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暑假以后,有许多大学教授,怀了冒险的感情,向位置在长江中部一个大学校集中,到地以后,大家才明白那地方街道的肮脏,人心的诡诈,军队的多而邋遢,饮食居处的麻烦,全超乎这些有学问的先生们原来的想象以上。

在我同事中我认识大学校理学院一个高教授,一个从嘴唇,或从眼睛,额头,任何一部分,一望而知平时是性情很正直很厚道的人。可是这人到学校时,对于学生的功课可十分认真,回到家中,则对于厨子的菜饭也十分认真。这种天生的不能于这两件事上协妥的性情,使他到××以后,在学校,则懒惰一点的学生,自然而然对他怀了小小反感,照到各处大学校所流行的风气,由其中一个最懒惰的学生领头,用表面看来十分公正的理由,只想把这个人打发走路。回到家中,因为那种认真讲究处,雇来的厨子,又只想自己走路。本来做主人的,就应当知道,每一个厨子在做厨子以前,已经就明白这事情是必得收取什一之利的。遇到主人大方一点时,他们还可以多得一些。遇到他们自己聪明一点时,即或在很严厉的主人手下做事,也仍然可以手续做得极其干净巧妙,把厨房中米、煤、猪油以及别的什么,搬回自己家里去。一个最好的厨子,能够作出很可口的菜蔬,同时也一定是一个很会揩油的人。这些情形可不能得到高教授的原谅,这种习惯同他的科学家求真态度相反。因此在半年中这人家一共换了三回厨子,到后来把第三个厨子打发走路以后,就不得不自己上市场,要新太太陪房的小丫头烧火,要高太太掌锅炒菜了。可是这么办理自然不能维持下去,高太太原同许多做新式太太的一样,装扮起来安置在客厅中,比安置到厨房中似乎相称一点。虽最初几天,对于炊事仿佛极有兴味,过不久,终于明白那不是一回事了。后来高教授到处托熟人打听,找一个不是本地生长的厨子,条件只是“人要十分爽直,即或这人是一个军队中的火夫,单会烧火洗菜也行”。大约一个礼拜左右,于是就有一个样子规规矩矩的年青人,随了同事某教授家的老厨子拿了同事某教授的信件,来到公馆听候使唤了。

新来的人似乎稍微笨了一点,一望而知不是本地的人,照到介绍信上所说,这人却才随从一个军官来此不久,军官改进学校念书,这人又不敢跟别一军官作事,所以愿意来作大司务。介绍信上还那么写着:“人没有什么习气,若不嫌他太笨,不妨试用几天看看。”

来的第一天,因为某教授家老厨子的指点,做了一顿中饭,把各样事还办得有条有理。吃饭时,这新来的厨子,一面侍候到桌旁,一面就答复主人夫妇一切的询问,言语清清楚楚,两夫妇都十分满意。他们问他住到什么地方,说并没有固定住处,因此就要他晚上住在厨房隔壁小间里。饭后这厨子就说,应当回去取一点东西,办一下事情,准四点以前回来,请求主人允许。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到后这厨子因为记起上市场来回路倒很方便,且把晚饭菜钱也带走了。

下午在学校我见到了高教授,他就邀我到他家来吃晚饭。

且告给我他已经雇了一个新的厨子,从军队中来的,看样子一定还会作红闷狗肉。照规矩说来,他每换一回厨子时,总先要我去吃一顿饭,我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朋友这样一种善意的邀请,于是就答应了。

可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这大司务到了应当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回来,两夫妇因为请了一个客人在家里,不怎么好意思,因为他们谈到这大司务是初来××不久的,且在军队里住过,我就为他们找寻各样理由来解释,这厨子既来到这里不久,也许走错了路,找不到方向,也许痴头痴脑看街上的匾对,被军马踹伤了。也许到菜市同人打架,打伤了人或被人打伤,宪兵来捉到衙门去了。我们一面谈话一面望到窗外,可不行,窗外天气慢慢地夜下来了。两夫妇都十分不高兴,很觉得抱歉,亲自下厨房去为我煮了些面吃,到后又拿了些点心出来,一面吃一面谈到一些请客的故事,一面等候那个大司务。一直到上灯以后,听到门铃子铛铛的响了一阵,有人自己开栅门横闩的声音,又听到关门,到后却听到有人走进厨房去了。

高教授就在屋里生着气大声问着:

“道清,是你吗?”

