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若从错里用工夫,好事不如无。

从来奸宄难测,大半起家奴。

勾串弊。不胜书,费踌蹰。

帏房丽色,儿女真情,一旦消除。

右调《诉衷情》

话说翟有志欲将一两银子寻出几百倍来,五个人一齐请问。翟有志道:“如今富贵人家,要在他门里出入,全看那管门的。管门的安点到了,我们若到他门前,他看见了,不用我费力,他便走进去通报,说某人在门外问候,只消主人答应一声,他不管相会不相会,便忙忙出来相请。我们大摇大摆,直进直出,何等有趣。若是安点不到,我们走到门首,他大模大样,只回不在家,就是虚心下气去求他,他恶狠狠进去传说一声,即飞跑出来。主人要相会,他早已不在面前,主人另叫人出来相请,他还要三言四语骂我们做白日鬼哩。所以说要见大人面,先要门上骗。今田公子这等势耀,他的家人,比我们体面多哩!若不在门上安点,出入不便,怎么做得事来。依我的愚见,把过六两银子,分作三封,每封二两,一封与管门的,一封与管园的,一封与他随身得力的管家,我们到那里去,他便殷勤照看,在主人面前说好话,用筋节,随我们指拨。如今大人家的管家,个个是没良心的,只要有钱银赚,那管他主人死活。他得了银子,田公子就拿出几千几万两出来使用,他便不搗鬼了。这叫做小钱不去,大钱不来,岂不是一本百利么!”

仇胡子等人听了这话,都道:“说得是。今日晚了,明日早起,大家约齐了,一同把这银子去送他,并候田公子,看看阎文儿。”

翟有志道:“明早都在我家会齐。”

众人应声而散。正是:

朋友虽要交,不可交此辈。

一与此辈交,将来必受累。

再说元正文,自见田公子为小人所迷,不别而去,回到寓所,郁郁不乐,自嗟自叹道:“可惜田月生如此英敏气概,先前做诗的时节,他豪兴勃勃,颇有此倡彼和之意,不期被一班匪类,以声色迷惑住了,登时改变。可见假亦可以乱真,邪亦足以夺正,可恨可叹。但是我元正文既与他有萍水之合,作倾盖之交,岂有缄口结舌,坐视不言之理!只是我今日不别而行,田月生自然知道我不悦的意思,或者这班小人去了,他回想起来,亲自来谢罪,亦未可知。待他来时,当面进言亦不为迟缓。”

遂放下心肠,专等田月生来谢罪不題。

再说仇胡子一伙人,约在明早相会,到了次日清晨,果然齐到翟有志家来,把六两银子拿出来,封作三封,藏在怀中,一齐到万花园来。此时田公子如新娶亲的一般,把个阎文儿百般珍爱,同寝在书房,尚未起来。翟有志等人来到万花园门首,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扫地,仇胡子上前说道:“老大叔,怎么自己在这里扫地,我替你扫一扫何如?”

那老儿笑道:“不敢,不敢。你们几位,是哪里来的?”

仇胡子道:“我们是来候管园的大叔,未知是那一位,求老大叔指示。”

那老儿放下扫帚,对众人道:“管园的就是老汉。”

仇胡子道:“原来就是老大叔!请问老大叔的尊姓?”

老儿道:“老汉姓封,列位有何吩咐?”

仇胡子道:“有些薄敬在此,特来奉送。”

封老儿听得有薄敬奉送,恐怕跟随公子的人来,便忙说道:“既如此,请到门房中坐下,有话好讲。”

仇胡子等人遂同到门房中坐下,封老儿道:“请问列位,有甚么事,要差遣老汉?”

仇胡子道:“并无他事,只因昨日在社上,蒙你家公子不弃,命我们常常到此玩耍,恐怕劳你开门关门、传报接应不安,所以备得二两银子在此,送你买酒吃。以后凡我们这几个人来,借重你照看。我们若是在里边与你家公子玩耍的时节,一切人便不要放他进来,第一是书呆子,不可理他。我们来与公子玩耍,还有作成你趁钱的所在。那书呆子来,不过是谈讲诗文,一些想头也没有的,切不可与他传报。切记,切记。”

封老儿见是二两门包,便笑道:“晓得,晓得,都在老汉身上便是了。”

仇胡子道:“还有一事奉问,你家公子身边,最得力的,是那一位管家?你家府上大门,是何人守管?求你指示。”

封老儿道:“你问他怎么?”

