请坐上去,说是雪深路滑很不好走,终于没有坐车,三个体面人就在一些穷人所走的雪路上走去了。

因为好雪,雪的美,给了许多人以新鲜的喜悦,壮观的感动。守在车站边以为星期一生意一定不坏的车夫,完全失败了,无一个人坐车,大家皆失望得很,火车且即刻又开回上海去了,就觉得非常寂寞,相对无聊的笑,且互相用一种野话嘲谑。

雪一落,于是各处皆有雪的偶像产生了。在车站边小屋子中住下的路工,把大的铁铲铲取站上路轨旁的积雪,在车站旁堆起大雪人来了。学校外小馆子送饭小孩子,把路上的雪扫除的结果,也在饭馆前堆起雪人来了。军营中兵士,把营部操坪的雪铲成一堆,也砌成一个雪人了。××学校的广坪,则有了三个白雪作成的偶像。学校中雪人比其他地方的稍稍不同,就是纵然这东西也是积雪所成,全身的装束却俨然体面许多。学校的雪的偶像,在坪中三个以外,又有几个为女生作成的。女生宿舍附近的园里,女生五同女孩玖等一共七个女人就合作堆了一个极美观的雪像。五同朱用刀削刮雪人衣服同肩部,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玉却这样长那样短的指挥。把雪人作成就以后,因为没有眼睛,不活泼,女孩玖就回到自己房中找出了两粒黑色圆钮扣,陷到那雪人的眼眶里去。

雪人精神极了,大家皆拍手笑,且邀约站成一字,排排向雪人行礼。站在一旁的玉,看了雪人一会,却故意装成惊讶的样子,同女孩玖说话。

“玖小姐,怎么把扣子放到眼睛里去?应当换一种东西才对。”

“只有扣子象眼睛!”女生甲说。

“还有更象眼睛的东西。”

女孩玖就说,“玉小姐,你说换什么?”

“换糖好一点。”

“糖要融。”女生乙说。

“难道雪就不融么?眼睛应当是柔软的,是甜的,不应当象钮扣那样子无味木强,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玖是对于玉的奇巧提议完全赞同的,正想当真去取糖,五却说道:“玖小姐不要听诗人的话!诗人只会口上赞美同铺张,总是不动手。……你要甜眼睛你自己去要,怎么指挥玖?”

玉说:“玖小姐,你还是去取糖来,莫听她的话。”

女孩玖当真就跑上楼去了,取来了糖,很有兴味的把那两粒钮扣挖出,另把嵌两粒糖到雪人眼眶里面。女孩玖完全是个小孩子,见雪人已成就,欢喜极了,就把其余的糖分给众人,说,“你们大家吃眼睛吧,味道不坏!”

虽然禁止过玖取糖的女生五,见到糖,也仍然不反对放到口中了。

大家笑着吃糖时,与女孩玖同宿舍的那女人,正独自在楼上晒台间看到下面。

望到屋顶斜面一片白,男子A心情拘挛着,为这眩目的东西所摇摆,想出去看雪。加了一件夹衣,戴了帽子刚要想出宿舍下楼梯,扁脸教授却从后面追来,很亲洽的把手搭到男子A肩上。

“老A,你这血我晓得不要紧,鼻血不是玻看雪去么?我两人去看。外面坪里好极了。文学大家应当不缺少赏雪雅兴。应当有诗。听人说有学生在造偶像。”

男子A站在楼梯边却不动了。

“我不是这些人的偶像,我何必下楼去。”心这样打量时就停顿在楼口边了。

“怎么?不是预备要下去看看么?”