小丫头也忙着走出来看是谁。

怎么不是他!这人听到主人喊他,并不作声,一会儿,就同一尾鱼那么溜进房中来了。一眼望去,原来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是乡下人的傻小子。这人知道情形不怎么好,似乎有点恐惧,怯怯的站到门边,怯怯的问:“老爷,吃了吗?”

教授板起脸不作声,我猜他意思似乎在说,“吃了锅铲,”不消说他生气了。

太太因为看到先生不高兴,还记到有客,就装着严肃的样子说:“道清,你买一天的菜,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因为走到……”他在预备说谎吧,因为先生的神气不大好看,可不能说下去了。

教授说:“道清,你一来我就告你,到我这里做事,第一是不许说谎。你第一天就这种样子,让我们饿了一顿。我等你的菜请客!什么鬼把你留住这样久?你若还打量在我这里做事,全为我说出来。”

这厨子十分受窘,嚅嚅嗫嗫,不知所措。因为听到有客,就望了我一眼,似乎要我说一句话。我心里正想:我今天一句话也不说,看看这三个人怎么办。

教授太太说:“鱼买来了吗?”

“买来了。”

“我以为你同人吵架抓到衙门去了,”教授太太说着,显然想把空气缓和下来。可是望到先生神气,知道先生脾气,厨子不说实话,明天就又得打发走路,所以赶忙接着又说:“道清,这一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全告给先生,不能隐瞒。”

教授说:“想到这里做事,就不能说谎。”

稍稍过了一会,沉静了一会,于是这厨子一面向门边退去,俨然预备逃走的样子,一面说着下面的事情,教授太太不欢喜听这些案子,走进卧房去了。

下午一点钟,上东门边街上一家小小屋子里,有个男子(有乡下人的像貌),坐到一张短腿结实的木椅子上,昂起那颗头颅,吸了很久的美丽牌香烟,唱了一会革命歌,吹了一会哨子。他在很有耐心的等候一个女人,女人名字叫做二圆。

二圆是一个大脚大手脸子宽宽的年纪十九岁的女人。象她那种样子,许多人都知道是津市的特产。凡明白这个地方妇人的,就相信这些妇人每一夜陪到一个陌生男子做什么丑事情,一颗心仍然永远不会变坏。一切折磨也不能使这个粗制家伙损毁什么,她的身体原是仿照到一种畜生造成的。一株下贱的树,象杨柳那种东西,丢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生枝发叶,能从一切肥沃的土壤里吸取养料,这个××的婊子,就从她的营业上得到养料。这女人全身壮实如母马,精力弥满如公猪,平常时节不知道忧愁,放荡时节就不知道羞耻。

这女人如一般××地方边街接客的妇人,说话时爱把头略略向右边一偏,照习气把髻子团成一个大饼,懒懒的贴到后颈窝,眉毛用人工扯得细长成一条线,一双短短的肥手上戴四颗镀金戒指,穿的常是印花洋布衣服,照流行风气大袖口低领,衣襟上长悬挂一串牙签挖耳,裤头上长悬挂一把钥匙和到一串白铜制钱。会唱三五十个曲子,客来时就选出所爱听的曲子随意唱着。凡是流行的军歌,革命歌,党歌,无一不能上口。从那个元气十足的喉咙里,唱出什么时,字音不含糊处,常常得到许多在行的人称赞。按照××地方规矩,从军界中接来熟客,每一个整夜,连同宵夜酒面杂项,两块钱就可以全体打发了事。从这个数目上,二圆则可以得到五毛钱。有时遇到横蛮人物,走来房里一坐,大模大样的吃烟剥瓜子,以后还一定得把所要作的事完全作过,到后开了门拔脚跑了,光着身子睡在床上的二圆,震于威势,抱了委屈,就拥了被头大声哭着,用手按到胸脯上,让那双刚才不久还无耻的放光的眼睛,流泻无量屈辱的眼泪。一直等到坐在床边的老娘,从那张干瘪的口中,把所有用为诅咒男子的话语同一切安慰的话说尽,二圆就心里想想,“当真是被狗咬了一口,”于是才披了衣爬起床来,光着下身坐到那床边白木马桶上面去。每逢一个宽大胸膛压到她胸膛上时,她照例是快乐的,可是为什么这件事也有流泪的时候?没有什么道理,一切都成为习惯,已经不知有多久,做这件事都得花钱才行:若是霸蛮不讲规矩,她们如何吃饭?如何送房租?如何缴警捐?