仇胡子道:“我们也凑一个小礼送他。”

封老儿道:“府中大门,就是老汉的儿子掌管,叫做封任。若是列位有甚么赏他,就交付老汉,待老汉吩咐他,以后但凡列位到府中,叫他即时通报,若列位在府中的时节,不要放闲人进去就是。”

仇胡子道:“说得是。”

遂又把二两头一封,递与他收了。封老儿道:“老汉年纪大了,眼睛昏,记性混,求诸位爷把尊姓写下,好时常记着。”

翟有志道:“说得有理,等我写与你。你去取笔砚来。”

封老儿就走到房中,取出笔砚并一张纸来,翟有志举笔写道:

仇大爷,卜三哥,翟大爷,阮九爷,凌二爷,殷大爷。

翟有志写完,遂说道:“你把我们一一认看,我姓翟。这单儿写的翟大爷,就是我了。”

又指着仇胡子五个人道:“这胡子的是仇大爷,这是阮九爷,这是凌二爷,这是殷大爷,这是卜三哥。你可一一认明白了,好对你家儿子说。”

封老儿看了单儿,一一细认了一会,说道:“都认得了,等我儿子来,就叫他抄一个单儿去记着,便不错了。”

众人道:“最好。”

仇胡子又道:“方才问得力的管家,是那一位?”

老儿道:“我们府中人最多,老的皆随老爷进京。只有一位可大叔,是公子平日最喜欢的。”

说未完,忽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穿得体体面面,走进来问道:“你们在这里说甚么事?”

众人慌忙无措。封老儿见了喜道:“来得好!这几位爷,正要寻可大叔说话。”

原来这来的就是可郎,当下可郎问道:“列位有甚么说话?”

翟有志见说是可大叔,便应道:“这就是可大叔么?我们并无别话,因昨日在此赴社,甚是取扰,劳可大叔照看。今备一个薄礼在此酬劳。”

言罢,即时取出二两银子,递与可郎。可郎接着银子,笑道:“怎么好收诸位爷的银子!”

封老儿道:“这是诸位爷的美意,可从直收下,不要拂了来意,只要凡事照看就是了。”

可郎把银子收下,因说道:“昨日阎小官在里面,与我家公子正用早膳,诸位爷可进去?”

仇胡子说道:“我们正来候公子的安,敢烦可大叔说一声。”

可郎道:“我与你通报。”

遂走进去,不一会出来说道:“公子有请。”

众人听了,好象玉旨宣召的一般。连连应声,就随可郎走进书院来。只见阎文儿与公子对坐,正在用膳,众人朝上一揖,说道:“特来候大爷的安,来得极早,因大爷未曾起身,不敢擅进。”

田公子道:“请坐了,用早膳。”

那伺候的家人见公子请众人用膳,就照数添了碗箸,众人一同用膳。阎文儿道:“我昨晚不曾回去,我母亲说甚么?”

仇胡子道:“没有说甚么,我们说你在此。你母亲叫你小心陪伴大爷,昨日多谢大爷送银子。”

田公子道:“这几两银子值得甚么,要用就到这里来取。这阎文官,我甚是喜他。”

翟有志道:“若得大爷欢喜,这就是文官的福了。”

田公子道:“我已吩咐人,取上好汉府缎,与他做衣服,上好宋锦,与他做铺盖,即裁缝连夜做完,明日一定都有了。”

仇胡子道:“这是文官的福分,有贵人照看,就如我们众人,万不能如他了。”

田公子道:“你们既在这里,耍银钱用,要衣服穿,都是一样,值些甚么!”