“我还有事情,”男子A就回头走,一面说,“我不想去看偶像,”一面返回自己房中,嘭的把门关上,下锁了。

这扁脸教授就一个人下了楼梯,口中吹哨子唱歌,毫不以男子A行为奇异。他走到学生们所堆砌的一个雪人面前时,看到有学生用雪砌成的皮匠两个大字,就纵声的笑,以为这雪人不是一个皮匠,简直是一个教授,因为肌肤轮廓皆是一个上等人模型。可是完全想不到堆砌偶像这些人,也完全是把一个日常所见到的上等人作为偶像胚子的,但略有嘲弄的意思,却把一个不尊贵的名义给了这偶像了。

在大的雪偶像前面,用着佩服的神气,对这东西加以惊异的,很有一些人。这些人,就是所谓生命力外溢时时不能制止自己的胡闹,成天踢踢球或说点笑话就可过日子的大学生了。另外也还有人在心上想着“过三天我看你还能如何伟大”的不平神气,对这三个雪人看望的。还有人抱了“太阳一出雪就消融”的乐观与悲观心情,所谓今古君子之流,在那里步章太炎原韵,或仿十四行体,做咏偶像诗的。但是机会使各处雪人到了下午皆更夸张的把身体放大,因为天上的雪又在落了。

男子A第二次鼻血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流的。这时外面雪正大,大广坪里还有许多的年青人堆雪人玩,互相在雪中追逐,捏雪团对掷,使送饭的小孩子发生大的兴味,忘记了篮里汤菜已经冰冷。

因为出血,正在一旁吃饭一旁说到女生堆雪人故事的女孩玖着了忙,把碗放下了。她照到她二哥说的话到楼下去取雪来止血,把雪用盆装来了,男子A的血便滴在这白雪中。一面把雪敷到鼻部同头部,一面躺到床上去,被上也全是血污了。女孩玖不知所措的在房中各处转。

“玖,不要紧。你吃饭吧。冷了是不行的!”

女孩玖没有做声,摇摇头。

“你吃饭,听我的话!不听二哥的话我可要生气了。我们不能同时有病,还不明白么?”

女孩玖又点点头,刚把碗拿到手上,见到血把男子A手染红了,又放下碗来照料男子A。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自己吃饭!你不吃饭我当真要生气了!”

女孩玖仍然拿了碗,背了男子A,装作吃饭的样子,大的泪落在碗里,到后把一个为母亲赠作十六岁生日的碗,掉在地板上打碎了。

男子A不再说话,因为两个鼻孔皆堵塞了棉花,血仍然在鼻腔里涌,到后是从口中喷出血来了,血喷到面前盆里,所有一盆白雪皆成了红色。

下午三点在××小医院里住下的男子A,躺到床上毫无生气。女孩玖坐在床边照到男子A意思给一个书店主人写信。信成了,轻轻念着:××先生:我的病又发了,毫无办法,如你所知道的一样。现在住到××院里,自然是不会即刻就到危笃。但人一病倒,书是教不成了。请你告给我一个消息,是我那一本书究竟要不要?若是要,你就即刻为我送点钱来。

我的情形你明明白白,学校方面是一个薪水也没有剩余,所有希望只在你书铺一方面。

念完了信的女孩玖。把信放在膝头上。

“二哥,是这样子写么?”

男子A在那瘦黄的脸上漾着可怜的微笑。声音极低的说,“玖,你写得好极了。”

“哪里!我不明白象不象你口气?”

“你比我写得还好。我是一为到这些人写信就得生气的。

你坐五点钟车把信自己拿去,送到他经理处,若是不在家也就回来了,不要太晏,天晚了很麻烦。”

“我想一定要找他拿钱来,不然我到蔡先生处住一晚,明天总有结果。”

“住到上海也好,不过实在没有钱,就到蔡家借点钱也好,我恐怕他们近来也很不方便。”

“我去看看再说。我赶得及就回来,赶不及就不回来,你在这里总不怕什么罢。”

“一点不要紧,你去罢,车差不多会快来了。”

女孩玖就走出房到待诊室看了钟,还差二十分,又走回病房来。

“二哥,若是见到×××得了钱,我一定回来。”