关于警察捐,她们敢欠账么?谁都知道,这不是账,这是不能说情的。

二圆也有亲戚朋友,常常互相来往,发生什么事情时,便按照轻重情分送礼帮会。这时还不回来,就因为到一个亲属家贺喜去了。

年青男子等候了很久,还不见到二圆回来,望到坐在屋角较暗处的妇人,正想说话。这是一个干瘪皱缩了的老妇人,一身很小,似乎再缩小下去就会消灭的样子。这时正因为口里含了一小粒冰糖,闭着双目,坐在一个用大木桶改造而成的靠椅上,如一只垂死的母狗,半天来丝毫不动。远处正听到什么人家还愿,吹角打鼓,声音十分动人。那妇人似乎忽然想到派出去喊叫二圆的五桂丫头,一定留到人家做法事的场坪里观看热闹,把一切正经事都忘掉了,就睁开了那双小小枯槁的眼睛,从天窗上望望天气,又偷偷的瞅了一下那个年青的客人。她原来还是活的,她那神气,是虽为上天所弃却不自弃的下流神气。

“大爷,”那妇人声音象从大瓮中响着的一种回声,“我告诉你我要的那个东西,怎么总得不到。”

“你要什么?”

妇人把手掏出了口中的冰糖狡猾的噫着气。“你装不明白,你装忘记。”

那男子说:“我也告过你,若果你要的是胆,二圆要的是心,就叫二圆用刀杀了我,一切都在这里!你可以从我胸膛里掏那个胆,二圆可以从我胸膛掏那颗心,我告诉你作的事,为什么不勒迫到二圆下我的手?”

妇人说:“我听人说你们杀人可以取胆,多少大爷都说过!

你就不高兴做这件好事,这些小事情就麻烦了你。你不知道老年人心疼时多难受。天下人都明白治心疼的好药是什么;他们有钱人家用熊胆,轮到我们,自然只有就方便用点人胆。河码头不是成天杀人吗?你同那些相熟的副爷打打商量,为我花两百钱,请他们喝一碗酒,在死人身上,取一个胆算什么事。“

“你听谁说这是药?”

“要说出姓名吗?这又不是招供。我不是小孩子,我已活了七十七岁。就是小孩子,你回头问五桂,她就知道这是一种药!”

那男子笑了,觉得要变一个方法说得别的事情才行了,“老娘,我可是只知二圆是一种好药!伤风,头痛,同她在一块,出一点汗,一会儿就会好的!”

“哼,你们害病就不必二圆也会好的!”

“你是不是说长官的皮靴同马鞭,照例就可以使我们出汗?”

“你那么说,我倒不大相信咧。”

“可是我现在改行了。”

“怎么,你不是在杨营副那里吗?”

“他进了高级军官班读书,我做了在大学堂教书先生的厨子。”

“为什么你去做厨子,不到营上求差事。”

男子不作声,因为他没有话可答应,一会儿妇人又说,“你营副是个标致人,将来可以升师长!”

“你说了三次。”

“我说一百次也不是罪过。”

“你是不是又要我为你传话,说是住在边街上一妇人,有点儿小名,也夸奖称赞过他很美。是不是?”

“我赌你这样去说罢。你就说:住在河街刘五娘,向人称扬他,夸奖他,也不是辱没他什么的一件事!”

“谁说你辱没他?谁不知道刘五娘的名字?谁不会……”妇人听着,在枯瘦如拳头大小的脸下,小小的鼻子掀动不已。男子望到这样子十分好笑,就接着说:“我告他,还一定可以得一笔奖赏罢。”

妇人这时正把那粒冰糖塞进口里,又忙着挖出来。“当然的,他会奖赏你!”

“他会赏我一顿马鞭。”

“这更是你合用的。我就听到一个大爷说过,当下人的不常常挨一顿打,心里就一定不习惯。”

两人都笑了,因此男子就在这种很亲切的戏谑中,喊了一声“老婊子”。妇人象从这种称呼上触动了些心事,自己也反复说“老婊子”好几次。过后,自言自语的神气说:“老婊子五十年前,在大堤上时,你去问问住在药王宫里面那个更夫,他会告你老婊子不老时,如何过的日子!”