众人一齐称谢。于是每日陪伴田公子在园中玩耍,时刻不离,不独受用吃穿,还要拿银子回去使用。

这事按下不题,却说元正文在寓处,每日呆呆的想着田公子到他那里谢罪,当面进言,候了多日,竟不见来,忽然失惊道:“我好错也!我前日是见启去赴社,不是他来邀我。他怎么晓得我在这里寓着,自来谢罪?倒是我不是了。我今日还到他花园中去,亲自会他,尽了我一点忠告善道的心,有何不可。”

主意定了,遂带了奚童,来到万花园来。此时封老儿已是翟有志等人买定了的,况元正文是个书生模样,封老儿预先有了“没想头”三字在心,越发无心答应。当下元正文走到万花园门首,问道:“有人么?”

封老儿出来问道:“是那一个?”

奚僮道:“我们元相公来候你家爷的。”

封老儿道:“是那个元相公?”

奚僮道:“是前日与你家大爷做诗的。”

封老儿听见“做诗”二字,遂连连摇手道:“请回,请回!我家大爷是不欢喜做诗的,不必来候。”

元正文道:‘你这老儿,好生无理!我来候你主人,你便该慌忙通报,怎么这等大模大样,还不快去通报!”

封老儿见元正文词严义正,也不敢放肆,遂说道:“你站着,我去说一声。”

遂走进里面来。此时田公子正与阎文儿携手,同着仇胡子等人在那里看花,忽见封老儿走来说道:“禀上大爷,外边有一个元相公,来候大爷。”

田公子听了,也有相会之意,当不得六七个人都说道:“大爷会他做甚么,这等书呆子,有甚好处,回他不在罢了!”

那封老儿是说同了的,不等主人发言,早已走出去了。出来对元正文道:“我家大爷不在园中。”

元正文道:“我晓得你家大爷,是又被那些匪类缠住了,回我不在。只可惜邪正不分,日后要想我元正文见不见,只恐不可得了。”

遂带了奚僮回寓,更加不乐,因转想道:“我与田月生,虽一见如故,毕竟是初交,他既不会我,又何必定要会他,若是我再去,竟象我元正文有求于他的光景了,只此一次,不可再去。如今西湖佳景已经领略,不如收拾回去,准备今秋进闱考试的功夫,多少是好。”

遂收拾行李,回洛阳去不题。正是:

损者自损,益者自益。

不可则止,何须费力。

再说田公子,自遇了仇、翟等人,连父党母党妻党至亲,都一概谢绝。你道为何?盖人性本善,只因气禀所拘,物欲所蔽,渐渐学坏了的。田公子本来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只为遇了这班匪类,蛊惑住了,失了本来面目。就如做和尚的,本来是个参悟之人,忽然为魔王所累,若是道德高厚的,真性不灭,自然有驅魔之法,那怕他八万四千魔头鬼子,只当没有看见。若道德浅根基薄,就被魔王扰乱。田公子只因是个膏粱子弟,不曾劳筋骨,饿体肤,动心忍性,从艰难困苦中阅历过的,一遇坏人,就被他缠坏了。但是他一点灵机尚然不昧,所以自己也明知道所为不正,难见亲戚,这正是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还是他的好处。可见人家的子弟,就是家中大富大贵,务必要教他结交几个读书寒士,一则看见朋友这般困苦,他便自己惜福,二则人读过几句书的,毕竟明理,说出来的话,无非是立身行己的功夫,就有几句陈腐酸话,也无害于事,就花费些钱钞,也无伤元气。

如今富贵人家,坏在看得自己尊大,定道富者与富者交,贵者与贵者交,一遇了寒士,便陡然做作起来,偏要做出个不屑下交之态,以致富贵相敌的,往来相与,大家夸强斗胜,再遇见几个帮闲之流,在里边勾引撮弄,好端端把一个祖父辛苦创造的事业,直弄得干干净净,扶轻不得,担重不得,求为一寒士而不可得,悔之何及。

闲言休题,仍归正传。田公子只为阎文儿一个龙阳,把仇胡子等六人养在身边,花钱费钞,竟如砖头土块,全不爱惜。一日正在长松堂上与这班人欢饮弹唱,忽见一个家僮来禀道:“老爷有家报到了,请爷回去开拆。”

田公子立起身道:“这件事,倒要回去走走。”

仇胡子等人也故意立起身来,都对着阎文儿道:“我们大家都回去罢!”

田公子着急道:“这是为何?我回去就来,你们可在此玩耍,不要回去。”

众人又故意道:“大爷此去,只怕不得就来。”

田公子道:“怎么见得?”