“你回来这里也关门了,不如到蔡先生处住一晚也好。你放心,我自己晓得这时血不会再流了。”

来了一些年青男学生,女孩玖不再说什么话,披了大衣出了病院到车站去了。

年青人来看男子A的病,其中一个学生甲,用着近于好奇的神气,说,“听A先生流了吓人的血,这时好了吧。”

男子A点头苦笑。心里想想:这是吓人的事,倒想不到。

复次年青人中又有一个乙说话了,他说,“这是火气。”

男子A仍然只有点头苦笑。见到这情形,就有另外一个懂事一点的学生丙,用现在中国所有批评家神气,在同学乙言语上加以指正。

“鹭鸶,什么火气水气,说这样无常识的话!”

“怎么不是火气?血属金,——”

“博士高雅,博士高雅,什么血属金,念你妈的灵光经!”

那被同学取绰号名为鹭鸶的,很不服气样子,也不问地方,大约是天真烂漫习惯了,说话非所长,就想捏拳头打。

学生丙躲到男子A床边去,似乎求救。

学生丁,一个小脸小鼻大麻子的人,说,“怎么打起来了?要打就出去,这是医院,是A先生病室,这样放肆,真应记大过一次。”

还有戊己不说话,只是笑,且摇头,仿佛意思是说“真不敢当”。

男子A见到这情形,觉得年青人真是很痛快的活到这世界上,使人羡慕不已,然而也很受窘了,见戊不说话,就问戊,“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江边。因为在路上听到有同学说到A先生今天鼻血流得太多,搬到了这里,所以邀来看看。”

“今天雪真大!”

“是的,大极了。江边很美。”

“你们真舒服。”男子A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丁就向丙说道:“A先生说你真舒服,团头团脸,有官像,听到么?”

丙说,“听到了,你的恋爱要我讲给A先生听没有?”

甲说,“只管讲!”

乙说,“老甲,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明天还得到同乡会集议席上报告,不要以为自己干净得很!”

大家随意在病人床前说着笑话,且似乎是这些话是正为男子A是教授的原故,才处处还加以剪裁来说的。本来再玩一会或者就当真会听到许多据说极其动人的恋爱故事了。但学校的大钟一响,年青人皆记起吃夜饭这一件事,觉得有应当赶到食堂争夺一个好位置的必要,所以一窝蜂走了。

甲乙丙丁离开病人时,就同时说道:

“A先生,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男子A很忧愁的说,“好,你们明天来!”这些人就走了。

人走了后,男子A心想:一些有福气的人。……学文学,自然会要产生无量数伟大作品。……还有先生咧,教英文,大约恋爱之类,还会用英文写情书。……毕业了,也去教书。……一些宝贝。因为家里有钱,或者从更苦的阶级里爬到这里念书,穿新衣,开会,吃茶点或写报告,快活了。……有理由天真烂漫活到这世界上的人很多?……不过任如何为这些人着想也很无聊,因为这些年青人,到食堂把座位占据到后,也就正在男子A病上作一种猜想,甲乙丙虽各有所持,总而言之则以为男子A是为女人而病,大家皆以为这猜想绝不会错。幸好蒸鱼到了桌上以后,大家意见才能统一,异口同声说是近来食堂蒸鱼味道总是太淡,再不注意真得另外换一个馆子包饭才好,把男子A开释,继续谈鱼肉的事了。

在××书店编辑处的会客室里,女孩玖站到那堆满了书象堆店一样的地方,等候经理的回来。经理为别的事出门了。

一个平时很风流自赏的小编辑客客气气的把女孩玖让进这会客室,拿烟拿茶,非常恭敬。但女孩玖没有下车时见到车站上电灯已经就放了光,这时还不见经理回来,一面挂牵到病院里的哥哥,一面肚中有点饥饿,对于书店那小编辑的殷勤一点不能领情。那编辑问了许多话,见女孩玖不理会,抖气到另一房间吃晚饭去了,女孩玖就一个人在这会客室中,很无聊的等候着。小编辑把饭吃过,似乎仍然不能忘记会客室的人,又走过来了,虚伪谦恭的询问女孩玖是不是吃过了饭。