男子就说:“从前让别人骑,如今看别人骑罢了。”

“可是谁个女子不做这些事?运气好做太太,运气不好就是婊子,有什么奇怪?你莫说近来住到三分里的都督总统了不起,我也做过状元来的!”

“我不相信你那种无凭无据瞎凑。”

“要凭据吗?又不是欠债打官司。我将告你几十年前的白日同晚上,目前天上的日头和月亮帮我做见证,那些官员,那些老板,骑了大黑马到我的住处,如何跳下马来,把马系在门前杨柳树下,走进我房里来问安!如何外面的马嘶着闹着,屋里双台重台的酒摆来摆去。到后水师营标统来了,在我底袖上题诗,用官太太的轿子,接我到黄鹤楼上去赏月,……”“老娘,真看不出这样风头过来。”

“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先要好好的赌一个大咒,再告你那些阔老对我要好的事情。我记不了许多,仍然还记到那个候补道从自己腰上解下那条绣花腰带围到我身上,为我燃蜡烛的事。我赌咒我不忘记一个字。”

男子因为看到这妇人发着喘,好象有一千句话同时争到要从那一张枯瘪的口中出来,就说:“我信你了!我信你了!”

希望老娘莫因为自己的话噎死。

“我要你明白,我要你明白,”说时这老妇人就勉强的站了起来,想走到里间二圆平时陪客烧烟睡觉的房间里去,一站起身时,就绊着一张小小垫脚凳,身向左右摇摆了许久,男子心想说:“老娘你不要摔死,送终也没有一个人。”可是这时从那妇人干缩了的脸嘴上,却看出一点笑容,因这笑容也年青了。男子这时正把手中残烟向地上一抛,妇人望到了,忙走过去用脚乱蹂乱踹,踹了几下,便转到里间取证据去了。

过了一会,只听到里边妇人咯咯的痰嗽声音,好象找了半天,还找不出什么东西。男子在外边很难受的说道:“都督,将军,司令官,算了罢。鬼要知道你的履历!我问你的话,你来呀!我问你,我应当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你家小婊子过了江还是过了湖?我不是水师营统领,我不能侍候她象侍候钦差!”

老妇人还在喘着,象不曾听到这些话,忽然发现了金矿似颤的,一面咯咯咳着,一面颠声喊叫:“呀,呀,老婊子要你知道这个东西!”

原来她把那条绣花腰带找到了,正从一堆旧东西里拉那条腰带的一头,想把它拉出来,却已没有力气。

那时门外腰门铃子响了,男子站起身子来走到门罅看了一下,见是五桂伴同二圆回来了,就跑去开门。女人刚一进门,就为男人抱着了,因为望到女人的头发乱乱的,就说:“二圆婊子,你大白天陪谁睡觉,头发乱到这样子?”

二圆说:“陪谁睡觉……砍头的!说前天来又不来,害娘杀了鸡,生了半天气!”

“我不是说不能来吗?”这时已到房里了,“来,老娘,要五桂拿壶去茂昌打酒来,买一点花生,快一点!”

“五桂,五桂,”二圆忙走到门边去,看五桂还在不在门外,可是五桂把事做完,屋中用不着她,早已跑到街头看迎会去了。二圆回头来,“丫头象鬼迷了她,生起翅膀飞,看巫师捉鬼去了!”

“五桂手心该每天打五十,”男子把二圆拉着,粗率的,不甚得体的,嗅着二圆的发髻,轻轻的说:“还有一个人的嘴唇该每天亲五十。”

两人站在房门边很响的亲了一个嘴,那个老妇人半秃的头,从里间肮脏帘子角上现出来了。“二圆,乖女儿你来,帮到我一手,抬抬……”二圆不知作什么事,故走进里房去,男子也就跟着进去,却站到帘帷边眺望。

因为那条腰带还压在许多东西下面,总拖不出来,故要二圆帮她一下忙。二圆进去时,妇人带点抱怨神气说:“怎么等了你半天,你过什么地方去了呢?打牌输了,是不是?你为我取这个送大爷看看,他要看的。”正因为自己本来今天不打量出门,被老娘催到去,过去以后到那边玩得正好,又被五桂叫回来,没甚好气,如今却见到要取这条旧腰带,弄得箱箧很乱,二圆有点冒火了。

二圆说:“老娘你做什么胡涂事,把一房都弄乱了!”

“我取这个!”

“你取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回头你又要我来清理!”