众人道:“大爷这些时不回去,又听见有阎文官在此,大娘见了面,一定有话见责。就不见责,也不放大爷来了。”

田公子道:“你们放心,我这男子汉,岂有受老婆管的理!你们在此陪着文官。”

又吩咐众家人:“我回府去,若诸位爷要甚么,即时取来,或有迟慢,我来时,重责三十板!”

众家人连连答应。田公子遂上马回府去了。

看官们记着,那小人的机械变诈,深不可测,牢不可破,他恐田公子回去,看了家书,受了父母教训,或听了妻子的劝解,不理他们了,所以预先把言语来束缚定了他,叫他不得转移,竟把父母妻子反当做冤家对头一般,皆由这般匪类所使。正是:

小人一亲,不独恶贤。

骨肉至戚,视为路人。

那田公子自立社之日,遇见了阎文儿与这班人,纠缠住了,足有半月不曾回府,手下人不得田公子宠的,都来在女主面前讨好,也有说公子如何与阎文儿亲爱的,也有说仇胡子等人如何朝夕不离,百般撮弄的,也有说公子如何送银与阎文儿母亲,如何做衣服被褥与阎文儿的,把一个虞赛玉气得三尸神暴跳,恨不得把田公子拿到,咬下几口肉来,方才出得这口气。这也是妇人家的常情,不必细述。那田公子回到府中,下了马,一直走到房中,只见虞赛玉面有怒色,不言不语坐在椅上。田公子道:“娘子为何这般恼闷?”

虞赛玉道:“你在花园里住老了罢了,何必回来!”

田公子道:“回来看家书。”

虞赛玉道:“若是不看家书,决然不肯回来。”

田公子道:“老爷的家书在那里?”

旁边梅香答道:“在柜里。”

遂开了柜,取出家书,递与公子。公子拆开看道:

字付月生:我在京平安,你母亦康健,不必挂虑。但仕途艰难,日夜操心耳。你在家,凡事要谨慎,夫妻和睦,读书务正,不可荒废。田庄是根本,须时时料理。家人要收管,不许在外生事。我年已半百,生你一人,所蓄都是你承管,须要爱惜,不可浪费。余不尽言,至嘱,至嘱。

田公子看完了书,梅香捧茶立在旁边,田公子见家书所说的话,正犯着他近日的弊病,一言不发。将书放在桌上,取茶自吃。

虞赛玉是读过书认得字的,走来把家书一看,看了说道:“这书上句句都是好话,你也该做些正务,为何终日与那些没正经的人混些甚么?这些时,只见你着人来,取去三百五百银子,做些甚事?”

田公子因在仇胡子等人面前说了嘴,把妻子的言语全然不当好话,反气狠狠对虞赛玉道:“我取银子,自有用处,与你甚么相干!难道你妇人家,管得我做男子汉的么!”

虞赛玉道:“我虽是管不得你。你也要酌量。”

田公子道:“我家这般家私,便日费千金,也不至于穷,何劳你这等远虑!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难道反不如你妇人的见识?你若是这等唠唠叨叨,三言四语,我如今去了不回来,看你怎么样,真真是不贤慧的东西!”

虞赛玉见他说“不贤慧”三字,气得两泪交流道:“我好言劝你,你反骂我不贤慧,我明日请我爹爹来,与你平一平理,看是那个是!”

田公子道:“你将你爹爹来压伏我么?他不过是一个按察司,能有多大!我家爹爹的官,比他略大些。”

虞赛玉哭道:“谁与你比官比势,好汉来由!”

田公子见妻子哭起来,遂叫备马,立起身来,对虞赛玉说道:“我偏要与那班人混去,誓不与你相见!”

遂上马而去。看官们切记着,田公子这等聪明,只因遇了匪类,把父母妻子的好话,当做仇言。此一去不知弄出多少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顾天飞评曰:看小说,若当做小说看,便不是全看小说的人。须要作《左》《国》《史记》文字一样读法,定要读出趣味,方不是空读。此回正处反处虚处实处,紧处缓处浓处淡处,写景处照应处陪衬处传神处,无一不到。若一眼看过,必非解人,一定作小说看也。