女孩玖只是摇头,也不答应什么,且样子十分轻视这男子,小编辑觉得在女孩玖前面失了尊严,心里很难受,就说,“×先生今天不一定会回来,因为往天总不到这时就到回来了。”

女孩玖听到这话,想了一想,好象等候到这地方,同这讨厌的男子谈这样那样也无聊,就把男子A给这经理的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告给这人说是明天一早九点仍来等候回信,把信交给那编辑,离开这会客室了。

把女孩玖送出门外,痴痴的看到女孩玖背影的风流自赏小编辑,回到编辑室,把没有封口的信取出一看,知道是男子A的信,且猜想女孩玖一定是男子A的妹子了,颓然坐下,先本还想写情诗的勇气完全没有了。

出了××编辑所的女孩玖,想到既然明早还得来此等候回信,返校是办不到的事了,就搭了公共汽车到蔡家去。

到了蔡家,约有了七点半钟样子。

那男主人是男子A的朋友,女主人则另一时曾教过女孩玖的半年英文,是一对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住在这里靠翻译书籍为生活的夫妇。男子如今正有事情出去了,只女主人在家中楼上,一人吃晚饭,见到玖来欢迎极了。房中有炉子,非常暖和,就忙为女孩玖脱衣,一面问吃饭了没有。女孩玖说还没有吃饭,即刻就同在一桌吃饭了。姨娘下楼去取碗筷时,两人就谈话。

“学校也落雪么?”

“大得很,比这里好象还大。”

“冷不冷?”

“不冷,落了雪就不冷了。”

“炉子?”

“还没有升。”

“怎么还不升炉子?”

“钱又用光了。”

“怎么一个人来?”

“二哥病倒了,流血不成样子,现在住在医院里,所以我下午五点钟来取点钱。”

“呀,又病了!”

“流得血多,到后没有办法了,才到医院去。”

“得钱没有?”

“没有。人不在家,明天再去。”

“我这里拿三十去,昨天我们才得一点钱。”

“那我现在就要回去,因为我告给了二哥,一得钱就来。

我还要到医院里去看看。”

“这个时候怎么好去,到这里住,明天再去!”

“不,若是蔡先生这边可以拿点钱,我现在就回去好一点。”

“那怎么行?车恐怕赶不及了!”

“赶得及!”

“赶得及也莫去,天气冷,病了也得你二哥担心。”

“不,我应当就走。”

“吃过饭好点,天气这样冷!”

“不,我回去吃。”

“我看还是明天去好点。”

“我心里慌得很,要走。”

姨娘把碗取来了,听到说要走的话,就留客,“玖小姐不要走,又在落雪了,夜里怎么一个人坐车?”

“我就得走!”

也不问女主人怎么样,站起身来取大氅,女主人知道女孩玖的脾气,且明白男子A性情,就不再说什么了,从箱中把钱取出,把三张十块的票子给女孩玖,自己只留下几张一元的钞票。

“那你们又怎么办?难道不要用了么?”

“我们还有零的,你拿去好了。”

“我拿二十就有了。”

“全拿去!明天我可以去为你到××书店找经理,把图章留在这里好点。取得钱我就要夕士送来,或者我自己来,就到看你哥哥。”

“好极了。不过我还是拿二十去。”

“拿三十去好,小玖子怎么这样奇怪,二哥病难道不要钱用么?若是××取不到钱,夕士或者还可到别处拿点,不要着急!”

“那明天如是××得了钱,你来我学校玩玩也好。我们那里天气也并不很冷。”

“好,得了钱我就来,车是九点××分,人少一点么?”