“为什么我不能把它取出来?我同大爷说到我年青的故事,说了半天,我让他看看这样东西,要他明白我过去的那些事情。”

“老娘,你真是……得了够了,谁都不要明白你过去的那些事情!除了你自己一个人记着,在白日里闭了眼睛来温习,谁都不要。”

妇人好象要说,“二圆,我不同你吵架,”因为怕这话不得体,就只道:“你为我做好事,取一取,莫管谁要谁不要。”

二圆很厌烦的样子走到床边去,从一些杂乱的物件里,拉取那一条腰带,拉了一阵也取不出来。男子看到好笑,就走来帮着作这件事,站到二圆身后,把手从女人胁下伸过去,只轻轻一拖,就拖出来了,因为女人先是用着力的,这一来,二圆就跌到男子身上了。老娘看到好笑,却明白这是二圆故意做成的计策,就不过去扶二圆,只在旁边背过了脸去,好让年青人亲嘴。

男子捏到这条脏而且旧已经失去了原来形色的丝质腰带,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老娘,宝物。”

二圆也凑趣似的说:“真是宝贝咧。”

妇人大致因为这种趣话受了点屈辱,如一般有可纪念东西的人把东西给人看时,被人奚落以后同一神情,就抢了那条长长的带子,围到自己身上,现出年轻十岁的模样。“这东西再坏一点,它还是帮我保留到一段新鲜记忆。如今我是老货了,我是旧货了,让你们去说罢。一个老年人,自然从年青人的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可是这条带子比你们待我好多了!它在这里,它就给我一种自信,使我相信我也象你一样生龙活虎活到这个世界上过了一些日子。不止这点点,它有时还告我留下这条带子的人,比你们还更活得尊贵体面!”

妇人显然是在同年青人赌气,二圆懂到她的意思,当到客面前不好生气,便不发作,只是一味好笑。笑够了,就说:“老娘,你说这话有什么用处?谁敢轻视你?”

那男子也说:“老娘莫多心,去打一点酒来罢,你可以多喝一杯。”

“我不希罕你的酒。我老了,酒不是灌到我们这种老年人嘴里的药了。”

“你可以买点糖,买点红枣,买点别的什么吧!圣母娘娘的供桌前,不是也得放有这两样东西吗?”这时男子从汗衣里掏出一块钱,热热的放到妇人手心里,并且把妇人的手掌合拢去,要她捏着那洋钱。“老娘,就去罢,回来时我听你说腰带的故事,我将来还得把这故事告给那个营副,营副还会告给师长!”

二圆说,“娘,你生我的气了。”因为二圆声音很和平,好象在道歉,又好象在逗哄一个小孩子,妇人心软了,气平了,同时一个圆形的东西挤在手心,使她记起了她的地位,她的身分了,就仍然恢改了老鸨的神气,谄媚的向男子望着,好象也在引疚自责的样子。到后却说:“买酒吗,什么酒?”

二圆于是把酒壶递给了妇人,走到了门前,又才记起身上所缠的那条腰带不大合式,赶忙解下来,抛到二圆手上,要说什么话,又不说出,忽然对男子做了一个无耻的放荡的姿势,才颤摇摇的出去了。

妇人走后,二圆把那腰带向自己身上一围,又即刻解除了,就在手腕上打成一个大结子,向空中抛着,笑着说:“这宝贝,老娘总舍不得丢掉,我猜想什么时候我跟人走了时,她会用这个悬梁吊颈罢。”

“她什么时候一定会呛死,来不及做这种费力的事!”

“你不应当又让她喝酒!”

“她不是说不喝酒了吗?”

“她是这样说罢?她并不同你赌得有咒。你不要看她那样子,以为自己当真服老了!她尽是说梦到水师营统领骑白马黑马来拜访她。前一阵,还同一个后山营房看马的伕子,做了比喝酒还坏的事情。我只说了她一句话,就同我嚷,说又并不占我的一份。”

“真是一个老鬼!”

“你骂她,说不定她会在酒里下毒药毒死你!”

二圆一面同男子说着这些粗野的笑话,一面尽把那腰带团儿向空中抛去,一下不小心,这东西为梁上一个钩子挂着了,这女人就放肆的笑着,靠到男子怀里去。因此一双那么粗糙的,似乎当时天上的皇帝造就这个人时十分草率而成的臂膀,同一张卤莽的嘴唇,使二圆宽宽的脸子同结实的腰肢,都受了压迫。

“二圆,我的亲娘,不见你时多使人难受!”

