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部之职,各国所谓伴食大臣也。今朝廷立学部,而以亲贤之枢臣领之,上之视学部如是其重也,学部之足以有为,如是其易也。学部立二月矣,而不闻发一号施一令,部臣之于学事如是其慎也。处甚重之地,乘易为之势,而又临之以谨慎,其有所为也,则世之所以颂祷学部者,当如何?其无所为也,则世之责备之者,又当如何矣?

今人日日言初等教育,至中等教育则往往谢不敏,若进而主张高等及专门教育,未有不惊其河汉者也!夫以学生修学之次序言之,则先初等、中等,而后及高等教育,固甚当也。若论学问之根柢与教师之所自出,则初等教育之根柢存于中等教育,中等教育之根柢存于高等教育,不兴高等教育,则中等及初等教育亦均无下手之处。世人之主义,余曩者谓之平凡主义,既而思之,此名尚未适当,彼等实苟且主义也、颠倒主义也,曰师范传习所、曰私塾改良会,尤苟且主义中之苟且者也。

吾国之所素乏及现在之所最需要者,高等及中等教育也。若夫初等教育,则夫城市村落之蒙塾,虽其齒莽灭裂实甚,然仅可谓之不完全,未可谓之绝无也。至高等教育,则在今日谓之无也,可矣。今之君子动曰小学、小学,然不兴中等教育,则小学之教师其能贤于昔之蒙塾者几何?不兴高等教育,则中学之教师又安从得乎?兴高等教育,则食其利者不独初等及中等教育,而二者实于是立其根柢。若但言初等小学,则虽平凡乎,苟且乎,恐平凡苟且之成绩,亦终不可得也。

吾人之主义谓之贵族主义,但所谓贵族主义者,非政治上之贵族主义,而知力上之贵族主义也。夫人类知力之不齐,此彰明较著之事实,无可讳也。初等教育以普及全国为宗旨,故虽下愚之人,亦有受教育之权利,而国家亦有教育之之义务。初等教育之所以为最难之事业者,其故半由于此也。若高等教育,其性质则全与此异。今举我全国中学生而行选拔试验,集其知力之优胜及稍有普通学及外国文之知识者约可得数千人,然后与以一二年严密之预备,而授以专门之学,吾知其成迹较之外国之蹈小学、中学之次序而按格而入大学者,必有优无劣也。以今日人才之取乏如彼,而国家待用之亟如此,则育才之方法未有适于此者也。故贵族主义,今日最适之主义也,况其馀润所及又足以立中学、小学之根柢乎!

难者曰:如子之说,则今之小学、中学既无教师矣,则高等教育之教师又乌乎取之?曰:此非用外人不可。夫外人者,当事者之所患也,患其侵教育权也,患其不得其人也,患得其人而不为用也。夫用舍之权在我,则权何自而侵?至后二者,唯监督者之不得其人,斯有之耳。然以观今日监督学堂之人,则其于本国人未必能用之,况外人乎!以监督者之不得其宜,而谓外人之不可用,则未免因噎而废食也。

高等教育既兴,则外国留学可废。以后海外留学生限于分科大学卒业生中选之,以研究学术之阃奥。全国官费生以百馀人为额,私费者听之。其大学中未设立之科,则亦得委托外国大学教授,以后分科大学之教师渐以大学卒业后之留学生及学力与之相等者代之。如此十年,则分科大学中除授外国语学外,可无以外国人而担任讲座者矣。此永久之策也。

留学生之数之多,如我中国之今日,实古今中外之所未闻也。通东西洋之留学生数不下万人,每人平均岁以五百元计,则岁需五百万元,以此五百万元兴国中之高等教育,不虞其不足。即令稍有不足,其受教育之人数必倍于今日之留学生之数无疑也。且留学生之大半所学者,速成政法耳,速成师范耳。以不谙外国语之人,涉数千里之外学至粗浅之学,而令东京之私立学校得因之以为市此日本文部省限制私立学校令之所以发也。而我国留学生之大半起而争之,曰停课,曰归国,其问题悬至今日而未有所决,此足以窥留学生多数之知识,而昔之勇于派遣者亦不得不分任其责也。既派遣者已无可如何,后之谋教育者不可不知所变计矣。

异哉,我国绅士之势力竟如此其大乎!吾非谓绅士之不可有势力也,以绅士之不知教育之无异于官也,则不能不惊其势力之大矣。夫教育之事,以明教育者为之,则可耳,官可也,绅亦可也。苟一为绅士而即可以任教育之事,吾不能知绅之有以异于官否也。以今日之某省学会之所陈议观之,余始知绅士之为万能之人也。

世之勇于任教育者,有四途:有以为公益者焉,有以为势力者焉,有以为名高者焉,有以为实利者焉。为公益而为之者,圣贤也。为势力而为之者,豪杰也。为名与利而为之者,小人也。圣贤不可得,得豪杰而用之,斯可矣。若夫小人,则以教育为一手段,而不以为目的,虽深明教育之人,犹不可用,况乎以群盲而聚讼乎!

去岁之冬,我中国学界最多事之时代也。于东京,则有留学生多数之停课;于南京,则有苏学生与赣、皖学生之争额,于苏州,则有苏、松太学生与常、镇、淮、扬、徐、海学生之争。东京之事,既如上文所论矣;南京之事所争者,犹省界也;苏州之事,则浸而及府界、县界矣。曾谓我国最有望、最可爱之学生,而量如是狭隘乎!人类同胞之思想在今日固有所不可行,至于中国人之思想,则凡书左行字而说单独语者,当无不有之,乃以我国最有望、最可爱之学生而所争者如此。此不能不为教育前途惜者也。

十一

管理学堂者湘人,则湘籍之学生居其半额矣。若为闽人、浙人,则闽浙籍之学生居其半额矣。管理学堂者,以同乡之谊取学生。学生以同乡之力抵抗之,十七省非同乡会之独摈苏人,则亦同乡会之一种也。故我中国,无中国人也,有湘人、浙人、苏人……而已。人初相见,必问贵省,省乎、府乎、县乎?此种陋劣根性,其根柢远存于千百年以前,欲一旦扫除而廓清之,吾知其难也,是在有教育之责者,有以渐而化之矣。

十二

以中国之大、当事及学者之众、教育之事之亟,而无一人深究教育学理及教育行政者,是可异已。以余之不知教育且不好之也,乃不得不作教育上之论文及教育上之批评,其可悲为如何矣!使教育上之事,余辈可以无言,即欲有言而有人代为言之也,则岂独我中国教育之幸哉,亦余个人之私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