“这几天车上全很清静,你来我那里吃早饭好了,有鱼,是广东味道,也有辣子,自己买的。”

“好得很,我来吃鱼。”

两个人下了楼,开了门,望到弄堂的雪了,站在门边的女主人,捏着女孩玖的手不放,说,“雪这样深,真是好事情!”

“是的,还在落,明天会有一尺深!”

“再落真可以做罗汉了。”

“我们已经堆了一个,还是用糖做的眼睛,他们说眼睛应当是甜的。”

“什么人说这种话?”

“是女同学。顶会说怪话的一个女人。”

“同学还好没有?”

“全是很好的,大家成天上课玩,有什么不好。”

“你们雪人大不大?”

“不大,很有趣,你明天可以来看,我们那地方是顶方便作这东西的。大家都不怕冷,大家动手做。”

“玖,那你还是明天去好一点,明天同我两个人一块儿去,你为我引路,不然我找不到你们,又不知道医院在什么地方。”

女孩玖站到雪中想了一会,忽然听到有一个人家的挂钟响了八点,记起二哥这时还大约在病院中没有睡眠,觉得无论如何要走了,就说,“我要去了,我希望明天蔡先生到我校中来,若是十点半钟的车,我就到车站等候。”

女孩玖到街口等了廿分钟的公共汽车,到××换电车往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是八点三十五分钟,到学校时是九点三刻左右。

女孩玖回到学校时,因为时间太晏,不能再过病院去了,就回到宿舍去。

女生五同玉听到女孩玖已经返这宿舍,就过玖的房中来,探听男子A的情形。玖告她们是才从上海回来的。因为谈到上海,才记起自己午饭同晚饭完全没有吃过,问玉同五有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玉为玖就在火酒炉子里煮了些西米粥,五给了玖三个橘子。

××学校熄灯时候,正是上海方面蔡姓夫妇被租界上中西巡捕把房屋包围搜索的时候。一些书籍,同两夫妇,姨娘,皆被横蛮无理的捕探带进了租界捕房,把人拘留在极其肮脏的一个地下室中,暂时也不讯问。女孩玖,却正同五玉等说到蔡家女人的思想如何新颖,夫妇如何二人到这上海地方与生活作苦战,且告给她们,明天这很可爱敬的女人就会来到这里看我们同我们所堆的雪人。几个女人都觉得这样女人真不可不认识,嘱咐了玖无论如何得留到这里吃午饭,五同玉就回去睡了。

女孩玖没有即刻睡眠的需要,虽然累了一天,来去坐了半天车,这时才来吃东西,但想起二哥平常时节,这个时候却正是低下了头在灯下用发冻的手捏了笔写那三元一千字小说的时候,如今纵是躺在医院里,还不知是不是还在流血。纵不流血了,也总还是没有睡觉,以为在最后一班火车或者没有玖这个人。因为想起二哥的病,仿佛非常伤心起来了,就在桌边对着一枝小小蜡烛流泪。

同房另外那女人,本来已早上床睡觉了,这时却悄悄的爬了起来,披了衣,走到女孩玖身后,把手放在玖肩上。

“玖小姐,你不要这样子,可以睡了。”

女孩玖头并不回,却说,

“密司×,真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因为刚才吃东西太饱,暂时不想睡。”

“你才从上海回来么?”

“是的,九点的车,因为忙到想回来,不然是在上海朋友家里住的。”

“听说——A先生病了住到医院?”

“是的,鼻子流血,到午时又特别凶,所以到后只好到那里去了。”

“为什么要流血?”

“是老病,身体太坏,做事情太多,就得流。”

“这里难道功课也忙么?”

“不是功课是自己写文章。”

那女人好象是在想一种事情,暂时沉默,女孩玖就站起身来。这时那女人把女孩玖的手握住了,稍稍用力的捏着,显得极其亲爱。那女人说:“你手都肿了,怎么手套又不戴?”

玖听到这话略显得忸怩,微笑的说,

“没有手套。”

“我明天为你打一双,我剩得有很多细毛绳子,你欢喜什么颜色?”