“你的亲娘在即墨县推磨!”

“你是个妖怪,使我离你不开!”

“我做了妖怪,我得变男子到南京做官去,南京不是有多少官无人做吗?”

“你听谁说的?”

“人人都是这样说,报上什么官又不负责了,什么人又害病不能负责了,我想,我若是男子,我就去负责!”

“你妈妈的鬼,有这样好机会?”

二圆就咬着自己的下唇点着头。

这时男子记起听到妇人为他说到的关于二圆的故事,正想问二圆平生遇到不讲规矩的男子,一共有多少回,妇人回来了。

妇人把酒买来后,本来剩下的钱应当找角票,一定是因为别有用心,觉得换铜子合算一点,便勒迫到铺中人找铜子。

回来时把一封双铜子放到男子手上去,“大爷,我不认识票子真假,所以找回来是现钱。”

“老娘,你拿回那么多钱,是不是存心把我压死?”

二圆可懂到老娘的心思了,就说:“娘,你真是……快拿回去换换罢。”

男子说:“谁要为这点小事派老娘走路呢?老娘,不要去换,把钱收下罢。”

妇人在二圆面前无以自解,“我换去,我换去,”拿了一封铜子,就想往外走去。

可是男子认为这事情太麻烦了老娘,就说:“老娘,你不收这个钱,等一会五桂毛丫头回来时,我就把给她买边炮放了。”

妇人到这时,望到二圆,二圆不敢说什么,抿了嘴巴回过去笑着,因为记起梁上那条腰带了,走出取叉子去了。妇人心想,你疑心我要这个钱,我可以当到日头赌咒。

他们喝酒时,男子便装成很有耐心很有兴致的样子,听妇人说那条绣花腰带的故事,说到后来五桂回家了,男子要她到裁缝铺去看看钟,到了什么时候。五桂一会儿就转身了,忙忙匆匆的,象被谁追赶似的,期期艾艾的说:“裁缝铺出了命案,妇人吞烟死了,万千人围到大门前看热闹,裁缝四处向人作揖,又拿熨斗打人!”

妇人似乎不甚相信这件事,匆匆遽遽的站起身来,同五桂看热闹去了。二圆就低低的带点忧愁神气说:“这个月弄子里死了四个妇人,全不是一块钱以上的事情。”

男子说:“见你妈的鬼,你们这街上的人,生活永远是猪狗的生活,脾气永远是大王的脾气。”

女人唱着《叹烟花》的曲子,唱了三句低下头去,想起什么又咕咕的笑着,可是到后来,不知不觉眼睛就湿了。

厨子把供状全部都招出了,话说到后来,不能再说了,就低下头去在大腿上搓着自己的左手,不知主人怎么样发落他。

我们应当不要忘记那个对于下人行为不含糊的高教授。

他听到这小子自己还在用大爷名义,到那些下等土娼处鬼混,先是十分生气的,可是听到后来,我看到他不知不觉就严肃起来了。这时听到厨子不作声了,便勉强向我笑着,又勉强装成还在生气的样子问那厨子:“那么,你就把买菜烧饭的事完全忘记了,是不是?”

那厨子忙说:“先生,老爷,我没有忘记。可是我得哄她莫哭才好走开!”

“就哄了半天!”

本来似乎想说明哄一个女人种种困难的理由,这时教授太太听到先生已经大声说话,以为问案业已完事了,所以从内房正走出来,因此一来这厨子不敢说野话了。等一会儿,望了太太一下,望了我一下,才怯怯的说:“先生,菜买来了,两个鲫鱼还是活的,今晚上要不要用?”

教授先生望到年轻太太,很古怪的笑了一下,轻轻的叹着,便吩咐厨子:“好,你去休息,我们什么也不要吃了。”

我看看,非轮到我作主人不行了,因此就勒迫到这两夫妇,到前街一个小馆子里去吃了一顿。高太太看到我同他先生都不什么快乐,就问我刚才厨子说了些什么话。我对于这句质问不作答复,却向他们夫妇提议,不要赶走这个厨子。教授望到我惨然一笑,我就重复说明我的意见,“你应当留他,因为他是一个不说谎的人,至于我,我同你说我对于这个大司务,是感到完全满意的!”

一九三一年年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