“我明天去买,方便点。”

“我一天可以成一只,也蛮方便!”

玖不知道如何说话,就不做声了。

桌上的一枝蜡烛,摇摇的枣子大一点光辉,照出两人并肩的大影子在墙上,那女人见到这影子,心里似乎极其快乐,又依着体质的关系,对于所憧憬的一种东西发愁。

因为一定要见到玖睡下才肯上床,所以一面看玖解衣一面仍然同玖说话。谈到病人的病,玖就说,“依我说,迁到上海住方便得多,因为这里并不好。”

“是一定要到上海去住么?”

“我是这样想,不过我们眼前办不到,书卖不去。”

“难道A先生那么多书全不能拿版税?”

“卖的卖去,拿版税的也拿到不多,现在是要新书才行的。”

“这边学校欠薪么?”

“那里,一到这来就用了两百。我们用钱太多了,是这样脾气,很难说。”

“玖小姐,那你母亲在哪里?”

“在乡下小地方,七月去的。”

“母亲人总好极了?”

“母亲是好人,有病,若不因为病是不愿意转去的。”

“想母亲么?”

“母亲若是知道二哥这样子,还不知道如何着急咧。”

…………

“听到你妹妹说你流鼻血,好了吗?”

“好了,谢谢你的惦念。玖妹得你给那手套,说不尽的感谢。”

“哪里,一点点很方便的事!玖小姐真好,大家全那样欢喜她。”

“小孩子一点事不懂,我希望同房的同学代为照扶,有时候,好象还很顽皮,要打一两下手心才行吧。”

“哪里,她很乖巧的。”

玖来了,如平常神气,进门时用跳的姿势,见到了二哥在房里,就又把那手套给二哥看。“这是她送我的,暖和极了。”

“玖,你是第三次同我说到这事了。”

“我还要第四次说到。二哥,你也应当有这样一双,不然手冻得不体面,上讲堂,用这样一只手抓粉笔写字,真有人笑。”

“那你为我织一双。”

“请密司×织,不知高兴没有?”

“好极了,我试量量尺寸。”把手拿着了,“这样小就行了,真小,真好笑,……”绒手套即刻就织好了,代为把手套拉宽笼到手上去,姐妹样子的亲热,玖却站在一旁看。

玖的话,“合适得很!二哥,你不觉得合适么?”

男子A笑,“真是定作的,谢谢,谢谢,手可不再怕冷了。”

这样说,且把新的手套放在颊边荡着,“玖,来,试试,我手热极了。密司×,不信你也试试,我手热极了。全得这一双手套!”

“怎么,你手套上又是血!”

“哪里,先有的吧。”

“哪里,身上也是!”

“哎呀,可了不得,玖,你赶快下楼去抓一把雪来。”

“我去我去。密司×,你帮我看到二哥,我去找医生。”

“你快去,你快来,我会照扶,你快去……”各处全是血。

“怎么还不来?!”

“是的,你安静一点。”

“你摸我手,热得象火。(把手捏紧)你怎么也这样热?你怎么脸红?你的脸红得奇怪。你让我摸摸,呀,也热得烫手。可了不得,害病的是你!”

女生×于是仿佛自己是躺在床上,男子A却坐到桌边充看护了。医生没有来,玖却来了。玖说,“二哥,你说搬,东西已经齐全了。”

到火车站边送行,车开了,车叫了,人去了,一切完了。

女人×梦里醒来时,正是一只海舶乘晚潮下落出口的当儿,只听到洪大而短促的汽笛,时时的叫着,天还没有大亮。

记得有一首短歌,是给梦的歌,说:梦,你要骗我也尽管照你的意思做去,只是不要太匆匆忙忙。想起似乎有谁这样用忧郁的笔写到纸上的小诗,女人×惘然的望到返映微光的窗纸,不知何处有鸡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